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歇浦潮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30 /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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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真是好福气。岂有数日之间,变到这般地步之理。晒台上那个男子,想必是邻家那班痴心妄想的杀才,见她夤夜烧香,乘间偷窥。又因她孤身一人,所以色胆如天,逾栏调戏。这原是那一边的不是,老七乃是一个女流之辈,自己无力抵御强暴,论理她受了别人欺侮,你做丈夫的,应该帮她出场,才是正理。如今你反将她凌虐,岂不教老七两面受委曲,更难做人了么!”尔锦道:“姊姊,你这些话,都是听了她一面之辞的缘故。总而言之,她平日果规规矩矩,就不致有人调戏了。”
李姑太太道:“这句话你就错了。莫说老七这般年青,就是我今年三十三岁了,说也笑话,那一天我往杭州,坐的是头等火车,同车有个少年,至多不过二十来岁,穿的衣裳,也像是个上等人物,对着我们怪眉怪眼,很令人见了作呕。我还道他转甄小姐魏家的二人念头,故而并不在意,谁知他后来忽然向下人们答话,却故意问我名姓。到了杭州,跟我们住在一个下处。我们烧香,他也烧香,我们游湖,他也游湖。我们逛公园,他也逛公园。般般学我们的样。看他也多花了不少钱,我因他跟来跟去,太讨人厌了,禁绝下人们同他答话。他还心不肯死,我们回来这天,他也趁火车跟到上海,看我们上了汽车,他才两眼白洋洋的走了。可知近来一班男人,往往一厢情愿,不管别人品行如何,意见怎样,他们得孔便钻,教做女人的遇见这班杀才,却也无法对付,又何能单怪老七呢!”
尔锦笑了一笑道:“姊姊莫帮她辩护了,我看她一定不规矩,所以我决计将她处死,或者将她送往无锡去,决不能留她住在上海,丢我们姓康的脸咧。”李姑太太道:“这个如何使得。若将她处死,人命关天,说出来岂不罪过。若送她到无锡去,怕不又像那年一般的故事吗!”尔锦仰面一笑,李姑太太见他笑容中,带着一股恶气,面色发青,两眼凶光外露,不觉毛骨悚然,劝他不可如此,为人作事,须要留一点余地,为将来子孙地步。尔锦只是冷笑,忽然道:“既然姊姊这般说,就请你替我处置。除了这两桩之外,任你说一样便了。”李姑太太知他用意所在,便道:“你决计不要她了?”尔锦点点头。李姑太太又道:“既如此,你何不让她出去呢?”尔锦道:“这个也使得,横竖她现今不在家里,你教她就此不必回来便了。”李姑太太笑道:“出去也不是一句话就可了结的事,她不是还有存在你处的钱,和一切衣裳首饰么?少不得也要清理清理的。”尔锦变色道:“姊姊你听她呢,她哪里存什么钱。就使有些,也不过她当日在堂子里时,我花给她的钱,至多不过数千之数。历年她买长买短,东玩西玩,早已贴补家用贴完了。衣裳首饰,也大都是我买给她的,她现在既要出去,难道还想带着走么?她不想想,设如我将她处死了,这些东西,她还能带到棺材里去吗?如今我留她一条性命,也是瞧你姊姊面上呢。”
