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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奇侠传

34 万字 · 约 16 小时 14 分钟 · 27 / 43

会员可开白话

当日拜师的情形,你就忘了吗?你那时答应成全他,今日果然在你手里成全了。”

后成听了,不觉悚然说道:“小侄那时正觉得师兄的举动很奇怪,师兄本来一次也不曾和我见过面,却忽然会问我认识他不认识他的话,那时尚以为他有些失心疯的模样,后来老伯追问小侄,老伯也没说出一个所以然来。我若早知有今日这一劫,早就应该避匿不和师兄见面了。”

庆瑞笑道:“老伯小侄的称呼,从今日起应当收起,另换一种称呼才是。你知道我是你甚么人么?”

后成愕然了半晌,说道:“我知道是家叔至好的朋友。”

庆瑞摇头道:“称呼是以比较亲厚些的为准。我和令叔固然是要好的朋友,须知我和你,更是同门的兄弟。你此后见面,应呼我为二师兄。今日应了咒神死在这山上的,是你的三师兄。你三师兄的本领,虽没有甚么了不得,然以你此刻的本领拿来和他比拼,十个你也敌他不了。只因祖师不肯轻开杀戒,就为今日的事,才收你做徒弟。你不遇这种机缘,好容易列入祖师门墙吗?”说着话,已到了方振藻尸旁。

庆瑞朝着尸体作了三个揖,挥泪说道:“三弟英灵不远,身后的事,有我在,尽可放心。二十年后,仍是今日成全你的人,来成全你。安心去罢。”

后成看方振藻的两只红眼,自中枪倒地后,两眼向上翻起,直待庆瑞到来不曾合拢。庆瑞刚挥泪说完这几句话,两眼登时合下来了。

庆瑞指挥跟随的人,将带来的衣服替方振藻装殓,并教扛抬棺木的人就在石岩旁边,拥一个深坑,装殓停当,即时掩埋起来。不多一会工夫,已七手八脚的做了一个坟堆。庆瑞见已葬好,才带了后成和众人回衙。

后成偶然想起,方振藻今早曾说拿住了两个小尼姑,监在衙里,遂向庆瑞说道:“三师兄说昨夜拿住了两个女刺客,于今三师兄已经去世,二师兄打算怎生发落呢?”

庆瑞停了一停,笑问道:“他已将详情对你说过了么?”

后成点头应是。

庆瑞道:“这事依你打算,怎生发落才好呢?”

后成道:“这事实是三师兄的罪恶。我今早听得他述这事的时候,即很不以他这种举动为然。比时我就自恨没有能耐,不能禁阻他。假使我在旁边遇着这般的事,必定不顾性命,把诱奸良家女子的人除掉。便是自己本领不济,反死在恶徒手里,也心甘情愿。何况这两个女刺客和陶家的女人,同是佛门弟子。亲眼看见这种污秽行为,出自佛门清净之地,自己又没有力量,如何能袖手旁观呢?依我的意思,二师兄可替三师兄减轻罪恶,赶紧将二人释放。

“并且据三师兄说,二人的本领不小。以三师兄的本领,初次交手,尚且受了伤,可见二人必也有些来历,不是寻常之辈,二师兄正好借此做个人情。”

庆瑞摇头道:“若就事论事,你这意思自是不错。不过,你三师兄只对你撩头去尾的说了他自己这段事故。其实这里面的情由,还很长很长。你此刻既已和我是同门兄弟,便不可不知道,我们这派现在的仇敌极多。这两个女子,也是我们的仇敌。就没有你三师兄这种污秽的举动,他们既到了南京,也是要和我们为难的。”

后成诧异得很的样子问道:“修道的人,与人无忤,与物无争,怎么会有很多的仇敌呢?”

