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梦中缘

9.3 万字 · 约 4 小时 25 分钟 · 6 / 12

会员可开白话

姐容貌,恍若天上仙姝,不胜欣慕。学生平日所钟情者,即此人也。倘日后得遇这等女子为室,三生之愿足矣。”王老妪听了,故意作色道:“相公此言大失老成,今幸得向着我说,若对别人说了,传到夫人耳朵里,那便怎了?后再有细密之言,只宜说与我知,再不可如此轻率。”吴瑞生道:“学生领教了,以后谨依尊命。”说完,王老妪遂起身而去。

吴瑞生见他去了,心中自思道:“他今日问我的这些话俱有意思,他虽未尝说明,我已窥出九分。小姐,小姐,我吴瑞生乃是善猜哑谜的杜家,你如何瞒得我?这毕竟是你眼中爱上我,要与我结为姻缘,故令此妪来探我有室无室。你我的姻缘少不的要倩在这老妪身上。等他再来时,我不免将言语挑动他一番,看是何如。”

这且不在话下,且说王老妪回到家中见了小姐,将他与吴瑞生问答的那些言语俱述于小姐,小姐听了也不回言,只是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衫袖。王老妪知道小姐有首肯之意,遂乘间与夫人言及招赘吴郎之事。夫人听了不肯允从,王老妪言之再三,夫人因他是山东人氏,非居此土,与之结姻,甚觉不便,终是不肯。王老妪也无可奈何,只得将那夫人不肯之言说于小姐。小姐叹息道:“我说我生来命薄,不能承受这样人豪,终身之事只凭天吩咐罢了。”王老妪道:“小姐你怎见的命薄?”小姐道:“当日老爹爹在时,为我选择佳婿,选来选去终遇不着才人。若是爹爹在世,我的大事到底得所,孰知好事未成,一旦弃世而去。即此看来,孩儿终身之事可知矣。非命薄而何?”说罢不觉潸然泪下。王老妪道:“人生虽有天命主张,然人尽可以回天,性定可以立命。你若是拿定主意,始终不变,这段姻缘到底由我主张,就是天命也限不住你。”小姐道:“你教我怎样尽人?怎样定性?”王老妪道:“从来惺惺惜惺惺,才人爱才人。吴生有才,小姐所以爱他;小姐有才,吴生亦自爱你。两下相爱,自然心投意投,别也用不着,只要你二人当面一订。既订之后,此不他适,彼不再取,坚守此义,至死不移。那时奶奶即欲不从,也不得不从你了。这便是尽人回天,性定立命的道理。”小姐道:“此等事且不必提,但此人外貌可观,还不知他的胸中抱负何如?若是有貌无才,也还配不过我。”王老妪道:“我看此生一表人材,决非腹内空虚之人。小姐若是不敢取信,你试出一题目,待老身拿去着他吟诗一首,将来与小姐一看,或是有才或是无才,便知吩晓。”小姐道:“若是出题,恐露出我的形迹,不雅。他静悟轩前如今秋海棠正开,只以此为题,着他咏诗一首罢了。”王老妪道:“如此更好。”

