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歇浦潮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106 /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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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惊道:“你原来自己没吸,只顾打烟泡的。”琢渠笑道:“正是来替你当差。”媚月阁道:“罪过煞了,你也抽一筒罢。”琢渠笑道:“我没福气,吸了烟就要头眩。你横上首这一面,我和你对调。”两人换了方向,媚月阁便拿他打就的烟泡装吸。琢渠问她近来生意,媚月阁摇头道:“不必提起。”
原来贾少奶奶同媚月阁合股这件事,瞒着琢渠,一来恐他不许,二来琢渠倘晓得她有钱放在生意上,一定要抱怨她不肯垫本贩土,有好买卖不做,却去干那赔钱交易。故此贾少奶不敢告诉琢渠媚月阁生意上的话。此时媚月阁对他说起生意清淡,琢渠听了,摇头叹息道:“开堂子原不是容易做的买卖,不比开张店铺,还可以用跑街先生,兜揽主顾,生意不佳,无妨减价招徕。开堂子这两样都不适用,就是看客人,也不过熟客那里走走,不能把陌生的拉回来。所以你当初发起做场子,我就不十分赞成。后来你听了她的话,决意要干,我也不便反对。现在你不是吃着苦了么,可惜我在外间难得做东道主人。不然有花头,一定要拉到你这里来做,也好帮你点儿小忙。”
媚月阁道:“只要请你放在心上,得有机会,照应照应我,我也感激你的。”渠琢道:“这个自然。我不做主人便罢,做主人一定到你这里来。”媚月阁便问:“今儿你们请的客,究是怎样路道?何为平空想起出他们的花样来呢?”琢渠大笑,即将昨儿告诉他少奶奶的话,对媚月阁说了一遍。媚月阁听他讲的和詹枢世大略相同,不过多出枢世输了钱,生出极主意这件秘密,正是起意来由,媚月阁更为定心。两人吸烟谈话,到五点钟先景,枢世、励仁先后来了。枢世告诉琢渠,默士已有电话报告,前途听他说有这个去处,都十分欢迎,约定晚间一定同来。据说道台请他们五点钟晚膳,就是现在时候,光景不到上火就好散席了。默士现在旅馆中坐守他们回去,你我少停对他们只说偶然到此游玩,真是巧遇,我们三个,正缺搭子,叉不成麻雀,你们几位来了,正好凑麻雀搭子。不过我们三个不能全体入局,必须撇出一人,待八圈碰满之后,撇出的人说:叉麻雀一场人太多,不如摇摊推牌九,也好利益均沾,这样方可指引他们上道。如若他们本钱所带不多,我身边有二千钞票,励仁也带三千,谅必他们几个人身旁,四五千也许有的,待他们和盘托出,我们就有一万资本,将这一万资本借给了他,再括回来,更借一次,便是二万。教他们出立收据,默士作保,明儿便好着他前去坐讨,不怕他们少我半个,你道好不好?”
