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海上尘天影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31 / 83
集藏 · 小说
66 万字 · 约 31 小时 29 分钟 · 31 / 83
会员可开白话
南蓄成一池,就是月潭,再向西出虹影桥,方向北如弓背,过流霞桥,再向西北,逾小虹桥,方出园墙归入内塘。其池蓄之处,又环向南首,过月影桥,到耕云小筑旁边,折向东南,经由寒碧庄西墙下,迳流出东墙下,由寒碧桥仍入延秋榭宽展处,将寒碧庄裹在水中。”说着已进大门。是三开间,里边是五开间,庭心及厢屋极宽,廷中十余本芭蕉,屋后两株大玉兰,百余竿紫竹,匾是红尘不到四字,旁边朱献之写的联云:有水流时供洗眼,无尘到处借??经。
介侯道:“好个有水流时无尘到处,不可思议了。”韵兰笑道:“外边也想拟一联在那里。”仲蔚道:“你何不早拟?”韵兰笑道:“刚才想了一联,我来念出来,你们听了好不好。”因将花暗曲房一联说了出来。知三道:“好极了!我明儿同你写。”
伯琴笑说:“不必费心,怕韵兰写得不好么?”韵兰笑道:“我也写不出好字来的。”说着,又引了众人从后面西首出来,向西北过了月影桥,仍走虹影桥,方从长廊朝东回到自己屋里,已是上灯时候,佩镶等接着笑道:“姑娘难得这般高兴,费力不费力?”说着走到里边。韵兰笑道:“实在乏力了,待我坐坐罢。你这席面怎么了?”佩镶道:“妥当了,只要搬出来。”韵兰道:“你打发他们点灯,点了灯,就摆席罢。”此时伯琴等也都进来笑道:“今日畅快。”黾士笑道:“腿是有点子酸。”于是大家随意坐了。珠圆砌了茶来,又送上水烟袋,彼此吸烟喝茶。
伯琴向韵兰道:“亏你走这些路,我们也够了。”韵兰笑道:“各位的金面只得陪了走走。”友梅笑道:“寒碧庄我拟了一联,写给你们看看。”仲蔚道:“你写出来。”友梅就在身边取了铅笔写出来道:苔痕拂几琴心寂,花片敲窗梦境幽。
韵兰笑道:“好,你明儿替我做一封,银杏木对送来,要阳文石绿字的。”友梅应允了。佣人已来上灯,排桌子,一时就把酒席排起来,韵兰笑道:“他们青楼中恶习官人就是入席,也不吃菜的,我是不依他们规矩,我要吃什么就吃什么,你们不要见笑说是饿鬼投生的呢。”仲蔚笑道:“我们本来要你们吃,你肯吃是最好的了。”
韵兰就笑着起身,斟遍了酒,自己就在主位坐定,笑道:“我也不同各位谦了,我也不能定席,谁坐第一位,谁坐第二位,你们自己去定了罢,我是可算坐好。”于是大家随意入座,并不推让,却是介侯坐了第一位,以下黾士、伯琴、仲蔚、友梅、平叔、知三、小香次第排来。知三笑道:“我同韵兰并坐。韵兰是我的人了,你们今日只算扰我。”介侯道:“足见阔少,我们让你亲近韵兰,还要我们谢你。”伯琴笑道:“佩镶呢?”
韵兰道:“叫他什么?”只见佩镶笑嘻嘻走出来,伯琴笑道:“佩姐姐,今朝素雯不在这里,你好胆大了,同你再较较量,我来喝醉你看。”一面说,一面拉他坐在旁边,佩镶笑道:“罢吁,我戒了酒了。”知三笑道:“戒酒必要除荤,你荤除不除?”黾士笑道:“戒大荤不戒小荤。”佩镶把他啐了一口,就要立起来走。伯琴笑道:“到不能的,今朝凭你怎样,总要同你喝,就是戒酒,今朝且开了戒再说,横竖你住在这里,就是要住到小房子里,有我家的老弟在这里,他是送惯你的。”
仲蔚笑道:“我的送人是有始无终的,那及顾兰生的体帖周到,又能服侍,又能爱。”仲蔚尚未说完,佩镶就猴急起来,笑啐道:“你为什么这般瞎说,再说我就恼了。”友梅笑着:“迫问这个缘故。”佩镶就走过来掩了仲蔚的嘴,笑道:“谢谢!
