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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梼杌萃编

22 万字 · 约 10 小时 29 分钟 · 21 / 28

会员可开白话

在他是向来拿这增朗之当作一匹耕牛,只要庄稼收成无误,也就不去同他计较。过了两天,增朗之同着单凤城动身进京,行了见一同出来,单凤城自赴江西到省,增朗之也带了家眷搭了长江轮船,赴武昌禀到,上过各处衙门送了这位瑞制台一挂茄楠香朝珠,一副满翠的搬管,一件玄狐外套,两件定织的旗袍,还有些燕窝鱼翅之类。这瑞台因同他老翁很有交情,又见他送了这份厚礼,心中甚是欢喜,就委了他当本衙门的文办的文案办呢!不到一个多月,就委他署了汉阳府,这也要算世交情重的了。增朗之收拾着到了任,那汉阳府就在武昌,对江一苇可达夏口的,汉阳的事倒还不多,缺虽不肥却也可以安富尊荣的坐享。只是他到任不到一个月,这位制台却因为那钦差进京,说他在江西兵政不修,遇事敷衍朝廷,把他开了缺。将那位陕甘总督调任过来,他顿失冰山,心里也为之一动,好在这知府是个承上启下的官儿,谅来也不会出甚么乱子,也就不去放在心上。不过制台临动身的时候,到汉口送了一送。

他请的一位刑名师爷姓高号竹岗,是浙江湖州人,生平做八股的功夫最好,不拘大题小题他做的总当行出色。而且既不是那种滥腔墨调,也不是那种高古艰深,无论喜欢那种笔路的试官看了,无不动目。但他却是个今之学者重利不重名的,所以蜚声庠序十有余载,仍是一领青矜。每逢科岁乡场就是他发财的时候,至少也有一两个着托。从前没有放空的,银子到手也就任意挥霍,最爱的是裙下双弯。他把生平抚弄过的弓鞋,按人乞取聚了一枕箱随身携带,没人的时候,就取他出来赏玩。

真有那随园主人所说的小人下达之风,大土烟的量也真不校好在国家有这一定的墟期,他倒也不去愁那用度。后来八股废了考,到策论可就无甚把握。因为在家里常替人家做做呈词,自己觉得公牍上也还去得,就备了二百块钱的贽见,托人向江苏臬台衙门的一位刑名老夫子说了,去拜门过堂在里头学了一年,替一个县里的朋友代了一回馆,谋了几次总谋不成功。他有个亲戚由翰林改官湖北侯补道,他看江苏省的刑钱馆非有大帽子,轻易弄不成功,就跑到湖北去找他这位亲戚,替他荐了一个知县的馆处了一年,东家因案撤任,他回到省里。闲住了半年,他在上海讨了一个出色的野鸡,名字叫做祝眉乡,绰号叫“烟汗河眉”。生得两汪秋水,一捻纤腰,那一双莲瓣真是又小又窄,脱下那两双绣鞋,放在三寸碟子里头还盛不满,所以最中这高竹岗师爷之意,到处带在身边,时刻不能离的。这回是他这位亲戚观察,托了制台幕府里与增朗之同事的文案,再四推荐,到馆之后,宾主倒很相投。但是,这位师爷烟量很大,又最恋灯,自己又不会烧,必得这河眉替他打烟对火,初到馆的几时见了东家还要矜持矜持,后来看这东家也还是个和易近人的人,也就熟不拘礼,一榻横牀隔灯相对。这阿眉也就坐在榻前烧烟并不避忌。两下熟了也就随便谈心,有时增太尊指着高竹岗身上同他说两句风话,他也顺口回敬两句,说急了就啐。这增太尊两口再过过就要拧二把打两下,这增太尊趁着抵挡的时候,暗捏玉腕偷捻金莲。这河眉固不动声色,那高师爷也不见怪,还有时跟在里头说两句趣话,遇着高师爷要调戏河眉嫌跟过去不顺手,就坐在增太尊身旁烧着。阿眉是在野鸡堂子里登惯了的人,那勾引挑逗的经络色色皆精,他身子靠着太尊,始而微倾,继而紧贴,那增太尊又是个吃惯野味的人,趁着他装烟的时候,从底襟里伸手去摩挲摩挲,那河眉也不过回眸一笑而已。从此这位增太尊更加励精图治,于公事上很为用功,日日总要到这老夫子房里请教半天,不但他太太犹云娘房里踪迹鲜逢,就是那爱姬龙玉燕的香闺也非安寝不至。到底是认真做官的人,不大肯常在上房里的。有一天,这高师爷正在烟迷的时候,增太尊就去扯那河眉,河眉也便引身相就,增太尊就借这烟榻拿那随身带着的象牙烟枪,请河眉吃了一筒泉象浆,河眉也吞吐尽致,呼吸无遗。他们这口烟慢慢的吃完,那高师爷的烟迷还未曾醒。真是卧榻之旁任人鼾睡,两人觉得不胜缴幸之至。

