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歇浦潮
102 万字 · 约 48 小时 29 分钟 · 36 /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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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的东西,鼻孔中嗅进这股气息,顿时把瞌睡虫儿,赶得无影无踪,方才两眼半开半掩的,此时睁得和铜铃一般,方才怒容满面,此时忽变得笑逐颜开,一翻身坐起,还疑心仍和那天一般做梦,把手背在眼皮上,连擦了几擦,一手抓起一个,连看几看,知是的的真真的大土,不由的心花怒放,笑口大开,喜道:“你哪里来的这许多土?”琢渠笑道:“那天你要我买半只大土,我因时下土价贵,半只大土,至少须得一百几十块钱,当时没答应你,挨了你几十顿臭骂。一连半个多月,不许我上床来睡。我因此心中一气,便设法弄了十只大土来给你吃,大约你如今心中也可适意了。”贾少奶道:“我还觉得不甚适意,你可以心中再气一气吗?”琢渠摇头道:“那可使不得了。就是这十只大土,我也费了不少心机,掉了许多枪花,才能弄到手的呢。”
贾少奶问他用何法弄来,琢渠笑着,把伯宣娶媚月阁,一心要振武做媒,自己两面调排,从中取利等情,向她说知,贾少奶听了,笑得前仰后合,极口赞她丈夫计策高,说姓赵的娶了媚老二,大可得些好处,我们就揩他的一二千银子油,也未必罪过。当下顾不得再睡,即忙披衣起来,夫妻两个欢欢喜喜,出空了一口皮箱,将十只土藏好,振武面前一字不露。后来琢渠夫妇,又商议说,现在土价,其贵非凡,拿出去就可变银子,我们把这许多银子,空关在衣箱内,岂不可惜,不如将他卖给曹公馆和甄公馆内,得了银子,可以放出去生息,将来要吸烟时,不妨再买。两个人彼此同意,便留一只土自用,其余一并卖了。这些都是后话。
再说伯宣第二天,缮就媒人帖子,送到振武处,振武果然收受,并未推却。伯宣料是琢渠送土之功,心中十分感激,即忙亲自找寻文锦,询知房屋已接洽妥贴,姓孔的十六一走,他们十七便可进宅。伯宣娶妾,定期是二十三,还有五天,正可从容布置。这边忙忙碌碌,料理纳宠。那边媚月阁,节帐收清,也就辍牌停征,预备来嫔。等到二十三这天,赵伯宣新租的公馆中,舆马喧阗,宾朋满座。男客中,有方振武、曹云生、甄仲伊、倪俊人、魏文锦、施励仁、詹枢世、康尔锦、康尔年、钱如海、贾琢渠等一班人。女客中,有贾少奶奶、曹少奶奶、魏姨太太、甄大小姐等人。其中方振武因媚月阁是他旧交,念及前情,未免有佳人已属沙叱利,义士今无古押衙之慨。
不料女客也有一个与振武表同情的,却是魏姨太太。她与伯宣曾在露水姻缘簿上,留下一行名字。那年成都路宣公馆一段历史,大约看官们还有些记得,可怜半载恩情,一朝分散,姨太太起初还道伯宣有意弃她,心中不免怀恨,后来探知已被文锦踏破机关,险些闹出大事,才知伯宣不得已而出此,未便怪他寡情,因此仍不能忘情于伯宣。文锦迁居鑫益里后,伯宣也曾到他家几次,虽未能觌面相逢,但姨太太却在屏角帘底,窃看多次,藕虽断而丝尚连,烛已尽而泪犹湿,此景此情,惟有自喻。今儿伯宣纳妾,文锦因两家邻近,故命姨太太同去赴筵。姨太太眼看自己意中人,与别人成双作对,心中岂能无动,见了伯宣,趁文锦不在旁边,假意向他道贺,把一双俏眼,恶狠狠对他横了一眼。伯宣心中会意,一笑走开。这天他因有方振武做介绍人,故郑重其事,行了个非正式的文明结婚礼。好在中国人行文明结婚礼,都不免有几分缺点。有的文明了这样,野蛮了那样。还有些文明太过,见尊长不肯叩头,害得爹娘生气的,幸得伯宣并无尊长,竟以鞠躬了事。外观和娶正室并无分别,所缺的不过一张结婚证书。照伯宣的意思,本要着人买来填写,被他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力阻,说这个万万使不得。你若立了证书,这证书当然发生效力。但你还有正室,背室重婚,已犯民律,正室可以依法起诉,万勿造次。伯宣听了,方才不敢用结婚证书。礼罢设筵,振武、文锦两个是介绍人,一个坐了首席首位,一个坐了二席首位。陪振武的,乃是云生、仲伊、枢世、励仁、琢渠五人。陪文锦的,便是俊人等一班朋友。酒过数巡,已吆五喝六的,豁起拳来。首席上琢渠、励仁等,知道振武不爱豁拳,故仍喝着闷酒。云生发起道:“哑酒少兴,我们仍照那夜的法儿,拍七何如?”