你不要说,好少爷。”仲蔚笑道:“请我吃个皮杯。”佩镶笑道:“啐。”就进去看菜去了。平叔道:“今朝要不要叫局?”
黾士道:“今日是韵兰请的酒,怎么好叫局呢?”韵兰笑道:“倒也不在这个上头,不过有多少俗人太可憎,见了他,便要作恶,你看陈小宝、花玉芳等,是什么人呢?面孔板板的,倒自己算红官人似的。”小香道:“不叫局倒也落得省,但是湘君住在园里,我们已经去了两回,倒不能不找他的。”仲蔚道:“我们这七个人都没结交他,谁出面去找呢?”知三道:“我来。”韵兰道:“据我看来,你们也不用谁出面,我来出面去请他来罢,说你们七个人公请的,你们公出了一个局钱,但是这圈里要加倍呢,他来了,须坐在我那里,再者不嫌各位见怪,各位既到这里总是看得起,我不过说叫局这个叫定,似不雅听,虽不敢当请字,然而要说个邀字,须知我们这些人也是清白人家生出来的,没法到你们男人怀里来混,你们也应该见谅才是。”黾士道:“好好,你说不敢当请字,据我说尽可算请的。”
伯琴笑道:“不要说请字,就要我跪也肯的。”小香笑道:“我并且肯驮呢。”知三道:“你驮我只好爬。”说得众人皆笑了。
韵兰就写了条子,交给打杂的去请湘君过来。仲蔚向韵兰笑道:“我再有无厌之求,要请允准。”韵兰道:“何事?”仲蔚道:“别人我都不管,碧霄同你要好的,他现在是不到局上了,就是熟客请他也轻易不到,我想你的地方他也不好意思推却,可否请你也去请一请?”韵兰笑道;“我知道你们得陇望蜀,把我这个脸给你们开心。”黾士正色道:“倒不是这个意思,他是天仙化身,不敢亵他,不过请他来谈谈,领领他的教罢咧,就是冶秋秋鹤的踪迹,我们也没有谈过呢。”说着,只听外边人说道:“姑娘,女客来。”珠圆连忙走出去,众人看时,一个搴廉笑说道:“什么秋鹤冶秋呢?待我听听。”众人同韵兰连忙起身迎入,但不知是谁,下章再述。
第二十四回
咄咄逼人冯姑献技空空说法谢女谈元
上章所说进来的女客,原来就是碧霄,因知道众人在这里,韵兰请他,必要请问秋鹤冶秋的说话,故便到绮香园来,正值众人坐了席要请他,恰好来了,正中下怀。仲蔚先自去移了一只凳杌,排在身边,拉他坐下,有几个未见过碧霄的,就问了姓名,韵兰同他彼此问了好,说:“他们正要来请妹妹呢,恐怕不来,叫我丢脸请你。”知三就替他斟了一杯酒。碧霄笑道:“谢谢!”因又道:“我打谅他们在这里,所以毛遂自荐起来。”
仲蔚笑道:“说着曹操,曹操就到。”碧霄冷笑道:“我是曹操,你是杨修。”仲蔚知道说造次了,连忙告罪,伯琴笑道:“冯姑娘到难说话呢。”碧霄道:“你令弟说的话怄人,倒怪我难说话,正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儿。”韵兰道:“妹妹到底几时迁来?”碧霄遵“初一月半不拣日,我打谅十五搬来。”友梅道:“冯姑娘十五搬场,我们当来贺贺。”伯琴道:“好极,我们通来。这夜又是元宵,我们晚上买些烟火来弄个顽意儿,大家热闹一热闹。”知三跌足道:“可惜我要进省,否则我也送对兴隆馒头来。”碧霄笑道:“啐,你老婆的馒头我不要呢。”黾士笑道:“尊寓先已到过,实在是飞仙楼阁,缥缈玲珑,姑娘真个要乘风仙去呢?”碧霄微笑不语。友梅笑道:“碧姑娘,你做对联到也别致,究竟什么意思?”伯琴道:“下联是我知道的,要寻吴国的干将来合一合。”平叔笑道:“干将是那里人?有许多年纪了?怎么缘分你同他好到这个样儿?”碧霄冷笑道:“燕雀岂知鸿鹄志哉?”介侯道:“刚才说了曹操,你就说怄人,现在你骂平叔燕雀,到底怄不怄?”碧霄笑道:“你待怎样?