一日,王老妪乘间到了庵中,见悟圆不在,遂到了吴瑞生轩内。瑞生见他来,已忖知他的来意,便让他坐下,只等老妪开言即乘机挑动。王老妪道:“相公你如今离家几年了?”吴瑞生道:“目下将近四年。”王老妪道:“你游学在外,误了考期,却不怕坏了自己的功名?”吴瑞生道:“我在外游学,到那考日,家父少不的替我递张游学呈子。就是宗师不允,除了我的功名,我瑞生看着取青紫如拾土芥,况是这顶头巾,何足介意!”王老妪道:“相公如此大言,想是抱负不浅。”吴瑞生道:“学生不是夸口,自觉才高班马,学比欧苏,莫论八股,或是诗,或是词,或是长篇,或是短篇,一题到手,洒洒千言。出口便是珠玑,落纸尽为云烟。”王老妪道:“相公负如此高才,此时轩前秋海棠盛开,何不题诗一首,以发其奇。”吴瑞生道:“作诗甚易,只是眼下无知音之人。虽有佳作,谁与共赏?”王老妪道:“相公如肯做诗,自有相赏之人。何愁莫有知音?”吴瑞生道:“知音之人在那里?”王老妪道:“相公你只管做,如能做的将来,老身包管你一个知音之人评阅。”吴瑞生听了王老妪这半含半吐之言,已忖定知音之人的是水小姐。遂取过文房四宝,将题意关合小姐,提起笔来,一霎而成。王老妪在旁见他写的好,做的快,便[知]是真正才子。心中说道:“小姐佳配,除却此子,再无他人。小姐平日是那样厚我,我若不与他撮合这段姻缘,则小姐不负我,我负小姐多矣。”立定主意,故失声赞道:“好敏才,好敏才!有才如此,小姐,小姐,只恐你不能独擅才名于江右矣。”吴瑞生道:“妈妈着鬼了?吟诗的是我,怎么说是小姐,小姐?”王老妪道:“不瞒相公,我家小姐深通翰墨,当日老爷为小姐择婿,江右多少才子,再无人可称敌手。我只说才至小姐无以加矣。今见相公写的好,做的快,比着我家小姐难分上下,正所谓泰山之上更有泰山,沧海之外复有沧海,故不觉失声赞叹,以至于此。”吴瑞生道:“你家小姐既是闺阁奇英,我吴瑞生亦是海邦名士。两才相遇,岂可错过?我的意思欲借重妈妈将此诗拿去求小姐一评,倘蒙赞赏,庶不使幽兰老于空谷,明珠沉于海底。不知你意下何如?”王老妪道:“我实对相公说罢。我家小姐负旷世逸才,而一段爱才之心极其真至。昨日见相公风流绝世,倜傥不群,意欲与你约为姻契,故令老身来探你的才情。今相公之才如此,谅无不中其意者。只是婚姻大事必须念念至诚,我方为你圆之。”吴瑞生听了大喜道:“今妈妈言及于此,我吴瑞生一腔心事可以吐露矣。小姐容貌世间无两,昨日一面间,几不能自持。数日来夜废寝,昼忘食。中心遥遥,如有所失。但思小姐是宦府千金,学生是他乡游子,虽有情深,只可自知,敢对谁言?今深蒙小姐不弃,又承妈妈至诚,正所谓好事从天降也。使学生欢欣无地。”王老妪道:“太抵少年心性易于改辙,今我家小姐将以终身托你,相公亦须全其始终,方见厚德。倘感于一念之私,而下为长久之谋,始则爱慕,终则弃捐,不唯使小姐抱终身之恨,即相公亦负薄倖之名,则老身之罪即粉身碎骨不足赎矣。此终身大事,断不可视为草草。”吴瑞生道:“学生之心可以对天地,可以质鬼神。倘得小姐为妻而不如今日者,即狗彘不食其余。”王老妪道:“相公果能如此,则吾家小姐终身有托矣,小姐在家专望回音,即此暂别,容日再议。”说完,将诗藏于袖中,方出庵去了。但不知后来的姻缘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真相思情怀一首诗假还愿密订三生约满怀愁恨难消抹,常把眉峰锁。问卿何事损娇容,只为当初一见两留情。禅房深处欢无耐,偷解香罗带,此情厮守到何年,便到海枯石烂犹绵绵。