振武笑道:“那夜我很吃了你们这拍七的亏,什么明七咧,暗七咧,把人闹得昏天黑地,连喝十余杯酒,今儿我可不再上这个当了。”枢世接口道:“拍七果然没甚意思,无怪四少爷不愿意。今儿本席上,乃是四少爷居首,又是大介绍,礼该四少爷发令,我们勒马恭听便了。”振武笑道:“我有一个新酒令在此,只恐列位不赞成,须要全体赞成了,我才出令。出令之后,无论何人都不准违令,违者罚酒十杯。借端推托者,罚酒五杯。请人庖代者,罚酒三杯。不知列位意下如何?”众人都不知振武发的是何酒令,往日振武说话,从没有人反对,此时自然也全体赞成。振武笑了一笑道:“这个酒令,乃是我杜撰的,藏着诗词歌曲,四种意思,先饮门杯,随意说七唐一句,连一个词牌名,再接一出戏名,用西厢一句煞尾,却要上下衔接,意思贯通,不准牵强附会,违者罚酒一杯。”
众人听说,都吐出舌头道:“上了四少爷的当,这令儿很不容易。”仲伊更为着急,站起来道:“不行不行,我们还是豁拳罢,什么酒令不酒令,又不是会文课,闹什么糖诗盐诗,老四快快改令,让我来摆五十杯庄,你我先打十杯,快来快来。”振武笑道:“不必快来,请你先呷十杯酒,再讲话。方才有言在先,谁敢违背。”仲伊还待不依,枢世暗把他衣襟拖了一下,附耳道:“仲少爷不必反对,少停轮到你时,我教你说便了。”仲伊才不言语。当下看振武干了门杯,含笑说道:纵酒欲谋良夜醉醉花阴阴阳河河中开府相公家众人齐声称好。枢世更大赞道:“上句即景生情,下句自表门第,非四少爷大才说不出,非四少爷资望也当不起,真可谓初写黄庭,恰到好处,我们该公贺一杯。”说着,举起门杯,一饮而荆励仁见他饮酒,自己不敢怠慢,慌忙也干了一杯。振武挨肩坐的,乃是云生,当下饮过门杯,想了一想道:若解多情寻小小小桃红琢渠嚷道:“罚酒罚酒,这小桃红乃是人名,你怎么当作词牌名呢?”
振武忙道:“琢渠别混他,果然词牌中,也有个小桃红的名目。”琢渠道:“就是词牌名,也该罚酒。”云生道:“这是什么意思呢?”琢渠道:“你说要寻多情苏小,为甚寻起小桃红来?这小桃红,乃是我们方四少爷的尊宠,你怎的无端寻她?四少爷虽不吃醋,你却不能不饮罚酒。”云生笑道:“原来如此,是我错了,认罚认罚。”振武笑道:“琢渠莫开玩笑,老云快说下去,红什么,可是红梅阁吗?”云生道:“不是,我说的乃是:红鬃烈马马迟人意懒说罢,振武拍手称妙。挨下去便是仲伊,他在云生说令时,已手忙脚乱,悄悄问枢世怎样说法,枢世对他说了。仲伊默念多次,记了头,忘了尾,连同向枢世问了几遍,才记得清楚。待云生说完,疾忙呷了门面杯,高声念道:真正乌龟烧咸肉话犹未毕,众人一齐笑将起来道:“这句诗很特别,乌龟入诗,唐诗中曾见白香山有何似泥中曳尾龟一句,却没见过乌龟咸肉一同入诗的,不知出自唐时何人手笔?”
