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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灯

60 万字 · 约 28 小时 45 分钟 · 9 / 76

会员可开白话

钿仙衣。那两个引的宫女,打着一对红纱灯前导,那后边四个宫女,一对日月扇,一对孔雀幢,紧拥着一个女儿国国王出来。这女主,也不过二十岁,凤凰髻,芙蓉面,真正婉丽自喜,且更雅令宜人。再看那些旦脚,纵然不下侪于曹桧,只可齐等乎虢秦。女王霓裳霞矞,看者目为之夺;环珮宫商,听者耳为之醉。六个宫女围住上场,念了一套《鹧鸪天》引子,才轻移莲步,回转到主位坐下。这女驿丞奏明天朝活佛,路过本国,勘合用印的情事。女王俞允,便与四大丞相商量,款待天朝高僧的事宜。四丞相奏了仪注,传旨,明日迎迓,到柔远厅上筵宴。即着女驿丞投启订期,速回驿伺候;若是有慢,即行枭首为令。

做完此出,下一出即是女主郊迎玄奘师徒,到柔远厅上摆筵。话要捷说。到了排宴之时,玄奘正坐,左边是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三席,右边是女主一席,仰面斜签相陪。这个场中,猪八戒口中不吃素席,摇耳摆腮;眼中却艳女臣,神驰意羡。

这孙悟空再三把持,怕八戒失仪,却又不敢手扯口斥。这个光景,早令人解颐不已。那边席上,女主含着个伉俪之情意,有许多星眼送暖,檀口带酸的情景。这陈玄奘直是泥塑木雕,像是念《波罗蜜多心经》。这一出真正好看煞人。

再一出,更撩人轩渠处,乃是八戒渴了,曾吃了女儿国子母河的水,怀孕临盆。上场时,只见孙悟空搀着大肚母猪,移步蹒跚可笑,拘腹病楚可怜。这潜斋欲解孝移的胸中痞闷,笑道:“孝老看见豕腹彭亨么?”孝移笑道:“今日方解得‘豕人立而啼’。”彼此大笑不已。只见这孙悟空扶八戒坐在一个大马桶上,自己做了个收生稳婆,左右抚摩,上下推敲,这八戒哭个不住,宋云岫道:“怎的不见女儿国女人?”潜斋道:“豕四月而生,想是过了女儿国了。”孝移又复大笑。少时肚子瘦了,悟空举起大马桶细看,因向戏台上一倾,倾出三个小狗儿,在台子上乱跑。孝移笑道:“‘三豕’讹矣。”潜斋亦笑。

原来是戏班子上养的金丝哈叭狗。那看戏的轰然一笑,几乎屋瓦皆震。忽的锣鼓戛然而止,戏已煞却。

且不说众人拥挤而出,这娄潜斋看谭孝移眉目和怡,神致舒畅,不似前日颦蹙之态。宋云岫道:“人松了,咱也该走罢。”

一齐动身下楼。德喜儿、多魁儿,夹着垫子。宋云岫道:“就到晋郇馆内吃饭。”孝移也不甚推辞。

原来孝移在都中柏公花园居住,为甚的有了胃脘作疼之病?

总缘人生有性有情,情即性之所发。若是遇的事有个趣儿,听的话有个味儿,心中就可以不致郁结。这孝移住在读画轩内,虽有花木可玩,书史可看,毕竟是琴瑟之专一,自非圣人,谁能无闷。况且又有家事在心,鞭长莫及,不免有些闷闷。这娄潜斋是孩童时知己,一眼瞧破,想着破其郁结,所以云岫说请看戏,潜斋便怂恿。及见了戏,却也有些意外开豁。谭、娄纯正儒者,那得动意于下里巴人。此段话说,于理为正论,于书上为卮言。

单讲宋云岫,邀谭、娄二公到晋郇馆,点了几碟子菜儿,不过是珍错鸡鱼,熏腊腌糟等物,吃了数瓶南酒。德喜儿、邓祥、多魁及宋宅跟的,共成醉饱。开发食饭银两。出的馆门,一向悯忠寺后,一向沙窝门街。彼此致谢,各拱而归。

