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歇浦潮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125 /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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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搭到吴奶奶的脉上,便教开方子先生,照昨儿的原方加某药一味,自己诊好脉,走过去连凳也不坐,对那开方子先生说:“你写好方子先回去罢,我往别处看症去了。”说罢,竟自去了。娘姨、车夫都觉得诧异,于是车夫问那开方子先生说:“你们医生的生意好忙埃”
那先生笑笑。车夫又说:“医生现往何处看病?”如何不同你去,莫非他自己开方子么?”那先生笑道:“自然有用我不着之处,他才一个人去呢。”车夫听了不懂。其时这先生已将方子开好,拿来交待车夫说:“你们仍旧吃一剂再看罢。”说毕,又对车夫一笑,始扬长而去。车夫笑向娘姨说:“这先生倒也奇怪,幸亏他今天对我这般模样,若对你这样,怕不要怪他吊膀子么!”娘姨骂他:“杀胚放屁!还不替我滚出去撮药呢!”
车夫笑着跑了。然而这医生匆迫的神情,莫怪他们见了生疑,便是做书的也觉得颇为奇怪,后来细加打听,方知内中还有一段秘密隐情,可谓医界上的趣话,也足当得阅者诸君,酒后茶余,谈话的资料。原来这甘孟仁医生,年纪虽已不小,兴致却与少年人不相上下,而于女色方面,尤为着重。好在他操业行医,中国人古礼,虽然有男女授受不亲一句话,但医生却在教化以外,那怕你亲长在座,丈夫在旁,诊脉时候,不能不让他有肌肤之亲。在规规矩矩的医生,自然目不旁视,口不滥言。一心注重在病人的脉象,配合君臣,为之调理。不过孟仁岂是这样人物,他遇着病者有尊亲在旁边的时候,自然也装出一片规规矩矩的模样。有时遇人家家无男子,伺候的都是些俊俏侍儿,病者也正当少艾,于是他如入众香国里,问长问短,色舞眉飞。倘主者为人端正,或病重不能酬答,他也不得不舍之他往。如遇其人也是佻达一流,所犯又是感冒风寒之类,于是他便借医道上大开讲章,舌底翻莲,辩才无碍,倘到这种人家,他就是生意忙时候,也喜欢多坐一刻好一刻。遇着看男病或者女的容貌丑陋,他喉管中仿佛哽着肉骨,椅子上也如钉着钉子似的,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一分钟也不肯多坐了。
这种脾气,从前在苏州时候,居然有某人家的一位太太,同他相与多时,后来被人告发,县官出签拿办,听说用了好些钱,才得了结此事,这还是前清时代的话。现在他到上海行医,亦已多年了。常言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其间孟仁曾否故态复萌,与人有无花花絮絮,我且不必追求。单表他在替吴奶奶看病的数月以前,有个黄公馆,请孟仁看病,孟仁应召前往,见病者乃是二十余岁的一个少妇,患的经水不调之病,面色虽黄,那风姿却颇不恶,讲的一口苏州话,还有三岁的孩子,家中只一个奶妈,一个粗做,并无男子。