天下男女相悦的事体,如果一次缴幸,各自知足,不去再访桃源,这种事体轻易不会破案的。无如男女两人得了甜头,彼此皆有个不能放手之势,至再至三,朝贪暮恋,虽有个怀刑惧祸之思,却遏不住这烈火干柴的欲念蹈隙,即思一试,久竟各自忘形。所以无不弄到通国皆知,丑态毕露,就是那些谋杀亲夫的案犯起初也未必就存此念,无不由恋奸情势起的。

这增太尊同河眉春风一度之后,两情更相爱悦,遇到高师爷入了烟迷,两人就一游花窟。日子久了,不独动作的时候,牀身不免摇曳,高师爷在睡梦之中,也有些儿觉着就是那言谈行坐之间,也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形容无端流露。你只要到那堂子里留心去看那客人、倌人,两个有交情没交情可以一望而知,无须问得的。高竹岗是个老嫖客,那有看不出来的道理。有一天,这高竹岗假作烟迷昏昏睡去,这增太尊向着河眉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鼠子动矣”,两人又各整戈矛搬演水斗,正当戏战云深之际,这高竹岗忽然奋身坐起,托这镜殿铜屏的行乐影子看了一个清清楚楚,两人连忙卷甲抽戈,已经真赃现获。这增太尊就跪在地下哀求,那高竹岗却拿了一枝烟枪在河眉身上乱打,骂道:“你这个贱娼,我是个饱学秀才大席幕友,你今儿同这禽兽如此,叫我脸面何存?我以后还能见我的亲友蹈人家的馆地么?我只先处犯了你,再同人家算帐。”说着又打了几烟枪,这河眉裤子还未系好,就在烟榻上滚着嚎哭,嘴里喊道:“增大人可害了我了,我本不肯的,你却逼着我干,这会子你怎么不救我呢?”高竹岗又拿了一盒子烟,倒了一碗茶,逼着他吞,这河眉一来被逼不过,二来到底有些羞愤,就接过来尽数吞了下去。高竹岗的心中并非一定不肯换这头巾,要去逼死爱妾。因为恃着自己身边有一盒救服生烟上等的好药,拿稳了决不要紧,所以逼他吞下才可以大开狮口广收金银。这增太尊看着慌了,知道自己求不下这情,彼此面情难以转变,只得爬了起来去找账房师爷。却好,本衙门的经所太爷,也在同账房里头,增太尊到这时候,也顾不得甚么上司属员,只好腆着脸向他两人说道:“怪我不好,同高师爷的姨太太开开玩笑,现在他在那里逼着他寻死,已经灌了生烟,你们两位快点想法子去解劝解劝,随便怎么样,我都可以的。只要托这事压下去要紧要紧,费心费心。”那账房师爷趁紧同着经厅太爷走到高师爷房里,看河眉直挺挺的躺在牀上哼,高竹岗坐在公事桌子面前椅子上,默默无言的转念头。账房师爷同着经所太爷同他招呼坐了下来,劝他道:“彼此是好宾主,有点甚么总好商量的,竹翁何必认真。”高竹岗道:“他这种禽兽行为还算得个人么?我只先把这淫妇弄死了,再同这奸夫算帐,不怕他是个现任知府,难道没有王法么?看他送不送在我手里。”经所太爷道:“那里讲得到此,我们太尊大人已万分知错,托我们出来向竹翁先生恳情的。”高竹岗道:“有甚么情好恳?我的声名是从此糟完了,我的颜面从此丢尽了,他能包我的原儿,我只同他这王八拼了就是了。”经所太爷道:“竹翁先生不可如此,凡事总要从长计议,总叫竹翁先生过得去,下得台。”

