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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水浒新传

50 万字 · 约 23 小时 41 分钟 · 48 / 64

会员可开白话

聚首。愁的是大家离开大名,金兵若是再来,附近州县,决难保守。其中只有鲁智深一人,却无半点喜容,终日只是吃酒。过了几日,卢俊义收拾军马已毕,即日便要邀合众兄弟南下。便特地请了他到内堂坐地,因道:"这些时见师兄闷闷不乐,只管吃酒。卢某收拾军事特忙些个,未得与师兄叙话。"智深道:"洒家自舍不得与众兄弟分手。"卢俊义道:"师兄难道不回邓州去?"智深道:"当年在海州时,洒家便不愿再在军中供职,为的是叔夜相公治军严明,属下容不的这个和尚。于今怎地又回去?"卢俊义道:"师兄说的也是。便在南阳附近找个寺庙落脚也好。"智深道:"酒家恰是不愿回到南方,去受贪官污吏那些鸟气。本来要再上五台山,前日卢兄又昔知洒家消息,西路金兵兀自要占领太原全郡,如何投身到敌国去?因此前后思忖,没个了断。"卢俊义道:"师兄是直性人,我自省得,你不向邓州去,自勉强不得,于今关中一路,有马忠统制在那里驻守,这一路不少汉唐古刹,师兄那里去如何?"智深道:"天下庙宇,有几个长老.容得酒家这鸟性?洒家赤条条这条身子,有那条禅杖作伙伴,那里不好安身?我想了,且吃几日酒,等各位走了,酒家也离开大名,便在山东、河北作个云游和尚。"卢俊义道:"恁地怕不是好,却怕金兵再来,师兄恁直性,必是和金人闹翻。那时,师兄一人,特孤零些。"智深道:"怕甚鸟,厮杀得死了,强似到中原去又看那些贪官污吏的鸟嘴脸。"卢俊义道:"虽是恁地说了,师兄也必是先有个心里想去地方。"智探道:"洒家实是不曾有个固定地方想去。当年在青州二龙山时,多曾听得人说,登州蓬莱山是个仙境,当了强盗,却是不得鸟工夫去看仙景。于今一条光身子,四海为家,落得趁闲去看看。"正说时,史进也来到内堂,因道:"正想寻师兄吃碗酒解闷,听说在这里叙话,特来奉约。师兄要那里去看看?"卢俊义道:"正自和师兄叙话,他出家人,不肯去邓州,待送得我兄弟离开大名时,他自向登州蓬莱山看仙景去。"史进道:"师兄果有此意,小弟也不忙回到邓州,便伴送师兄到登州一行。"智深道:"大郎,你若肯伴我一行时,我们便先走。免得看了卢兄离开大名,眼睁睁这座名城,交与了那庸官知府。"史进道:"我敢和师兄作耍?"智深突地站起来道:"好好!今日便走。"卢俊义起身相拦道:"今日已晚,走不得多少路程。二则今日分手,不知后会何时,今晚且和众兄弟吃半夜洒,明早便行如何?"智深道:"卢兄说得是,洒家依了。"卢俊义听说,便着衙役杀猪宰羊,办了两桌盛筵。晚间在内堂明晃晃点起七八枝火烛,约了在大名众兄弟团聚吃酒,智深吃得大醉,更鼓三次,方才罢休。次早天明,红日未出,他提了禅杖,背了包裹便到史进下处喊叫。史进一骨碌由床上起来,笑道:"师兄惩早?"智深道:"大郎你送我蓬莱去也不?"史进笑道:"如何不去?"智深道:"既要去,洒家不惯这慢腾腾地。"史进大笑,赶忙漱洗一番,收拾了一个包裹.挂了一把朴刀。智深道:"大郎,你再没得累赘了?"史进道:"须是和众兄弟诈别一番。"智深点头道:"自是使得。"