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歇浦潮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25 /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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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写封信叫他来,向他买几套便了。”百城点头称是。次日美士果然写信叫他朋友到来,只化了三十块钱,买得十来套西式衣服,和日本衣服,还有四五顶帽子,百城连说便宜。美士道:“这些东西,他都在北京路旧货店买来的,三十块钱还有赚头呢。”
第二天一早,无双的梳头娘姨又来打听美士行期,回去对无双说了。无双柔肠欲裂,暗暗伤心,忙教娘姨在泰丰公司,买了十多块钱路菜,送与美士,又千叮万嘱,教他路上寒暖不常,善自保重。自己因出门不便,恕不能亲送了。美士颇为感动,到得启程这天,美士清晨起来,将行李等件,一一结束停当,雇两乘黄包车,一乘载着行装,辞了百城父子,正待登车,忽又转念道:“不好,我往三菱公司码头,势必经过租界,若被侦探遇见,岂不仍要吃捉,那时真变作功亏一篑了。”百城见他踟躇,忙问为什么事?美士说了,百城道:“啊唷,我也不曾料及,这便如何是好?”美士猛然失笑道:“有了有了,我何不如此如此,定可掩过侦探的眼目。只消一登船,就可太平无事了。”百城拍手称妙。当下提着皮包,重复回进书房,取出一套日本装穿上,又把当日扮戏用的一片假须粘在上唇,百城见了大笑,说活像一个卖鸡蛋饼的蹩脚东洋人。美士笑道:“只消逃命,那管蹩脚不蹩脚。”
化装既毕,又将一顶小帽戴上,帽檐压至眉际,提着皮包,辞了百城,出来跨上车,拖出西门,直向三菱公司码头进发。美士一路上心旌摇摇,恐被侦探看破。见有人望他,慌忙把脖子向领内乱缩。幸得他所穿的东洋大衫,领口宽大,故而下半个头埋在领内,上半个头罩的帽内,没人识破。一到码头,先将行李落了船,然后再到公司中购买船票。那公司中卖票的日本人,只当他是本国人,操着日本语同他攀谈,美士忙道我是中国人呢。那日本人对他仔细看了一看,才知他是个赝鼎,不觉笑将起来,即便改口讲那三不像的中国话,问他姓名职业,美士假捏了一个名字,推说是做小本生意的,那人又向他要小照,美士惊问所以,那人告诉他中国人要到日本,须在护照上粘贴小像,否则不准登岸。美士幸得身畔藏有一张二寸照片,即忙取出给了那人。那人一看,说以前的照不行,一定要新近拍的。美士道:“这张照我拍得不满一个月呢,怎说不是新近的。”那人道:“你莫说谎罢,照上还没胡子,你嘴上的已这般长了,一个月那有这样快。”美士笑道:“我的胡子是装上去的,你不信,我除给你瞧。”那人大笑说:“你这支那人也忒杀古怪了。”
不一时,护照船票填好,美士回到船上,在舱中换了衣服,露出本来面目,看表上已近正午时候,忙拿些饼干出来,吃了充饥,自己闭上门,坐等开船,不敢跑出舱面走动。坐到午后三点钟光景,忽闻几阵汽笛,一片人声,身子微觉摇动,知道轮船正在启碇离码头,他心中一块泰山般大的石头,担了半个多月,此时才得轻轻放下。隔了一会,微闻机声轧轧,这神户丸已鼓轮出发,离了黄歇浦边,浩浩荡荡,直向东洋大海而去。正是:吊膀工夫休自诩,埋头风味且亲尝。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二十一回庆宜家丈夫迁金屋感阋墙公子走天涯