”介侯道:“问你是怄我们不是?”碧霄笑道:“嗳,但许我怄你们,不许你怄我,知道不知道?”小香笑道:“就是但许我负人,不许人负我的意思么?”碧霄笑道:“一些不差,你要我做曹操,便做曹操。”知三笑道:“你们不要同冯姑娘争论,他说我们是燕雀,我们就做了雀,回来雀入大蛤起来,他又要化水了。”碧霄笑着,把知三死劲的啐了一口。韵兰道:“知三最惯胡闹,他来了之后,好比一传众咻似的,放着正经话儿不谈,现在要问问你们的贵友秋鹤现在何处呢?”平叔道:“你怎么认得他?”韵兰道:“也不过一面。”伯琴等大家说闻得他现在俄罗斯,友梅道:“他去年底已回来了,我这里有过信的,说现在方回,还须养病,明春正月必到申江。”黾士、介侯二人道:“哦,我们也听得他回来了,寄了一封信去,并没回信。”韵兰听了这信,心里就喜欢起来,说:“他的家中究在那里,我要寄一封信去。”知三摇着头说道:“你莫急。”友梅道:“这回子恐怕他已走了,你寄信去他仍旧接不到,横竖他快来了,就是迟也迟不过一月半月,多至两个月不能不来的了。他来了才要来看我们的,那时我去邀他来。”韵兰想了一想道:“也是。”
伯琴笑道:“秋鹤到不要紧,我们冯姑娘的干将,不知几时来呢。”碧霄笑道:“不劳费心替我忧虑,令弟说你的贵相好金素雯将来到了园里,我们叫门口拦住你,不许你进来,不知你怎样呢?”伯琴向韵兰道:“素雯也要进来么?”韵兰道:“说是说过一句儿,要住听鹂处,但没下定过,你回去见他问一声儿,说要便要,不要恐有人定去了,同我说的不知多少人呢。”伯琴答应了,于是大家斟酒,一面喝,一面说园里的景致。知三道:“我最爱这延秋榭,地方宽敞,向着南面,到夏天把向南的隔子开了,真是风来月到,诗骨皆仙,可惜没有莲花。”韵兰道:“你知道没有莲,我来的时节,他水面上的枯梗还不少,后来我叫人剪净了,这时候梅花雪发,水涨高了好许多,就不见了,里边的藕枝都填满了,我恐怕明年不发,取了多少起来。”
仲蔚道:“何不种些菱茭?”韵兰笑道:“等到你说,我隔年已经想到,就种在月潭里头。北首是菱,南首是茭,菱茭中还有许多野芡。”平叔道:“我但吃过菱,没吃过茭,茭是怎样的呢?”
