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泪珠缘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9 分钟 · 16 / 17
集藏 · 小说
13 万字 · 约 6 小时 19 分钟 · 16 / 17
会员可开白话
鹃莫浪催,篷窗处处把头回。
山程水次须牢记,好倩西风吹梦来。
读毕,两人赞叹不已。见桌上还有一张笺纸,取来看时,见写着怡园感事十六首。宝珠读的得意,便朗吟起来:
西风无那恼人怀,一亩苍苔绿半阶。
尽说顾家园子好,不堪提起卧龙街。
入门风景太凄其,残雪潇潇压竹枝。
小小洞门圆似月,阿谁亭柱更题诗。
婉香因道:“这是他伤心的所在了。你瞧,只这两首便成一片哀音了。”宝珠又念道:
奇石伛偻似老人,古苔斑驳困风尘。
坡仙已去焦桐死,还有何人解赏音。
波光塔影两参差,南雪亭边小立时。
燕子不归春已半,夕阳闲煞好花枝。
石桥曲曲水弯弯,四面湖亭两面山。
倚槛生憎一池水,欢容不照照愁颜。
梅花如雪绕吟庐,铁笛吹来笑故吾。
若把寒梅比肥瘦,阿侬还不算清癯。
苍松黄叶拥孤合,六扇文窗面水开。
十曲危栏凭不得,漫天飞雪扑人来。
松花乱落鸟无声,杰阁登临感慨生。
但说远山眉妩好,如何不见画眉人。
两间屋子小于舟,止水无波静不流。
尽有溪山好风景,片帆何苦去扬州。
八月西风下井梧,翠毛么凤恨何如。
生憎墙角如钩月,照上窗纱一半无。
旧时月色尚依然,敲断金钗散绮筵。
不怪云英无处觅,如今举宅尽成仙。
锋霞洞里绿成荫,语燕啼莺没处寻。
幸是系铃人去了,不然揉碎惜花心。
婆婆云外小勾留,一点秋心合做愁。
岩桂高枝休折取,好花须插美人头。
回廊绕遍待如何,山水无情入啸歌。
我爱桃花胜儿女,旁人不许更摹挲。
岁寒松柏见贞心,留得焦洞爨后音。
莫把平安问修竹,沉腰消瘦到于今。
山顶危亭四面开,层层石级冻莓苔。
叮咛莫唱沧浪曲,我感沧桑一度来。
后面一行小字云:“长笺苦短,握笔肠断。孤愤填臆,泪缀眉睫。不复能伸纸直书矣,别有短章容续呈政。前诗如获赏音,额望惰珠之报。此致珊枝阁下。” 宝珠因道:“ 这诗我不敢和,还是姐姐代我和他几首。” 婉香道:“和诗倒不值什么,只是又引起我一番愁绪。想影怜在日和我那样讲的来,照这诗看时,影怜定作故了,你想我哪不伤心!这会子我因他这诗,很想着家乡风景。只怕其回去了,便不能再来,这也没的说。明儿你替我备些礼物和这几首儿诗,寄眉仙看去。” 宝珠因皱眉道:“送他的礼物倒不容易。备重了又嫌俗套,轻了呢又不是。” 婉香道:“ 那不用你费心,我早亲手绣下了一堂羚毛花卉小屏和四个枕顶儿。只紧你去添些儿本地土产来,加上便得了。” 宝珠道:“敢便是前儿在小桃花馆绣的,那五彩的有一对儿鸳鸯的?还有一幅有两个蟋蟀像活的似的那堂子屏么。” 婉香道:“ 是呢。” 宝珠道:“许了我了,怎么又送他去。那枕顶儿多管便是绣蝴蝶儿的,也许我的了,这个我不肯。”婉香笑道:“你又小器了。你不知道,他手上的针黹还比我好多呢。我做这个送他,他自然也做些别的送我,我便把他的给你,你不要吗?