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歧路灯

60 万字 · 约 28 小时 45 分钟 · 24 / 76

会员可开白话

向白大哥说,就说是萧墙街,他就明白。”

下的门台,只见一人下的马来,说道:“谭兄,如何在此处寻人?称谁大哥呢?”谭绍闻茫无以应。那人说道:“这是舍下一个家生子,名唤白存子,与了他一个丫头。他每日弄鬼弄神露出马脚赶出来。你怎么称起大哥来?也罢,咱就到他家歇歇,说句话。”一手扯住要同谭绍闻进去。小家人牵马门前伺候。二人进去,那人道:“白旺没在家么?”内边应道:“没在家。”那人道:“那不是春桃说话么?有茶拿一壶待客。”

只见一个女人提了一壶茶来。绍闻看见,正是先时出来女人。

那人道:“一向好呀!”那女人不言语,放下壶就走。那人向绍闻道:“好是好,只是脚大。”那女人回头笑道:“不说你那嘴罢。”一直走了。绍闻方晓得白兴吾是一个家人。想起昨日觥筹交错,今日兄嫂相呼,顿时把个脸全红了。那人斟起茶来,绍闻酒醒口干,却吃了四五盅。那人道:“我今日是回拜先祖一个门生,不料到店时。他起程走了。咱同到我家闲散一天去。”绍闻道:“我有紧事,不能去。”那人道:“大清早来寻小价,见了小价的主人家,却又嫌弃起来。你要不同我去,我明日对满城人说,你是小价白存子的兄弟。”绍闻把脸又红了一阵,只得俯首听命。正是:

自来良贱隔云泥,何事鹤雏入鸭栖?

只为身陷坑坎里,秽污谁许判高低。

却说扯住谭绍闻同去的是谁?原来是张绳祖。为何早晨拜客?原是他祖在蔚县做知县时,考取的儒童案首,后来中了进士。今日上湖广光化县上任,路过祥符,投帖来拜,到老师神主前叩头。上任新官无可持赠,送了四色土仪。张绳祖早晨回拜,下帖去请,那人凭期已迫,不敢逗留,黎明走了。绳祖到店不遇,只得回来。恰遇绍闻在白兴吾门楼出来,故此撞着。

这张绳祖原是悬罾等鱼之人,便邀绍闻到家。绍闻挂牵着夏逢若索银来人,本不欲去,却因“白大哥”一称,被张绳祖拿住软处,不得不跟的走。家人牵着马匹,二人并肩到了张绳祖家里。只见庭除洒扫洁净,桌椅摆列整齐,那假李逵也扮成家人模样,等待伺候远客赴席。二人进厅坐下,绳祖便问道:“今日没一个赌家来么?”假李逵道:“适才火巷里王大叔引了一个赌家,年轻的,有二十二三岁年纪,身上俱是软叶子。

进的门来,只说道:‘这是待客哩,咱走罢。’我让他坐,他头也不扭回去了。说往小刘家寻赌去。”绳祖道:“祝老爷天明时,已出南门走了,咱晌午也请不成。你去后对说,把午时待客东西,拣快的分一半做早饭,我与谭叔吃。午时,把那一半收拾成午饭。”假李逵向后边说去。

谭绍闻道:“我委实有紧事,不能扰你。”张绳祖道:“啥紧事?你对我说。”绍闻道:“我不瞒你,果然白兴吾昨日承许借我二十两银子,今日寻他。并不知他是府上旧人。”张绳祖道:“也不必提这话。你只说要二十两银子做什么?难说二十两就窘住了你?我断乎不信。”绍闻道:“委实一时费用多了,几家房户铺家面前急切开不得口。”张绳祖道:“你就是一时着急,该寻别个与你周章。即不然,你到这里一商量,也不见什么作难。再不然,或是典当几件衣服,甚至当上几亩地,卖上一攒小院子——祖宗留传于后世,原是叫后人不受难的,千年田地换百主,也要看得透。为甚的低三下四,向这些家人孩子口底下讨憨水吃?况且你将来少了他们一个字脚儿么?还承他们一番情。要承情,倒是咱们彼此济个急儿,也是个朋友之道,也不叫人看的下了路。你通是年轻没主意。”几句话说的绍闻心中有了成见。只是当下燃眉之急,难以周转,因说道:“你说的是。但当下二十两银子怎的摆布?”绳祖道:“这有何难,我给你问一宗银子。”因向假李逵道:“李魁,你与谭叔把这宗银子料理了罢。”原来假李逵本姓李,叫做李魁,后来输的精光,随了一个姓贾的做儿子,人便顺口叫他做贾李魁,绰号假李逵。这李魁道:“易然之事。现有俺舅籴芝麻银,物听时价,临时加三上斗,有一百两,随便使用。临时只要干净东西。”绳祖笑道:“何如?还用你寻‘白大哥’么?只这个‘李大哥’,就把事办了。”绍闻满面发红,也不言语。