琢渠拍手称妙。媚月阁晓得客人将要来了,不敢再吸鸦片烟耽搁,慌忙吩咐厨房中预备酒菜,自己同一班做手,也放出全副精神,等候阔客临门。不意他们这里搭足架子,接待客人,那班客人,却老不前来。自五点多钟等起,等到了九点多钟,还不见客人的踪迹。枢世等三人,都没吃晚饭,不免饥肠雷鸣,向媚月阁要点心充饥。媚月阁因所买细点,还须留在酒席上用,不能让他们先吃,只得叫人却做了几十个生煎馒头来请他们。三人吃的时候,琢渠对枢世说,光景他们不来了。默士原说的,这班人有口无心,答应不能算数,必须人到了,方作得准,如其当真不来,这老当可上得不校枢世还没接口,励仁已冷笑一声说:“你晓得什么,这里大元帅,派出参谋长,驻扎在阵地上,自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我们无名小卒,不必多言,静俟好消息就是。”
枢世听励仁用话钝他,自己正因等这班人不来,连默士也无回音回声,真是满肚皮的怨气,无有发泄之处,怎禁得再加励仁这句冷话,一时火从心发,将吃剩半个馒头,向励仁夹脸抛去,骂声:“放狗屁!请问你谁是元帅?谁是参谋?”励仁万不料枢工动怒,所以说罢这句话,正嚼着他自己一个馒头,摇头晃脑,洋洋得意,冷不防馒头飞来,正打在他眼上,再从鼻子旁边,滚到胸前衣幅上为住,一路经过之处,油渍淋漓,那件崭新淡黄花缎袍子,眼见就此遭坏,还有被枢世击中的那只眼睛,也不能睁开,因睫毛上都是肉汁,眼中着了咸气,流泪不止,那里还能视物。励仁这一怒,可比枢世更加一倍,也把自己吃剩的馒头向枢世抛去。究竟他现在只一只眼睛可用,枢世却两眼通明,见他馒头打来,向旁一闪,馒头落地。励仁见一馒头打他不着,随手抓一只玻璃杯,意欲再打。琢渠恐惹大祸,慌忙抢住他的手,不许再抛,说:“我好好讲话,你们怎的又发脾气?老二这里,客客气气,闹了他岂不难以为情。况客人也许就要来的,被他们碰见,成何体统!”
励仁怒气勃勃说:“你放手,我饶了这杂种不姓施。他为什么先拿馒头打我?我说一句话,也没什么大了不得的关系,他敢如此无礼,你放了手,让我他拚个死活。”琢渠那肯放手,枢世见励仁如此狼狈,自己占了便宜,站在对面,只顾对他发笑。励仁更怒,意欲洒开琢渠的手。琢渠力大无穷,紧紧相持,励仁洒他不开,气得暴跳如雷,把媚月阁同房间中一班人吓得魂不附体,不知怎样方好。正当不得开交的时候,扶梯登登声响,一个人奔了上来,正是他们望眼欲穿的杜默士,众人都各一怔。琢渠松手,励仁、世枢两个,也不再打架了。枢世先问:“他们来了没有?”
默士喘息未止,一时不能回答。励仁先要紧向楼窗口张望,底下有人没人?枢世却两眼望着默士的嘴等他答话,只巴他说一句随后来了,他便可大大的奚落励仁一常单有渠琢旁观最清,看默士神然有异,不像得手回来光景,而且面带慌张,眼光四射,大似吃了惊吓而来的模样。因此不等默士开口,他已心头突突跳个不住,果然不出所料,默士喘息了一阵,开口说:“险得很,我几乎和他们一同吃捉。”枢世惊道:“什么话?我问你他们来不来呢?”默士道:“你要望他们到这里来,今生休想,只好下一世了。”
众人都吃一惊。励仁在楼窗口听得这句话,也奔到默士旁边,问他此言怎讲?媚月阁和房中一班人,听他说话新奇,也都团团围困着,等他开讲。默士说:“他们适才往道台衙门赴宴,我在栈房中守他们回来,幸亏我跑栈房惯了,别房间客人也多熟识,闲着没事,便往别个房间走走。不意这时候突来许多包打听,在账房中守候捉人。我还当栈房中住着强盗,巡捕房得了消息,故差包打听来此兜拿。岂知他们并非拿强盗,却是外国人派来捉这些人的。枢世惊道:“反了!他们是国会议员,何等身分,外国人有何权力,可以派包打听来捉他们,岂不有损国体,这件事非请外交部同他们办一个大大交涉不可。”