庆瑞正色道:“谈何容易。与人无忤,与物无争!旁的不说,我且问你:你不是为要替你母亲报仇,才专心学道的吗?此时你报仇的机会已快到了,你能做到与人无忤,与物无争八个字么?万一潘道兴的法力比你高强,你一人不能报仇,能不拉几个好本领的帮手同去么?即算你比潘道兴厉害,如愿将你母亲的仇报了,你能保潘道兴没有同门兄弟与徒子徒孙,又出来替潘道兴报仇么?似此冤冤相报,仇敌安得不多?

“你要知道,我们奉的崆峒派。崆峒派与昆仑派,素来是不相合的。昆仑派全是汉人。崆峒派原是从蒙古发源的,蒙古人居多,回子、苗子都有,从来汉人极少,也轻易不肯收汉人做徒弟。自从祖师在七十年前由蒙古入中原传道,才收入董禄堂和杨赞化、杨赞庭兄弟,杨赞化又传庞福基,杨赞庭又传甘瘤子,甘瘤子、庞福基更传了不少的徒弟,都是汉人。

“昆仑派的人,因此更仇视我派了。这两个小尼坫,是眇师傅的徒弟。一个是朱继训的女儿,一个是朱继训的儿媳。朱继训在潮州谋叛,已正了国法。全家因有眇师傅搭救,才留了性命。这番二人到南京来,一则因祖师在这里,想来显显自己的能为。二则因我和你三师兄都是旗人,在他们更觉有深仇积怨。我于今纵能大度包容,将他释放,他不见得知道感激,从此不与我为难。”

后成听得里面有种种关碍,便不敢有所主张。又因庆瑞刚才提到替母亲报仇的话,触动了几年来蕴蓄于衷的心事,只坐在一旁低头落泪。

庆瑞看出了后成的心事,即向后成说道:“你还悲苦些甚么?我刚才不是说,此时你报仇的机会已快到了吗?你的根基很厚,白日飞升,在你并非难事。不过你的年事太浅,阅历不深。因阅历不深,操持便不易坚定。我等须以道为体,以法为用。祖师因见你的根基尚好,修炼较平常人容易百倍,所以想将你作育出来。惟恐你为急于报仇一念,分了向道之心,才命你三师兄专一传授你的法术。你要知道,法术没有邪正。有道则法是正法,无道则法是邪法。你此刻的法术,足够修道之用,只是若从此不在道上用功,则你这些法术,都是自杀的东西。你三师兄今日如此下场,即是无体有用之结果。祖师假手于你以杀他,实具有深意,千万不可忽略。”

后成觉得领悟了,说道:“二师兄说我此刻的法术,足够修道之用,我实不懂得。我从三师兄苦炼了三年,三师兄常说我很有进境,但是我至今还觉得一种法术都施用不来,这是甚么道理呢?”

庆瑞笑道:“你不到施用的时候,如何能施用得来?”

后成问道:“怎么谓之施用的时候呢?定要与仇人见面,才是施用的时候吗?”

庆瑞说:“不然,你三师兄还不曾将开门的钥匙给你,钥匙就是口诀,我传给你罢。”

当下庆瑞传授了后成的口诀。

次日,后成正在庆瑞跟前听庆瑞谈道,忽见一个亲随送了封信进来。庆瑞拆开封皮看了一遍,随手揣入怀中,连忙起身出去了,好一会才蹙着眉头进房。后成不知是那里来的信,不敢过问。看庆瑞面上,很露出忧容。

后成是个生性很忠实的人,亲眼看见于自己有大恩的人有为难的事,实在忍不住不顾问。却是转念一想,二师兄这们高的道行,这们强的法力,尚且为难忧虑,我就问,不也是白问吗?