前书说到美士趁着神户丸轮船,一声汽笛,开出浦江,直向扶桑二岛而去。在下这部小说叫《歇浦潮》,做书的一枝秃笔,未便跟往日本去写东海波,只可将他这边事情丢过,再表那钱如海的正室薛氏,自亲往华兴坊如海藏娇之所去后,对于邵氏竭力殷勤,次日又派了个松江娘姨前去服侍,邵氏等自然满心感激,兼之松江娘姨本是个老于帮佣的,作事甚为精明强干,比那小丫头玲珠相去何啻天壤,有些事用不着主子开口,她早已预备得舒舒齐齐了,乐得个李氏笑口大开,终日欢天喜地。薛氏又时常差人送长送短,有时可口小菜,有时应用的零物,差不多天天有人来往,更奇的邵氏这边缺什么,第二天薛氏便差人送什么来,好似未卜先知一般。邵氏受了她许多物件,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屡欲亲往新闸去候候她,都被如海所阻。邵氏也因自嫁如海以来,还没叩见过老太太,此一去免不得有许多礼节,因此也就一天一天的缓将下来。这一天邵氏听新闸来人说道,薛氏偶感风寒,微有咳嗽,觉得再不去望她,心中实有不安,忙向如海说知。如海笑道:“你信她呢,那里来的病,她素来就是装腔做势惯的,偶而冷淡了她,她马上害病,身子睡在床上,饭却吃得下三四碗。你若不去探她,她睡得不耐烦了,倒很容易好的。你如郑重其事,替她请大夫诊治,那可糟了,她至少也得躺上三五天。我当初也被她吓过几遭,后来看得惯了,只得由她去病病好好,反觉太平许多,你还要上她的当去望她则甚?”
邵氏道:“不是这般讲的,究竟她是正室,我为偏房,理该我去候她。况且她已先来望过我,我还未答礼,此时她偶然感冒,虽说不打紧的病,但我再不去望她,她纵不见怪于我,只恐下人们不免要议论我恃宠自大了。况且我在老太太跟前,还没请过安,这番一去,以后便可时常来往了。”如海笑道:“也罢。常言道:丑媳妇终要见公婆。何况你是个美媳妇呢。”邵氏听说,对他斜睨了一眼。如海笑道:“你快换衣裳罢,我叫人配马车去了。”邵氏更衣既毕,如海的马车也来了。邵氏又对镜掠一掠鬓,薄施粉黛,才与如海一同上车,径往新闸。如海因邵氏第一遭来家,忙教人在客堂内高烧红烛,然后请老太太升堂叩见。老太太素爱邵氏,此时变作一家之人,自然分外欢喜。薛氏虽说有病,却并不睡倒,听说邵氏一到,慌忙赶出来拉住她手,问长问短。如海在旁边笑道:“你们两个还没见过礼呢。”
邵氏忙请薛氏上坐,薛氏笑道:“这个万万不敢,我们两个仍是平辈,理该行个平礼才是,那有上坐的道理。”两人谦逊了一回,仍平拜四拜。接着秀珍姊姊上来拜见姨娘,邵氏慌忙叩头答礼。薛氏又命一班下人,都来叩见新奶奶。这新奶奶三字,乃是薛氏想出来的,因恐叫姨奶奶,邵氏听了不舒服之故。见礼既毕,薛氏请邵氏到她自己房中坐下,邵氏道:“因闻奶奶玉体欠安,特来问候,想必此时已痊愈了。”薛氏笑道:“我不过昨夜略受了些凉,早上微有咳嗽,并没甚病,难为妹妹老远的奔来望我,教我如何过意得去呢!”邵氏道:“奶奶说那里话,我本当早来拜望奶奶,只因家中抽不出身,故而迟至今日,奶奶如不见怪,已是我的万幸了。”
薛氏笑道:“呀,你又要客气了,什么奶奶不奶奶,我们乃是姊妹呢。我老老实实叫你妹妹,你为何不叫我姊姊,却奶奶奶奶的乱叫,以后不许。”邵氏见她说得恳切,只得收口道:“难得姊姊如此见重,令我感激无地。”薛氏道:“请你以后别闹浮文罢,我同你现今已是一家人了,用不着相瞒,今儿我身子果然有些儿不舒服,都为家常闲事累人,老的呢老了,不能干事,小的又一味孩子气,少爷忙的是外边店务,家中事无大小,都要我一个人分派,小菜咧,柴咧,米咧,油盐酱醋咧,亲戚送礼咧,偶而忘却一件,临时就不免周折,我一天到晚,替他们烦这些瞎心思,又没个得力帮手商议商议,因此累得满身是病,一发便气喘头疼,又不敢将息,怕的是没人接替。如今有了妹妹,真教我放下一件大大的心事,将来如有疾病,少不得还须妹妹帮忙。”