孟仁探知这里主人是做出庄生意的,那黄奶奶又生得一张玲牙利齿,说话之间,与孟仁针锋相对。孟仁好不悦意,因此尽心竭力,为之诊治。就使她不来相请,自己替一班请他的病家,草草了事之后,必须带道到她那里,诊一把脉,或者改改方子。倘原方可用,也免不得要与黄奶奶闲谈,说笑一阵方走。这里他用不着开方子先生,所以每每打发开方子的先自回去,故那先生曾对吴奶奶的车夫说,有用不着他之处一语,就为此意。但这黄奶奶经孟仁为她尽心竭力的医治病,也逐步好了。她丈夫云生回来,得知女的病是孟仁一人之力治好的,心中也感激万分。孟仁又对他说:“你奶奶身子太弱,眼前虽然病好,只愁日后还要复发,所以最好趁此时候,索兴把她虚弱之症,调治断根,将来外邪便不易侵入,也决不致再有旧病复发之虑了。讲我做医生乃是为名不为利,现在既已替尊夫人收了一半功,医金两字,尽可不必谈起,且待异日全功圆满之时,你老兄如其相信得过小可一点末技的话,只消为我登几天报扬扬名,我就十分满意了。”
云生见他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料非滑头医生一流,故此十分信服,将女的重重托付了他,请其为之细心调治。你老夫子虽然不计较医金,我兄弟决不是感恩不图报的。云生出了门,孟仁得他的付托,益发把云生的女人,当作自己女人一般看待,以期不负朋友所托了。但两下虽然有心,而家中究竟有奶娘等一班下人在旁,不能不略避嫌疑。所以孟仁的出言吐语,仍旧不离医道。他说:“你的病虽已全愈,不过外国药书上说,病人必须时常活动活动血脉,身体也就容易强壮了,照你这般天天闷坐家中,血脉何由活动,所以最好还得出去游散游散,方合卫生之道。”
黄奶奶笑说:“我何尝不愿意出去散散心,只是一个人没有淘伴,二来自己又没包车马车,若叫野鸡车坐了,路上出出进进,不吓杀了人么!”孟仁道:“那倒容易,我的马车,白天虽然要坐着看症,到夜就没事了。你若要用,尽可奉借。倘愁无人结伴,我家内人,光景明儿也要出去看戏,待我明天看完了病,带道到此接你,往舍间和内人会会,你们俩倒很可轧一个朋友呢。”
黄奶奶笑说:“这倒很好,我心中也久欲会会你那先生娘娘呢。”这几句话听来岂非冠冕堂皇的,岂知暗地各有作用。次日便是第二天替吴奶奶看病这天了,孟仁迫不及待,草草将几个病家敷衍了结之后,将那开方子先生掉在吴家,自己一个人坐着马车,到黄公馆去接这位奶奶。黄奶奶早已盛妆而待,见孟仁来接,忙叫奶娘好生服侍官官,又命他们留心门户,我要同医生娘娘看完了夜戏回来呢。奶娘等都连声诺诺。黄奶奶便与孟仁同上了马车,蹄声得得,两个人的心房,也突突发跳,可与马蹄声音内外相应。黄奶奶先向孟仁笑说:“你的枪花倒也不小,亏你想得出,教我出来散心的呢。”