可知道我的东西你要容易,他吓便你给他磕一百头,他也不肯轻易给你呢。”宝珠听了这话,便甘心情愿,反快活的了不得。因道:“那我再送他点儿好东西。”婉香嗤的一笑:“你有什么稀罕物件儿?” 宝珠道:“他没到过杭州,自然没逛过西湖。我拚几天不玩,工工致致的画一百页青绿的西湖图,定要把西湖的景致画全了。再每张题一首词儿,要和《 白香词谱》一百首的原韵,你看怎么。” 婉香道:“ 好果然好,只怕你没这样静心。没一个月画不了呢。” 宝珠笑道:“ 我为他也讲不得了。只你可能请他来咱们家玩玩,和你作个伴儿。”婉香道:“论他来也难说,好在他又没爹妈兄弟,又没结亲。一门儿住一所园子,只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家人管理家务,他也不问一星儿事。自己爱哪样便哪样,闲常也南京、北京的亲戚家玩去。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不家来也常事,他怕误了什么事。只不知道这里府里他肯不肯来。他生性高傲,不肯受人一点儿亏,也不肯沾人一点儿便宜。他和你家非亲非眷,所以他没说要来。不呵,他和我是从小儿形影不离的。在家总一年三百六十日和他一块儿吃睡坐玩,他哪舍得离这一年两载。这会子我写信去请他,或者来也难说。不来,你可不能和我厮缠。” 宝珠连连作揖道:“好姐姐那么就请发一个信去。” 婉香道:“我病着呢,怎么能写字。你不忙,迟早我总请他来便了。” 宝珠刚要说,忽晴烟进来道:“三老爷喊爷呢,有一会儿了。快去,快去。” 宝珠吃了一惊,心里疑惑不知又是什么祸水到了。便舍下婉香,急急的向东正院来。且住,这一回有分教。
男人身手终须好,罗列金钗自不难。
第二十八回 论宫商宝珠见实学 买文字显宦盗虚名
却说宝珠因秦文传唤,便忙到东正院。时已上火,见台阶下设着供牛女的香案。美云、丽云、绮云、茜云都围在一处儿穿针乞巧。见宝珠进来都笑道:“你来的好,可有什么东西带来和我们斗巧吗?” 茜云道:“你瞧,这供着的球子香是我的,你可有这个?” 宝珠略笑一笑,低声道:“ 老爷喊我什么?”美云说:“不知道甚事,老爷在房里呢。” 宝珠便走上台阶,小丫头扳了一声。秦文便喊:“ 进来。” 宝珠进去,见房里点着保险灯。只秦文一人,坐在太史椅上。宝珠进去请了安。看秦文脸色很和蔼的,便大了胆子。秦文叫他坐下,因道:“你这几天没上学去么?” 宝珠红了脸不敢答应。秦文道:“你文字不知道荒疏得那么样儿了。可知道本月月课,你师爷看的卷子,把你丢出五名外去了。可不臊死了人!你二哥子倒考上第一。” 宝珠改容回道:“ 这会月课时候,适因太太有点儿不适意着。所以便草草的塞责了,进来伺候。像以先,侄儿虽常在太太身边玩,却也没一刻儿敢忘了书本子。到做文字的时候,随便怎么热闹,只拿起笔就收住了心。再也不管别的闲事,所以也便不甚荒疏了什么。别人讲老爷或说是谎。这月课每期是老爷面试的,却总把侄儿卷子取在上面。终不成老爷也肯赏脸儿吗?” 说着,秦文倒被他呕笑了道:“我知道你在正项文字绝不讲究,不过临时急几句出来还看得过去罢了。人说你在杂作上很用点心思,敢自信得过吗?” 