韵兰笑道:“亏你是读书人,这个菱茭还分不清。”平叔半笑不笑道:“我并不是读书人,姑娘不要笑我。”伯琴道:“快些狗叫!”这时候外边似有招呼姑娘来的声音,里边高谈阔论,却不听得。伯琴正催平叔作狗叫,湘君已走了进来笑道:“什么狗叫,姐姐可是你养的这只西洋哈巴狮子?”众人看着平叔笑道:“着着着。”平叔就讪讪的面红起来。韵兰、碧霄一面让坐,韵兰就把不许俗套称呼的例告诉他。湘君笑道:“原来就是庐令令,怪道刚才日里第一回到我那里,走到我小房间里去。”
众人又笑起来。仲蔚对二人丢了丢眼色。碧霄道:“老二,你不要同我们做这个鬼脸,我们虽是做官人,不是佖佖伣伣同没气男子,应该给人欺负的。”说着眼圈也红了,原来碧霄等落籍本出无奈,碧霄性又豪爽,惯抱不平,又学得一等绝技,此次到申,暗中交结了几个公平的理事官绅,有恃无恐,就是韵兰这般作为,也仗着碧霄,众人不敢为难。平叔是嘉兴人,又初从外国回来,那里晓得这种被众人一激,更用了几杯酒,就恼羞成怒起来,向碧霄怒视道:“我们说话,要你插嘴?你这臭贱东西!”碧霄岂是受人骂的人,因答道:“放你狗臭屁!你敢骂起我来了!”平叔就把桌子一拍道:“骂你何妨?”众人连忙解劝。平叔立起身来,正要取一只碗打碧霄,碧霄身捷眼快,看平叔要拿碗这个时候,飕的一飞,已经跳到那里,把平叔一把提着,笑向韵兰道:“恐累姊姊,否则做他一个肉饼子玩玩,这样没用的人,也有脾气!”众人大家来劝,平叔已是痛得叫起来。韵兰把碧霄埋怨了几句,碧霄方放了手。韵兰、湘君把平叔扶到炕上,深深告罪,又替他擦脸,替他安慰,伯琴等也埋怨碧霄,方把平叔气稍稍平了。碧霄又走来福了一福,笑道:“大少爷得罪,恕我粗率。”平叔一声不语,就要回去。伯琴、韵兰只得叫仲蔚送他回去。友梅、小香道:“我也来送。”于是四人去了。伯琴等重新入席,湘君就怪碧霄道:“你就看出他俗气,在众人面上也不说的,‘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以大觉而后知其大梦也。’就是这个意思。”
黾士道:“我书上看见一等人有大来历,有大智识,其初必有大糊涂,大放纵,然后有大悔悟,大解脱,这是何故?”湘君道:“这等人混于世俗,都是一片婆心,疯疯颠颠,真是清清醒醒,故一旦贯通,立地成佛,老子说得好: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这个微明就是大智慧呢。”说着,只见仲蔚已抱了宝剑来,双手捧交碧霄,碧霄笑道:“我给你做一个捧剑童儿,好不好?”众人道:“快舞吧。”韵兰道:“这屋里还嫌小,可到延秋榭台阶上去?这一块地又大又平,我们通到延秋榭屋里看。”知三道:“好,我们索性吃了饭去,也不用喝酒了。我们走后,叫他们撤了席,回来喝茶。”韵兰道:“也是。”
伯琴本来还要喝酒,因要看冯姑娘舞剑,也只得罢了,就命端上饭来,大家吃些,漱洗已毕,韵兰早命佣人龙吉在那里点了两盏电灯,照得四处通明,仲蔚携了佩镶,黾士携了小兰,知三携了珠圆,介侯携了玉润,伯琴携了湘君,一齐到延秋榭来,立在里面。碧霄把身上结束一回,把双剑取来挂在腰间,笑嘻嘻的到台阶把剑拔出鞘来,右手拿着,那剑鞘插在汗巾里面,整了一整,然后两手各执一剑,做了一个四门手势,然后舞起来。看那碧霄笑容可掬,后来面色渐渐端庄,这个剑一纵一横,一上一落,初起还见剑光分明一闪一隐,既而渐渐难分。