谭、娄径向读画轩而来。到了读画轩,早已黄昏,点上烛台,孝移说也有,笑也有,娄公暗喜不置。心中想到:“人生客居在外,最怕的是有病,有病最怕是孤身,今早谭兄外边走一走,便尔精神爽利。”早宽了朋友关心之责。

次日,二人坐车上沙窝门,访着宋云岫住处,一来回拜,二来致谢。偏偏宋云岫向汪荇洲家赴席。将信儿留于店主,径自回来。

一日,戚、尤二公,先后来拜。谭公不在寓所,二公俱回。

隔了数日,戚公具柬春茗,尤公亦差人投帖,谭孝移俱具了辞谢柬儿。娄潜斋问道:“兄言戚、尤二公,情意周密,何以辞他的席面?”谭孝移道:“戚、尤两乡亲,虽切于梓谊,但官场中还有别客。咱的前程低微,那朝贵视之如泛泛,何苦的樽前一身多泥?即令少为垂青,未免都是官场中不腆之仪注,无意之关切,反误了咱两个一日促膝快谈之乐。”娄潜斋极为叹服。自是朝夕谈论,共阅柏公所送诗文,有疑则互质,有赏心处则互证。以待次月放榜,南宫高发。

谁知到了晓期,礼部放榜,潜斋竟落孙山。潜斋却不甚属意,孝移极代娄公抱屈。自己长班来了,与了三百钱,写了河南娄昭名字,代查败卷。查来时,只见三本卷面,写着“兵部职方司郎中王阅”,大批一个“荐”字。头场黑、蓝笔俱全,二场亦然。到了第三场策上,有两句云:“汉武帝之崇方士,唐宪宗之饵丹药。”这里蓝笔就住了。谭孝移道:“咳,此处吃亏,可惜了一个联捷进士!”闲话中,孝移甚埋怨潜斋策中戆语,殊觉无谓:“总之人臣事君,匡弼之心,原不能已,但要委屈求济,方成得人君受言之美。故如流转圜,君有纳谏之名,而臣子亦有荣于史册。若徒为激切之言,致人君被拒谏之名,而臣或触恶而予杖,或激怒而为杀,纵青史极标其直,实则臣子之罪弥大耳。况潜老以过戆之词形于场屋,既不能邀其进呈,且暂阻致身之路,此何为乎?要之,弟非以结舌冻蝉勖良友也。”潜斋极为谢教。孝移又道:“臣子固不可以戆言激君父之怒,若事事必度其有济,不又为阿谀取容辈,添一藏身之窟乎!”潜斋又极为首肯。

一二日间,河南回籍举子,也有约娄潜斋偕归的,潜斋以不能遽归谢却。缘潜斋之意,想着留京与孝移作伴。见孝移精神爽豁,心下着实喜欢,自己功名得失,反付之适然。

忽一日,孝移不吃夜间晚酌,蒙头而睡,说是胸膈作酸。

德喜儿泡莲粉,不吃;问说烫甜水鸡蛋儿,也摇手不用;只吃了一口元肉砖茶。潜斋问了几遍,总言:“微微作酸,无甚关系,娄兄只管放心。”

过了一夜起来,孝移说:“告病呈子,我是一定投部哩。”

潜斋因在外边听说,浙江监军内臣,果有奏请拣发海疆佐贰人员沿海备倭以凭差遣一疏。深服谭公料事不差,尚未敢对谭公说。且深知谭公是留心经济之人,断断不肯规避。但这本系内臣所奏,到浙必要谒见阉寺,出身之始,先难为了此膝一屈。

恰好谭孝移仍要递告病呈子,娄潜斋是真正经术之士,明决果断,即于本日帮长班的,把呈子投讫。

尔时天下保举贤良方正人员,告病者共有七人,部批候验。

大人遂差仪制司司官,照司务厅册子所注各员寓处,亲行检验。

别处不必详说。单讲到了读画轩,验了万全堂包丸药儿票儿,取具“原任吏部司务厅、房主柏永龄,同乡、河南举人娄昭,结得保举贤良方正、正六品职衔谭忠弼,委系患病,并无捏饰规避情弊”甘结,司官回部禀明,大人即于谭忠弼名下,吩咐注“患病回籍”四字,交与经承书办收存呈词、甘结备案。