孟仁也笑道:“这就是我辈的随机应变了,老实告诉你,做医生的虽在三教之外,却在九流之中,全靠眼上活络,口头伶俐,方能哄得着别人的银钱,要是一点一画的医生,凭你手段高强,只恐也没人请教的。所以老古话有句叫做说嘴郎中,做郎中的人,本来仗着张嘴呢。”黄奶奶笑道:“这就是你自画的供状。”孟仁笑道:“画供不妨,横竖在你面前,你有什么刑罚,我都愿受得很,就是跪踏板也可以的。”黄奶奶啐了一声,又对他微微一笑,笑得孟仁骨节酥麻,身不由主,慌忙执住了黄奶奶的玉腕说:“我们现在往哪里去好呢?”黄奶奶道:“随你的便,是你自己叫我出来的,你要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便了。”于是孟仁转了一个念头,附着黄奶奶的耳朵,说了几句话,黄奶奶粉脸微红,也没做声。孟仁知道她已默许,便自车窗中伸出头来,吩咐车夫往某某旅馆。
这天因黄奶奶对家人说过,去看夜戏,所以孟仁也捺到散戏馆的时候,始用马车送她回去。自此之后,两人格外亲热了,黄奶奶也时常出去看夜戏散心,以调养自己的身体,孟仁又探知这黄奶奶与云生本不是明媒正娶,也是私识而成眷属的。现在虽生下一个孩子,但云生因买卖的关系,不能时常回家,掉得黄奶奶枕冷衾寒,形单影只,不胜其凄凉之苦。孟仁颇为不平,说:“你若能同他离了婚,我倒可以养你。”黄奶奶说:“我并没同他正式结婚,何用离什么婚。”
孟仁一想不错,民国法律上大约没姘夫管理姘妇的权柄,则女的尽可自由行动。两个人一商议,黄奶奶便收拾几件细软,连人带物,秘密过渡到孟仁的家里。因孟仁的老妻物故已久,现在所谓先生娘娘者,乃是一个娘姨,同他勾搭上的。黄奶奶去了,倒可做得一个正主。惜乎这件事他们还愁云生知道了,不肯干休,所以牢守着秘密。但黄家方面,平空失却了一个女主人,小孩子又在家中哭闹要娘,本来也不肯干休的。于是一方面通知云生,一方面四路找寻奶奶踪迹。娘姨人等,大都有些疑惑孟仁鬼鬼祟祟,路道不正,然而也不敢明言。云生却因颜面攸关,不便明查,惟能暗访而已。
但是蛛丝马迹,岂无线索可寻,未几就被云生打听出孟仁与他奶奶的一番秘密行为,并有目睹的人,亲见他奶奶现在孟仁家内。云生得此消息,愤怒异常,却也没法摆布他的。意欲闯到他家去,当场捉破呢,又恐寡不敌众,想想惟有诉之法律,既可揭破孟仁的劣迹,也好坍坍他的台。于是不动声色,秘密向公堂提起控诉。那时孟仁还同做梦一般,同黄奶奶二人,陶情乐意,兴趣正浓。不料公堂提票到来,将他二人带入捕房,押候解办,那时方如晴空中起了一个霹雳,心知这场祸闯得不校幸亏他平时惯敲病家的竹杠,造孽钱积得不少。常言钱可通神,居然被他请了个什么大律师,替他划策。因黄奶奶倾心于孟仁一边,事颇易办。当夜孟仁便拟稿登报鸣冤,说女的是他花了五百块钱凭媒价买为妾,黄某人意图敲诈,捏词蒙禀云云。
云生见了,也登报辩白。于是两方面打正式官司之外,还打了一场笔墨官司。孟仁晓得事终不了,官司拖久了,自己生意上也大有损失,只得挽人向云生疏通,说事已至此,打官司两败俱伤,现在某某情愿贴还你若干银子身价,请你另纳一位如夫人,泼出之水,收来也不干净,何如免却这一场争执,以和气为贵呢。云生本来外强中干,打官司乃是一时之气,虽已跨上了马背,其实连律师费也不曾端整。又晓得孟仁方面,正拚命用钱,自己万不是他敌手,成了个骑虎之势,欲罢不能。正在为难,恰值这方面说客前来,他也落得趁风收篷,卖个人情,当时讨价要孟仁二千块钱,律师费堂费也归被告一面承认,方允销案。磋商之下,减去五百元,律师费在内,一场控案,竟得和平了结。然而孟仁的风流佳话,已传遍洋场十里。其时离吴奶奶起病之时,已三月有余,吴奶奶的疯病,早已入骨,在清醒的时候,同常人一般无二,发起来却哭笑无常。遇见后生男子,不论张三李四,被她抓住了,便叫心肝宝贝,再也不肯松手。家人知她花痴,害的心病,非药石所能救治,故也不再请大夫替她诊察了。