右调《虞美人》

话说王老妪别了吴瑞生,将诗藏于袖中,回来献于小姐。小姐接来,展开一看,那诗道:柔质凝羞娇异常,冶容翻到冷时芳。

欲从阆苑争奇艳,先向荒阶逞淡妆。

秀骨不随群卉老,清姿只共孤梅香。

名花岂忍甘零落,寄语啼鹃万断肠。

小姐将诗看完,说道:“此诗取致遥深,寄情旷远,咏的是秋海棠,而冷韵幽香,句句竟似说的我。诗情如此,真不愧才人之目。若使为女子的嫁着恁这般丈夫,或月下联诗,或灯前论古,岂不曲尽家室之乐?但齐眉之案偏找不着这佳人才子,往往美男守丑女,好女配拙夫,颠颠倒倒令人不解其故。此天地之一大缺陷也。”王老妪道:“这也是小姐过虑,若说是齐眉之案找不着这才子佳人,古来何以有画眉之张敞,举案之孟光?彼以才子佳人而享夫妇之乐,岂小姐与吴郎独不能成为夫妇乎?”小姐道:“如此之事,万中无一,从来天道忌盈,而忌才忌色尤甚。女子负几分才色,便为才色之累。他不俱论,即如淑真、小青二人,皆具绝代之姿,旷世之才,然虽有才色,却不得才色之报。以淑真之有色有才,却嫁个蠢丈夫。以小青之有才有色,竟遇个女平章。所有淑真有断肠之集,小青有薄命之叹。一则抑郁终身,一则抱怨而死。千载之下,令人悼叹。那姻缘簿如何作的谁?”王老妪道:“淑真、小青诚可悼叹,然当日之坠落苦趣,亦由二人之知经而不知权,守常而不达变。先王礼法之设,所以束庸流而不可以束佳人才子,如崔莺之荐枕于张生,文君之私奔与司马,正所谓知权达变也。若使二人执硁硁之节竟为礼法所束,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吾恐淑真、小青之苦二人先当之矣。而待月、琴心之美何以能流传千古乎?”小姐道:“奶娘之论,亦自奇辟。但为女子的,生于深闺,训于保姆,使生天怜念,而令才子佳人通之于媒妁,成之以六礼,琴瑟静好,室家攸宜,则上下贻羞于父母,下不取贱于国人。岂非千古美事?无奈造物不平,人事多舛,才子偏遇不着佳人,佳人偏配不着才子。往往因爱慕之私,动钻穴逾墙之想,以致好逑之愿,流为桑间,化为濮上。上既贻羞于父母,下又取贱于国人,即侥倖成为夫妇,而清夜自思,反觉从前之事竟是一场大丑。此等姻缘何足贵哉!”王老妪道:“小姐论的固是正理,然彼一时,此一时也,要随时通变。当日老爷在时为小姐择婿,何等小心!若使老爷尚在,何愁招不出风流儿郎?如今老爷故去,家下无人,老奶奶旦夕少不得招赘个人来承受家业,从来得失之机间不容发,小姐若不乘此时立个主意,倘一朝错过,后悔便难。夫以小姐如此之品,一落庸夫俗子之手,必至唱随之地反作断肠之天,则小姐未必不为淑真、小青后来人。那时岂不自贻伊戚乎?”小姐听了王老妪之言,吓的毛骨悚然,叹道:“女子一身难以自主,好丑妍媸唯亲所命。我今听你说到此处,甚觉有理。但虑那生籍系山东,非我同乡,倘他钟情不深,岂能久恋于此?只恐自献其身,待以增辱。反不如听命由天,可使自心无愧耳。”王老妪道:“小姐此言,是虑他恐有变更,而不知吴郎之心亦犹小姐之心也。吴郎之心小姐虽未知之,老身已知之久矣。小姐之心不唯老身知之,即吴郎亦知之久矣。”小姐惊问道:“吴郎之心你怎么知道?我的心吴郎如何知道?”王老妪道:“佳人才子相遇甚难。我为小姐谋,深于小姐之自为谋,欲做大事,自当不拘小节。小姐终身大事除却此子再无他人。我昨日索做诗时,他的心事已尽情告于我,小姐的心事我已尽情告于他,两下之心既明,则蓝桥之路可通。蓝桥之路既通,则牛女之会可期。赤绳之系已系于此,又何必授其仅于月下老人,听他颠倒哉?”小姐听了,忸怩道:“此虽是奶娘爱我之心,然月下偷期,抱衾自荐,岂是我宦门女子做的事?”王老妪道:“两厢待月,彼独非相国女子乎?彼既可为,则小姐何不可为?”小姐道:“西厢待月,乃由于一念之私不能自制,而羞郎之心至今犹有愧色。非独崔莺愧,凡为女子者,皆以此为愧也。”王老妪道:“使当日崔夫人能践普救之约,则崔莺必无自荐之事。使今日奶奶从吾招赘之言,则小姐亦必不为此私约之事。追其由来,自必有职其咎者。其过亦不专在崔莺、小姐也。”小姐听了,沉吟不语。王老妪道:“凡事三思,此事无容再思。老身主张的万无一失,小姐不必多游移。”小姐道:“既要如此,少不得把他身心系住,方可徐徐图之。”王老妪道:“小姐长于吟咏,只用一诗寄去便是良媒。”小姐令王老妪取过文房四宝,抓笔在手,心中叹道:“此岂是为女子做的事?这都是母亲无主张,迫我不得已而为之,我水兰英虽可恨,亦自怜。”不觉恸随笔转,泪合语下,吟成一绝。