宝珠道:“说自信得过,侄儿不敢讲这话。在人,却还称许的多,诋毁的少。只词曲上的音律两字,侄儿却自信考不下的。” 秦文道:“ 哦!这个怕也难说呢。我试问你瞧,律吕二字有分别么?” 宝珠笑道:“ 这个讲音律的总由此开端,阳者为律,阴者为吕。律声清,吕声浊。人但说十二律,不知道却是六吕六律并为十二的。如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为六律属阳;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六吕属阴。阴吕阳律必相间而成声。黄钟元间大吕,太簇二间夹钟,姑洗三间仲吕,蕤宾四间林钟,夷则五间南吕,无射六间应钟,这便律吕合声之说。”秦文又道:“九宫是哪九宫?” 宝珠道:“ 九宫只用七宫。即黄钟宫、仙吕宫、正宫、高宫、南吕宫、中吕宫、道宫便是。”秦文因道:“五音宫商角徵羽,六律六吕各有所属,是哪几个?再变宫变徵是哪一宫所生?” 宝珠道:“这个需明白黄钟大吕属宫;太簇彝钟属商;姑洗仲吕属角;培宾闰徵、林钟夷则属徵;南吕无射属羽;应钟属闰宫。这便是律吕隔八相生之说。” 秦文点点头,又道:“ 天干十数为十母,五音各有所属各有所生,是怎这解呢?” 宝珠道:“ 宫居中央属士为戊己,君之象为信,徵所生其声浊,生数五,成数十;商居西方属金为庚辛,臣之象为义宫所生,生数四,成数九;角属木居东方为甲乙,民之象为仁羽所生,其声半清半浊,生数三,成数八;徵属火居南方为丙丁,事之象为礼,角所生,其声次清,生数二,成数七;羽属水居北方为壬癸,物之象为智商所生,其声最清,生数一,成数六,声生于日,天干十数为十母,便是这个解说。还有律生于辰,地支十二为子,二十四候为妇之说,则便是:黄钟为子,应十一月大雪至冬至节气;大吕为丑,十二月小寒至大寒,太簇为寅,正月立春至雨水;夹断为卯,二月惊蛰至春分;姑息为辰,三月清明至谷雨;仲吕为巳,四月立夏至小满;蕤宾为午,五月芒种至夏至;林钟为未,六月小暑至大暑;夷则为申,七月立秋至处暑;南吕为酉,八月白露至秋分;无射无戍,九月寒露至霜降;应钟为亥,十月立冬至小雪。”秦文听了甚是得意,想自己还论不到这地步。因又道:“律吕四犯,是怎么样一个犯法?” 宝珠笑了笑道:“四犯是四个名式,即正犯、侧犯、偏犯、旁犯。其实不止四犯,还有归宫,便是称为尾犯、倒犯的。” 秦文道:“ 我不问名式,你只把那样一个犯法讲来。” 宝珠道:“以宫犯宫为正犯。” 秦文道:“ 怎么宫能犯宫?” 宝珠道:“黄钟犯大吕便是以宫犯宫,以宫犯商为侧犯;以宫犯羽为偏犯;以宫犯角为旁犯;以角犯宫为归宫,周而复始。” 秦文道:“ 那你还没仔细,可知四犯是总名,一宫皆有四犯的。”宝珠连道:“正是呢。若把四犯细讲起来,原十二宫各有所犯。以十二宫照前律吕相间排去,如黄钟宫犯无射商为宫犯商,无射商犯夹钟羽为商犯羽,夹钟羽犯无射闰为羽犯角;无射闰犯黄钟宫为归宫。以此类推,只写一纸出来,便明白了。”秦文道:“你便写一纸出来我瞧。”说着便将笔砚移到桌角上来,令宝珠写。宝珠欣欣得意的一气写了一张呈与秦文。看是:
律吕四犯表
宫犯商 商犯羽 羽犯角 角归木宫
黄钟宫 无射商 夹钟角 无射闰
大吕宫 应钟商 姑洗角 应钟闰
太簇宫 黄钟商 仲吕角 黄钟闰
夹钟宫 大吕商 蕤宾角 大吕闰
姑洗宫 太簇商 林钟角 太簇闰
仲吕宫 夹钟商 夷则角 夹钟闰
蕤宾宫 姑洗商 南吕角 姑洗闰
林钟宫 仲吕商 无射角 仲吕闰
夷则宫 蕤宾商 应钟角 蕤宾闰
南吕宫 林钟商 黄钟角 林钟闰
无射宫 夷则商 大吕角 夷则闰
应钟宫 南吕商 太簇角 南吕闰
秦文看了点头道:“这便是了。可知十二宫生八十四调,你也辨得清么。” 宝珠道:“这个解得来。每宫以宫商角变徵羽闰七音生七调,变即变徵,闰即闰宫。宋谱多只用一字,分别注拍。” 秦文道:“这个你既知道,可知每宫七调有几调可用?” 宝珠道:“如黄钟宫以七音生七调。一曰正黄钟宫、二曰大石调、三曰正黄钟宫角、四曰正黄钟宫转徵、五曰正黄钟宫正徵、六曰般涉调、七曰大石角。却只用正宫、大石、般涉三调,共八十四调,只用三十三调。” 秦文道:“你试写出来瞧。”宝珠便拿笔写道:
黄钟七调:只用正宫、大石、般涉;
大吕七调:只用高宫、高大石、高般涉;
太簇七调:只用中管高宫、中管高大石;
夹钟七调:只用中吕宫、中吕调、双调;
姑洗七调:只用中管、中吕、中管双调;
仲吕七调:只用道宫、小石调、正平调:
蕤宾七调:只用中管道宫、中管小石、中管正平;
林钟七调:只用南吕调、高平调、歇指调;
夷则七调:只用仙吕宫、仙吕调、林钟商;
南吕七调:只用中管仙吕宫、中管仙吕调、中管林中;
无射七调:只用黄钟宫、羽调、越调;
应钟七调:只用中管黄钟、中管越调。
秦文看了说:“很不错,这个你倒明白。你既讲究音律,我给你瞧一件儿。” 说着便拿过笔来写了几字,递与宝珠道:“这个什么字?”宝珠看写着的是:
ㄡ リ フ 人 ワ 一 マ △ ㄋ
因笑道:“这个认得。”秦文哼了一声道:“这是姜白石词稿中的注拍,宋代迄今无有识者,你认得。敢有凿銮可据的么?”宝珠道:“这个哪敢在老爷面前谎来。这宋谱应指字法,原应着十二律。老爷这个还少两字。” 秦文道:“ 我忘了,那你写我瞧。”宝珠便接过笔来,并排写了两行:
黄大太夹姑仲蕤林夷南无应
△ㄡㄋマ㈠ㄣ乙人ㄋめリ秦文看道:“ 律吕果然被你译出了,你可能辨声出口么。”宝珠道:“这个便与今时工尺无异,古为管色,今为指法。刚老爷写的九字译到今谱便是:六、凡、工、尺、上、乙、四、合、五。”秦文道:“怎么便是这九字?” 宝珠道:“ 宋谱原与今谱无异。只看沈括的词集,原本字旁注谱,原是草书工尺,并无ㄡ△等字样。沈括与姜夔同时,可见陆钟辉所藏汲古阁白石道人词集,旁注△ㄡ等字是误。老爷不看别的,只看白石集内琴曲所注指法,ワ误作个,┕误作⊥,上曲下冬误作上曲下及,省误作自。可知久字是草书六字之误;△乃合字逸其半;フ乃工字缺一笔;マ乃草书四字失其笔意;ㄣ乃上字缺其点划;ㄋ乃五字缺一划;人乃尺字缺其头;リ乃几字缺其钩;乙乃挑字作 ┕形写。近本竟以久字写作幺,ㄣ字写作ㄣ字,更误不可体认。凡有圈者即犹近世上字,高音加一人旁作仩,尺字高音作伬,工字高音作仜。” 秦文恍然大悟,拈须笑道:“这个很见心思。” 便别的也不再问了。因道:“ 你明儿好好的把这个细细编一集子出来,就名个《四声五音九宫十二律吕考》。我给你发刻行世去。”