两人相继来到统制衙里。进内堂上,却见众兄弟都在这里,一个不曾少。智深放下禅杖唱个大喏道:"各位兄弟珍重,洒家去也!"卢俊义向前来携住智深的手道:"智真长老,兀自许你是个有根底人,此去找个好寺庙落脚了,江湖得便,却向邓州那里捎个信息。宋公明哥哥,兀自惦记你。"智深道:"酒家自不会忘了众兄弟。"卢俊义向史进道:"大郎到了蓬莱,望早回邓州,于今山东道上,不似往年,盗匪如毛。你孤单一人,休再闻出祸来。"史进一一应允了,与智深再共同唱个大喏,向众人告辞出衙。

二人盘缠带得足,又没甚紧要,只是每日随走几十里。在路半月有余,来到登州,打听得蓬莱宫在蓬莱镇附近。二人到了镇上,先投下客店,再向那里去游览。到时,却是一座道观。这殿宇依山面海,建造在一个海湾子里。庙里供的三清道祖,进出的都是些羽衣道士。智深看着不是头路,匆匆一看,和史进依然回到客店里来。便向店小二问道:"向听人说,求仙拜佛人都向登州来,原来这里却只有道家?"店小二道:"好教师傅得知,这里蓬莱和崂山,虽都是三清道教。但因道君太上皇,当年也是佛道并重。在这蓬莱官下首,另建了一座东海寺,远处僧人来,都在那里挂单。前三年,一把火将这东海寺烧了,住持和尚化缘未归,一众僧人都散了。只剩下两个老和尚就看废基,益下一所小茅庵,将就庙宇附近一些田地过活。不想不久时间,两个老和尚都死了,留下那所空庙,兀自倒锁了庙门,有两三个月,断了香火。这里张里正正想请个僧人来主持这茅庵,也好重修庙宇。"智深道:"洒家游方得够了,正要找个佛地落脚,待我看过了那茅庵,却作理会。"次日,由史进陪了,却向那茅庵来。去蓬莱官不到两里路,面海山脚上,有三四块平坡。长遍了野草,野草丛里,隐藏了大小几墩石柱脚,平坡上兀自露着几层台阶痕迹。在这平坡后,有几棵大松树,下面有三间茅屋,将门倒锁了。那门搭扣长遍了铁锈,智深将手轻轻一扭,锁便开了。推开进去,屋里阴黯黯地,正中一张白木佛案上面供了几尊小佛像,供品只有两个木烛台,一个石香炉。两旁房屋,都空落落的,只堆了满地麦草。史进道:"这庙恁地荒凉,老和尚如何能看守两三年?必是附近人民都搬运空了。"智深走出庙外来,大风吹着僧衣,海湾子外,青隐隐地天地有几片白羽飘动,正是海舶风帆。便道:"这里正好洒家落脚。"史进道:"师兄却惯在这鬼窝里落脚?"智深笑道:"史大郎,你道洒家耐烦过恁地荒凉岁月,是我听说金人奸细多在登州海道来往。我且在这里厮守些时,若捉得两个,也为国家除害。我包裹自有些金银,自不难将这茅庵安排好了。"史进听他恁地言语,便不怪了。二人回到客店,托店小二请来那张里正,智深道是愿接守这座茅庵。送了他三十两银子,请代安排这茅庵。又另送了里正五两银子作茶敬。这张里正没想到这个粗鲁和尚,却恁地慷慨,应允了三天之内,代他将茅庵安排妥当。

智深向史进道:"我在茅庵安顿这身子了,你可回邓州去,这里不是你久留之所。这两日,我们且吃几顿好酒。"史进道:"只是一件,师兄要去这里落脚,还未曾进庙,休落地方上人闲话,我们要吃酒,须是到镇外吃村酒去。"智深道:"这却使得。"于是二人揣了些散碎银子,离开蓬莱镇东五里路,便在路头村酒店里,找了一副座头坐下。智深先叫道:"过往僧人,口渴些个,卖些酒吃。"过卖听他说是过往僧人,便打了两角酒来,端了一盘烧面筋放在桌上。智深道:"洒家不忌荤,你回些肉来吃也好。"