高竹岗道:“我是靠处馆吃饭的,这遭我还处得成馆么?我这一家的仰事俯畜从何处来?他能包得起我的原账房师爷?”

听这话有点转头,就连忙说道:“竹翁现在闹起来,就是把增太尊的功名毁掉,竹翁如夫人的名节也补不起,于竹翁仍是无益,不如叫增太尊尽尽情,把这事掩盖下去,好在竹翁的这位如夫人,听说也是堂子里讨的,不是甚么名门闺秀,他身上也不在乎这么一个人,竹翁不愿意,要不妨叫增太尊另外赔还一个,竹翁要愿意,只要儆戒儆戒他,下次仍旧可叫他伺侯的。

增太尊尽了情,彼此照旧是好宾主,岂不两全其美呢?”高竹岗才渐渐的转了口。经所太爷又在旁边千央万恳,账房师爷又同高竹岗把数目讲的差不多要合龙,高竹岗道:“且等我把这浪货救活了再说。”就跑到房里开了拜匣拿出合好的那药来,如法调好灌了下去,哪知这药救人则效,自用不灵,一来是吃的生烟太多,二来阿眉吞烟的时节正当云而初收,阴精已泄,浑身相大发动,百脉皆张,那烟毒无孔不入。灌了那药之后虽然吐了些出来,那毒依然不解。高竹岗赶紧又调了一服再灌下去,仍旧无效,一直闹到天亮看着不是事,高竹岗已着了慌,请了教堂里的外国医生来治,说来不及了,也是这河眉的寿限。

增朗之的冤家牵到了辰牌时分,竟尔玉碎香销。这高竹岗既悼玉环之折,又伤香树之催,真个十分痛心,一口气跑到江去到那臬台衙口击鼓伸冤。正值这位臬台头一天接印,却是增朗之的一个对头星,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那位坐怀不乱,暮夜却金的贾端甫。他到了浙江不到一个月,就放了宁治台道,做了三个月,因那运司被御史奉参,经闽浙总督查明奏革,乔抚台要整顿盐务,就调他署了运司,他晓得升官必快,临交卸的时候,把这宁治台道缺上的好处和盘托出,请上头一年提了十万银子的盈余。那位乔抚台大加奖许,替他专折出奏,他是不预备回任的,那接任官可不免有洛阳花好偏我来迟之感。他到了运司的任,晓得这个缺更是做不长,一接印就盘查合衙门每年的入款,连那三小子打扫夫的一点进项他都点滴不遗,开了一个手折说是:“方今时局多艰,库藏支绌,臣僚士庶皆应洁己毁家,以纾国难,请上司一起提拨归公。”倒是乔抚台说不可竭泽而渔,酌量留了六七千银子与这运司衙门为办公之费,其余悉数提解。一年也有四五万金的光景,于国家的赔款却也不无小补。这件事抚台也替他奉了两次的折子,阁抄、汇编上刻了出来。自然人人看见,他这清名介节也就天下皆知。这位陕甘总督调任两湖之后,看那湖北的吏治废弛异常,度支尤为不足,听见这贾观察既是察吏能手又复长于理财,就密疏陈请简放来鄂,藉资襄助。这位制台圣眷最隆,又能交接中涓,密通内线,所奏的事无有不灵,这折子一到,登时就把那湖北臬司调了别省放了这贾崇方,并且谕旨上说明了迅赴新任,无庸来京升见。这乔抚台看他既是升官,又晓得是两湖制台指名请放的,虽然倚其正殷也就不敢挽留,只好委人接了运司樱这贾臬台就赶紧束装就道,过上海连一天都没有耽搁,只到袁子仁那里,同两家银行转了一转,此外的人一概不去惊动,那通州家乡自然更不能去。古人三过不入,这贾臬台真未遑多让。