枢世慌忙将仲伊推了一推,轻轻道:“说错了。”仲伊红涨着脸道:“不是你教我说的吗?”振武听了笑道:“好好,原来你们两个通同作弊,各罚一杯,仍要仲伊自说,如说不成,须认罚三杯,才可教别人代说。”仲伊道:“罢了罢了,早知如此,悔不爽爽快快,认了三杯罚酒,由老枢代说,也可省我喝一杯门杯,一杯罚酒,如今反要喝五杯酒,都是老枢这乌龟咸肉害我的。”枢世笑道:“仲少爷莫冤人,我教你原没错,都是你自己缠夹的。”众人忙问枢世原句是什么?枢世道:“我用的乃唐白居易和元微之句,声声丽曲敲寒玉。”众人听了,又忍不住大笑说:“难为老仲缠得一字不同。”仲伊满面绯红道:“不同也罢,我掷骰子,掷了不同,你们这些人都要输了。”琢渠已斟了五大酒杯道:“请用酒罢。”仲伊无奈,呷了四杯,连称晦气。枢世也饮了一杯罚酒,代仲伊说令道:声声丽曲敲寒玉玉楼春春登荣归归家怕看罗帏里说罢,该轮到自己,一时想不出佳句,思索多时,忽然拍案道:“有了。”琢渠笑道:“仔细桌子,别太高兴了,捣一个洞,可要赔的。”
枢世笑道:“你休着急,主人没说什么,却要你旁人说闲话来了。”一面将门杯呷干道:含娇含态情非一一寸金金殿装疯疯魔了张解元挨下去,便是励仁。他早有准备,当下引满一杯道:水上驿流初过雨雨中花花园赠珠珠帘掩映芙蓉面振武赞道:“好香艳的词句,如今该是琢渠了,有何妙句,快快说来。”琢渠笑道:“我佳句多得很呢,你们听着。”一面说,一面自己满满的倒了一杯酒,嘟吸尽,笑说这第一杯还是敬酒,若呷到第二杯,便是罚酒了。往往有班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我却敬酒也欢喜吃,罚酒也欢喜吃。你们各位赞成不赞成?振武道:“琢渠别讲闲话了,快说令罢。”琢渠道:“自然要说令的,不过方才你们第一句,该说什么,我却忘了,请你重提一提。”振武道:“第一句是唐诗。”琢渠笑道:“唐诗多得很,我的唐诗乃是:桃红柳绿正春天”众人都说不对不对,这句不像唐诗,很像唱小书的开篇。琢渠道:“就算是开篇,不过是唐朝唱小书的开篇,也可充得过唐诗了。”众人道:“这个怎可牵强。”振武笑说:“由他罢,看他天出什么词目来?”琢渠笑道:“词目容易,天便是:天地良心”众人笑说:“这更放屁了,词中那有天地良心。”
琢渠笑道:“原来填词的,都不讲天地良心,我们凭着天地良心,处处去得,难道词牌就做不得。况且词牌名儿,也不是天造地设,打从盘古手里传下来的,却由一班词客随便题龋我虽不是词客,但词牌老祖,以前并未立过章程,不许我贾琢渠题词。我就把这天地良心,当作词牌名,亦无不可。”众人见他强辞夺理,都无话可说。振武意欲算他过令,惟有仲伊不服道:“令官须一秉大公,不能偏袒。方才我乌龟咸肉便要罚酒,缘何琢渠的天地良心,却不罚酒。况且令官有言在先,自己说不成,须罚酒三杯,请别人代说,这回琢渠也该照例而办,不能强作过令。”众人齐声附和。振武便对琢渠道:“你还是认罚呢怎么?”