默士说:“免了罢!不提还可,提起更把我们国民的台坍绝了,还说什么国体,你要请外交部同他们交涉,只恐他们先要教公使团同我们交涉咧。”枢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连励仁、琢渠二人,也听得莫名其妙,都张口结舌,等他续表下文。默士顿一顿说:“你想这班人混账不混账,他们来的时候,带有数十口皮箱,有几只寄在道台衙门中,有几口堆在客栈大厅上,只只都有他本省的封条,交叉贴着,堂皇冠冕。谁知里面尽是私土。”众人听说,都不知不觉道一声咦。默士道:“别说你们希奇,连神仙都参不穿透。当其时我等他不知道,事情实在凑巧,本来他们出去了,不到半夜三更,不肯回转栈房。这回因有我的约会,承他们的情,不曾失我之约,八点时候就赶了回来,恰如鱼儿落网,鸟儿投罗一般,一个个都被包打听截住,大约内中有个眼线,他们拿住人不搜别处,却先打开大厅上几口衣箱查看,箱箱尽是马蹄好土。这时候那班人从前神气活现,此刻不知丢向那里去了,都同小窃落在捕快手中一般,吓得索索乱抖,面色也和纸钱灰相仿,情形着实可怜。后来他们又到房间内搜寻证据,和捕拿余党。那时幸亏我在别房间内,不然迅雷不及掩耳,准被他们认作余党,捉了进去,有冤没伸处,这一来吓得躲在人家房间内,不敢露面。据说他们连人带土,一同押上汽车走的。又有人说他们从那里出去之后,又到道台衙门去搜出寄的几箱土。你想中国大员衙门,被外国包打听进去起贼,真是亘古未有的奇闻,也是上海官场的异彩。我听得这个消息,心知事情闹大了,日后株连的人,一定不少,自己也曾同他们一起多天,半件红衣裳早已披在身上,故而惊得呆了有一点多钟功夫,后来想起你们还在这里等候他们,故而特地奔来告诉你们一句。也是我等晦气,事情办得十拿九稳了,还闹这种天外飞来的岔子,教人梦想不到。如今他们已到巡捕房铁房子中去吃外国大菜,我们还等他什么。别的不打紧,只怕他们同做贼的一般,到了公堂上胡扳乱咬说出我们是他同党,那就坏事了。”众人听说,面面相觑,没一个做声得出。还是琢渠有见识,说:“这是你的多虑了。我们同这班人,不过席面上的交情,并无别项来往。况同席人有数十,就使他们存心拖害别人,也不致诬扳到你我的,何必过虑。”
枢世、励仁都说:“照啊!我们同他没甚交接,他们怎想得到扳害我们呢。”默士道:“不为别的,坏在他们今儿吃捉,恰巧是我约他们回转栈房,就被包打听抓了去的。我虽然出于无心,他们到了巡捕房中,一定要怨张怪李,研究这件事如何败露,倘想起我近来几天很巴结他们,而且今天又是我约他们回栈房的,有此两大关键,也许要疑心我做奸细,看破他们的秘密,出首报告,引他们上钩。这一来岂不和我们结下深仇,或在堂上扳咬我们一口。常言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他们一般吃官司,我等岂不受累了。”枢世、励仁两个听说,又吓得做声不得。到底琢渠聪明,他听默士说牵枝接叶,言外带有挟持之意,有心驳他一句说:“你约他们之时,可曾告诉他,我等三人在这里等他们没有?”默士答道:“并未。”
琢渠道:“如此他们的怨恨,也不过集中在你一人身上,同我等是没关系的。”詹、施两个听了,心中都放下一块石头。默士却大大失意。果然他心中打算偷鸡不着抓把米,就地弄些进款,晓得励仁、枢世二人极其怕事,故此有意张大其词,吓吓他们,自己好乘机敲他些竹杠,不意被琢渠一言道破,心中好不怨恨。顿了一顿说:“你们三位,原不碍事,我只得权避一时咧。但是我,”说到这里,突然住口。枢世颇为热心,接他口道:“你可是没钱用么,不妨事,这是我们累你的,决不叫你一个人受罪,我们三人会凑几十块钱给你就是。”说罢身边摸出二十块钱,励仁也是二十,琢渠因默士太可恶了,只给他十块钱,凑成五十之数。默士接了,道声谢先走。枢世发表说:“他们吃了官司,我们不必管他。既来之则安之,老二快叫人摆酒,吃饱肚皮,你也搭一脚,我们四个人碰十二圈和好不好呢?”