后成心里这般思想,庆瑞象是已经知道,长叹一声,对后成道:“你三师兄真累人不浅。他欺眇师傅已死,求我帮同设计,将这两个小尼姑拿住。也不打听清楚,朱继训的儿子是智远禅师的徒弟。方才的信,就是智远禅师打发他徒弟朱复送来的。我看了信,不由得要着惊,虽立时将两个尼姑放了,然我从此又多几个劲敌。我要专心炼道,就得解组②入山。这小小的前程,在我本不值一顾。无奈我是荫袭的职分,又是旗籍,其中有种种滞碍,使我不得如愿。终年坐在这个参将衙门里,哪是修道的地方?你三师兄撞下大祸走了,却教我一个人担当,你看我怎么能不忧虑。

“我思量你的亲仇未报,必不能安心在这里久留。好在你家中并没离不开的人,你叔叔、婶母已在此地落了业。你回家乡报复了仇恨,仍回我这里来。一则你们叔侄兄弟可以团聚,二则我有你做个帮手,凡事都放心一点儿。不知你的意思怎样?”

后成不假思索的答道:“二师兄便不吩咐我仍回这里来,我报仇之后,也没地方可走,自免不了仍依家叔生活。只是我报仇的事,二师兄打算教我何时前去呢?”

庆瑞捏指算了一算道:“哎呀,此刻就得动身,在路上还不能耽搁,赶到醴陵,方不迟误。若稍有耽搁,只怕不能完全如你的心愿。”

后成听了这话,那敢怠慢,慌忙立起身说道:“二师兄既这们说,我就只得即时动身了。”

庆瑞点头道:“令叔和先生两处,我自会告知他们,不用你去说。”

后成匆匆拾夺③了一个包裹,庆瑞拿了一包散碎银两给他做盘川④,后成遂动身向醴陵报仇去了。

不知这仇怎生报法?且待第三十四回再说。

第三十四回动念诛仇自惊神验无钱买渡人发杀机

话说欧阳后成驮着包袱从参将衙门出来。那时没有轮船、火车,只好搭民船到汉口,再由汉口直接搭船到渌口。估计程途,只要遇着顺风,沿途没有耽搁,不过半月或二十日工夫可到。无奈天气绝少半月二十日不变的,从南京去醴陵,又是上水,应有北风才好。偏巧后成动身在三月暮春时候,哪有连刮半月二十日北风的?在江河中,整整行了一个半月,才到渌口。既到了渌口,便容易到家了。

后成这日到了家乡,不敢归家。到附近邻居一打听,才知道自己父亲已死了两年八个月,计算在自己逃出门三个月之后便已去世了。甚么病症死的,邻居都不知道。就是庶母,也在二十日前死了。至此才知道庆瑞教自己不要在路上耽搁的道理。然事已如此,只得寻那主使教唆的潘道兴雪恨。

一打听潘道兴这时住在乡下,遂寻到潘道兴家。原打算迳找潘道兴,当面数出他的罪恶,然后下手惩治他的。转念一想,不妥。听说潘道兴也很会些法术,自己虽曾修炼了这们久,然太没有经验,恐怕弄不过他,露了面,反为不好。只好躲在潘家对面山上的树林里面,等潘道兴出来,相机下手。等不到半日,潘道兴果然从家里出来。潘道兴的形象,后成本来认识的,这时虽隔了三年不见,然容貌身体,并没有变更的地方。只觉得精神萎顿,不似几年前强悍凶狠的样子了。俗语说得好: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潘道兴一落到后成眼里,后成立时就触动了自己母亲惨死时的情形。心里一痛恨潘道兴,不由得便远远的指着潘道兴切齿道:“我今日定要取你这恶贼的性命。”这话才说出口,手还不曾缩回,再看潘道兴,已仰面朝天倒在地下。手脚略略的动了几动,即直挺挺的竟象是死了。后成暗自吃惊道:“怎么死得这们巧,我的法术,还不曾默念口诀,这恶贼倒已死了。可惜,可惜。不过他早不死,迟不死,刚巧在我见面的时候死,我的仇总可算是报了。但是他死得这们奇怪,我不能不上前瞧个仔细,恐怕他已知道有我在此暗算,故意在我眼前装死,我误认他是真死,不再下手他,那就上他的当了。”