诗曰:

一种深情只自怜,偷传密语到君前。

君若识得侬心苦,便是人间并蒂莲。

小姐将诗题完,遂付与王老妪,令他随便传去。

一日,王老妪到了庵中,避着悟圆,寻见吴瑞生。吴瑞生见是王老妪来,慌忙笑迎道:“妈妈数日不来,学生甚是盼你。”王老妪道:“相公不是盼我,却盼的是我家信音。”吴瑞生道:“此正所谓‘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也。昨日我那拙作小姐评的何如?”王老妪道:“小姐看了大加赞赏,说相公句句是咏的秋海棠,却句句是咏的小姐。我家小姐遂了相公是诗家第一人。”吴瑞生道:“我吴瑞生今日又遇一知已矣。但只是此有所往,彼亦应有所来。我吴瑞生既不惜献丑,你家小姐独无一词相酬和乎?”王老妪道:“我家小姐是深闺幼女,诗章岂可传露于外?”吴瑞生道:“业已许为夫妇,夫妻之间何避嫌疑?”王老妪道:“夫妻固是夫妻,‘夫妻’二字,相公是心中这般说,还是口中这般说?”吴瑞生道:“心即口,口即心,学生若是心不应口,口不应心,前已说过,如此之人即狗彘亦不食其余。”王老妪道:“毕竟如此,方是真正夫妻,不是露水夫妻。小姐和章已在老身袖中。”吴瑞生听了,便深深一揖道:“愿求一观。”王老妪方把小姐和章拿出,递于吴瑞生。瑞生看完大喜,道:“小姐情真如此,找吴瑞生怎敢负他?”便自誓道:“若今生与小姐为夫妻而不全其始终者,有如此日!我亦依韵和成一首,求你带去,以表我心。”遂将诗写完,付与王老妪。

王老妪拿回家中,才待取出与小姐看,忽见夫人进房坐下,说道:“我儿,男大须婚,女大须嫁,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我为娘的也守不的你到老。适才媒人来说,周员外家欲聘你与他次子为室。我闻周员外家计丰饶,尽可度日,且邻村不远,过门之后也好便于往来。此时媒人尚在我房中,专等你一言,我好回他。”小姐听了,沉吟半晌,说道:“今日母亲分会,非孩儿逆命,然婚姻大事也要门户相当。古人云:‘屏风虽破,骨格犹存。’今虽家业凋零,而宦门气象俨然如昨。孩儿闻的周家父子皆作商贾生理,今以孩儿如此之人,嫁作商贾之妇,窃恐有玷于门风。且当日爹爹为孩儿选择佳配,何等谨慎!今日爹爹方死,抔土未干,而当时遗志竟一旦置之度外,不与爹爹为孩儿择婿之心相刺谬乎?况孩儿年纪尚幼,婚姻未至愆期,甚么要紧?母亲你且勿许他。”夫人见小姐说的有理,遂回复了媒人。小姐俟夫人出房,方问王老妪要出诗来,展开细看。

诗曰:

彼美偏宜才子怜,神魂已到宝妆前。

当留金屋阿娇地,迎取华峰十丈莲。

小姐自见了此诗,知道吴瑞生以金屋阿娇待己,遂一心一意注于瑞生。只是夫人家教甚严,堤防甚密,虽两下有情,只好借王老妪代为转致,即欲当面一见,对面一语,无论彼无由入,即此亦无由出。且自此以后,提媒者又纷纷而至,夫人与小姐商量,小姐坚执不肯,若欲强他,他便欲投环赴井,夫人也无可奈何,只得一概辞了。王老妪便乘着此机,微微言及招赘吴生之事,奈夫人又不懂腔,他也坚执不允。小姐[一]腔心事尽变作愁城怨府,从此面庞也渐渐瘦了,腰肢也渐渐损了,一月之间遂至倒身不起。夫人看见慌了,各处请人调治,虽然用了几剂药,就如以水投石一般,那里能取效验?一日夫人不在近前,小姐语王老妪道:“我这病唯你晓的,亦唯你治的,我母亲虽请了卢医、扁鹊来也无济于事,我如今病势沉重,料来是死,就收着吴郎这首诗也是无用,你替我将诗还他,更与我多多致意,对他说小姐薄命,运途多乖,约言未践,病魔忽临,淹淹之命,难以存活。教他另议好逑,别求良缘,我死之后,勿以我为念。吴郎,吴郎,吾与你今生难得会,重结后生缘。”说罢,遂鸣鸣咽咽哭起来。王老妪道:“小姐别要说这断肠不吉利的话,行事只患彼此无心,既是彼此有心,便山高水深也阻不住,奶奶如何阻的住你?你只管保养身躯,待你病好,我必然设处一法,教你与吴郎一会。”小姐道:“你教我如何得会吴郎?”王老妪道:“十月初三日是黄家奶奶寿日,那日奶奶必亲去祝寿,悟圆还领众徒们替他诵经一日,庵中甚是清静。你的病若好了,我替你请命奶奶,只说你的病是菩萨梦中治好,说你许了一个香愿,到初三日要还。奶奶极信鬼神,此事再没有不依从的。到那日我预先令吴郎托事外出,仍着他隐于轩中,一来免夫人之疑,二来遮众尼之目。只如此便教你得会吴郎。”小姐听了,喜道:“此计甚妙,你须为我急急图之。”从此以后,小姐病体便日好一日,不消半月,病已全愈。王老妪遂将梦中菩萨治病与小姐许还香愿之事与夫人说了。夫人果然不疑,便许他初三日还愿。