李姑太太听他说的话,太不讲情理,未免有些动气,和他争论许久。尔锦自觉钱财首饰,尽数吞没,于情理上说不过去,才答应还她衣饰,存款分毫没有。李姑太太无奈,回到曹公馆,向如是说知。如是事到其间,也无法可施,只得应允。后来虽然将衣饰要出,内中有些贵重的,已被尔锦吞没。这些都是后话,表过不提。再说云生这天早上,逃出公馆,奔到玉娇那边,直陪她吃了晚饭,心恐家中少奶奶怀疑,又想回家一行,玉娇不肯放他,说:“昨天你自言回去将家事交代清楚,就可天天在此陪我,不必再回家去,因何今儿第一天,便要回去?我偏不让你走。如果你心中掉不下那边请你去了不必再来,免得教人一会儿有人陪伴,一会儿没人陪伴。一会儿热闹,一会儿冷静,很没趣的。索性你去陪少奶奶热闹热闹,让我一个人冷静罢了。”说时,两只水汪汪的眼珠儿,一闪一动,似乎眼泪就要滚出来的光景。云生见了,好生心疼,忙把双手按在她肩膊上,赔笑道:“呀,我不过和你说一句玩话,你又当真了。如果我真要陪她,今儿大清早起,凉飕飕的,我还肯到这里来么?自然陪你几天,再慢慢的回去,你放心罢,我决不丢你受冷静的。”
玉娇听了,才转悲为喜。云生见她欢喜,心中也觉适意,但还恐少奶奶见他一夜未回,不免发生交涉,因此暗地里颇为提心吊胆。其实少奶奶一方面,恰因李太太回来,谈起尔锦的蛮而无理,大家都替如是不平,一面吸烟,一面说话,不知不觉之间,已将上半夜消磨过去。吃了半夜餐,询知云生不曾回来,只当他和振武等征逐未毕,毫不在意,三个人依前同榻安睡。次日,云生在玉娇面前推说找寻振武,出来掩回家中,私向娘姨跟前打听,知道少奶奶昨夜并没讲甚么,心中暗暗欢喜,走到房里,见她们高卧未醒,不敢惊动,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放胆前去陪伴玉娇。岂知这一夜,他虽然放了心,少奶奶这边却动了疑。她因一连两天,没见云生的面,心中颇觉诧异,叫那娘姨进来,问他少爷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出去?我在杭州的几天,他作何举动?大凡一户人家的下人,约分阴阳二派。男佣人大都倾向男主人一方面,女佣人也喜欢倾向女主人一方面。这娘姨属于阴派,自然帮着少奶奶。当下把他们在杭州时,少爷夜夜宿在外面,昨天早上六点多钟,就走了出去,却叮嘱我说,少奶奶随时问及,只说出去不多时。后来一夜未回,回来一次,转眼又不见了等情,和盘托出。少奶奶听了,顿时生气,一时无处发泄,便骂那娘姨既有这等事情,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却待我自己问及才说,我若一辈子不问你,大约打算一辈子瞒我了么!我问你得少爷多少钱?替他守秘密守得这般紧法?那娘姨满心以为告诉了奶奶这件事,马屁拍得不小,功劳一定很大,岂知反受了一场没趣,真是有冤无处伸,气得扁着嘴片儿,踅了出来。一眼看见那梳头的,躲在房门背后笑她,不由的怒气直冲说:“我挨骂,你有甚好笑?”
那梳头的本来不是笑她,听了也不服气,说:“连我笑也要你管了么?”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居然斗起口来。少奶奶正在气头上,听得她们拌嘴,不免气上加气,走出去各赏她们一顿臭骂,她们才不敢做声。少奶奶怒犹未息,李姑太太和如是二人,将她劝到烟榻上,轮流装烟给她吸,彼此苦苦相劝。少奶奶面子上气虽平了,胸中尚留余怒,满拟待云生回来,大大发作一顿,岂知这夜云生仍没回来,却安心陪着玉娇,直到第二天,吃罢饭,才偷偷掩掩的来家。那时少奶奶等香梦正浓,在娘姨口中,得悉她昨夜动怒的缘故,情知东窗事发,不敢再走,只得待罪房中,自己横在烟榻上烧烟吸着,等候她醒来发落。又把那娘姨唤进来,问她少奶奶昨夜怎样问起的?娘姨把自己告诉的说话瞒了,却说是少奶奶自己不知从那里打听来的,因我没告诉她,所以还将我骂了一顿。云生又不免将她安慰一番。