心里想着,即上前行走。才走了几步,忽又转念道:“他不是有意装死,想骗我到他跟前,好下手我么?只是我也不怕,小心一点儿就是了。”遂径走到潘道兴跟前一看,只见七孔流出鲜血来,便是三岁小孩,也能一望而知,确是死了。复用手指着潘道兴的尸,说道:“你也有今日么?你此刻做了鬼,可知道无恶不作的人,决没有好结果的么。你三年前咒死我母亲,我今日是特地前来报仇的。我原意也是想教你七孔流血而死,你却不待我施行法术,就照我心里所想的自行死了。可见得你已恶贯满盈,我便不来报仇,你也免不了这般结果。”后成很满意的数责了潘道兴几句,即到自己母亲坟上哭祭了一番。醴陵虽还有些亲戚故旧和族人,然都与后成没有亲密的关系,无酬应周旋之必要。想起动身时庆瑞吩咐的话,不敢在醴陵停留,随即回头向南京进发。仍打算在渌口搭乘民船。

才行到离渌口十来里地方,有一条小河。这河有两艘渡船,来回渡人过河,照例每人要三文渡河钱。后成在三年前跟朱秀才从家中逃出来的时候,走到这河边叫渡船过河。驾渡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那时见朱秀才是个文人,后成是个小孩,又在黑夜,很露出急迫的样产,驾渡船的这存心要敲朱秀才的竹杠。等二人上了船,一篙撑到河心,硬逼着朱秀才要一串钱。这时朱秀才惟恐被后成的父亲追来,不敢耽搁,忍气拿出一串钱给驾渡船的。后成年纪虽小,当时也很觉得气忿。后来日久渐忘,也就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这回重返南京,走到这河边那艘渡船恰停泊在这边河岸。后成上船一看,认得就是那夜逼钱的汉子。一时想起那夜的情形,连睄①了那汉子几眼。那汉子却不曾理会。接连岸上来了七八个渡河的,都上了这艘渡船那汉子见船已坐满,即向岸上一篙点开了船。渡河的照例在河心各人拿出三文钱来,交给驾渡船的。驾船的见钱数不差,方肯将船拢岸,少一文便是啰唣。

后成知道这规例,先拿出三文钱来,因懒得交给那汉子手中,顺手搭在舱板上,向那汉子招呼道:“我的渡钱在这里呢。”那汉子爱理不理的,也睄了后成一眼。众人各从衣袋里摸出钱来。只有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道人,身上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单道袍,很有几处露出肉来,赤着双足,趿两只不同的破鞋,好像是从灰屑堆中拾起来的,沾满了泥垢灰尘,手里提一只尺多长的小木箱,虽看不出箱中装了些甚么东西,然任凭是谁人看了照这道人身上的情形推测,谁也能断定箱中央无贵重物什。但道人却把那木箱看得十分珍重的样子,自己靠船舷坐着,将木箱搁在膝盖上,双手牢牢的捧着,仿佛怕被同船人夺了去似的。同船人也都很希奇的望着他,他却不回看一眼,只是笑容满面的望着后成。见后成与同船的人都拿出钱来,交给那汉子,才做出诧异的样子,问那汉子道:“坐渡船也要钱的吗?”那汉子两眼往上一翻,冷冷的答道:“我吃了饭,愁没事干,驾着渡船耍子?你要钱么?我还有钱给你呢。”道人笑道:“你说的当真么?我家乡地方的河都有义渡,给人钱的事,也是有的。我今日过了大半天,还没讨得一些儿东西进口,正饿得支持不住了。你果肯做好事,给我这几十文钱,那才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汉子猛不防朝着道人的脸啐了一口唾沫,接着厉声呸了一句道:“你做你想的清秋梦啊。你装糊涂,想赖渡河钱么?不行!值价②点,赶紧拿出钱来,不要拖累他们。”道人听了,很着急似的说道:“哎呀!你原来是和我开玩笑的么?我还只道真给我钱呢。你于今既后悔不肯给我,也就罢了。何必这们骂我,更啐我一脸唾沫干甚么咧?”那汉子圆睁着两眼,将手中竹篙从后梢往河中一插,钉住了渡船。怒气冲天的蹿进船来,待伸手去揪道人的衣服。