琢渠笑道:“方才我原说罚酒也很愿意吃的呢。”说着,先尽三杯,又连举三觥道:“就请四少爷代说罢。”振武不慌不忙,信口说道:梦渚草长迷楚望望江南南天门门掩了梨花深院枢世第一个叫好,说:“浑脱自然,可称得天衣无缝,我等佩服之至。”当下六个人输遍了,便算完令。振武又要另发新令,仲伊不等他开口,便高声叫道:“不赞成不赞成,我们只有老本行豁拳,明枪交战,输了酒也愿意,倘若行什么劳什子的酒令,你们是预备着欺我们外行,这都是暗箭伤人,我们永远不服气。”振武笑道:“豁拳也好,就请你豁一个通关便了。”仲伊道:“领教。对不起,要你给我开头刀咧。”
当下两个人便对豁了一阵,却是仲伊输三拳,振武输一拳。仲伊的通关豁要,便是云生、振武、琢渠等各人打了一个通关。仲伊量浅拳劣,兴致颇豪,喝酒喝得最多。豁完拳,已有九分半醉意。振武也觉微醺,仲伊发起道:“伯翁的新姨太太,我们虽然不是没有见过,不过从前她在生意上,我们还可随意赏鉴,今儿嫁了伯翁,自此之后,我们便该守着朋友妻不可欺的古训,不能再越出范围。好在上海有个三日无大小的规矩,我们何不趁此机会,进房去与媚老二叙叙旧,洒几点别泪何如?”振武接口道:“很好。”众人见两个哥儿高兴,不由的都起劲非凡,齐声道好。仲伊离席,当行开路。众人跟随在后,别桌上一班好事的,也随着他们同到楼上新房内。媚月阁刚和一班女客吃罢晚饭,正围坐闲话,见他们这班人蜂拥上楼,心知来意不善。仗着自己交际手腕圆活,当年有几个客人,为着她吃醋争风,尚且被她一个个调和得服服贴贴,这班闹新房的人,那里在她心上。当下并不畏缩,含笑上前,一一招呼过了,又请他们坐下。众人一团高兴,想来开怀畅闹一场,不料媚月阁如此恭而有礼,反把他们弄得很窘,找不出一个闹的由头,只可坐了一会,悄悄逃走。仲伊第一个上楼,也是第一个下楼。新房中只剩得振武、琢渠、枢世、励仁四人,坐着与媚月阁闲话。忽然伯宣走上楼来,见了振武,笑道:“方才听说四少爷桌上,行一个新酒令,很为别致。”
振武笑道:“那不过是我杜撰的,并没甚么意思。”伯宣道:“目今酒席场中,最风行的便是豁拳,说诗行令已不多见,四少爷犹好此道,足见风雅。”枢世、励仁二人,也说四少爷大才,令人钦佩无地,他连说二令,不假思索,比我们搜刮枯肠,难以成句的,真是高出万倍了。振武听他们你言我语,个个称他才高,不觉十分技痒,笑道:“伯翁可有纸笔,借来一用。我想做几首诗,奉贺伯翁今夕团圆之喜。”伯宣听说振武肯做诗送他,好生欢喜,即忙亲自下楼,取上笔砚,又抽出两张薛涛笺,铺在振武面前,亲自替他磨浓了墨。枢世即忙把随身佩带的大眶子眼镜戴上,四个人八只眼睛,看振武落笔写道:良宵绣阁霭春风,玉镜台前笑语融。料得佳人梅作骨,夙缘巧缔赵师雄。当年曾记乞琼浆,今夕云英下嫁忙。斜倚蓝桥凝望久,成仙端合让裴航。枢世大声叫妙道:“于此可见四少爷钟情,亦可见四少爷豁达。”
振武含笑不语,走笔如风。枢世慌忙看他接写的是:风流张敞信非痴,画得蛾眉雅入时。双管遥知齐下处,一时忙煞笔尖儿。枢世励仁二人见了都笑将起来,说:“有趣有趣。”伯宣胸中本来有限,听说瞠目不觉,仍瞧着振武接写道:良缘羡煞会神仙,月老红丝让我牵。手把琼卮宣吉语,愿花常好月常圆。写罢,收笔笑道:“信手拈来,伯翁休得见笑。”伯宣连连称谢,说:“改日我还须装裱好了,配一方镜架,悬挂房中,永作纪念呢。”振武大笑,招呼琢渠等一同下楼。那时客人已有些散了,振武也与琢渠辞了伯宣,同回家内。因贾少奶还未回来,便命珠姐装烟,振武抽了几筒,余兴未阑,笑向琢渠道:“那天你教我写对联的笺纸,还藏着吗?”