须臾饭来。吃讫,李魁拿出一百两放在桌上。绍闻只要二十两,李魁道:“要一宗称去。若是只要二十两,我就不敢给了。七零八落,将来琐碎难收拾。”张绳祖道:“你就全用打什么要紧?”绍闻连日为没银子做了难题,便顺口依从。将一百两分开另包二十两,即要起身。绳祖哈哈大笑道:“有了银子就要走开,你只说你使的这样紧,是给谁的?”绍闻只得把夏逢若打官司吃苦那话述了一遍。绳祖道:“何用你送去,就叫李魁送去;一发请他来,就算晌午请他洗臀。”绳祖即拿过二十两,递与李魁道:“你替谭叔送去。到那里顺便即邀夏大叔今日过午。”

李魁接银子在手——路上解开,捏了两块,约有二两多,依旧包好,向夏鼎家送去。到门时,叫了一声:“夏大叔!”

只见夏逢若拄了一根棍儿出来,哼着说道:“你做什么哩?”

李魁道:“我与你送银子来。”逢若道:“是那一宗儿?”李魁道:“是萧墙街——”说未及完,逢若道:“院里坐。”李魁跟进院里,坐在一个小杌子上。逢若道:“是怎的?”李魁道:“谭叔为你这宗事,急得要不的。今早在俺家央俺主人家,寻的九顶十的银子二十两,叫我替他送来。还请你今日过去玩玩哩。”逢若道:“你看我这光景,如何出得门?过两日,走动不显形迹了,好去。”

李魁回来说:“银已交明,夏叔不能来。”张绳祖道:“我今日是请不成客,你也把银子送与兔儿丝了,白白的闲着没一个人来,少不了咱去火巷寻寻王紫泥去,看他引的新赌家往小刘儿家去了不曾?”绍闻道:“我是不会赌,我不去罢。”

绳祖道:“你还要去寻白旺么?”绍闻不等说完,便接口道:“我随你去就是。”绳祖道:“我把你这八十两送到后边,咱好去。”

张绳祖送银回来,携同绍闻上火巷来寻王紫泥。到了门首,临街三间小楼,一个大门。进去只见三间厅房,槅子关着,院内盆花、缸鱼,也颇幽雅。只说无人在家,却听得厅内有人道:“好嘴!好嘴!”张绳祖便推门道:“青天白日,关住门做啥事哩?”内边王紫泥道:“从西过道走闪屏后进来罢,怕影飞了鹌鹑。”二人方知厅里斗鹌鹑。

果然从西过道过去,由厅房后门进来。只见四五个人,在亮窗下围着一张桌子看斗鹌鹑。桌上一领细毛茜毡,一个漆髹的大圈,内中两个鹌鹑正咬的热闹。绳祖认的内中有两个瑞云班戏子,一个篦头的孙四妞儿。那一个少年满身时样绸缎衣服,却不认的。因鹌鹑正斗,主客不便寒温。斗了一会,孙四妞道:“你两个不如摘开罢。”那戏子道:“九宅哩,摘了罢?”那少年道:“要打个死仗!”又咬了两定,只见一个渐渐敌挡不住,一翅儿飞到圈外。那戏子连忙将自己的拢在手内。只见那少年满面飞红,把飞出来的鹌鹑绰在手内,向地下一摔,摔的脑浆迸流,成了一个羽毛饼儿。提起一个空缎袋儿,忙开厅门就走。王紫泥赶上一把扯住,说道:“再坐坐吃杯茶去。”

那少年头也不扭,把臂一摇而去,一声儿也不回答。有一只《荷叶杯》词,单道斗鹌鹑败阵之辱:

撒手圈中对仗,胆壮,弹指阵频催,两雄何事更徘徊。来么来!来么来!