过卖见他一个胖大和尚,陪着的又是个壮汉,不敢言语,便切了一大盘黄牛肉在桌上。智深一手筛酒在碗里,一手抓一块牛肉送到嘴里咀嚼。那对门也是一家酒饭店,门首歇了车辆骡马。有一个老人头上搭了披风,兀自未除,向这里只管瞧科。智深站起来喝道:"你这鸟人只是看觑洒家怎地?洒家有钱,自买酒吃。"那人并不怒恼,倒是哈哈笑了,迎上前来。他先揭去了头巾上罩的遮尘披风,然后唱个大喏道:"师傅别来无恙?还认识赵某么?"鲁智深起身道:"啊呀!原来是赵员外,兀自认得洒家,如何来到这里?"赵员外叹口气道:"一言难尽!"智深掇过一条凳子,请赵员外坐下。因道:"这个是史进兄弟,员外益发一同坐下,吃两碗酒。"赵员外向史进唱个喏坐下道:"原来也是一筹好汉,闻名久矣。"智深先代他筛了一碗酒,因道:"员外如何来这里?"赵员外道:"记得人说,师父二次又上了五台山。只是那时边关住不得。小人原妻亡散了,益发将金老那个女儿扶了正,带了一群儿女,回到太原居住。不想金兵追得紧,在城里被围了几个月。今春幸得金兵解围,方才庆幸,不料为时未久,金兵又来。小可怕在围城中过活,便出了井陉,想向沧州去。因为有个近亲在那里营商。一路之上,闻得太原失守,官兵失利,沧州又去不得。打听得敞亲又到了登州,所以到此地来。一路之上,千辛万苦,金老又在路上没了,现内人带得几个儿女,在对门客店里歇脚,这早晚小可便要向镇上去投亲。师傅何以到此?"智深略略的将经过说了,因道:"员外道官兵失利,这话真吗?那里是姚古制置使、种师中小经略两路军马。"赵员外道:"小可有个本宗兄弟在小经略那里当粮秣转运官,不时为小可引路,怎得恁地方便?小可到了相州,知道太原失守,姚古相公失了限期,小经略孤军深入,战得粮尽矢绝,在太原郊外阵亡了。姚相公的兵又不战自溃。小可也看到中原大事已去,所以携眷来此海边。"智深听了这话,将桌案一拍,吼道:"却不气煞洒家!"桌上三碗酒,被这一拍,震翻了两只,一只碗滚到地上,呛啷啷一声响,将酒店里人都惊动了。酒保立刻过来问道:"师傅怎地?"史进陪笑道:"不干你事。这师傅听得国事不好,自生闷气。碗碎了,益发算钱赔偿了你就是。"酒保见智深圆彪彪睁了眼睛,不敢多言,收起碎碗自去。史进道:"师兄却值得恁地生气?上次金兵杀到东京时,我兄弟也杀了他回去。"智深回过一口气,因道:"大郎,你兀自不知,这种、姚两支军队,都是久战的精锐之师,这两支军队没了,两河兀谁抵挡得金人住?而且小种相公是我恩宪,听说他阵亡了,我也懊丧得紧!"赵员外道:"事已至此,痛恨也没可奈何。"智深摇着头道:"休也休也!"赵员外劝了一阵,又引着金老的女儿他的浑家来拜见了。智深一则是感谢他夫妻念旧,二则赵员外是自己一个恩人,心里虽是十分烦闷,却也忍耐了周旋了些时。吃个十二成醉,与史进回到镇上客店去,摸着炕,倒头便睡。自这时起,他便闷闷不乐。