此下单讲谭、娄商量南旋事宜。谭孝移道:“读画轩住了二年,当备房租交与柏公。”潜斋道:“我亦半年,亦当分任僦价。”孝移笑道:“东君该与西席垫备。”潜斋笑向箱中取出一封道:“此嫂夫人之预垫也。”只见邓祥跑来说:“宋老爷来。”二人忙出迎接,宋云岫已到轩中。为礼坐下,道:“我在天津卫,见人家门首插捷报旗,说是京城已开了进士榜。料表兄必然高中,火速进京,到沙窝门街店里,们房有贴的《题名录》,方知表兄抱屈。”孝移道:“策上两句话错了,便成下科高魁。”潜斋道:“自不检点,更有何说。”孝移道:“那忘了检点,就是下科检点张本。”云岫道:“谭先生呢?”潜斋道:“已得正六品职衔,告病回籍。”云岫道:“几日起程?”

孝移道:“不过三日。”云岫道:“桌面上银子做啥呢?”潜斋道:“主人房租。”云岫道:“就是这些么?”孝移道:“得五六十两。”云岫叫跟的小厮说:“提过褡裢来。”云岫掏出两封,放在桌面上笑道:“我本意是为中进士拿来,难说未曾中进士,就不拿出来么?既是决计要走,我如今与二公办驮轿去。就定于十六日起身。”吃了茶就走,娄、谭留不住,出门坐车走讫。

这二公回到轩上,叫德喜儿拿褡裢来,装上六十两银子,带两个辞行名帖,径上北院而投。这虾蟆一见,飞告柏公;走的大急,绊了一跤。起来又跑,刚到厅上告说,二公已上阶级。

柏公急忙出迎,说道:“老者不以筋骨为礼。”一拱而坐。谭公说:“两年搅扰,兼聆教益,这十六日旋里,理应禀辞。”

娄公说:“遽尔瞻韩,屡蒙见召,尚未暇拜谢。今附谭兄骥尾,同回河南。转盼三年,再来登堂。”柏公道:“二公之事,老朽已知巅末。只是遽尔言旋,情不自胜,却也无可奈何。但再吃我一杯酒儿,少伸微忱。”谭公道:“缱绻二年,无以留别,谨此不腆,老先生胡乱赏人罢。”柏公大笑道:“嘻!二公,我今年八十七岁,我还要这东西做啥呢?我自幼儿就不晓的见钱亲,只晓的见人亲。我做那芝麻大官儿,日日到部里,谨慎小心,把我该办的事赶紧办完,只怕有破绽,惹出处分来。那各司郎中、员外老先生们,尽有实心做官的,我心中虽极为歆羡,却从来不曾妄为攀援,流落到那走声气的路上,叫旁观者夸是官场一把手。官儿虽小,着实怕这‘一把手’三个字。这老先生们,也就有俯念拙诚,忘分下交的。始而略赐颜色,渐渐的也竟成了性命之交。咳!只因我多话了几十岁,如今都谢世而去。算将起来,没人了。内中有几位,俱是君子路上的人,只是见理太执,有受了廷杖死的,有贬窜远方不知所终的。最可恨者,朝中若有了专权的官儿,他们个个俱是糊涂厉害,愚而且狠的。这几位老先生,偏偏要出来和他们兑命。却不知千古之巨奸大憝,将来总没有好结局。何况阉宦。譬之猛虎当道,吃的路断人稀,必有个食肉寝皮之日。这些弄权蛊国的人,将来必有个灯消火灭之时。我若有冯妇本领,就把虎一拳打死,岂不痛快?只因他有可负之嵎,又有许多伥鬼跟着,只有奉身而退,何必定要叫老虎吃了呢?及到老虎没了时,天朗气清,这正是朝廷蒿目四望,想几位留为有余的老成典型,大家整理起来,可怜这君子一边人,早已损之又损,以至于无矣!此岂是祖宗养士数百年之意?”