因又低声道:“我喊你来,却不为这个。因今儿往中丞处去来,中丞自己说‘ 人因我不是个正途出身,那些士子们都瞧不起我,我回来想半天来,得一个法子。想也没什么干不来。’我因问什么主见。中丞说‘ 我想刻一集事诗,无奈我自己动不得笔。倘请外面人做去,似不稳便。’ 意思要请我做,我哪里高兴替他干这些,便不回一话。中丞见我不语,他便移近座儿向我说:‘老兄有了年纪自不肯代我干这些,听说令侄的笔墨很不坏,此地个个都推许他,可否就劳他替兄弟干这点儿事。兄弟替他保一个儿功名玩玩去,不很好吗。’我知道你不爱这些功名的,便一口儿辞了。中丞又说‘既不要功名,兄弟便封五千两的润笔,送去便了。这诗也不必过好,过好了便不像兄弟做的,也不用多,只要这么一二百首,有一卷子可订便有了。’ 我因想你老不能挣一个钱,白白的拿这一大宗银子回来,也好叫你太太欢喜。所以我答应下了。” 说着便向抽屉内取出一卷本子来道:“这是他来的题目,你拿去做去。可不要又丢在脑背后,不干了。”宝珠打起脸儿不应。秦文放下脸道:“怎么?” 宝珠勉强应了个是。接了本子在手,便想要走。秦文道:“今儿你姐妹们因斗巧,办下了些什么可口儿的酒菜。本来要去喊你,你便在这里吃罢。” 宝珠不敢违拗,便仍坐下。秦文因道:“今儿你论的音律很见些儿功夫,明儿你向帐房里领十支大卷笔、十 锭 松 烟 去。明 年 乡 试 近 了,可 不 要 误 了 正经。”宝珠唯唯。
一会子摆上饭来,宝珠便和秦文、袁夫人及美云姐妹一桌儿胡乱吃了些。见没事,便回惜红轩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正是:
书生莫笑无长物,一句新诗一寸金。
第二十九回 莽宝珠误嗔好姐姐 苦媚香遗集惜惺惺
却说宝珠自东正院回来,一肚子恶气。跑到婉香房里便打起脸儿向床前坐下,一声儿不言语。婉香当是惹了骂来,因缓缓的问道:“怎么又生气来,敢是三老爷说了你什么?”宝珠道:“不是。今儿倒还赏我许多物件,只不该拿我的笔墨去卖钱。难道我的文字便臭到这样,只要拿钱来便该替人做牛做马的抽肠子。便五千万银子,我也 不 肯 拿 笔 墨 换去。”婉香不懂,因笑道:“这话我不解,谁拿你笔墨卖钱去?”宝珠道:“还有谁呢。”婉香道:“卖多少钱来?” 宝珠道:“五千两银子。我看着只是一堆牛粪块子。” 婉香笑道:“什么好文字,便卖到这些钱。” 宝珠恨道: “ 你也来了,好,好!明儿你们多睡到金银子堆里去罢。” 婉香红了脸,气起来道:“这奇了,怎么和我呕起气来。”因想道:“只道他一向温存的性儿,不道也这样使性,我何苦趋奉他去!”想着眼圈儿红了,便拿帕子拭眼泪。宝珠一眼见他哭了,知道自己太莽闯了些。便甜言蜜语的央告了一会,婉香才回过念来,想也错怪了他。因见宝珠挨着他口里不住声的叫好姐姐,身子儿和扭股儿糖似的,倒觉好笑起来。因道:“你怎么受了人家的气和我呕来,到底你讲这一篇子我也没一点儿头脑,究竟为着什么?谁卖了你什么?去生谁的气呢?”