忽的阵前渐却,毛落,敌勍愿休休,低头何敢再回头,羞莫羞!羞莫羞!

却说那少年去了,王紫泥回来道:“有慢尊客,得罪!得罪!”方才宾主为礼。整椅让座,献茶。绳祖道:“紫老认的此位么?”王紫泥道:“怎的不认的。这不是谭孝廉先生公子么?去年在林腾云席上就认的。”绳祖道:“适才那位少年是谁?”王紫泥道:“那是城西乡管冲甫的小儿子,兄弟排行第九,外号儿叫做‘管不庄。进城来赌博,带了一个鹌鹑,不知怎的遇见他三个,就到我这里趁圈子咬咬。偏偏的咬输了,一怒而去。”那孙四妞接口道:“我在街上做生意,管九宅见了我问:‘谁有好鹌鹑要咬哩?’我说惟有瑞云班他两个有,是城里两个出名的好鹌鹑。九宅哩就催我叫去。我叫的他两个到了,要趁王六爷这里咬咬,咬完了还要赌哩。谁知道他的就咬输了,惹的大恼走开了,很不好意思的。”那戏子也道:“我起先看见他那鹌鹑是支不住了,他只管叫咬。你没见他那鹌鹑早已脚软,他一定要见个输赢高低,反弄的不好看。”孙四妞道:“他仗着他的鹌鹑是六两银子买的。”戏子笑道:“不在乎钱,是要有本事哩。那鹌鹑明腿短些,便不见出奇了。”

绍闻道:“玩这个东西,却也有趣。把你的鹌鹑拿来我看看。”

戏子走近前,送鹌鹑去看。绍闻伸手去接,那戏子连声道:“不是这个拿法。”绍闻缩了手说:“我原不在行。”那戏子道:“相公若是见爱时,我情愿连布袋儿奉送。但只是这是个值七八两的东西,见过五六场子,没有对手。我回去取个次些的送相公,把手演熟,好把这个。”张绳祖道:“你先说送,到底是舍不得。”那戏子道:“你老人家把俺们看的下作了。这不过是个毛虫,值什么。只是他老人家手不熟,拿坏了可惜,我回去再取一个,把两个一齐奉送。只要爷们眼角里把俺们看一星儿就够了。”一面说着,两个戏子、一个篦头的,都走开。

绳祖道:“闲话少提。说你今日早晨,引了一个年轻赌家到我家,就是这管九宅么?”王紫泥道:“不是这个。是东县的一个赌家,姓鲍。说带了二百多两银子进城来寻赌。昨晚他来拜我,我就约今早上到你家去。及至到了你家,见是待客样子,就又送他上刘守斋家去。我回来要紧着读书,又撞着管贻安咬起鹌鹑来。我委实不能赌,也不指望抽这宗头,只求宗师来,不像上年考四等便罢。”张绳祖笑道:“是了,是了,说文宗下月初十日从河北回来,要坐考省城哩。你也太胆小,还有半月空闲哩。”王紫泥道:“坐到那里,心里只是上下跳个不住,凡赌博心里不舒坦,是稳输的。不如把学院打发过去,再弄这个罢。象你做太学的,好不洒落哩。”张绳祖笑道:“上轿缠脚,只怕缠不小了。”王紫泥道:“谁管脚小不小,只是心跳难受。即如眼下陪客,心里只是慌,只象偷了关爷的刀一般。若不是学院在即,我先放不过东县鲍相公这宗钱,还肯把‘东坡肉’送到你嘴里不成?”