那君如玉算得还有良心,自己虽然不到,每月的开销,却依旧着人送来,没短少她的。吴奶奶疯疯癫癫,只晓得饥来吃饭,瘾来吸烟,倦来睡觉,有时候哭哭笑笑,吵吵闹闹,度她的日子,这便是女子喜欢风流放诞的结局。幸亏她那男女二仆,待她还有忠心,没弃之他往。至于平日她所结交的一班小姊妹,到此时候,更有谁肯来问她的长短。然而他们也十分忙碌,因知吴奶奶同如玉拆散之后,尚未有户头,争欲补这一个美缺,不过此事不能向如玉亲口交涉,必须挽人为之介绍,这介绍之人,不问而知就是金阿姐了。金阿姐百计撺掇如玉同吴奶奶拆散,原欲居为奇货,此时怎肯不择肥而噬。她现在不但自己抱着金钱主义,还存着另外一个目的,因她意欲把女儿给如玉做小,故此格外留意,要替他介绍几个有钱的女人,好叫如玉大获倒贴,也好使她女儿日后过适适意意的日子,所以她眼前看准了两位奶奶,一个是花家二少奶,一个是杨家三太太,都是上海数一数二的财主眷属,只消如玉肯同他们相与,十万八万唾手可得。但如玉亚不是贞节妇,况且男人相与女人,究竟是男的占着便宜,真是何乐不为。金阿姐消息传来,他也欢然应命。不过如玉只一个人,应酬不了她们两个,这其间免不了要分一分先后了。事有凑巧,那天恰值二少奶向金阿姐开出价钱,许她说:“你若能替我马上同君如玉说合,我情愿送你四千块钱谢意。”
金阿姐听说有四千块钱谢意,乐得口也合不拢来,说:“二少奶你请放心,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三天以内,一定有个回音。但是我这里人多眼杂,你必须另外预备一个地方才好。”二少奶道:“地方有呢!我那新马路的房子,不是你原经手弄的么!至今我还出着空房钱,你难道忘怀了不成?”金阿姐也想了出来,笑道:“阿哟,我真糊涂,怎的这件事都忘怀了。”原来在一年之前,花二少奶曾同杨三老爷,便是现在那个杨三太太的丈夫,有数月交接。那时候二少奶虽已嫁了很阔绰的男人,无如他们堂子出身的人,终脱不了一种金钱主义,以为嫁人虽然嫁人,野食也不妨打打,只消有钱到手,身体上何尝有什么伤害,所以旧识新交,一例欢迎,要他相伴半夜,非三百尊番佛不可,没钱的人,自然也不敢问鼎了。杨三老爷慕花二少奶奶之名已久,只恨不得其门而入。后来打听得二少奶的衣裳,都在金阿姐的裁缝店内包做,自己便唤金阿姐来家,拿他太太和自己的衣裳,都作成她做,然后托她向二少奶奶介绍,情愿照她每夜三百元的润格,加倍相酬。岂知二少奶一闻杨三之名,晓得他是杨中堂的儿子,不比别的户头,既然转到自己念头,尽可大大的敲他一票竹杠。当下就叫金阿姐回报他,别人一夜六百元也可以迁就了,惟有你杨三老爷,不是常人,她也不要你零碎的,只消租一宅华丽房子,铺陈都要上等外国木器,布置好了,再拿十万元现款,或是首饰都不妨事。她到手之后,一准天天前来陪你,由你要怎样就是怎样。若少半点,劝君休想。金阿姐吐舌道:“你讲话留心下吧,别掉下来呢,那有这种事情,要讲价十万块钱之理!究竟你不是正式嫁他,不过借小房子罢了。你对我这样说,叫我怎好向他开口?”