真正是光阴迅速,荏苒之间已来到十月初三日,先一日,王老妪至庵中将此事说与瑞生,着他托事外出,仍隐于轩内。到了这日,夫人看着打点下小姐还愿之物,然后邀着悟圆一同往黄宅去了。随后小姐与王老妪用了早饭,先使人将还愿之物送去,傍午方到庵中。此时唯有张妈妈在庵看守,见了小姐,让至禅堂吃了茶,然后方领着小姐佛前还愿。小姐还愿毕,又让至禅堂待茶。王老妪道:“我闻吴相公有事外出,轩内无人,我同小姐到那边随喜随喜。”张妈妈道:“吴相公不在家,门已封锁,待我开了门,你好进去。”原来这静悟轩虽在庵中,却别为一院,甚是幽僻,关了院门,闲人俱不能到。张妈妈开了门,回来道:“王妈妈,你陪小姐随喜去罢,我在家安排素斋,好待小姐。”王老妪方领着小姐往静悟轩去。进了门,即将门关紧。到了轩前,吴瑞生从轩内迎出道:“小姐至此,卑人迎迟。只恐今日此会犹是在梦中也。”小姐未见吴瑞生时,安排着无数相思,要痛说一番。及至见了面,却羞的粉面通红,低着头全不言语。吴瑞生知道小姐是碍着王老妪不好说话,便调了眼色,王老妪会意,说道:“你二人在此叙话,我往轩后方便方便再来。”王老妪外出,吴瑞生执小姐手道:“前闻小姐贵恙,令卑人惊之欲死,今见小姐玉容,又令卑人喜之欲狂。卑人无德无才,何敢当小姐垂青顾盼?”小姐方才启朱唇,露皓齿,娇滴滴说道:“妾与郎君钟情不浅,自先前一见,即思愿托终身。昨聆佳章,又感君爱妾之至,几欲投入君怀痛说相思,但恨身无彩翼,难到君傍,使妾一片深心积思成劳。昨日一病,几登鬼录。你看罗襟点点,都是思君之泪也。”说罢,潸然泪下。吴瑞生亦下泪道:“小姐错爱卑人至此,教卑人如何消受?他日即用金屋以贮嫦娥,焚香顶礼,犹觉不足以报小姐之恩。”小姐道:“妾生来命薄,安敢望此?只求郎君谅奴苦心,不以今日之自荐为丑,取之左右,以充下陈,则郎君之深德厚意波及于妾者即不浅也。”吴瑞生道:“卑人以他乡游子得睹小姐芳容,已觉幸出望外。又蒙许以姻契,更觉喜溢五中。但卑人还有一桩心事,必与小姐说明,然后方可议终身大事。”小姐道:“郎君还有什么心事?”吴瑞生道:“大凡作事,必谋其始,始而不谋,后必不臧。今与小姐初会,此事自下当言。但不言则恐害卑人之意,言之又恐伤小姐之心。小姐必谅其微诚而曲宥之,卑人方敢明言以告。”小姐道:“郎君有话,但说不妨。”吴瑞生道:“卑人昔在浙江曾与金小姐有约,今蒙不弃,又得与小姐有约。独是金小姐之约,约之在先;小姐之约,约之在后,今必先有以处金小姐,而吾与小姐终身之事方可议及。”小姐听了,沉吟半晌,叹息道:“水兰英所遇如此,乃缘之悭也,分之浅也,命之薄也。妾与郎君只可见一面,通一语,以了从前之愿。自此以后不敢复议终身大事。”吴瑞生道:“卑人所以重金小姐,正所以重小姐也。使卑人得遇小姐,而即忘却金小姐,则今日爱小姐之心,亦可转而属之他人矣,亦何重卑人哉!卑人之心,小姐独不能曲而谅之乎?”小姐道:“郎君之心,妾非不知其至诚,但君既有佳偶,又焉用妾之鄙人?”吴瑞生道:“小姐说的是甚么话?卑人为着小姐,不知受过多少苦楚,多少凄凉,方得与小姐一会,卑人岂敢有薄侍小姐之心?但事有先后,又可含糊,必欲使卑人以处金小姐者处小姐,在卑人即为不义。倘小姐又以金小姐之故,而弃掷卑人,在小姐亦为不仁。舍此之外自有两全之道,还望小姐曲成。”小姐道:“如君所言,必他日金小姐居君之正室,妾则备小星之列。庶仁与义可以两全,但只是妾望郎君之初心,非为是也。”吴瑞生道:“凡事有常而亦有变,处经而后可以处权,佳人才子失之甚易得之甚难。况同为夫妇,而何论先后?即序有先后,而爱岂分彼此?且金小姐与小姐俱是一代淑媛,两美相合,岂生妒忌?虽是姐妹,实为朋友。谈论吟咏,亦不孤寂。岂必一夫一妻之为正哉?”小姐道:“前云君未有室,今曰有之,亦何相瞒之甚耶?”吴瑞生道:“卑人虽与金小姐有约,不幸被贼劫去,至今音信全无。婚姻之事尚属画饼,固不得言其有,亦不得言其无也。”小姐听到此处,知金小姐身已无踪,吴郎尚不背盟,心中益加敬重;且念金小姐既无音信,姻缘难以作准,遂一口许了,道:“既君如此义重,妾身愿奉箕帚。”吴瑞生见小姐许了,便深深一揖,道:“小姐既肯俯从,则小姐不失为仁人,卑人不失为义士。使金小姐得以善其始终者,皆小姐之赐也。小姐之恩不独卑人感之,即金小姐亦无不感之。”说罢即欲求欢,小姐亦不甚拒,遂把禅床权作鸳鸯枕,说不尽千般恩爱,描不出万种温存。直至妙发丹田,春生洞口,方才敛衣而起。小姐道:“不意道旁一颗骊珠为君踏破,倘他年得侍巾栉,勿以此力鄙而弃之,幸甚。”吴瑞生道:“后日若作薄倖之人而忘小姐之恩,便天不覆、地不载矣。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梦中缘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