话犹未完,瑞云班两个戏子来了,又带了两个旦脚儿,共有五六袋鹌鹑。进的门来,王紫泥道:“你们要送谭相公鹌鹑,都拿来了?”戏子道:“尽谭相公拣,拣中了就连袋儿拿去。”

绍闻道:“我是闲说,当真要你们的不成?”绳祖道:“你们要明白,谭相公是要奉价的,若是白送,他就不要。”戏子道:“啥话些。若说与银子,俺也就不送。”绳祖笑道:“你只说那一个是尽好的?”戏子道:“这黑缎袋子内,就算一等一了。”王紫泥道:“就是这个罢,取出来瞧瞧。”戏子取将出来,果然精神发旺,气象雄劲。王紫泥道:“就是这个。”绳祖道:“紫老心里只图一等一哩。”王紫泥道:“你单管着奚落人,我只怕到场里,一嘴不咬,把我弄的蹿了圈哩。”戏子道:“这鹌鹑管保是双插花的。”绳祖将鹌鹑装在袋内,递与谭绍闻,向戏子道:“少刻去我那里取五两银子去。”戏子道:“若如此说,我就不送了。”绳祖道:“你们班子如今在下处么。”戏子道:“东司里大老爷大王庙还愿,回去就上大王庙去。”绳祖道:“你们且去,我有道理。”四个戏娃子走开。

绳祖道:“紫老,这场赌要你周章。”紫泥道:“难说我是不好赌的?只是学院两个字,这几日就横在心里,只怕‘公、侯、伯、子、男’凡五等了。”绳祖道:“记得书还不怕。”

紫泥道:“怕仍旧贯。”绳祖道:“既是‘贯’了,何不仍旧?”

于是一同出来。绳祖把鹌鹑袋儿挂在绍闻腰里。

有诗讥刺这斗鹌鹑:

自古三风并十落,到今匪彝更齐全;

可怜毛羽难咸若,鹑首到冬手内躔。

又诗:

人生基业在童年,结局高低判地天。

养女曾闻如抱虎,抚男直是守龙眠。

第三十四回 管贻安作骄呈丑态 谭绍闻吞饵得胜筹

却说张绳祖同绍闻出来,王紫泥毕竟为考试,心下有些作难。-绳祖道:“你来罢,疥疮药怎能少了你这一味臭硫磺。”

紫泥少不得跟着同去,一径直上槐树胡同刘守斋家来。

看官要知道刘守斋是个什么人?原来刘守斋祖上是个开封府衙书办,父亲在曹门上开了个粮食坊子。衙门里、斗行里一齐发财,买了几处市房,乡里也买了八九顷好地,登时兴腾起来。刘守斋名叫刘用约,因做了国学,挂帐竖匾,街坊送了一个台表,就叫起刘守斋。这刘守斋从祖、父殁后,自嫌身家寒微,脸面低小,专以讨些煮茗酿酒方子,烹鱼炒鸡的法儿,请客备席,网罗朋友,每日轰赌闹娼。一来是自己所好,却有八分奉承人的意思,无非图自己门庭热闹。

今日这三位一齐闯进客房,这刘守斋喜从天降。张绳祖问道:“东县的客在么?”守斋道:“王老叔早晨陪客到这里。王老叔回去,鲍相公发急要走,我强留住,现在后园小书房哩。”

紫泥道:“你二位去罢。”绳祖道:“你看你那样儿,难说宗师要命不成?”守斋道:“爽快不用在前边,我引着一同到后边罢。”王紫泥道。“待我便便就来行得么?”刘守斋道:“你老人家何用自己亲身出恭。”大家哄然。绳祖扯住紫泥,绍闻跟着。守斋到了客房后门,高声道:“躲一躲儿,有客过去!”