少奶奶醒来,见了云生,因有李姑太太和如是二人在旁,不便同他破口,问他前昨两夜宿于何处?我们在杭州这几天,你又住在那里?云生自娘姨口中得悉少奶奶只晓得些皮毛,尚不明此中真相,故于吸烟时,胸中早已打定撒谎的计较,此时便把一切罪名,都卸在方振武一人身上。因曹少奶奶在云生初识振武之时,知道振武是北京要人的爱子,教云生多把他巴结巴结,将来大有用处。又说自己父亲,当初也因仗着李中堂的提拔,故得历任优差,积下数千万家资,然而在未识中堂的时候,多亏走了中堂第七位姨太太的脚路,费金钜万,认为干娘,才得夤缘进府,何等费力。如今有这机缘,千万不可错过。而且结交此人,更比拜人家小老婆做干娘的冠冕。所以云生动不动就推振武邀他去的,少奶奶从没见怪,此时免不得又请振武出场,说你们在杭州的时候,我因在家寂寞,天天晚间,陪着振武。前昨两夜,都在振武那里。你若不信,可以问贾琢渠的女人,横竖你们都认得她的。少奶奶听了,却也不能怪他。只说:“你也闹得够了,以后不准通宵达旦的,住在人家,今天也不许再走,有应酬明儿再去。”
云生不敢不依,口中诺诺连声,心中却万分焦灼。暗想玉娇那边,适才还是私逃出来。如若一夜不回,不知她怎样的盼望,而且丢她一个人孤眠独宿,于心何忍。想来想去,越想越觉难受,只得拼命的吸烟解闷。正是:说甚多妻求快乐,分明自己惹愁烦。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二十五回重罹绮障名媛伤怀初惹情魔狂童适意
这夜云生子虽宿在家中,心却记挂在玉娇那里,正所谓愁肠百结,度日如年。好容易盼望到次日天明,见少奶奶业已睡熟,自己急忙逃走出来,吩咐娘姨不可声张,雇车坐到玉娇门前。那时门还闭着,云生叩了几下,里面大姐听得,披衣出来开门,见了云生,皱眉道:“少爷怎么这时候才来?奶奶昨儿直等到你半夜之后,见你不回来,她气得什么似的,足足淌了一夜眼泪,此时大约还没睡呢。”云生听了,心如油煎,慌忙三脚两步,奔到房内,却见玉娇和衣倒在床上,双目紧闭,似已睡着,面上泪痕斑驳,湿透的罗巾丢在一旁,可想而知昨夜眼泪,着实落得不少。云生见了,一阵心疼,自己也险些儿垂泪,即忙将她推了一推,玉娇不声不响,却把云生吓了一跳。仔细看时,见她泪痕未干,而且眼眶中,又滋出两颗新鲜珠泪,知她并未睡着,因即附身伏在她旁边,低声道:“你莫动气罢,我昨夜也不是有心不回来的,只因岔出了别的事情,抽身不开,所以在外边耽搁了一夜。但我身子虽在别处,心却没一刻儿不系记着你。往日我至早要吃饭时候才起身,今儿天一亮,我就来了,这便是记挂你的铁证。你也是明白人,怎不原谅我呢?”
玉娇只不开口。云生又和背书般的,再背了一遍,玉娇才将眼皮抬起,未曾开言,已流了一脸眼泪。云生急出自己的手帕,替她抹拭,一面用温言劝慰。玉娇悲悲戚戚,哽咽吞声的道:“你既不来,也该预先给我个信息,免得教人悬望了一夜。”云生不等她说完,就自己认罪道:“我错我错。不过我昨夜敲过十二点钟,还打算回来的,所以未曾给你信息,岂知后来直到三点多钟,才将那话儿办妥,故而非但不能回来,连信也不能给你了。这都是我的不是,以后决决不敢咧。”说时,连连把头磕在玉娇的额角上,说:“我给你磕头了。”
玉娇才破涕为笑。云生劝她解衣安歇。好在二人昨夜都未得好睡,此时躺下去,连中夜二餐饭都不曾吃,足足过了二十八个钟头,睡至翌日十点钟才起身,一同用了中膳。云生向玉娇说知,今夜要回爱文义路住宿,玉娇答应了。云生乐融融的回转公馆,不料少奶奶正在怒气勃勃,要点将兴师,大搜云生下落的当儿,见他回来,冷笑一声道:“原来你也有回家之日!请问你昨夜是不是又和振武在一起,你好一个推头,可知门角里疴屎,终有天亮之日,难道一辈子瞒得过去吗!”