二少奶笑说:“你休管他只消对他说是我叫你讲的就是了。”金阿姐还要嗦,被二少奶骂了方走,到得那边杨三问他:“事情怎样了?”金阿姐红着脸,半晌回话不出,杨三见了,颇觉纳罕,说:“莫非她不肯答应我么?”金阿姐道:“答应是答应的了,不过她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若少半点,劝君休想,这是她说的话,与我无干,肯不肯也由你。”杨三听了,明知二少奶敲他的竹杠。但二少奶不是没钱的人,若不遂她之意,只恐一辈子转她不得到手。自己老子手中传下的卖国银子很多,十万八万,原不希罕,何妨从她的要求,看她还能搭架子不能。当即一口应允。金阿姐暗暗惊奇,心想一般都是个人,二少奶便如此值钱,我便这般没用,真的是人比人气杀人呢。杨三并把借房子买木器之事,都托付了她,她也从中大获其利。布置既妥,那十万元杨三不肯让金阿姐传送,须亲手交给二少奶。金阿姐也因风险太大,情愿让他们当面交割。二少奶原不怕什么陌生,那夜竟到小房子中,与杨三相会。只因关防严密,连金阿姐都未得列席旁听,所以做书的更无从探知他们成交的十万元,究系现款或是首饰?大约杨三没少她半点,所以后来二人又屡次相聚。但二少奶第一遭就要敲杨三这般的竹杠,也有一个用意,因她晓得杨三的脾气,素来没有恒心。在未到手的时候,连性命都肯牺牲。及至到手之后,也就随随便便,不在意中。果然被她料个正着,杨三与她起初热心,日久渐疏。一过数月,竟绝迹不来。二少奶横竖十万元已经到手,来不来也不在她心上。不过那小房子内布置颇好,不忍退租,预备留为日后再同别人相与之用,如今果得免却一番手续。当时二少奶提起这间房子,金阿姐又想起了杨三太太,笑说:“他家三太太,也是这时候同我相识的。现在三少爷虽已和你断绝了,三太太却同我相交得颇为密切,你们俩不是也轧得很要好的姊妹淘么?近日她也在那里想……”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二少奶却已听进心上,接口说:“莫非她也在那里想转这人的念头吗?”
金阿姐笑了一笑,二少奶忙说:“你千万莫将我这件事告诉她知道,她若托你什么,你也休得睬她,不论她答应你多少钱,我都可以照数认给你的。”金阿姐道:“这个自然。我既然帮了你,还肯替别人出力吗,你请放心。”二少奶大喜。这夜阿金姐悄悄对如玉说:“二少奶请你到她新马路小房子中去呢。”如玉笑问:“你得了她多少好处?”金阿姐也笑道:“你休管我得多少好处,你的好处都在后头,现在我不过啃你的一点儿元宝边,日后金的玉的,尽你捞摸,那才得真正好处,我老太婆可轮不着分毫余利呢。”如玉笑了。金阿姐又道:“你可晓得现在我竭力为你出力,都为着日后我女儿终身的缘故,你将来尚若负心于我女儿,可就万分对我不起了。”如玉默然,不敢接她的口。金阿姐又问如玉:“明夜可有工夫?”如玉说:“我近来并无别的去处,没一夜不是闲着。”
金阿姐道:“如此我明夜伴着二少奶,一同到月仙舞台来看戏。看完戏,我与她先到新马路等你,你卸了妆就来。她从前和杨老三借的那间小房子的门口,大约你也认得罢?”如玉道:“认虽认得,只是没进去过,恐其有错,最好你在门口候我片刻,就万无一失了。”金阿姐说:“也罢。看我女儿的面上,只好苦我老太婆一夜了。”这边秘密谈判既妥,如玉同二少奶觌面,彼此微微一笑,算打了个心照,余人都没用心,也不曾瞧出他们的痕迹。内中惟有杨三太太最为着意,她于如玉的一举一动,无不细心研究,无端见如玉同金阿姐一度密谈之后,忽向二少奶一笑传情,岂有不怀疑于心之理。当时就问金阿姐:“你适才和如玉讲些什话?”
金阿姐因眼前正为二少奶着意进行之际,不便插入第三人,更兼四千元谢仪,还未到手,虽明晓得三太太也是一个好户头,老古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消常把如玉掐在手中,尽可慢慢的算计他们,故此捏了一片鬼话,假说如玉托我做的衣裳,有几段衣料还缺少些,故同他商量添补等语,将三太太搪塞过去。那方面二少奶也刻刻用心,见三太太同金阿姐密密交谈,心中不免大启疑窦,又暗地问她:“三太太同你谈些什么?”金阿姐便利用这时机,施展她敲竹杠的手段,说:“她适间答应我二千块钱,叫我请君如玉和她两对手吃一餐半夜饭。”二少奶惊问:“你答应她了没有?”金阿姐笑说:“我又没问过如玉,怎好自由自主的答应。”二少奶道:“这样你千万不可替她去传话。她答应你的二千元,不能叫你吃亏,准定由我来贴还你就是。”金阿姐道:“你也痴了,就让他们吃一顿饭何妨,你又何苦赔这二千块钱呢?”