穿宅过院,径至后园。另是一座小院落,花盆,橘筒,也有五七样子。三间小房儿,只听内边有呢喃笑语之声。进去一看,原来正是那个鲍相公同着一个妓女在那里打骨牌。大家同团了二个喏儿,让座坐下。紫泥便开口道:“此位便是今日早晨拜的张大哥。此位是萧墙街谭相公。”绳祖道:“失侯有罪。”鲍相公遭:“岂敢。”妓女捧茶遍奉。绍闻向守斋道:“久仰大名,今日幸造。”刘守斋道:“甚风刮到,多谢先施。”

寒温套叙了几句,绳祖便道:“闲话少提。鲍兄此番进城,弟已知其来意。守斋呢,就拿出色盆来。不然者或是混江湖,骨牌溯,打马吊,压宝,大家玩玩,各投所好。休要错过光阴。”

紫泥道:“我不赌罢。”绳祖笑道:“还有谁哩,算上你的一分头何如?再休提宗师两个字,犯者罚东道两席。”守斋开了书柜门,早取出比子,色盆,宝盒子,水浒牌,妓女铺上茜毡,各占方位。惟有绍闻不动身。守斋道:“新客我不便让。”绳祖道:“不用椎辞,玩玩儿罢。”绍闻道:“你可晓的我不会。”

绳祖道:“叫人替你看着。就叫这个美人与你看着不妨。”那妓女笑道:“我一件也不认的。”绳祖道:“你的大号呢?”

妓女道:“没有。”守斋道:“他叫做醉‘西施’,会吃一盅儿。”

绳祖道:“适才你怎么打骨牌?”鲍相公道:“他委的不会,适才搭点儿,都配不上来。如何能替谭兄看哩?”张绳祖遭;“守斋,你算一家儿罢。我也知道你不大明白,怕这场赌儿散了。”

话犹未完,守斋的仆人来说:“后街顾家有人寻鲍相公哩。”

鲍相公失色道:“是家母舅着人寻我哩。我来时原不曾到母舅家去,本意不叫家母舅知道我进城来。不知怎的又知道了。

这不可不去,我只得失陪。”众人拦阻不祝醉西施送在书房门首作别。众人要从刘家院里过去送出大门,鲍相公再三恳辞。张绳祖、王紫泥恐冷落这个好赌家,一定要送,绍闻只得相随。穿宅过院,送至大门。只见顾家家人说道:“东县姑娘昨晚就有信来了,今日俺大爷好不差俺四下里寻鲍大叔。这是冒猜的,不料果然在此。”鲍相公道:“不用多说。”回头一拱,说:“改日再会。”怏怏然跟的顾家家人走讫。

众人也就想打散而去。恰好管贻安又同了一个人从街口走出来,看见众人,哈哈笑道:“好呀!”紫泥道:“好大气性,一个鹌鹑败了,有何气生,便是那个样子,茶也不吃就走了。”

管贻安嘻嘻一笑,刘守斋就邀同到家。连新随的人,主客共六个,依旧从院内过去。到了书房,又团一个喏坐下。醉西施捧茶遍奉。管贻安开口便向妓女道:“西乡走走去。”妓女道:“正要看九爷去。”绳祖指新来的少年问道:“高姓。”那人道:“张大叔不认的我么?”绳祖道:“一时想不起来。”管贻安道:“这是我新收一个龙阳。”那人起来向贻安头上打了一下子,笑道:“老九你也敢说,叫众人估将起来,看谁像外绳祖道:“到底我忘了,有罪。”那人道:“我是仓巷里,张大叔再想。”绳祖道:“是了。你是星相公吗?”那人道:“正是。”绳祖道:“那年与令尊作吊时,你还是盛价抱着谢客。如今没在学里读书么?”管贻安道:“读那书做屌哩!他如今也学撞二层光棍,正是他当行时节,也罢了。”那人便起来与管贻安嘻笑、厮打起来。众人都劝道:“休要恼了。”二人方才歇手。

管贻安又指着绍闻向王紫泥问道:“这位是谁?先在你家见过,只顾咬鹌鹑,没有问。”王紫泥道:“这是萧墙街谭相公。”管贻安道:“萧墙街谭忠弼是府上谁呢?”绍闻把脸红了一红,答道:“是先父。”贻安道:“令尊当年保举花了多少银两。”绍闻道:“不曾花什么?”贻安摇手道:“我不信。家兄当日因为这个宗儿,化了二百两以外。亲口许陈老师五十两,陈老师依了,老周执拗不依。那老周是个古董虫,偏偏他如今升到江南做知县了。”那同行的星相公,姓娄,叫娄星辉,见管贻安说话下道儿,便插口道:“老九,你看你说的是什么!”那管贻安道:“你不爱听,你离离何妨?我还不与你说哩。我放着老西不与他说,他脸上有粉,比你不好看些?”