到了汉口,当日过江见了制台。次日一早接了印,上了制台衙门回来还未脱衣服,就听见击鼓,穿着花衣就坐堂传问,叫这高竹岗补了状子进去,他就批了个控阅:“现任知府因奸致毕人命,无论虚实均应澈究,仰汉阳县迅速亲诣,确切验明高祝氏是否被奸后服毒毙命,据实详报,毋稍瞻徇含混,致干参处,呈发仍缴。”一面饬首县把尸亲押发飞行下县,一面上院回了制台,又请藩台先将这汉阳府知府增辉撤省,以便审办。藩台见这增太守犯了命案,何敢容情?登时就挂牌撤省回了制台。

委员接署又派人先去摘印,这汉阳县奉到这个批示,连忙传齐书役带了仵作到了府里,进了官所上了手本禀见,并回明了是奉臬台批示,来相验这高祝氏尸身的。增太尊怎好见得,只好叫家人传话说等里头收拾收拾,就请进去相验不必见了。一面托账房师爷、经所太爷同高竹岗商量,求他认诬拣验,许到两万银子,那高竹岗倒也答应这经所,又去同汉阳县关说允送五竿,汉阳县听了这分厚礼赐如何不受。只因贾臬台是有名风厉的,今儿到任头一件事,又只一江之隔,如何隐瞒得过?这个糖果儿恐怕吃了不能消化,自己的前程要紧,怎能顾得这位本府,只好多谢了。高竹岗见县里说不通,晓得已经一发难收,也就不肯拣验。这县官就带了尸亲高竹岗进去,把高祝氏尸身搬放平地细细相验,上下打了探条,那银针上青黑色,用皂角水擦洗不去,产门有余精流出,实系被奸后服毒身死,据实详报上去。这贾臬台就批发审局提省审办。这增辉到案还狡赖着不肯承认奸情,贾臬台就详请制台奏参先行革职,以便刑讯,朱批下来自然是着照办,请制台恭录行知到司。贾臬台奉到了立刻就传发审局提调,同首府上去说道:“这案关系因奸致弊人命,这增辉已经奏准刑讯,诸位不要留情。增辉今天如再不认供,尽管用刑罢,这样衣冠败类也不必替他留面子了。”这首府同发审局提调自然喏喏,连声答应下去。到底同寅面上,而且是才交卸的汉阳府,怎好意思叫他躺在阶前脱衣露体的吃那板子,就把增辉叫到花厅,龙玉燕开导道:“你的案子制台已经奏准,将你革刑讯。今天臬台吩咐的话很难为的,我前回在台面上不是当着曹大错那一班人说过的,今儿你到哪里,我到哪里,任他是刀山剑窑我也不辞。你是舒服惯了的人,今儿只身到那苦地方去,身边没人调护那如何能行?我听见说皇上家的恩典,这犯罪的出口是准带家眷的,我跟着你去就是了。”

增朗之道:“你肯如此,那真难得,前回你说的颠沛死生,我说的天涯地角,不想竟成今日的语谶。”我经了这番风浪从此发誓收心,决不负你这一番好意。”增朗之核算核算历年所余的宦囊,也还有五万多金,留了两万银子与他太太犹云娘,其余的都汇到张家口放在自己身边,这财政本是他自己掌着,犹云娘见这事理上势上都无可说,也不容不答应。隔了几天,部文已到,增朗之领了咨文带着龙玉燕起程。后来在关外,龙玉燕居然连举两子,增朗之限满遇赦,就带着龙玉燕住在京里,又写信托怡轩把玉燕的老翁龙钟仁的灵柩,在通州择地安葬。