琢渠道:“你第一天这里来时,答应我写对联。我第二天便高高兴兴买了纸来,谁知你说没兴致,写来笔意不佳,因此一天一天的搁下来,笺纸至今还藏在橱中,何尝动过,只恐雪白的纸,快变黄了。”振武道:“就今夜替你写罢。”琢渠大喜,忙教丫头娘姨,赶快到楼下去磨墨,自己开橱,取出那封纸给振武看过可用,预备写一副联,四条屏。振武想了一想道:“联语容易,屏条须得抄录书本,你这里有古文么?”琢渠回说没有,我家几年前还有这些旧书,后来都被我送给收字纸的了。”振武摇头不语。不多时,娘姨磨好墨,送上楼。琢渠与振武同到外面,琢渠亲自动手,先在方桌上,摊了一层报纸,然后将白纸铺上,猛然说:“啊哟,没写大字的笔,如何是好?”振武笑道:“不妨,我房内有着,可唤珠姐拿来。”珠姐下楼,取上笔,振武接过,在墨汁中润了一润,笑道:“方才行令说唐诗,此时满腹中唐诗发涨,就截用唐柳宗元别弟诗,一生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一联罢。”琢渠笑道:“我原不懂这些道理,请四少爷随意写好了。”振武笑着,照样写好对联,署款彰德方振武书。又道:“这四条屏,只可录我旧作怀古诗四首了。”琢渠笑道:“又来了。我原说请你随意书写,又不曾点品,问我则甚?”
振武微笑,教琢渠站在对面,帮他移纸,自己振笔疾书道:潇潇暮雨出榆关,壮士东游去未还。败垒荒凉一片石,长途迢递万重山。封候不数嫖姚霍,投笔争如定远班。太息海氛终未靖,疮痍满目痛时艰。榆关杯古龙蟠虎踞帝王州,锁钥长江此石头。一片丹心留碧血,几家红粉倚青楼。更无山色容招隐,剩有湖名说莫愁。休话六朝兴废事,桃花歌扇自风流。金陵杯古晓策征轺过汴京,当年赵宋建都城。班师竟下金牌诏,传侄犹留石室盟。桥上鹃声偏断续,河边马足尚纵横。可怜南渡偏安后,剩有江山半壁撑。汴梁杯古川邻蒙舍故城荒,自古中原识夜郎。风月千年滇洱海,英雄几辈酒屠常藩王墓认元宗室,丞相碑留汉武乡。缅越及今蚕食尽,好筹胜算固金汤。滇南杯古振武写罢,落了款,吩咐娘姨们,一张张分摆在椅背上,用物件镇住纸角,防被风吹,搭污了别处,待墨迹干了,方可收拾。忙乱一阵,贾少奶也回转家中,一进来就嚷:“烟瘪虫饿坏了。他家十来个人,合使一杆烟枪,有了我,没了他,大家弄得不尴不尬,还是早些回家,适适意意抽他几筒罢。”说着,也来不及脱卸裙袄,一谷碌睡倒在烟铺上,把珠姐打就的几个烟泡,先烧着吸了,然后再替振武装烟。琢渠坐在床沿上,和振武讲着话,忽听得下面有人叩门,琢渠命娘姨开窗,看是那个。娘姨探头望了一望,回说是个送电报的,二人都各一怔。正是:恰当酒后谈心曲,又遇门前送电来。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三十回扯丝巾无端泼错熄电灯有意藏奸
琢渠即忙亲自下楼,接了电报,见是北京来的一等官电,心知又是振武老子,打来催他回京的,即使走进书房,盖回章,给送报人去后,随手抽一本电码簿上楼,振武二人,一同翻译,果然不出所料,是方总长来电,说已特派徐仁沛来申,接振武回京,教他即速整备启程,不可延迟,致劳盼望等语。振武看了皱眉道:“老头儿最会假惺惺,其实他心中不知怀着什么鬼胎,却假意说记挂我。往年他骗某人某人进京,都用这个法儿,我已看得烂熟。这回他连一接二的来电催我回京,只恐也是寿星唱曲儿老调。我想待那姓徐的来后,仍打发他先回去,自己慢慢的再走,你道如何?”