邵氏还未回言,薛氏又道:“只恨妹妹住得太远,不然便可时常到我家来,帮我调度调度,日后也不致生手咧。”邵氏道:“承姊姊推爱,只恐我年轻没有当过家务,这重任担当不起罢。”薛氏道:“那有担当不起之理,无论何事,只消一惯就轻松了,待我得空,到你那里来教你便了,还可顺便望望你家妈妈,她老人家这几天身子可好?”邵氏道:“靠姊姊的福,她素来十分康健,吃得下做得动的。”薛氏道:“可怪近有一班老人家身子都康健,便是我家老太太,也没甚疾病,偏是我们中年人,时常害病,真有些怪气。”说时又笑道:“妹妹身体原是好好的,我说中年人,未免太混了。”彼此谈笑多时,薛氏留邵氏吃了晚饭,又要留她过宿,邵氏再三辞谢,说家中只有老的一人,生怕照顾不周,故我务必回家,薛氏只得罢了。邵氏仍坐来时的马车归去。这夜如海回见薛氏,满面不高兴,气鼓着嘴,两眼水汪汪的,望着他露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模样,笑道:“你为什么又动起气来了?莫非她方才俯就你错了吗?还是你要尝尝酸溜溜的滋味?不过这句话可说不出的,你要吃醋该早些吃,此时人家竭力俯就你,你反要吃醋,可就难以为情了。”
薛氏怒道:“呸,放你的狗屁,我动什么气!我气的在你家一辈子不得出头,上有老,下有小,三餐茶饭,四季衣衫,都要我一人分派,天天烦得不得了,又没人替我做个帮手,因此在这里怨命。你放什么臭屁,谁会吃过醋来?”如海笑道:“这般说,我倒冤枉你了。若说分派家事,原是掌家主妇的特权,那一个轮得着与闻,你怕受累,别人还想望不着呢!”薛氏变色道:“谁霸占你家的特权?那一个爱管尽管,谁人想望不着,你快说出姓名来,我马上让她便了。”
如海笑道:“我不过譬方譬方,你又要捏着鸡毛当令箭咧。究竟为着这点小事,也犯不着动气。讲到家务,你已经管了十多年,从没说过半个难字,为甚今儿平白地怨起命来。试想我家除你之外,还有那一个可以管理内政。老的七十多岁了,小的才只十几岁,就使给他们掌管,不多几年仍要出阁的,那时更推谁去?莫非你要我一个人独管里里外外的事吗?我看你也未必放得下这只手罢!”
薛氏道:“为甚放不下,当初我原为你家没人管理家事,我才接手的。如今你既已有人,为何不接她回来,分些责任,却和菩萨般的,供在外面,难道我生就苦命,应该替你们烦劳一辈子的吗?”说罢,哇的一声哭了。如海顿足道:“唉,你素来是个聪明人,怎的忽然想不透了。我不接她回来,只恐你们多存意见,气气恼恼,大家没趣,并不是有心供养她在外面,一个月也得多花四五十块钱的开消。但她在那里,也并不是天天扮菩萨享福的,各人有各人的事,一家不晓得一家的苦处罢咧。讲到这里的家务,原该是你掌管的。如果你觉一个人太烦劳,待我明儿问问她,她若肯搬到一块儿来,原是我求之不得的事,那时你再指派她管理什么便了,有话尽可好好儿讲,何必哭哭啼啼的呢。”
薛氏仍不做声。如海又讲了许多软话,才哄得薛氏上床安睡。如海暗想,薛氏平日为人最是好胜,缘何今日忽然自甘让步。听她方才一遍说话,虽不免含着几分酸意。但把掌家之权,情愿让人,也大背她昔日的行径。邵氏从我时曾要求不和大妇同住,若能给她当家,料想也决无不愿之理,大约我钱如海要发财了,所以恶人迁善,妻妾相安,如果能随意,也是人生在世一件极快乐的事呢。次日薛氏还没睡醒,如海先起身,用罢早点,径往华兴坊。邵氏才起来,还没洗面,见了他道:“你今天怎的来得这般早?”