他那位太太犹云娘的行径他也暗暗看穿,也不再去顾问,那犹云娘也不再来找他,彼此就不离而离了。

看书的诸位增朗之的这起案子,虽然是咎由自取,这贾端甫却也不免公报私仇。奉劝天下人遇有寒士万不可拿言语嘲笑他,遇到那不平正的寒士更不可拿言语去嘲笑他。说者无心,闻者刺骨,逞一时快意之谈贻异日杀身之祸,这是何苦呢?这增朗之就是在小银珠房里,低低的说了那两句戏言,谁知当日的侧坐寒酸竟做了今日的顶头长吏,弄得身败名裂,谪戍遐荒,惟口启羞如是如是。至于增朗之、龙玉燕两个虽是浪子淫娃心术并没有甚么大坏,所以结局也还不恶。这增朗之荷戈远戍之时,正是他老太爷撤瑟归真之日。讣音到来,已在他动身之后。

他老太爷的姨娘也生了一个儿子,南京石霸街也还置了一所房屋。犹云娘因为同这姨娘素来不睦,不愿与他同居,连听见公公不在的信,也并未奔往哭临。携了两万银子同了那心爱的内侄犹子蒸,并带着广东谷埠讨的那个钟纹搬到扬州去祝这钟纹最能体贴这位太太的心意,遇到这位太太每月告假的时候,他就敬谨代劳陪着这位内侄少爷,在广东的时节即是如此,所以犹云娘、犹子蒸均甚喜欢他。到了扬州之后,这两万银子的败政渐渐的到了这犹子蒸手里。他在广东碰着停捐的那一年,犹云娘就逼着增朗之替他捐了一个侯选从九。这会子他又加捐一个盐知事捐免验看,指分两淮。犹子蒸既做了官,这钟纹也就渐渐的当令,始而与这犹云娘春色平分,既而竟是强宾压主。

再过了两年,那犹子蒸公然在门口改贴了犹公馆的条子,那钟纹也公然算是犹太太。犹云娘同他理论,他说:“我是增大人的姨娘,增大人犯罪出口我改嫁了犹老爷没有甚么不可,你是他的姑母,难道好做他的太太不成,同我争些甚么?真真好不要脸。”这犹云娘被他说的哑口无言,想来这理是讲不过他,只好忍气吞声躲在旁边做了老姑太太,吃碗闲饭而已。

那高竹岗结案之后,自然没人敢去聘请。心里细想:虽然攀倒了一位太守,却断送了一个爱姬,未曾弄到分文倒反失去馆地,也不免十分懊悔,终日问居旅邸,短叹长呼。有一天,过午不起他管家叫也不应,打开门来一看,这位师爷竟无疾而终。他那枕箱里藏的绣鞋却抛掷满牀,手边上还有一只似乎是那在手里看着死了才丢下来的。这家人看了大惊,连忙招呼店家,一面通知他那位观察亲戚。大家看了都不解是甚么怪病,只好买棺成殓。这个家人替他把那些绣鞋也都殓入棺中做个殉葬之物,这也算善于体贴主人意思了。再说,那位贾臬台做了两个多月,真是视于无刑、听于无声的恭维这位制台,以为不久就可开藩开府。不料,一天接到一个电抄,贾臬台看了大惊,究竟是道甚么谕旨请诸位停停再看罢。

第十九回 中萋菲飞章移柏座 执斧柯投刺访兰友

贾端甫这天看见的电抄谕旨是将他调授甘肃臬司,这是甚么缘故呢?只因他到了湖北,心里存了个是制台奏请简放的人,必得要处处讨制台的好。此外的人,均可无须放在意中。

又揣摩这制台是偏于严刻一边的,凡是制台说这人应撤,他就上详请参,制台说这人应参,他必定要加他一个出口。至于那些人犯更是不在话下,只要制台有个重办的意思,那无论他案情轻重,总要把他置诸大辟庶可仰合宪心,大约是他的父母祖宗制台说是不好,他也断不敢说一个好字。制台又派他清查本省进出款项,他更是不遗余力搜及镏铢,除掉制台衙门的委员每月一千八百的薪水他不敢过问,此外恨不得要这通省的官员个个札腹从公,庶可成就他这善于理财急公奉上的名誉。