说未了,女婢玉兰托盘捧出玫瑰澄沙馅儿元宵三碗,分座递了茶匙。吃完,玉兰托盘接碗已毕,柏公吩咐道:“你叫厨下焦家女人来。”柏公又叫道:“虾蟆过来。”虾蟆站在门边,焦家、玉兰俱到。柏公取过小封银子拆开,乃是八锭儿,笑道:“掠美市恩罢。”与了虾蟆两锭,说:“为你会看狗。”与了玉兰与焦家各三锭。叫虾蟆磕头。“你两个不谢赏,走罢。”遂推大封,叫德喜儿仍自收祝孝移道:“别无可奉,聊作别敬。”

柏公大笑道:“别敬乃现任排场,弟已告休,二公尚待另日,何必为此?但愿二公再来京时,我若未填沟壑,还到南书房居住,或者也显得‘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若是没了我,只望到门前一问,不敢求脱骖之赠,也不敢望出涕之悲,但曰:‘此吾故馆人之丧也。’那时节老店家九泉之下,就平白添上无数身分。”因指银子道:“这就算弟之赆仪,叫贵管家收住,路上一茶。弟是万万不受的。”谭、娄二公见柏公语言剀切,不敢再让。又略坐一坐,说要收拾行李,告辞起身。柏公相送作别。

回到读画轩,宋云岫已早坐在那里。跟定两个骡夫,在院里。宋云岫道:“两顶驮轿,我已置办停当。六头骡子,我亦雇觅妥贴。银子已开发明白,只用二位验验他们的行契。他们跟来,只问是十六日起身,那日他们早来这里伺候。到家留他们住一天,赏他们酒钱一吊。路上伺候的好,酒钱再添一吊。到那日我早晨就到。我走罢,还要置两件东西。”说罢出门,骡夫也跟的走讫。

这谭孝移又坐车到戚、尤二公处辞行。娄潜斋照料邓祥们包装箱笼褡裢。不多一时,孝移回来说:“二公俱上衙门,有伺候皇上宿斋宫事。帖子留下。”到了次日,柏公送到一席,说不能亲往奉杯。晚夕,戚公差人送路菜一瓮,随带包封家信,说不能看行。少时,尤公差人送上好油酥果子一匣,说是路上点心泡茶。各与谢帖及家人犒封儿。

到启行之日,宋云岫来。跟的人提两把宽底广锡茶壶,说到轿内解渴便宜,省的忽上忽下。两个长班,各来送行,谭公赏银四两,娄公也与了一封。驮轿已到,两长班各扶二公坐讫,回首别了云岫。却见虾蟆大痛,孝移极为恻然。骡夫打了一声胡哨,驮轿走开。邓祥套车,德喜、多魁坐在上面,压住行李相随。霎时出了彰仪门西去。却说这彰仪门,进的,出的,是两样心思。有诗为证:

洞敞双扇附郭门,来时葵向喜朝暾。

但逢西出常回看,万里依依恋至尊。

本夕停骖良乡,投店住下。邓祥等又复检点行囊,务要捆扎妥适,以便长行。娄潜斋怕孝移前症或犯,路上难以行走。

看时却见孝移细阅壁上写的诗——有旅人诗,女郎题句,也有超群出众的。孝移心旷神怡,极为忻赏,毫无一点病意。潜斋不胜畅快。因想着缕路拣古圣先贤遗迹,忠臣孝子芳踪,与孝移流连一番,足以拨去尘嚣,助些兴致。至于曹瞒、高洋、慕容、石虎的屯占地方,俱以无何有之乡置之,恐其败尚论之兴。

早已打算停当,这良友关切至情,可谓周到极矣。次日过涿州,黄昏到店。说张桓侯四言诗、《刁斗铭》,桓侯美秀多髯,李义山所谓“张飞胡”的考证,孝移欢然。此后,过庆都县,谒帝尧庙。至赵州桥,说隋匠李椿造,并说俗云张果老骑驴,将压断此桥,鲁班一手撑住,各鼓掌大笑。过洺州,说李文靖故里,娄潜斋还提起写匾事,笔法惭愧先贤。过沙河县,说宗广平《梅花赋》。至邯郸县黄梁梦祠,孝移说:“昨年在京做梦,曾到此处,遇见一个官儿,请我做参谋。”彼此又笑起来。过彰德府,说韩魏公相业。过汤阴,上文王演易台,谒岳忠武祠。