云生知道少奶奶往日起身三四点钟惯的,此时一进来,见她已起身,情知事有不妙,听她话里有因,不觉心中一跳,暗想自己说的谎话,大约穿绷了。却还面不改色,假意问道:“你讲的话是何意思?教人很不明白。”少奶奶听了,回头对李姑太太、花如是二人道:“你们听听,他现在还要掉枪花呢!”姑太太、如是二人齐声道:“八姑爷究竟宿在哪里?也不必隐瞒了。贾少奶奶那边,八小姐已亲自去过,而且还当面问过方四少爷,他说只和你吃过三四台酒,已有半个多月没见你的面了。夫妻一体,何须隐瞒,说出来又有何妨呢。”
云生听说,心知不能隐瞒,兼之自己这几天,顾此失彼,疲于奔命,一想不如说破了,纵使一时少奶奶不免生气,但木已成舟,也决不能再教我把玉娇退了,自此便可堂而皇之,来来去去,免得再和做贼一般,提心吊胆。主意既定,便把自己和玉娇怎样私识,怎样袁五将她逐出,自己因害了她,不能不将她收留,都缘一时之误,此时后悔无及等情,一一招出,少奶奶听了,气得面色改变,浑身发抖说:“你干得好把戏儿,我那一件对你不起?可记得那一年,你赌钱输了十余万,都是我把首饰抵押了,替你还的亏空。我待你这般至诚,不料你还要出外干坏事,思想起来,怎不教人气煞。”说时流泪满面,哭将起来。云生再三陪罪,少奶奶痛哭不止。云生急了,央求李姑太太等帮他劝劝,李姑太太一面说云生不该这样荒唐,一面把少奶奶劝到烟榻上,狠命的装烟给她吸。少奶奶虽然住了哭,但她心中烦恼,一会儿又发动肝气,呼痛不已。云生急得似热锅上蚂蚁一般,团团转的没法。花如是见他们夫妻淘气,觉得自己不比李姑太太和曹少奶奶姊妹之亲,从小在一起的。加以自己近日,已不算姓康的人了,和他们更为疏远一路。虽然是多年小姊妹,要好惯的,但此时他们正在宅乱家翻的当儿,我住着究有些儿不便,而且自己既与尔锦割断,还须谋个自立之策,免不得再往生意场中走一遭,积几个钱儿,为日后生活之地。因此这天傍晚,她亲自到迎春坊去找寻媚月阁,告诉她自己和尔锦割绝这段历史,提起意欲出山,再操旧业,媚月阁亦甚赞成,惟因一时不得相当房屋。十分低微之处,如是又不愿去住,因此颇费踌躇。媚月阁的大姐阿金插口道:“清和一弄,有两间很好的房间,糊裱未久。那边的先生,名唤王寓,前年我也曾帮过,还是端午节调头进去的。只因现在有个客人要娶她回去,此时还不曾除牌子,大约就在两三天之间要动身了,还有两房间家伙,一房红木的,一房外国的,都是新置,七小姐如若欢喜这个,也可一并租下来的。”
如是大喜,教阿金前去问问,大约几时可以让出房间,租金每月多少?阿金去不多时,笑着回来,说那边这位客人性急得很,说定后天娶她,明儿便要除牌子了,七小姐舒齐舒齐就可进常房租也是包房间的,照算每月四十八块,家伙她已顶给一班做手,七小姐要买,也可奉让,倘若要租,红木的每月二十六块,外国的每月十八块,租钱预付。如是和媚月阁一商议,说:“还是租罢。本来是暂时之计,买了,将来或者用他不看,岂不白白糟蹋。”当下命阿金前去讲定,才辞了媚月阁,回转曹公馆,向曹少奶奶、李姑太太二人说知。二人听她重坠风尘,不免代为感慨,教她以后得空,不时前来走走。又叮嘱她眼光放远,莫再受愚。如是见她二人殷殷嘱咐,一片至情,不胜感激。次日,又亲自出去,寻她旧日几个做手,到处张罗,忙忙碌碌,预备进场,我也无暇絮叙。再表阿金所说嫁人的那个王寓,大约看官们还有些记得,就是倪伯和的相好王熙凤的化身。此时要嫁何人,做书的姑且把个闷葫芦给列位猜猜。先说倪伯和那一天到乐行云院中,找寻寿伯,去时众人都已坐席,见了伯和,齐声说道:“倪伯伯来了。”