如海道:“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不知你肯不肯?你若不肯,我就不说了。”邵氏笑道:“什么事?隐隐约约,教人听了纳闷。你没说出口,我又不是神仙,怎知道肯与不肯呢?”如海道:“说起这件事,也并不十分为难,不过我先要同你提一句:当时我们租借这里房屋时,原为瞒着家里起见,本是暂时之计,就是我答应你不住新闸,也为这层意思,免得见了面多一桩气恼。如今事已叫穿,你们二人已会面多次,你也亲往新闸去过,我看你们两个人,十分亲热,正可趁这个当儿,搬了回去,一则此地虽然也是自己租借的,但给外人总不免说一句小房子,很不体面。二则一个月也可省却四五十块钱开销。三则我家老太太很疼爱你,你去了,她一定欢喜。四则你姊姊因身子时常多病,意欲让你当家,你一过去,便可独掌大权。五则那边人手多,既热闹,又有人服侍,不消你娘儿们自己动手。六则也可免我奔走之劳。不知你愿意不愿意?”邵氏犹豫未答。李氏接口道:“有甚不愿意的呢!只消奶奶肯让她当家便了。”邵氏道:“妈莫这般说。当家本来是奶奶熟手,我也不必一定要得当家,才肯住回去的。况且妇人从夫,嫁了少爷,该听少爷的吩咐,少爷要怎样,我就怎样便了。”如海大喜,屈指算了一算道:“今天是四月二十,这里房租,月底顶期还有十天,料想来得及整备了,趁这个月内搬回去过端午罢。”
邵氏答应了。如海当夜回家,向薛氏说知,薛氏喜不自胜,忙令人将秀珍姊妹的房间腾出,预备给邵氏作卧房,却教她姊妹住在老太太房中。秀珍姊妹很不愿意,薛氏怒道:“你爷要讨小老婆,我也没法。若不把正房间让她,叫人说我一句小器,你们愿意听吗?”
秀珍姊妹不敢多说,薛氏又命人把先前陈太太住的那间房子,收拾干净,随意摆些器具,给李氏下榻。这边收拾停当,那边也预备舒齐,如海命车夫阿福,雇了几乘塌车,将华兴坊的器具物件,一齐搬回新闸。邵氏同李氏坐着马车先去,薛氏接见,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亲热,又带她看了房间。邵氏知是秀珍姊妹让她的,心中很觉过意不去。李氏见去年陈太太等所住那所房间,如今居然被她独占,喜得一张橘皮脸上满露皱纹,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连老太太也十分欢悦,邵氏进房请安时,命她坐下,与她谈了半天话。如海又替邵氏封了几个四角洋钱的小包赏封,赏给一班下人。这天钱家一门,没一个不欢欢喜喜的。单有秀珍姊妹,因卧房被占,略有几分不快。但薛氏预先叮嘱他们,不许放在面上,所以也是满脸笑容。不一时,塌车来了,阿福帮着将器具等布置完毕,已近黄昏时候,松江娘姨仍回自己卧房,玲珠却在李氏房中搭铺相伴。这夜如海又叫了一席菜,阖家大吃团圆酒,其乐无比。
过两天,薛氏将节帐开销清楚,便把一本杂用账簿,几个摺子,和一百块洋钱,移交给邵氏,告诉她钱用完了,拿摺子到少爷店中去支。柴米都有摺子,油盐酱醋,和每日的小菜,有厨司阿四买办,用多少开多少,并没一定。下人工钱,都有老账。亲戚分子,我临时告诉你便了。邵氏一一答应,李氏在旁见了,喜得心花怒放,滋出满口黄牙,只是呆笑。薛氏冷冷的对她看了一眼,自此邵氏便主持钱氏家政。如海一家,上和下睦,夫介妇随,好生快乐。转眼端阳节到,如海吃罢了雄黄酒,同妻妾们闲话,说目今可惜已将龙船禁了,不然叫一只小船到黄浦江中去玩玩,也很热闹有趣的呢。薛氏道:“你莫说这些话罢,可把我吓死咧。当年我亲眼目睹几号小船,因争看龙船碰翻了,溺死许多人命,有几个捞起的,皮肤浸得又白又胖,两眼睁得和铜玲一般,好不怕人。你一提龙船,我就想起来了。”