过卫辉,谒比干墓,看宣圣遗笔。到延津,说黄河故道,遥指浚县大伾山。

不说沿途考证芳躅。单讲到黄河,船走对岸登崖。二公复上驮轿,遥见铁塔。不多一时,进了古封丘门。德喜引路上萧墙街,多魁引路上文靖祠西边胡同。轿上各谢承携而归。

第十一回 盲医生乱投药剂 王妗奶劝请巫婆

话说谭孝移自都门回来,傍午到家。王氏接着,便叫:“端福儿,快来瞧你爹来,你爹爹回来了!”端福欢喜非常,上前磕头。这夫妻、父子将近二年不曾见面,今日久离初合,亲爱自不必说。王中、蔡湘、双庆一班仆人,也都喜得主人到家,同来磕头。王中自去安插车户。

谭孝移洗了风尘,换了行装,即叫开祠堂门,行了反面之礼。吃了午饭,这一切家间事务,也没头儿问起。少顷,阎相公请见,就出来到客厅说话。王中也跟到前边,问些京中起居归途缘由。

忽一声说:“侯先生到。”王中便说:“是今年大相公从的师傅。”孝移慌忙出厅相迎。行礼坐下,孝移道:“先生奉屈舍下,小儿多领教益,尚未得致谢,何敢承此先施。”侯冠玉道:“多蒙王姐夫推荐府上教书,常自愧以为不胜其任,何敢领谢。”孝移道:“先生过谦。弟不在家,只恐简慢取罪。”

侯冠玉道:“府上供用极好,贱内也颇能节俭,甚觉宽绰。”

孝移道:“小儿愚蠢,先生未免过费精神。”侯冠玉道:“令郎资禀过人,三个月读了三本儿《八股快心集》,自是中人以上可以语上的。”孝移道:“感谢先生指引。”侯冠玉吃完茶,说道:“老先生才到家,料着忙迫。现在学生读的文章,选中了一道截下题,尚未圈点,要到学中与他细讲,告辞罢。”孝移道:“今夕残步,不敢奉谒,明日竭诚到书房拜揖。”送的出门,侯冠玉从大门转至胡同口,回碧草轩去。

孝移见冠玉说话光景,便问王中道:“适才侯先生说,王姐夫推荐。是那个王姐夫?”王中道:“大约是曲米街舅爷。”

孝移道:“先生口语是外来的人,曲米街这宗亲戚,你知道么?”王中道:“听说先生内眷,与妗奶是干姊妹。”孝移略点点头儿,没再说话。

延师教子,乃是孝移第一宗事。次日早饭后,便从后门上碧草轩,带些京中物事,看拜先生。到了轩上行礼坐定,只见端福儿一个在座。因问:“王隆吉没上学么?”侯冠玉道:“打开春王姐夫烧香朝南顶去,隆吉在铺子里管账目,已多日了。”孝移道:“可惜了!是个有造之器。”又问道:“端福的《五经》读熟不曾?讲了几部呢?”候冠玉道:“如今考试,那经文,不过是有那一道儿就罢。临科场,只要七八十篇,题再也不走;即令走了,与同经的换。要是急于进学,想取优等,只用多读文章,读下千数篇,就够套了。”孝移道:“穷经所以致用,不仅为功名而设;即令为功名起见,目不识经,也就言无根柢。”侯冠玉道:“只要多读时文,俗话说:‘好诗读下三千首,不会做来也会偷。’读的多,多就会套。‘砍的不如镟哩圆’,放着现成不吃,却去等着另做饭?这大相公聪明的很,他是看猫画虎,一见即会套的人。”孝移微笑道:“端福不甚聪明,恐画虎类犬。”遂起身向端福座位而来。掀起书本,却是一部《绣像西厢》,孝移道:“这是他偷看的么?”冠玉道:“那是我叫他看的。”孝移道:“幼学目不睹非圣之书,如何叫他看这呢?”侯冠玉道:“那是叫他学文章法子。这《西厢》文法,各色俱备。莺莺是题神,忽而寺内见面,忽而白马将军,忽而传书,忽而赖柬。这个反正开合,虚实浅深之法,离奇变化不测。”孝移点头,暗道:“杀吾子矣!”这侯冠玉见孝移点头,反认真东翁服了讲究,又畅谈道:“看了《西厢》,然后与他讲《金瓶梅》。”孝移不知其为何书,便问道:“《金瓶梅》什么好处?”侯冠玉道:“那书还了得么!开口‘热结冷遇”,只是世态炎凉二字。后来‘逞豪华门前放烟火’,热就热到极处;‘春梅游旧家池馆’,冷也冷到尽头。大开大合,俱是左丘明的《左传》,司马迁的《史记》脱化下来。”又说了一会话,大约语言甜俗,意味粗浅,中藏早是一望而知的。孝移细看儿子,虽在案上强作哼唧,脸上一点书气也没有。大凡学生肯读书,黑脸皮儿都是秀气;不肯读书的,即是白净脸,也都是油气。这是莫之为而为的。