媚月阁此时,也无可如何,只得弄酒给他们吃了,自己也凑上去打牌。听他三个始终没住口,一边弄牌,一边谈论这件事。励仁说:“怪道他们路过此间,却很喜欢结交本地绅商,浪掷应酬,我一向疑团难破,今日方知他们带了这些宝贝,打算搅户头脱手的。”枢世道:“他们不肯动身进京,一定为着东西没卖掉的缘故。这回破案,大约也不急于动身,兜消太滥,才被人暗地出了花样。”琢渠说:“我别的不佩服,只佩服他们手段通天,竟将贼证藏到道台衙门内,可谓想入非非。惜乎中国官场势力小,外国人势头大,不然剩的几箱土正好孝敬道台,又何致被他们搜了去呢!”谈谈说说,十二圈牌碰毕,他们三个,各认一场和钱,给了媚月阁三十六元,另加菜资,媚月阁这回虽不蚀本,却空欢喜白忙一场,连做书的也无端费却好些笔墨。正是:笑他枉耗千般计,容我闲传一卷书。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八十四回燕子窠下场怜贱妓虎狼窟历劫叹贫娃
上回詹枢世等计划失败,他同琢渠、励仁三人,虽然各受若干损失,但琢渠、励仁两个,在先都已赢饱,此时吐出几个,不伤脾胃。枢世赌时候,也是输的。幸他作官多年,宦囊充足,而且常在大场面上应酬,输赢数百元,原不在心上,不过认个晦气罢了。内中只有一个杜默士,最为失意。虽然他跌倒抓把泥,临了还敲他们三个五十块钱竹杠,区区之数,怎能遂他的心愿。他原指望这番刮几千银子回去,起家发迹的,经此一番挫折,不免又付泡影,心中难受,自不消说。更兼他失意以来,腰缠用尽,也是他自己放荡,从前做生意的时候,不想成家立业,年纪已近三十,犹不曾完娶花烛,却在外间私识了一个荡妇。他与哥哥杜鸣乾,早已分析,自己依女作家,至今犹住在那妇人家内。在他有生意的时候,一个月常有百十块钱搬回去,那妇人自然欢喜。有时默士弄着外快,还替那妇人置点儿首饰。这当儿妇人真把他当作亲丈夫一般。少爷少爷,叫得山响。及至他失就回来,那妇人就此变了面色。
本来默士做人保险生意,营私舞弊,所入不资,倘归他自己收藏起来,足有一二年可以够他支持。无如他在那妇人当他亲丈夫的时候,他也把妇人当作亲老婆一般,一针一线,无不叫她收管,自己手中倒反变得空空如也。至于妇人手中的钱,塞进去容易,现在再要拿她的,可比剥皮还难。要多的更不必说,小至剃头洗澡,借她几角小洋,也须听饱了闲话,方能到手。少爷也不叫了,当面饭桶死胚,背没断命路倒尸。幸亏默士大有韩淮阴的志气,受了辱并不介意,心中只指望再发他一票横财,孝敬那女的,好令她心中欢喜。不意这一回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仍旧白忙一常幸他急中有智,向枢世等三人,要来五十大洋,这番他吃过了苦,不肯再做呆子,钱也不交给那妇人了,藏在自己贴身。但他并无第二个家,可以归去,到时候不得不到妇人那里。妇人小名阿招,从前的出身,无从查考,但做书的可以担保她,不是良家女子,年纪比默士更长七八岁,一双大脚,头倒很梳得时式的,拖着两爿鬓脚,直挂到后背心上,还戴着茉莉花扣条,穿一件旧黑绉纱夹袄,下身只一条粉红法兰绒单裤,脚管套在丝袜里面,上有吊袜带扣着,面上粉还未扑,一张黄皮,两条倒挂眉毛,一对眼睛生来凶相,欢喜的人被她一顾魂消,不欢喜的人,被她一顾也要魂消。高耸耸一个鼻子,阔口细牙,说起话来,倒是很软熟的一口苏州话,此时正骂一个丫头,没替她洗换下的丝袜。见默士进去,睬也不睬,只顾骂丫头说:“你们这种死货,吃了我的饭,一天到晚,不知忙些什么事,我就把这些饭给狗吃了,他也要替我看看门,见了陌生人叫叫,见了我主子摇摇尾巴。我把饭你吃了,你替我干什么来?亏你一日三餐,还吃得下肚。吃过饭影迹无踪,到时候你倒又来了。不是我看杀你,你这种人,虽然有人的模样,实在比畜生还不如呢。”
默士听她面子上虽骂丫头,暗里头却是说的自己。因他这几天忙着应酬,果然吃了饭就急于出去。有时阿招人手忙不开的时候,要打发他泡茶泡水,那里还能见他踪迹。所以今朝借题发挥,当面骂他一个畅快。幸亏默士耳朵听得惯了,索兴当她骂的是丫头,与自己风马无关,不声不响,在一张藤靠椅上坐下,觉得有些口渴,见旁边茶几上,有一玻璃杯茶凉着,顺手拿来嘟呷完。阿招见他拿茶,就把眼梢带着他,也不做声。看他呷完了,方把眼睛一瞪,说:“茶是我倒着凉的,你为什么给我呷了?”