碧霄的面孔身体渐渐迷糊,后来便但有一团白光,异常明亮,碧霄已隐在光中,全身通看不见了,众人大家喝彩。正在喧哗,忽听瞎然一声,大家吓了一跳,但见这团光随着声音,如电光一般,飘然从空滚到对岸,迅捷异常,仓卒不见。只听碧霄在九回廊里笑道:“各位明日再见,我归去也,老二也早些回去。”
说罢寂然,惟弓鞋阁阁之声,由近及远而灭。众人无不惊异,韵兰命园丁灭了灯同大家归屋。坐定,介侯道:“这是仙人了。”
伯琴道:“我看书上说红线隐娘,怎样的奇术,我总不信,算他是造出来的,谁知真有这等人。”黾士笑道:“妹丈的剑也算好了,我前几年看他舞过的,那里及他。”友梅道:“我也从没见过。”知三道:“恐怕他已经半仙了,混迹在青楼的。”湘君道:“你们不要这样乱猜乱疑,少见多怪,他交代过的不许告诉人。回来嚷出来,外面知道了,说他妖妄惑众,生出意外的是非来。他知道你们传出去的,你们就吃不了呢。”仲蔚道:“你们不叮嘱,我们到要外边去讲讲,今说明了,我们那里敢多嘴呢?”韵兰笑道:“恐怕知三、伯琴嘴快,我看他两人最喜说话的。”知三笑道:“你放心,捉狗起来,大家怕的。”说得众人笑了。韵兰命伴馨替大家倒了茶便各自喝着,又命小丫头玉润立在旁边装水烟。仲蔚道:“黾士你把这个票交他。”黾士就在身边取出一个小皮囊,检了一检,取出六张汇费票交给韵兰,笑道:“这是七十元的票,今日太费你心,不算谢你的,你去赏赏各位姐姐吧。”韵兰笑道:“何必呢?你收回了。”黾士道:“你不用推了,那谢姑的六元也烦你开销了。”湘君笑道:“何必要紧?”仲蔚笑道:“跳井的事已完结了。”湘君道:“《红楼梦》倒熟呢。”韵兰道:“既承厚赐,我不受你们是不安的。”就唤佩镶收去,归好了,你领小兰、珠园来谢谢。佩镶就收了去,一回儿大家花枝招展的出来各人门前告了一个谢字,到又谦让了一回。知三笑道:“求小兰姑娘同各位姐姐大家坐在这里谈一谈。”珠园笑道:“我还有事呢。”说着就去了。
小兰等大家坐了下来,挤了一座。伯琴笑道:“今日之游,也算畅快,到做了两出把戏。”湘君笑道:“碧霄将来进了园,你们只常带一个厌物来,把戏还要多呢?”知三道:“这个菱茭的典故还没讲完,请苏学士承上文罢。”韵兰道:“我看见《湖湘风土记》上头说‘两角为菱,四角为茭’,我们江南地面通是种茭,有小有大,有白有红,有长刺,有无刺,一时也分辨不来。我曾定他一个名,俗名红菱的,我名他红??,最小壳坚刺锐的,名曰?e,园角的名圆?M,大的名馄饨,茭中的名?Y,同荷一样,有角名?X,那菱多出于江北,多不知道,不敢定名。就是这芡也有三种,一种叶底嫣红开花绿色的最为名贵。”湘君道:“西方功德池里也有一种芡,王母采取,馈列洞神仙,食之者生大智慧。”介侯道:“东方绮香园里的芡,苏姑馈列位客人,食之者生死缠绵。”韵兰微微一笑,黾士道:“可惜没得船,若莲花盛开的时候,在那里荡浆,从浮玉桥进港,过斜桥,到月潭穿虹影桥、流霞桥、小红桥一带柳堤,到也有趣。”韵兰笑道:“你不要忙,到夏天你们来避暑,我请你们坐船。”介侯道:“现在船呢?”伴馨笑道:“在寒碧庄后间有两只呢。”仲蔚道:“真是想得周到。”友梅道:“那寒碧庄去避暑,操操琴,到是好所在。”介侯道:“在耕云小筑种种园圃,作一个农隐,何尝不好?”佩镶笑道:“二三月里到闹红榭去赏桃,花真是一片煊,红烂熳如锦,就把这个身被这桃花香薰醉了。”知三笑道:“薰醉了,倘然吐起来只好请护花神受吐。”