宝珠因陪笑将前事说明了。又道:“ 我不是爱惜笔墨,只怪他拿钱来买我的,把我当做什么 看 了。” 婉 香 笑 道:“那你也不犯着生气。你不要钱你不拿罢了,请老爷收入总帐去。老爷还格外疼你些,说你好。可知道一家的主子总没一个不爱钱的,况又是你的大人,你便顺他一个意儿。这诗你不爱做,明儿我替你做罢了。” 宝珠听了这话,也通气了许多。便袖出一卷子来道:“你瞧,他还有题目呢。” 婉香接来看时,见写些什么《上菜相国》,又什么《与某中堂同席得句》,又什么《蒙恩赐寿字纪典》,又什么《 某总裁嘱阅闱卷》。因笑道:“笑死人了,这些我不做。叫春妍做几首儿塞塞责罢。这《紫禁城待漏》 和这个日本星使纪游的诗,你可做去。那些四季咏物即景等题,我代你做罢。” 宝珠道:“这个我不敢劳你,好好的笔墨替这些东西做,我还犯不着,况是你。明儿我拚把这支笔污了,一起我做去罢。今儿七夕又是你生日,我想做几句应景儿的。你没用饭,咱们作对儿,便在这床里吃杯酒。” 婉香啐了一口,又把脸飞红了道:“ 你讲话也留神点,再随口乱汆可不要又说我恼你。”宝珠回头一想,才知道说的没意,他听的有意了。因陪笑道:“姐姐可喝杯儿酒?” 婉香点点首儿。便喊着春妍把前儿秦珍送来的白玫瑰酒开了一瓶。
宝珠便盘腿儿坐在婉香对面喝酒。婉香见攒匣里的果品都不可口,因向春妍要洋葡萄和波罗蜜吃。宝珠道:“那个怕你吃不得。” 婉香笑道:“我哪里真病,因怕今儿是我生日太太又要忙个不了,我也怕热闹,所以只说复病了,其实我原好好的。不呵,我早睡了,哪里还高兴喝酒。” 说着,春妍把洋葡萄和波罗蜜送了两盒上来。婉香先把波罗蜜吮了一口,便皱眉儿道:“甜。”又把葡萄吃了一颗,又说:“太酸!”宝珠刚剥着鲜荔枝想放嘴里去,婉香道:“ 你那个给我吃。”宝珠便送到他嘴边来,婉香就在他手里吃了,又喝口酒。宝珠得意起来,又说要做诗。婉香笑道:“头里我也想做,偶然翻了翻媚香楼的诗集子,见一首七夕词的七古,做得好极了!我便不敢下笔。你不信,你试做一首,我再拿那个你瞧。”宝珠点首,便向春妍要笔墨来,想一想写道:
秋河篇
碧波界断情天秋,织女欲渡河无舟。
佩环如烟泣秋雨,片云飞堕仙魂幽。
愁丝恨缕三千尺,织就霓裳贮冤魄。
支机石烂不补天,填海孤禽早头白。
写毕递与婉香。婉香吟了一遍惊道:“ 这声口宛然是媚香的,你见过他集子么?”宝珠笑道:“没见过。我因你这话,所以想到他,便有这个幽怨话头。照这样说,他的诗定好绝了。快给我瞧!” 婉香便回身向枕边取出一套子递与宝珠。宝珠捧来看时,是一付楠木板夹着四卷装订极工致的绢面诗卷。签面题着“ 媚香楼签稿,惜红生书眉”,翻一卷看是词。婉香因道:“不是这卷,在卷三那一本。”宝珠道:“我瞧瞧这个词。”因随手翻一张,见写着“洞仙歌三迭答惜红生原韵”:
春愁满纸,把君诗细读。花落东风冷金屋,算眉的诚翠,秋水愁青,腰肢瘦,掩过罗裙一幅。桃花门卷小,窈窕文窗,一带红楼抱溪曲。无语悄凭栏,对着莲花,隐约想可人如玉。管箫双吹一年来,算鸳帐鸾衾是侬无福。
宝珠道:“这词笔纤秾极了!看这末句,蘧仙娶亲他是知道的了。”婉香因伏到桌上,侧着颈子来看,宝珠把本子移了点过歪摆着。看第二首是:
红笺小字,倩流莺相候。一寸春愁酒边逗,帐梦魂蝶冷镜彰鸾孤,只剩得血泪尚沾红袖。
茜窗愁独坐,伤别伤春,如此销魂怎禁受?花底问双禽,哪处楼台可依旧。万花如绣,记携手回廊嘱叮咛,说别后相思寄侬红豆。
小楼西角,有几株烟柳,三迭阳关笛中奏。记银屏索酒宝扇题诗,总坐到小院悄无人后。
伊家何处是?梦也难寻。月夜花朝断肠久。欲守十年贞不嫁,东风问为甚又难开口。怕门外安排七香车,便断近红颜不堪回首。
宝珠道:“照这样他已许了婿家了。”婉香道:“原是为此才回去的。你看那卷三的《懊侬曲》一篇便知道了。”宝珠便合下这卷,捡那卷三来看,却好翻出《 湖楼曲》 一篇,看是七古:
柳丝摇梦湘帘尾,楼上横波剪春水。
翠涛飞拍玉栏杆,倒吸春人入波底。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