仪芙更跳起身来,拉住伯和袖子,嗅了一嗅,皱眉道:“怎么有些汗酸臭?我还道打从贵相知处出来,一定带着些香水气来的呢。”伯和笑着,洒脱了仪芙的手道:“尤先生又要取笑了,谁从那里来,我才从栈中出来呢。”寿伯忙请他坐下,问他道:“老伯素不后时,为何今天来得这般迟?”伯和虽然吃了亏,却告诉不得人,只说:“我今天饭后,在栈中打了一个中觉,从人不曾唤醒我,我所以醒得迟了。”寿伯道:“原来如此。”又道:“王熙凤明儿调头了,你老人家有报效没有?”伯和道:“她已对我说过,我想吃一个双台,碰两场和,少停我们一同去点菜便了。”仪芙听了笑道:“倪伯伯又要请客咧,有我的份吗?”旁边李美良道:“自然少你不得,倪伯伯是不是?”伯和笑道:“小弟也没甚朋友,仍是在座诸公。明夜六点钟,就在这里清和坊第一弄,她本节改名王寓,务请诸位早到,绷绷场面。口请之后,恕不发请客票了。”
众人都说准到。吃罢酒,伯和与寿伯同到熙凤院中,恰值她大房间有客,二人便在后房,坐了一会。熙凤进来,笑向他们道了声得罪。伯和问她前房是什么客人,熙凤摇头说:“惹气得很,这位客人,姓诸名唤窦山,素做洋货生意,就是日前我告诉你要娶我的那人。他年纪还不满三十岁,却喜欢倚老卖老,处处自充内家。所交一班朋友,没一个成品的。天没黑来了,一定要闹到后半夜才走。今儿吃了一台酒,大约又须到一二点钟,才肯歇呢。”伯和啧啧道:“这种客人,你就该不接了。”
熙凤道:“原是呢,我是吃了这碗把势饭,真叫没法,什么客来,都不能不接,就是这种姓诸的一般客人,理该不去理他,但我们却不能不当他一个户头,如若将他得罪了,马上外边就有人说某某托大慢客。倪老爷曾二少,替我想想,我们吃烟花饭的,苦不苦呢?”寿伯笑道:“虽然如此,场面上却很热闹的。譬如他们只吃一台酒,外边人看看,还当是做几十个花头呢。”熙凤笑道:“谢谢罢。这种热闹场面,他把大房间占住了,别的客来,只能在后房坐,像倪老爷的熟客人,而且很体谅我们的,固然不致有甚说话。遇着脾气大些的客人,就不免要生气了。”伯和道:“前房后房,原没甚么要紧。不过这种客人,还以少做为妙。我且问你,他若娶你,你愿意嫁他么?”熙凤道:“啐,我便瞎了眼珠,也不嫁这种人。”
伯和大笑,教寿伯开了菜单。熙凤拿出一叠请客票来,递给伯和。伯和道:“我方才已在席上口请过了,大约可以不必再发。”寿伯道:“请客票还是发的好。他们这班人,遇着吃酒,不请也会挨上来的。若要带碰和,因要他们化三块头钱,请了他们,还要托故不到。你若不发请客票,包你一个不来。横竖我明儿都要碰见的,给我把请客票带去,当面交给他们便了。”伯和忙把请客票给了寿伯,寿伯揣在身畔,与伯和辞了熙凤,一同出院。熙凤看他们走后,才回到外房,窦山正同一个朋友猜外国拳头,赌吃三大碗白饭。因他只摆得一桌酒,请了十个客,此时已吃得只只碗底朝天,窦山教娘姨弄来两碟咸小菜下饭,一霎时又都完了。窦山还未吃饭,有个朋友叫他吃白饭,窦山便叫那人先吃。那人说:“我已饱了。”