后成看了不过意,连忙立起身遮着道人向汉子说道:“你用不着难为他,我代替他给你渡河钱便了。”汉子随手把后成往旁边一推,骂道:“你背上还有摇篮草,口里还做奶子臭,要你多管甚么闲事?……嘎嘎,你这牛鼻子,上子老子的船,敢打算赖渡河钱么?”口里这们骂着,两手已将道人的破旧道袍揪住,用力揉擦了几下,问道:“敢不拿出钱来么?”道人被揉擦得苦着脸道:“我身边实在一文钱也没有,教我把甚么拿出来呢?”汉子大声喝道:“你身上既一文钱没有,为甚么敢跳上老子的渡船?”道人双手紧紧的抱住木箱道:“有人代我出钱你为甚么不要?”汉子晃了晃脑袋道:“没有这们便宜的事,你这东西没有钱,也居然敢跳上渡船,若不重重的惩治你一番,以后我这渡船也不能驾了。”说着,举起右手来,将要向道人头上打下。一看道人两手紧护着木箱,象是十分重要,即住了手不打下,却来夺取木箱。道人见汉子要夺木箱,两手更抱得紧了,二人竟扭做一团。同船的人,都像有些畏惧汉子的凶恶不但没人敢动手帮助道人,并没人敢开口说一句公道话。

后成看了实在不过意,即从身边摸出一块约摸三两来重的银子,送到汉子眼前说道:“你不过向他要渡河钱,他没有,我代他出,你又不依。于今我替他给你这块银子,你难道还不依吗?”汉子看了这大一块银子,不由得就松手放开道人,将银子接过手来,掂了几掂,复仔细瞧了瞧成色,才一面点头揣入怀中,一面拿眼不住的打量后成,后成掉过头不作理会。汉子回到船梢去,走后成身边擦过,故意踏得舱板一翻,趁势将身体向后成一偏,一手触在后成的包袱上。包袱中还有几十两银子,着手自觉有些分两。连忙换了一副笑脸,对后成陪话道:“对不起你,没碰伤那里么?”后成已知道他这一碰不怀好意,也笑着摇头道:“只要不把我这包袱碰下河去,碰在我身上不要紧。”汉子到船梢抽起篙来,将船撑走,逗着后成说道:“听你说话是本地口音,小小的年纪,独自驮着包袱,待上那里去呢?”后成随口答道:“我要去的地方远呢。”汉子笑道:“不邀几个同伴的,一个人出远门,也不怕吗?”后成懒得答白,见快要拢岸了,即立起身紧了紧包袱的结头。

汉子现出踌躇的样子,向左边一篙点去,把船点得回过头来。船上的人齐声喊到:“怎么不拢岸,反向左边下篙呢?”汉子恶狠狠的答道:“老子驾了一辈子的渡船,怕不知道拢岸,要你们多事吗?”说着,用力将船梢抵着河岸,双手持篙,钩住岸上的木桩,回头喝向乘船的人道:“船头坏了,不能靠岸,你们快打船梢下去。”船梢是朝天跷起的,有四五尺高下,又靠在一面斜坡底下,离岸更觉得高了。乘船的人都存着畏惧的心,不敢不依汉子的话只得一个一个走船梢跳下去。也有跳跌了,半晌爬不起来的。