早已一把手扯住妓女,向院里调笑去。

这刘守斋见一起门户子弟,少长咸集,荒向家里跑,吩咐加意烹调,好办午馔。

少时,鲍相公也回来。原来出的街口,与了来人几十个钱买他,只说寻不着,依旧回到刘家。小厮儿看狗,仍到后园书房内。商量赌时,日已过午。刘守斋吩咐列了七座,排开两桌,安上果盘佐食,浇上清酱淡醋碟儿,一声道:“请坐。”管贻安道:“偏是你这等人家饭是早的,可厌!可厌!”守斋道:“无物可敬,所以略早些。”绳祖道:“日已错西,也不算早。”

贻安道:“肚里饱饱的,吃进大锤子去!”娄星辉道:“那是你素用的。”两个又调笑了一遍。王紫泥道:“乡里客请上座罢。”管贻安道:“离了乡里人,饿死您城里寡油嘴。也罢么,我就讨僭。”一径坐了首席。鲍相公坐了次座。娄星辉笑道:“老九,隔县里客,你也忘了让座。”贻安忽的恼了,道:“我坐的不是,我就走!”一直起来硬要走,众人拦祝娄星辉道:“说一句笑句,你就恼,你怎的骂我来?”贻安道:“你还不知道,我是骄惯成性?”大家解劝一番,依旧分了两桌,众人挨次而坐。酒过三周,精味美品上来,紫泥便夸烹调,守斋谦逊而已。贻安便问厨役是谁,守斋含糊答道:“胡乱寻个人做做。”贻安用箸取起一块带骨的肉儿道:“这个狗肏的,就该把手剁了!”守斋原是内造,一句话骂的脸红,再也不敢多言。

有诗刺那浮华子弟膏粱腔儿:

子弟浮华气太嚣,当筵开口讲烹调;

请君细细翻家谱,祖上鼎钟历几朝。

不说那管贻安在酒席上妆那膏粱腔儿,抖那纨绔架子,跳猴弄丑。这张绳祖早把王紫泥点出门,寻个僻地儿,商量说:“老王,你没看么,姓鲍的那孩子还牢靠些,这姓管的那个孩子,是个正经施主儿,咱休要当面错过。不如下了手罢。”王紫泥摇头道:“不然,你再看管老九眉眼都是活的,何尝是憨子?只怕下手不成,不如下手了姓鲍哩罢。再不然,把谭家那孩子宰割了,一发不犯扎挣。”张绳祖道:“呸!谭绍闻是个初出学屋的人,脸皮儿薄,那是罩住的鱼,早取早得,晚取晚得。姓鲍的也是个眼孙,还不多言语,想是世道上还明白一二分儿。那姓管的一派骄气,正是一块不腥气、不塞牙的‘东坡肉’。今日若不下手,到明日转了主户,万一落到苏邪子、王小川、邓二麻子他们手里,他们就肥吞了,不笑我们上门猪头不曾尝一片耳朵脆骨哩。”王紫泥道:“你独自下手罢,我委实挂牵考试。”张绳祖阵了一口道:“纵然丢了你这个前程,也不可错过这宗。我对你说,古董混账场中,帮客不可要两个,有了两个帮客,就如妻妾争宠一般,必要坏事;光棍不可只一个,有了两个光棍,暗中此照彼应,万不失了马脚儿。你只管放心,管情明日咱二人有二百两分头。”

二人扣定,依旧又入残酌。管贻安道:“你两个一道巷口住着,想是商量机关要下手我们么?”张绳祖哈哈大笑道:“果然九宅不错,一猜就猜着了。原是商量请众客今日舍下吃酒,不许一位不到。”鲍旭道:“今早府上像待客光景——”话犹未完,管贻安道:“那就讨扰不成。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歧路灯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