二少奶说:“这个你不晓得的,他们怎肯吃一餐饭就算数呢,自然还有旁的阴谋,你怎能知道,我一定不让他们两个当面交接,你也千万不可替他们传话。少停回头她,只说君如玉不肯答应就是。这二千块和我那四千头一并拿便了。”金阿姐三言两语,又哄得二千元到手,心中不胜欢喜。这种买卖,着实大可干得。比之做洋行买办的更容易进账,无怪她数年以来,挣起十多万家私,都是从这上头来的。闲言休絮,再说次日君如玉在戏台上,留心望包厢中,果见金阿姐同着她女儿,和二少奶,以及另一年轻使女,四个人占着一间花楼。那边杨三太太同着他丈夫,和一个螟蛉儿子,三人也是一间花楼。过去几排,便是康府中一班奶奶小姐们,也是来看他戏的。花楼中鼎足三分,电光四射,煞是可观。如玉眼光回到二少奶这一边,二少奶对他觚犀微露,盈盈一笑,分明有无限情绪,都在不言中流露出来。如玉恐被旁边人瞧出痕迹,慌忙回眸他顾,及至他的戏完场,所有女客,十成中倒散其六七。如玉卸妆之后,掩到戏房门口,偷看花楼中二少奶同金阿姐母女,早已不知去向,知道他们一定先往新马路候他去了,于是自己也即出戏馆,登包车直到新马路二少奶那间小房子的门口,果见金阿姐倚闾而待。见他来了,说:“等杀我咧!你怎来得这般之慢?”
如玉说:“我并没耽搁工夫呢。”金阿姐道:“别多说闲话了,楼上还有比我等得更心焦的人呢。”于是金阿姐当先引路,如玉随在背后,登登上了楼,如玉看房间内的布置,果然华而不俗,富丽堂皇,十分考究,不觉暗暗称赞,真可谓名下无虚。因二少奶这所小房子布置华丽,外间大有名望。如玉久已听得金阿姐说起,今日始身临其地。二少奶正同金阿姐的女儿小妹,面对面横在烟榻上。他们本听得如玉上楼的声音,所以不即刻起身迎接者,无非要表示她少奶奶的身份矜贵缘故。然而自己备着小房子,请不相干的男人来家相会,身份在那里,她倒忘怀了,这都是假搭架子,拆穿不得。金阿姐见她们还横着不动,忙说:“客人来了,你们还不起来?”
二少奶闻言,始带笑坐起。小妹也随着起身。如玉对二少奶微笑点头,她二人本来没一夜不在一处,所以今天也用不着客气了,不过她们在外面的时候,有说有笑,很有话讲,此刻竟没一句话头可开谈判。金阿姐晓得这种谈判,不是人多所开得来的,惟有一男一女,两对手方才济事,自己一生靠着这上头吃饭,岂有不明白个中秘诀之理,故也不肯再做讨厌人了,叫声:“小妹,我们走罢,三太太还约着到我家里叉麻雀呢,再不回去,要给他们起疑心了。”
二少奶还叫她慢慢的走,吃了半夜点心再去不迟。金阿姐笑说:“半夜餐改日再来吃罢,今夜可有人等得不耐烦咧。”二少奶问她什么话?金阿姐答道:“我说家里有人等我呢?”其实她这句话,带着双关,二少奶也听得出,所以笑着,让她母女先走。金阿姐临行时,向如玉说:“你的包车还在外面,我教小妹顺便坐回去罢,免得停在门口,给认得的人见了触目。”如玉回言使得。她们走后,二少奶便叫如玉烟榻上坐,如玉依言,二少奶笑问:“你适才可曾听得老太婆的话么?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