默士赔笑道:“阿哟,我没晓得是你倒的,实因口渴极了,所以拿来便喝,请你不可生气,我来倒还你一杯茶就是。”阿招脸一沉道:“你说得能容易,喝了我的茶,倒还一杯就是。倘使杀了人,可以再把脑袋装上去么?”默士笑道:“吃茶哪能与杀人相比,你也未免忒杀言重了,还是让我来倒杯茶舒舒你的气罢。”阿招见他嘻皮涎脸,心中大怒,使拳头狠命在他手上一击,默士正拿着玻璃杯,想去倒茶,被阿招拳头打来,手一松,玻璃杯掉在地下,跌得粉碎。阿招更怒,说:“你用碎我的家伙,我整年的给饭你吃,哪一桩上得罪了你,今儿有意打碎我的玻璃杯,你心中有甚不乐意,尽可好好儿说,我又没硬吃住你,彼此好叙不妨好散的,为什么拿我东西晦气?”
默士那敢答口,只说我错我错,一面弯腰曲背,将地下碎玻璃片拾起,口中自言自语说:“小丫头时常赤脚的,别踏在玻璃上,刺开了皮,又要不能走路咧。”一面将拾起的碎玻璃片丢在窗外垃圾桶内,另拿一只茶杯,倒满一杯茶,仍放有茶几上,自己重复坐下。阿招骂他,也不开口。骂了一阵,阿招的气渐渐平将下来,教小丫头快打洗脸水来,我净好面要出去了。默士乘间问她,夜饭可曾吃过?阿招说:“你不把眼睛上苍蝇矢揩揩干净。现在十点钟敲过了,难道还不吃夜饭,亏你问得出呢!”