琢渠听了,暗想他在这里已有数月,自己跟他花天酒地,虽然很揩着他些油水,不过自己巴结他的目的,并不在揩油上头,原指望他回京之后,运动一个差使,好大大的发一注财,若照这样在上海,一天天混将下去,我虽然明中揩得油来,他也未尝不暗中揩了我的油去,还要出空身子陪他,未免太不值得。不如怂恿他早些进京,以了我心头之愿。还有云生、尔年二人托我的事,也可乘间设法。如办得妥,也好进帐他们些谢仪。想罢,便道:“四少爷何必多疑,究竟老太爷与你父子之情,多时不见,难免心中记挂,故而屡次来电,催你回京。因你置之不答,今番才差人前来,一定并无歹意。我看你还是就此回京的好,因老太爷纪念你许久,此番见了你,自然欢喜,正可借此消释当日一片嫌疑。如若游移不定,托故延迟,岂不令老太爷心中当你果有其事,所以畏惧不敢见他。父子之间,势必更多猜疑,很为不美。”
振武听了,半晌无言,连吸了两筒烟,才开口道:“你这些话,本来不错。但我在上海住惯了,一时很舍不得离开,如何是好?”琢渠笑道:“四少爷又讲出孩子话来了。你并不是有职守的人,进京见过老太爷之后,仍可随时到上海来,再为盘桓。我也很不放心你一个人到北京去,就使有姓徐的来接你,我仍放心不下,故而你这回动身北上,我务必陪你前往,到京耽搁几天,你我仍一同南来,岂不甚好。”振武大喜道:“你肯陪我进京,倒也不错,而且我还可带你去见见老头子,倘碰在他欢喜头上,弄一个总办局长的差使,真正容易不过。得了差使,也不须亲自到差视事,自己身子,不妨仍在上海,逍遥自在,只消派一个亲信的人,到那里收银子便了。”琢渠大喜道:“这个全仗四少爷提拔,也碰我自己运气。将来我贾琢渠如有得意之日,决不忘你四少爷大恩。”
振武笑道:“老琢何出此言,我二人情逾骨肉,能可援手之处,理该效力。我方振武别的能力没有,富贵二字,靠老头子的脚力,却还可略略帮人些儿忙。”说时颇露得意之色。琢渠笑道:“常言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四少爷能致人富贵,岂非有了天大的能力。俗言靠天吃饭,我贾琢渠有你四少爷可靠,今生今世,就不愁没饭吃了。”振武大笑道:“别说疯话了,你也来抽一筒罢。”
琢渠笑道:“我没吸大烟的福分,只可瞧人家吸,四少爷请多吸一筒罢,我先睡咧。”说罢自去。振武与贾少奶二人对吸了一会,也各回房安歇不提。再说伯宣娶了媚月阁,两个人恩爱异常,一连四五天足不出户。讲到官银行中的监督,虽非要职,每天常有许多公事,凭他签字发落。他既不去,银行中免不得差人送到他公馆中来批发。一日之间,致少也得十余次来往。伯宣虽不在意,媚月阁却很看不过去,因劝伯宣每天照常到行办事。伯宣笑道:“那边有不少听差的用着,天天没事可做,往日我常见他们,聚在门房中抹骨牌,唱京调,打盹作耍,很不成模样。我原想撵走几个的,后来一想,横竖是国家化钱,养着他们,与我没甚相干,何苦做这个恶人,因此一向由他。现在教他们跑几趟路,也未必罪过到哪里去。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