天下事惟有这“财”字是人生眷命之源,你在人家这些上头剔骨苛求,没有不痛心疾首思食其肉的。所以,古来言利之臣,当其势焰张令人重足而立,迨至千夫共指,怨毒已深,必要使他尸诸市朝、人亡族灭而后快,比那些酷吏的下场还要惨了几十倍呢!有人同做书的说道:“照你这个议论,那天下绝没有敢为国家兴利的人了。你看泰西的人,专讲为国家兴利,何以并不见他受害呢?”不知泰西为国家兴利之人,都是开天地未有之利源,使举国之人皆蒙其利,那还有甚么害?中国自来为国家兴利之人,其大旨无非损下益上,何事有余利想法子提他点,何人有余资挖他点,各为提取中饱,实仍出诸商民,只此一碗水亦被吸干,试问利在何处?你看自古以来,每到叔季在世,总是始则官长贪婪,继则朝廷搜刮,官长贪婪则百姓之生计促,朝廷搜括则官长之生计亦促,而国事遂不可问。长国家而财务用势必葘害并至,无一朝不是如此的。所以,圣人说是与其有聚剑之臣,宁有盗臣。又有人说道:“照你这样说法,应该听那些宦吏上蚀国币,下损民膏的了?”不知止贪之法惟在养廉,天下的人中,财居多果令其足瞻身家必不敢妄为非分。你看洋人用一个细崽,一年给他的钱比我们一品官的俸银还要多,所用的人安敢不尽力,安敢再舞弊?就是我们中国著名真正清廉的几位大员,细考他生平所做的官,大都是些优缺宦囊,既裕操守目坚。若要叫他们一出手就去做,那一年只有几十金廉俸的佐杂,一月只有三五元薪水的司事,事畜不足债累满身,恐怕也就无异于众人。况中国所谓优缺并非那缺的得天独丰,不过是靠这缺上的自然之利,各为自然之利实皆积久之弊。即如州县的平余部官的给费实按起来,皆系应得之款么?张樵野尚书说是外国不利养人,中国以弊养人,真可谓慨乎其言之尤。不解的同是一样的官,何以应该此优彼拙?即如六部堂官,何以应该户部独优缺分?既有优拙则喜优恶拙,避拙趋优情所必然,而奔竞钻营、卖差鬻缺诸弊无不由此而生。

做书的愚见,欲求澄叙官方,首在均缺加禄,倘虑经费无出何妨,以今日官吏所得民取诸民而均给于官使,出之者有名,受之者无愧,否则朝廷不居加赋之名,而百姓隐受剥肤之痛。在贤者无以自解,不肖者更因以为奸。若不求养人之方,而欲收用人之效,恐怕是做不到的呢!事关国计,做书的何敢妄言?

不过因为诸位论及信口胡说而已。

这位制台是个爱憎无定,轻喜轻怒,轻信轻疑的人,始而也很以这贾端甫为然,后来有两件事也觉得他做的不甚得体,背后就说了两句闲语。这些不满意于他的人见有隙可乘,自然从隙而入。有的说他才具短绌的,有些说他口是心非的,有的说他操守也甚平常的,甚至还有说他治家不严内行有玷的,市言成虎,众口铸金,这么一位清廉方正的贾端甫,竟被他们说到个下流不堪的田地,这位制台信他的心既渐渐移动,那疑他的心就日日加增。久竟觉得人言皆实,刻不能容。虽然是自己误听传闻奏请简放来的,倒也不肯回护。就上了一个折子说他:“徒有虚名,毫无实政,逢迎术巧,经济才疏。”要是脚力浅点的人,这个折子进去,重则革职,轻则开缺。幸亏这贾端甫从前在他那厉大军机老师门下多年,一切窍窃皆能深知,平素打点的周周到到,又是河南、浙江两省的抚台屡次明保的,所以朝廷只说他大约是人地不宜,把他调任甘肃,这也要算是万分之幸了。他见了这个电抄,正在那里发闷,忽然传帖的拿进一个帖子,说是江西来的一位范大人拜会,他拿帖子一看,是“好弟范承吉顿首拜”。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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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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