邵氏也道:“热闹的地方,人头一多,果然容易扰祸。莫说我们女流,便是男子,也以少去为妙。”如海笑道:“完了完了,幸亏得没有龙船,若真有龙船,被你们这般一说,也吓得我不敢去咧。”正言之间,忽见阿福拿着一张纸条进来,如海接过一看,乃是魏文锦请他在迎春坊媚月阁家双叙。如海笑道:“胖子好开心,今天端午节,一班嫖客,急得要死,他还吃花酒呢。”到傍晚时分,如海因没别处应酬,径向迎春坊媚月阁家而来。文锦接见说:“俊人没与你同来么?”如海道:“我与他已有十余天未见了,他素来不失时候的,大约快要来咧。”说着跨进房见魏沛芝、赵伯宣二人先在,彼此略叙寒暄。文锦笑向如海道:“你是不是来吃花酒的?如其要吃花酒,还须先给老赵道喜呢。”伯宣插口道:“如海别听文锦混说,他动不动就找人取笑。”如海不解所谓,一问文锦,才知伯宣节前做的红蕤小榭,业已嫁人,本节没有相好,因此文锦替他与媚月阁撮合,今夜的酒,虽然是文锦出面,其实却是伯宣报效媚月阁的。他因众朋友都知媚月阁是文锦的相好,所以请客票冒用文锦名字。如海听了大笑,忙向伯宣道贺。又道:“媚月阁那里去了?”文锦道:“她在后房,听说来了个远方客人,才进去得不多时呢。”
不一会,又来了几个客,乃是詹枢世、施励仁、康尔年,还有尔年之兄康尔锦四人。接着俊人同伯和也来了。俊人一见如海,指着他道:“你好你好,你新近纳了宠,连喜酒都不请我们喝一杯,该当何罪!”文锦、伯宣听了,一齐跳将起来道:“什么话?”俊人道:“你们还不知如海一礼拜前,讨了如夫人吗?”文锦大声道:“有这等事,岂有此理,该罚该罚。”伯宣、沛芝等随声附和。如海笑道:“这里不是恶狗村,你们别咬罢,无论什么事,都要讲个理,倚仗人多势众,是不中用的。纳妾这件事,果然不错,但我已娶有半年光景了,目前不过搬回家去,又不是当真娶讨,你们莫得孔便钻罢。”俊人道:“我们不管你讨不讨,但既然纳得妾,就应该请我们吃喜酒了。”如海笑:“你原来为着一顿吃,我改日请你便了,何必如此性急呢。”
正言时,忽闻外面相帮的高喊客来。伯宣、文锦慌忙出迎,接进两位宾客,如海认得一个是戈诵仙,还有一人,生得又长又大,带着副黑眼镜,却不相识,见俊人等都同他招呼,知此人姓贾名琢渠,南京人,曾在财政部当差,是伯宣的同事。那贾琢渠也向如海问过名姓,免不得客套了几句。媚月阁由后房出来,见客人挤满了一房,看她不慌不忙,上前一一招呼,果然应酬周到。文锦问她刚才后房间来客是谁?媚月阁笑道:“你莫管他是谁,乃是我的朋友。”
文锦问是男朋友呢女朋友?媚月阁带笑向文锦附耳说了,文锦不觉吐舌道:“他吗?此刻还在里面吗?”媚月阁道:“自然在里面,他还没找到耽搁的所在。”伯宣、俊人等忙问是哪个,文锦笑着正要开言,媚月阁道:“魏老爷仔细罢,他这一番来很秘密的呢。”文锦道:“不打紧,好在这里没有外人,说说无妨。”便告诉伯宣等道:“适才媚月阁后房来了一个客人,乃是北京赫赫有名方总长的四少爷。”琢渠问道:“那方四少爷,可是方凯城的老四方振武么?”月阁道:“正是。”琢渠笑道:“如此说来,又是他乡遇故知了。我在京时,与他很有交情,不料他也到上海来了,拜烦二小姐替我问他一声,说前年在财政部当差的贾琢渠,要候候他,不知能见不能见?”