三日之后,张里正来相见,道是那茅庵已经安排得好了,就请智深前去。智深自取了包裹禅杖,随他前去。史进也来相送。到了那里时,见佛案上下打扫得清洁,案上添了一盏长明灯,案下放着三个蒲围拜席。旁边屋子里,安了一张木榻,一副桌凳。对面屋子里,旧泥灶收拾了,堆几只缸钵,储了盐米。张里正又道:"这木床上只张席,虽是四五月天气,海边风大,晚上难以打熬得过。已代作好了一床棉被儿,回头益发将来。"智深唱个喏道:"多蒙里正费心。"张里正道:"和你出家人结个缘,我也在佛前尽一分心。"又指了佛龛下神橱道:"小可已备了些香烛在那里,师傅自取用。只是这里一副木鱼铜磬,都被这乡下破落户偷去了,将来且慢慢添置。"智深又道谢一番。张里正道:"师傅绐我银两,兀自有余,要添补甚物件时,只管来找我。"说着自去。史进站在茅檐外,见智深清理神橱,望了发怔。半晌,因道:"师兄,难道你就恁地在这里作穷和尚下去?"智深多日不曾有笑容,这却哈哈大笑,指了秃头道:"大郎,你不见我这光顶,不作和尚怎地?"史进道:"也好!师兄可以在这里快活地吃酒。"智深摄了条凳来,拦门坐了,两手按住凳子,摇摇头道:"我且未要吃酒哩!大郎,我实告诉你,那日和赵员外吃酒,洒家十分醉了,回来吐了几口血。到如今,心里兀自郁塞得紧。"史进向他脸上端详了道:"师兄脸色,果然不好!"智深道:"大郎,你知道洒家鸟性。当年在山泊里当强盗时,日日盼招安。招安以后,洒家以为拨天见日。不想这次回转东京,一直憋住这口气。在大名,见到枢密院那鸟文书,我恨不将来撕了。"史进道:"我也是恁地想。无耐张叔夜相公,宋公明哥哥待我们都好。"智深道:"大郎,你明天回邓州去也好,免得众家兄弟盼望。"史进道:"且陪伴师兄过两三日,再作理会。"智深也不言语,自坐在凳子上,遥望海天风景。史进见他颇有病容,益发在客店里取了包裹来,在茅庵里住歇。又在街上买了一瓮酒,和一篮子素下酒,一担子挑到庵里来。向智深道:"为是怕镇上人议论,未曾买得肉,师兄想吃些时,晚上悄悄地找些来。"智深兀自终日坐在门口那凳上,昂头望了天。因道:"肉罢了,酒我便吃些。"史进笑道:"方才我打从街头上过,见小酒店里屋檐下土灶上,正煨着狗肉,晚上我给师兄买只腿子来。"智深道:"想起当年吃狗肉大闹文殊院,却是一梦。现在休道是肉,心里只管郁塞得慌,馒首都不想吃。"史进见他无意吃肉,也不勉强,只是在台阶上坐地,陪了他闲话。饿了时,自向灶屋里安排饭吃。智深却只吃几口酒。如此一连两日,史进道:"师兄约莫是病了。去镇上找个医生诊诊脉,吃一两剂药也好。"智深道:"洒家没有病,除是用冰雪浇了我鸟胸膛快活。"史进道:"师兄也休只在门口坐地。"智深坐在门口凳子上道:"到处闷煞人,你叫洒家那里去?"史进听说,也叹了口气。又过了一日,智深却睡在床上未起。史进走到床前,握了他手道:"师兄十分病了,待我向镇上请个医生来。"智深道:"洒家一生不省得生病,理他怎地?"正说时,半空中一阵哗哗啦啦之声。智深突地由床上跳下来,大吼一声,拿了枕头边那柄六十二斤重的水磨镔铁禅杖在手,起身就向外走。史进挽了他一只手臂道:"师兄那里去?"智深道:"你昕,兀的不是金兵.和我军马厮杀声音?"史进道:"师兄错也,这是海潮音。"智深那里肯听?拖了史进,奔出茅庵外来。向前一看,哪里有金兵,海湾子外,海阔天空,几片白云,在蔚蓝色长空里飞奔。那西来风,卷了茅庵前十几棵老松树,枝叶像波涛一般声音汹涌。智深将禅杖拄在地上,站着又吼了一声,就在栏门那凳子上坐下。史进看时他直挺了身子,却低了头,闭了眼,另一手扶在大腿上。史进道:"师兄且进去将息。"智深并不言语,史进连道了几声,他依然不言语。手牵他时,却似生铁铸的,动也不动。史进大惊,摸他鼻孔时,一点气息也无,竟是坐化了。史进走下台阶,向他拜了四拜,唱个喏道:"师兄端的是个罗汉转世,怎等爽快地去了!愿师兄早升天国。"说毕,流下泪来。