窦山不依,那人无奈,只得同他赌猜三十记外国拳头,谁输得多,谁吃一大碗白饭。猜到后来,窦山输了,众人一齐拍手说:“诸窦山吃白饭了。”窦山本想赖掉不吃,一抬头,见熙凤在旁,便要卖弄卖弄自己饭量,当下端起一碗饭,把舌头舐了一舐,说:“太冷了,叫娘姨换热饭来。”那娘姨素有些恨窦山惹人厌恶,走到厨下,把饭在碗内压结实了,盛出三碗热腾腾的白为饭,窦山端起饭碗,第一大口,便吃了一碗中四分之一。果然白饭难吃,咽下去,喉咙头有些作梗。幸他口头很大,只几口,已把第一碗饭吃完。又吃第二碗,讲到他腹中本来有些饥饿,白饭入饿肚,却还容纳得下。及至吃了一碗之后,腹中已饱,故吃第二碗时,更比第一碗难吃。幸亏王熙凤在旁,窦山把她当作一个下饭小菜,一面看,一面吃,居然被他把第二碗白饭吃完。及至再吃第三碗时,只吃得一口,他腹中蛔虫,已不肯答应。因他此时所用的小菜,只能看进眼内,不能吃进肚内,他不得利益均沾,未免气不能平,所以一口饭才入咽,他便用力将他朝外一推,窦山喉管抵当不住,只听他哇的一声,已和倒翻米袋一般,连底倾出。不但把两碗白饭如数还了他们,还有方才吃的小菜,也带出许多。窦出深自懊悔,不该贪小失大,这许多小菜不能消受,今夜的一台花酒,只算白吃了。熙凤见此情形,别转头不愿再看,催娘姨快些把地下的龌龊东西扫了。娘姨慌忙拿出扫帚粪箕,还没动手,不料外场养的一条黑狗,嗅着气息,奔进来就地大吃。窦山一班朋友拍手大笑说:“诸窦山的代表来了。”
窦山老羞成怒,竖起一双三角眼,便要寻事。那班朋友素知窦山的脾气,倘在别处,任凭你将他打骂凌辱,他总老着一张面皮,永远不生气的。若在堂子里,或者有几个女人在旁,他连一句说话也不肯吃亏。别人同他取笑,他往往翻脸,所以大家都不敢笑他,向他道了谢。彼此一哄而散只剩下窦山一人。窦山见熙凤站在梳妆台前理局票,便掩到她身背后,伸手在她夹肘底下捞了一把。熙凤被他一掠,回头见了他,不便发作,只对他瞪了个白眼,道:“诸大少怎么常同人家恶玩笑。”窦山道:“我问你,方才你后房,不是来了一个客么?这人是谁?”熙凤道:“你向他则甚?横竖说出来,你又不认识的。”窦山道:“说说何妨,你不是就要嫁我了么?难道做了我的少奶奶,还要瞒我说话不成?”熙凤冷笑道:“诸大少,谢谢你,请你休把这句话放在口头罢。莫说我没福分,做你家少奶奶,就使将来要嫁你,你也不能把这句话儿当作口头禅,逢人告诉的。只恐被外间传扬开来,你家少奶奶没做成,反弄得客人不肯上门,那时诸大少非但不能照应我,反变作害我了。”
窦山笑道:“那有何妨。横竖大家成了夫妻,管他外间传扬不传扬呢。”熙凤听他口口声声夫妻少奶奶,不怕肉麻,赌气不去睬他。窦山涎着脸道:“今夜你大约可以许我借干铺了。”熙凤冷冷的道:“实不相欺,我这里预备搬场,少停还得收拾一夜,没有安顿地方,可让诸大少睡,好在这时候还不夜深,请诸大少早些回府去睡罢,免得你家那位少奶奶又悬望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