默士实因旅馆中受了惊吓,夜饭犹未入肚,连钟点也忘却了。被阿招一句话说穿,他方看见自鸣钟上,已交十点一刻。晓得时候已过,阿招晚饭既毕,剩小菜一定被小丫头们吃完了,落得免开尊口,还可省却一顿饶头臭骂。当下不再开口,看阿招洗完面,匆匆走了出去。他方问丫头灶下可有剩饭?丫头说:“夜饭统共剩得三碗多些,被老娘姨一个人吃了两碗,我们三个各人吃得半碗饭,肚子没饱,饭已完了,现在一粒米都没有咧。”
原来阿招家中,只用一个老娘姨,却有三个丫头,一个大的已十五六岁,两个小的只有十二三岁,都是向贫苦人家买来的。亏她有耐性,买来时候,都同呆木头一般,不能做事。被她打打骂骂,教到现在,已大小事体都能做得下了。平常家中倒是她们最为得力,娘姨不过烧火洗衣裳而已。默士听说剩饭无余,这可除却出去买饭吃,没第二桩主意。幸亏今儿有五十块钱捞着,不然又只能饿一夜了。因命丫头关门,我出去一刻工夫就回来的。走到街上,想想哪里去吃好”现在他已晓得弄钱的难处,不敢大吃大用,觉上馆子未免太费,还不如到面店中吃两碗面,饱了肚皮就算数咧。定了主意,走到一家面店内,叫一碗大肉面,带碗光面。堂倌端上来,默士捧着碗,刚要吃时,不意又来一个吃客,走进来一眼看见默士,叫声:“咦,原来杜先生也在这里吃点心。”
口中说着,身子便坐将下来,和默士同桌。默士认得此人,是他从前保险公司中做茶房的同事,姓毕行三,面上还有几点麻皮,因此人人唤他做毕三麻子,比默士早歇生意。为着他吸了鸦片烟,贪吃懒做,故被总理黜退,分手至今,好久未见。此时尊他杜先生,他也点头答应。毕三手中拿着包南瓜子,请默士吃。默士吃面要紧,那有工夫吃他的瓜子。毕三便分一半推在他面前,自己磕着瓜子,叫堂倌也替我来碗肉面。堂倌答应下去,不一会送上面来。毕三见默士第一碗尚未吃完,他这碗面也热气腾腾,烫得利害,索兴待他冷冷再吃,自己尽磕瓜子。凉了一会,默士也端第二碗面吃了,他方丢下瓜子吃面,却先呷几口汤,然后细嚼缓咽,吃得文雅非凡。默士狼吞虎咽,第二碗又入了肚,唤堂倌绞手巾算账。毕三还有半碗面不曾吃完,听默士唤人算账,他慌忙对堂倌摇手说:“别忙,这位先生东道我的,等我吃好了,向我算就是。”
默士本招呼堂倌算自己的账,见毕三要替他汇钞,倒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觉他待我客气异常,还敬我南瓜子,我怎好自汇自的,不替他带汇了。幸毕三还吃着面,没掏出钱来。他一摸身边铜板角子一个没有,只有那五十块钱钞票,因即摸出来,拣一张五无的,命堂倌算三碗面钱,余多找给我。毕三看他拿钞票汇账,说:“我身边有角子,杜先生何必把钞票兑开呢!”但他说虽说,角子却不曾摸出来。因此堂倌仍接了默士的钞票,找还他四元几角。毕三也急急吃完面,抹抹嘴和默士一同出了面店。毕三对默士说:“我今儿扰了杜先生的面,心中很不过意。杜先生倘有工夫,我请你洗澡去。”
默士说:“我前天才洗的澡,隔一天再洗罢。”毕三道:“我也是前天洗的澡,今儿不去,明天我再请杜先生好不好?”默士答应他,明天可以使得。毕三又道:“我同杜先生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了,今儿难得相遇,倘蒙不弃,我们同到一个所在去谈谈何如?”默士问是什么去处?毕三笑说:“是我们几个朋友合的小总会,大约杜先生大场面见得不少,这种小地方却从来没见识过呢?”默士一想,毕三麻子居然也有总会,无怪近日总会愈出愈多了,自己本无他事,早回去亦甚乏味,不如跟他走走,也好长个见识,因即点头答应。毕三甚喜,带领他到一处所在,是爿小京货店,那总会便设在京货店的楼上,上扶梯就看见横七竖八,摆有好几张烟铺。默士至此,方才明白,他说的总会,并不是叉麻雀赌钱的总会,却是秘密卖烟的燕子窠。因租界上自从禁烟以来,一班上等吸烟朋友,自各有公馆住宅,任他们吞云吐雾,还有班中下等的烟户,譬如做生意的人,瞒着东家当手,不敢公然在店吸烟,有的家住城内,恐怕被人敲竹杠,不敢自备烟具,还有种人,本来没瘾,家中亦无烟具,也喜欢香一筒,领略领略黑籍中的滋味。这班人既无烟间可以托足,自不得不向燕子窠内钻钻了。燕子窠中,备着烟具,供主顾门应用,买膏子固然是他们的本业,但有人嫌他们熬的烟膏成色不好,自己带了烟来,他们也甚欢迎。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