第五十三回 及时雨奉令荐袍泽 黑旋风负气跳黄河

当日鲁智深坐化了。九纹龙史进哭拜了一番,将遗体放倒,自出了锒两,找来张里正,约合几个乡人,将和尚殓埋了。益发告知了他们,这便是粱山好汉花和尚鲁智深,另出了几两银子,请张里正和他立一幢石碑,然后取了包裹朴刀,离别蓬莱镇,向邓州走来。时入初夏,日间正长,他走的是捷径,不及一月工夫,已到邓州。先来第三军统制衙里,投见宋江。宋江得着军汉禀报,亲自迎出二堂来相见。史进放下包裹,远远地便拜见了。宋江道着辛苦,向前将他搀起。史进道:"哥哥着了甲,又挂着长剑,莫非有甚要公?"宋江道:"好教兄弟得知,自从金兵围困了一次汴梁,总管怒恼得昼夜不安。上月卢俊义、杨雄一班兄弟回来,说起河北情形,料着空地千里,金人必然再来。现今昼夜操练人马,预备将来为皇家效力。愚兄现今方如由校场操练人马回来,未曾解得甲。听说贤弟回来,特此前来相迎,且到内堂去用酒饭。"

二人入内,宋江换了便服相陪。史进一壁厢吃饭,一壁厢说着鲁智深坐化的事,宋江拍案赞叹。因道:"师兄端的是个有根底人。只是想起我们兄弟,少了许多位,着实可伤!"一言未了,却听到帘子外有人应声道:"史大郎别来恙无!"说时,帘子一掀,却是武松入来。他如今在张叔夜这里,作了步兵都监,自不是头陀装束,也穿了青色软甲,挂了一柄刀。史进见着,起身唱个大喏,武松道:"闻得大郎相送智深师兄去到登州,未知他兀自向何处去?"宋江在一旁,先叹了口长气。史进道:"小弟正自和公明哥哥伤感,不幸智深师兄在海边茅庵上坐化了。"因将过去之事,略说一遍。武松趺脚道:"恁地爽直的一个阿哥,便见不着了!着实可惜。"宋江道:"明日见了总管相公,我自将这事禀报了,将来向朝廷替他请得一些封号也好。"只这一语,帘子外有人怪叫起来道, "哥哥开口是朝廷,闭口是朝廷。卢俊义哥哥在河北杀出一身血汗,兀自让朝廷厮赶了回邓州来。"隔帘子看时,一个黑汉,头上挽了个牛角髻儿,没戴头巾,身着青罗衫子,肩上披了半支麻布袋,托着一腿黄牛肉,直冲将来,正是黑旋风李逵。原来这铁牛自不理会得官规,宋江不曾教他去兵营供职。闲散了时,又怕他在外闯祸,便留在自己统制衙里当了个亲随衙将。这时他掀帘子入来,看到史进,撒下肩上那腿黄牛肉,叉手唱个大喏。宋江道:"兄弟,你这嘴,兀自恁地没遮拦?我曾屡次劝告你……"李逵笑道:"哥哥好话,铁牛自省得。只是心里憋了气时,我这鸟嘴,便忍住不得!有时我也想了,将来须是为了这鸟嘴误了哥哥大事,哪一日将舌头割去才好。"宋江道:"恁地说时,却是割了你这黑厮舌头方妙。"李逵唱个肥喏道:"真个割了时,却教铁牛如何吃肉?"大家听说都笑了。李逵道:"哥哥说,要为智深师兄请封号,却为甚的?"史进因把智深坐化了的事说了。李逵道:"师兄恁地死了,却不快活,强似在世上,受这鸟气。铁牛今天生日,我兀自愿讨这个兆头。"宋江道:"怪道你这黑厮背了这大条牛腿回来,今日是你生日,你要请兀谁?恁地不曾和我道得。"李逵笑道:"哥哥是总管相公属下一个第三军兵马都统制,自有你那官排场。我若告诉你时,你恁地模糊得,必是设下宴席,一阵鸟乱。铁牛也不惯那鸟做作,做个寿星公要人拜寿。"武松笑道:"恁地说时,这一腿牛肉,怕不有五七十斤,难道扛了回来只是你自己吃得快活?"