媚月阁进去半晌,揭起门帘说四少爷请贾老爷进来。琢渠听说大喜,伯宣、文锦都悄悄向他道:“你进去能请他出来,大家喝一杯酒更好。”琢渠摇头道:“恐没这般容易罢。去年北京有个什么人,请他在六国饭店吃一顿大菜,布置运动,犒赏使费,足足化了十来万银子,他还吃得不十分适意呢,我进去相机行事便了。”说罢,整一整衣冠,大踏步进去,外面众人,都鸦雀无声的屏息而听,里面笑语杂作,或高或低,听不十分仔细。隔了一会,忽闻一个人打着京腔大声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杯酒联欢,有何不可。”众人都不觉一怔,忽见媚月阁慌慌张张的奔到外面道:“四少爷出来了。”众人一齐站起,只见那方振武年纪约在二十左右,面如冠玉,细腰长眉,鼻正口方,身穿平纱夹衫,光着头,满面笑容,向众人一抱拳,众人作揖不迭。琢渠慌忙替他们一一介绍见过了,振武说声请坐,自己便在床沿上坐下,笑道:“古人云:有不速之客来。今日兄弟行装甫卸,便要叨扰诸公,岂不惭愧。”
琢渠道:“四少爷太谦了,我们只知四书上有一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大家正欢喜无限呢。”振武大笑,又道:“入室问主人,兄弟今日还没请教那一位东道主人。”琢渠指着伯宣道:“就是这位赵伯宣先生。”伯宣欠伸道:“某等久慕四少爷大名,今日得识荆州,真乃三生有幸。”振武连称岂敢。琢渠道:“四少爷在京时,轻财好客,有古平原孟尝之风,今夜伯翁宴客,恰逢四少爷南来,我等不能不为伯翁道贺。”俊人、文锦等,都说果然伯翁有福,得接佳宾,便是我等同人,也不知几生修到,得陪末座的呢。众人你言我语,竟力恭维。方振武心中大喜,笑道:“诸位过誉,很令兄弟不安,彼此意气相投,万勿多礼。”琢渠也道:“方老太爷几位公子中,以四少爷最为谦和下士,京中没个不知,大家切勿多礼。伯翁还有几位客没到,四少爷路上风霜劳顿,我们早些入席何如?”伯宣道:“客已齐了,各位就此入席罢。”如海道:“今天共是十二人,我们不必分开吃,不如把桌子双拚拢来,全体为四少爷接风。”
文锦拍手称妙。当下摆开台面,伯宣请诸人写了催花条子。琢渠替振武代叫了西安坊花袭人,振武笑道:“把我当作宝二哥了。”琢渠笑道:“但愿四少爷跳过了初试云雨情这一回,就可脱却干系了。”众人大笑。伯宣请振武上坐,振武并不推却,十二人恰巧坐满一双拚桌。振武为人风流豪放,洒落不群。席间谈笑甚欢,一班陪客中,以贾琢渠为最忙。振武说一句话,他一定要代为譬解。别人与振武说话,也要他从中岔入一二句,亏他自始至终,并没呷过一盅茶。其次当推詹枢世、施励仁、魏沛芝三人,六只眼睛,望着振武。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