这河虽小,河流却很急,轮到后成往下跳的时候,那汉子抢住后成的包袱,往上一提,后成身体往下坠,包袱便从颈上脱出来,到了汉子手里。跟着将钩在桩上的竹篙一松,那渡船便被河流推着,朝下水如奔而去。后成心里气不过,指着那汉子骂道:“象你这种没天良的恶贼,真应倒在这河里淹死。”说也奇怪,后成这话一出口,那汉子便是奉了军令也没这们服从,随着后成所指,真个向河心里一个跟斗,连包袱掉入水中。水面上只冒出两个泡,就淹死了。同船渡河的人都立在岸上看了,诧异道:“这汉子的水性极熟,怎么自己会钻下水淹死呢?”后成心里更是惊疑,暗想我并不曾施用我的法术,如何一动念头,不用口诀,也和用了口诀一般呢?遂又指着河心说道:“我的包袱你既无福受用,就应该还我,免得我在路上没钱使用。”说来更怪,后成说这几句话时,两眼望着河心,只见一个大浪卷过来,包袱竟随着大浪卷到了岸上。后成赶紧拾了起来,不觉怔了半晌。暗自寻思道:这种法术的厉害还了得吗?潘道兴七孔流血而死,我还只道是偶然和我心里思想的相合,照这样看来,只要一动念,就如斯响应。那么潘道兴的确也是被我用法术杀死,不是偶然的事了。这种法术又灵验又厉害,真是再好没有的了。怪道二师兄说有了我这般的法术,已足够报仇。原来一些儿用不着施展,只一起念头,就随心所欲,无不如意,使仇人没有反抗的余地。不过好虽是好到无以复加,险也就险到极处了。

我除了潘道兴是我的仇人而外,再没有仇人,即如这个驾渡船的汉子,行为自是可恶,然他是一个无知无识的人,生成了这种凶悍的性质,只知道要钱,不知道有礼义,遇了有力量的人,看见他这种行为,也只能责骂他一顿,教训他下次不可如此欺人,充其量也只能将他痛打一番,勒令他改途向善。除了地方官有惩处他的权柄,旁人断不能将他处死。

我今日因一动念,送了他的性命,论情是他罪有应得,论理则我犯的法,比他夺我的包袱还重。我的年纪,此刻还只十三岁,后来的日子长,少年人气性大,将来怎能免得有与人口角相争,或意见不对的事。倘若我和这人平日并无丝毫嫌怨,就只为一言两语不合,两下动起气来,我在气头上,心里巴不得他立刻就死,而仅仅这一动念,他竟不由分说,立时便如我的心愿真个死了,像这样任意杀人,即算国法无奈我何,天理也就不能容我。我原是为要替母亲报仇,才刻苦修炼法术,如今母亲的仇已报,这种法术再修炼了有甚么用处?后成正思量到这里猛觉得有人在肩头上拍了一下,随即唗③一声说道:“好小子,敢用邪法,将驾渡船的淹死,这还了得。”后成大惊,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同渡河的穷道人。口里只得赖道:“他自己不小心,掉下河去了。我站在这里,谁有甚么邪法淹死他?”那道人哈哈笑道:“你想赖么?你用邪法淹死了他,还说他是罪有应得。他为甚么是罪有应得?”后成见道人居然能说出自己心里所想的话,料知他的本领必不寻常,想再不承认是不行的,遂指着包袱说道:“他抢劫我的包袱,你就没瞧见吗?”道人摇头道:“包袱现在你手中,他甚么时候抢了你的?”后成忿然说道:“你既说他没抢我的包袱,那么,他掉在水里淹死,就更不与我相干。他在船上,逼着你要渡河钱,你就忘了么?我不为替你出渡河钱,他也不至想抢我的包袱。”道人又打了一个哈哈道:“一个驾渡船的人,抢夺了你的包袱,你便要他的性命。有异种人抢夺了你的祖宗产业,你倒象没有这回事的一样。一个道士杀了你的母亲,你拚死拚活的跟人学法回家乡报仇。有异种人惨杀了你无数的祖宗,你倒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原来你只会欺侮比你弱的人,势力比你强大的,你不但不敢去惹他,反而想去巴结他。哈哈,有人告我说欧阳后成是个神童,谁知乃是一个这们没志气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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