佩镶把知三一看,脸上就红了一红。仲蔚、伯琴、介侯、黾士都看着佩镶微微的笑了一笑,也就忍住,佩镶不好意思起来,立起身来要走,伯琴笑道:“佩姐姐到那里去?”佩镶也不管竞走了。韵兰、湘君等看他这种光景,不知何故,就疑心起来,问他们缘故。起初皆不肯说,韵兰又问黾士。黾士笑道:“你去问仲蔚。”韵兰就去问仲蔚,仲蔚也不肯说,韵兰就脸一沉道:“你们不说就罢,我自去问他。”说着便走。仲蔚看他着了急,只得拖住说道:“好姑娘,我同你说,你回来,不要埋怨他才是。”于是就把上年在林燕卿家佩镶喝醉兰生受吐的事告诉一遍,湘君道:“那日我也在那里,并没说起佩镶妹子吐呢。”仲蔚笑道:“他吐你已经走了。”韵兰笑道:“这个兰生到底是什么一个庸赖人物?”友梅笑道:“你只要看《红楼梦》上的贾宝玉。”韵兰笑道:“你们总欢喜自己标榜,把他比上贾宝玉来了,可知是说谎?”湘君道:“兰生是有些道理的,倒并非说谎,不过似乎还有些孩子气。”介侯道:“这是他的天真,并非孩子气。他世上的阅历,何尝不明白,不过不肯学罢了。”韵兰道:“年纪多大呢?”知三道:“今年十五岁。”
韵兰道:“他老子今年几岁?”知三道:“五十四岁。”韵兰道:“管兰生严不严?”介侯道:“通共一个老来子,就是严也有数的,我看见他这样浪使钱,他老子并不管他。”知三道:“这个不能怪他老子,他老子也不知道,因祖母爱他,只管把体己钱背地里交兰生使。”友梅道:“现在太夫人千年,兰生恐怕不及从前的舒服了。”知三道:“也未必,这许太太阿弥陀佛的,他的母亲又回来了,现下虽珩姑娘当家,二月里嫁了出去之后,这家事一定是吉田夫人管了。自己的生母管了家,儿子还受委屈么?”仲蔚道:“也不是这等说,做了一人,也不可过于荒唐。
要用的,虽然是花天酒地也只好用,不应用的,浪使了也无益。
若说母亲管了家,儿子就好,有这个念头就是败子了。”韵兰笑道:“回来你们同他来望望我们这位佩姑娘。”恰值佩镶走出来,听了这句话,进去不是,出来又不是,臊得无地可容,红了脸,把洋巾子按着眼,大家反哄笑起来。湘君看他可怜,便立起来挽了佩镶的手就走,说道:“我同你到幽贞馆看你姑娘种的细叶菖蒲去。”伯琴还要再打趣他,给仲蔚送了一眼,也就罢了。知三笑道:“你园子里有醉湘云,不可无芍药台。”
韵兰道:“有是有的,在大花障外边。”友梅笑道:“喝醉了酒,到那边去睡,跌也跌死了。”伯琴笑道:“你不要忧,你如果醉了要睡那个地方,我们来抬你去。”知三笑道:“他是爱梅花的,到梅雪坞去做江采?O。”韵兰道:“芍药轩就在韵香馆外,将来素雯来了,到他处去眠芍药,倒极便呢。”仲蔚道:“梅雪坞去读书,到极静,地方又暖,房屋又敞,红尘飞不到的。”黾士道:“绿云馆也好,到绿阴清润的时节,心也给他薰绿了。”介侯道:“我爱漱药?Q幽僻,一座房子,在西北角上门前一带柳堤,流水小桥,有半村半郭的光景。”霁月道:“我姑娘幽贞馆后面两间歇午的地方,也有趣呢。前面也有几本芭蕉,后面也有几本芭蕉,还有一丛斑竹,到夏秋天睡在那里,便是两面送进来的凉痕蕉影,把身子都裹在里头碧绿的。”黾士道:“我们没到过呢。”霁月道:“现在佩镶姐姐同我两个人做了房,一人一间,夏天再让姑娘歇午。”伯琴笑道:“你们精赤身子睡的么?”霁月道:“大少爷又没好话!”伯琴笑道:“你说把身子都裹得碧绿,不脱衣服怎么裹到身上来?”知三笑道:“你仔细,你没见你自己溺出来的小便都是绿的呢?”韵兰不懂这话,笑问仲蔚道:“怎讲?”霁月笑道:“理他贫嘴,他说乌龟的小便是绿的。”众人又大笑起来。霁月把知三啐了一口。知三又笑道:“霁月,我问你,你们园子里景致通通有了,就少了葡萄架。”韵兰却未见过《金瓶梅》的,就向知三问造葡萄架的法儿。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