李连笑道"我自请几个人吃一顿酒,权教哥哥衙里厨役和我安排出来,你等休走。"宋江道:"黑厮,我几时曾听得你说有一个生日?"李逵睁了大眼道:"哥哥直恁小看人!我铁牛不成器罢了,人人都有个生日,我却无?"宋江道:"你必是捣鬼,又闯了祸事,直买了酒肉向人陪个不是。你不实说时,我今日把你关起来,将牛肉来送人吃了。"李逵笑道:"哥哥可怜我铁牛,我自直说了。我自小曾听老娘说,我是属牛的。不时,我恁地叫铁牛?我实不省得什么鸟生日。前些时,街里王都头做生日,吃了一日酒,兄弟也在座。大家只问兄弟生日。铁牛暗忖,恁般大人,不省得自己生日,老大笑话。便随口诌了个日子。事后,铁牛都忘了。那王都头直恁鸟记心,他记住了我话,道今天是我生日。没奈何,将出些银子,交给衙里厨役,买些酒肉,定今日午牌,在值班房里请王都头几个人。我方才经过大街,见牛肉作坊里,花糕也似两片黄牛肉悬挂着。我怕厨役办得酒肴不丰盛,又肩了这腿肉回来。本应直奔厨房,听说史大郎来了,未曾计较此事应瞒着哥哥,便肩了肉到内堂来。话便实说了,哥哥还关我不?"宋江、武松、史进都笑了。宋江道:"既惩地说,且自由你,你休把酒吃得多了。"李逵道:"兄弟省得。"说着,背着那腿牛肉走了。原来他在这统制衙里,和都头以下人物处得甚好。他不喜人称他官职,大家都唤他一声李大哥。见军汉穷苦的,他便特大贯钱、大锭银子送人,因此宋江衙中凡是下级差遣人物,都和李大哥要好。这日是李大哥生日,是相好兀谁不来道贺,值班房里,摊开四五张桌子,围了几十人,大吃大喝,直到申牌时分方散,李逵吃得酩酊大醉,回到内堂将息。

这时,宋江正到总管衙里向张叔夜回话,并禀告鲁智深已经逝世。张叔夜道:"上次金人得意而去,看我朝无人,正日夜派了人来,向我朝索讨三镇。自太原被金人占了,中山、河间也在敌人掌握中。昨日得了京中来人报说,金兵现今不提三镇之事,却又要我河北河东,早晚必二次来到中原扰乱。上次未见征诏谨慎过分,未曾出兵勤王,这番必定亲自统兵入卫。宋统制戮力王室,必须告诫部下养精蓄锐,于今不可自己再创伤了羽翼。董平、鲁智深、石秀、柴进这等将材折损许多,甚是可惜!"宋江躬身道:"难得恩相如此惦记部下,江自当转达盛意。"张叔夜道:"我今有两件事。第一件,戴宗几次探听军情,成效都很好。便由宋统制再差几个人,和他北上。杨雄告知,虽是曹正、时迁、汤隆、王定六、段景住己直混入燕山去了,依然手眼太少,必须派人接应。如有重要军情,迳直早来回报,却不比东京转来消息更快。第二件金军长处是骑兵便捷。我军没有许多马军抵御,必须用精锐步兵,将盾牌短刀,滚入他骑兵阵里厮杀。本帅对此昼夜焦思,颇有心得。你且将所属步战勇将引十名来见我,也好指点他们战术。"宋江道:"末将谨遵恩相台命,明日便引他们来参谒。"禀毕回衙,已是初更,心里也忖思,李逵三番五次要我准许他到河北去杀金兵,只为他过分粗鲁,怕他人驾驭不得。这番张总相公要召见步战勇将,点拔他们战术,却正好教他出面。恁地想了,便着人去唤李逵。去人回报,李大哥吃得酒醉,脱得赤条条地睡在床上,泥人也似,却是呼唤不醒。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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