孝移见端福儿神情俗了,又见侯冠玉情态,更焦了十分。

心中闷闷回到家中。见了王中,问道:“这先生平日做何生理?做过先生不曾?”王中道:“平日也不知道。只是听人说,这先生会看病立方,也会看阳宅,也会看坟地,也会择嫁娶吉日,也会写呈状,也会与人家说媒。还有说他是枪手,又是枪架子。奶奶听说只供粮饭不用管饭,就应允了。”孝移默然不语。是晚睡下,细为打算:将下逐客之令,自己是书香世家,如何做此薄事,坏了一城风气;继留作幕中之宾,又怕应了京中所做之梦。千回百转,无计可施,遂暗叹道:“妇人坏事,如此可恨,他并不知坏到这个地步!”

次日清晨起来,到阎相公账房闲话。因说侯冠玉的事,阎相公道:“古人云:‘师道立,则善人多。’晚生看这侯先生,恐不足以师长之尊。”王中插口道:“不如开发为妙,大爷不用见他的面,小的自有酌处。”孝移道:“咱家也算省城斯文之望,这般做法,后来咱怎的再请先生;叫城中读书之家,如何再请先生呢?再酌夺。”又向阎相公道:“先生者子弟之典型。古人易子而教,有深意存于其间焉。嗣后子弟读书请先生,第一要品行端方,学问淹博。至于子弟初读书时,先叫他读《孝经》,及朱子《小学》,此是幼学入门根脚,非末学所能创见。王伯厚《三字经》上说的明白,‘《小学》终,至《四书》。《孝经》通,《四书》熟,如《六经》,始可读。’是万世养蒙之基。如此读去,在做秀才时,便是端方醇儒;到做官时,自是经济良臣;最次的也还得个博雅文士。若是专弄八股,即是急于功名,却是欲速反迟;纵幸得一衿,也只是个科岁终身秀才而已。总之,急于功名,开口便教他破、承、小讲,弄些坊间小八股本头儿,不但求疾反迟,抑且求有反无;况再加以淫行之书,邪荡之语,子弟未有不坏事者。”说罢起身而去。

回到楼下,因久客旅邸,不如在家安逸,又路途劳顿,不如安坐闲适;况到家数日,这劳身动心的事儿,一切都要安顿摆布,吩咐应酬的话,说的也多,此夕觉得疲困,睡到床上,便入梦境。到了五鼓,猛然醒了。这侯冠玉事突然上心,枕上自说道:“我一生儿没半星儿刻薄事,况且在京都中住了二年,见得事体都是宽宽绰绰的,难说到家进门来,便撵了一个先生?若是做的错了,是开封府师道之不立,自我先之矣。大伤文风,大伤雅道!此事只得放下。”等得天明时,即起身到前厅呼唤王中,说道:“昨晚说候先生那事,做不得。”王中道:“小的也想了一夜,做的太狠,关系甚大,小的说的错了。如今仍旧照常,到九月以后,便不显痕迹。”孝移点头。仍回楼下。

未及进门,双庆来说:“孔老爷来了。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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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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