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海上魂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14 分钟 · 13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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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知不好,一齐大叫道:“我们率性随他去吧,看他将我们拿去怎么样?”当下众村民一个个垂手听着元兵生擒活捉去了。那元兵便把众村民一齐带到中军大舰上来,见了李恒,众村民皆直立不跪。李恒因他是无知小民,便也随他去,因问道:“你们还是无知还是有意?为何敢犯我军令,偷送水与敌人?”当时众村民中有一个口齿伶俐的,便连忙高声应道:“送水有禁?元帅这军令是几时发的?我们并未奉到。
我们乃大宋子民,送水于宋军,何谓敌人?”李恒听了,点头微笑道:“很好,你们可不愧为中原民族了。但如今你们文丞相已被擒,陈丞相又逃走了,宋人大势已去,靠你们这点心力也何济于事?我看不如早早投降了我吧!”
那村民中又有一个乖巧的,便故意道:“如今我们张元帅尚在,安见大势已去?元帅若能破得我们张元帅,我们便甘愿投降。”李恒听了,哈哈大笑道:“可以,你看我十日之内,管教宋军无一人生存便了。”那个村民却也冷笑道:“元帅以堂堂之鼓,正正之旗,纵不能与人斗力,也斗智也,奈何却死守在这里不敢出战?徒欲以绝断水道坐困宋军,不用说宋军会移师他处,不致为元帅所困;即使宋军不肯走,被元帅困死,象这样战胜,非大丈夫所肯为,我们也是不心服的!”李恒被他这篇话倒说得无言可答,因强口道:“不战而胜,本来也可算是斗智;但你既说非大丈夫所为,我明日便离了北山,让他来取水便了,我另有法子破他。你们如今且回去吧!”那村民道:“元帅既然放我们回去,我们便要送水去了。”李恒只得道:“我明日还要让他们来取水,难道还怕你们送水去吗?你们只管去便了。”众村民只叫一声:“好!”便一哄而散,去送水去了,所以到得宋军前已是四更将尽了,这且不提。
却说李恒自众村民去后,心中想来想去,却左右为难,便连夜乘了一只小舟,径到张弘范营中来,和张弘范商量。当下两人相见了,李恒便把众村民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张弘范笑道:“原来如此。不要紧,你明日便把舟师移来这里,我自有计策破他便了。”李恒答应着,也不再谈,当时便乘了小舟径回到自己军中去了。
次日黎明,李恒果然把舟师一齐移向海口来,张弘范便传令把大军分为四队:吕师夔与阿尔哈雅前后两军合为一队,为东路兵马;索多与蒙固岱左右两军合为一队,为北路兵马;李恒合张弘正舟师为一军,为西路兵马;自己与陈懿战舰合为一军,为南路兵马。当下分派已定,又各各受了暗令,然后三声炮响,鼓角齐鸣,四路舟师四向齐进。张世杰在舟中见了大惊,看看那新病初愈的众士卒,一个个神凋气丧,骨软筋疲,坐在那里还是头晕眼花,却如何好叫他去接战呢?没奈何,只得督着那无病的士卒,四面鸣金擂鼓,准备迎战。少顷,两军相近,只见元军那南北两队战舰离宋军还有一里之遥,便一齐停了泊,只在那里擂鼓助战,那东西两路舟师便直薄宋军接战。张世杰、苏刘义、方兴、张达等亲率众将士前后迎敌,两军擂鼓血战了一回,一直战到巳末午初时候,两军各有死伤。忽听得元军中一声鸣金,东西两军齐齐整队而退。那李恒是由西边退到北边,与索多合为一军;东边是吕师夔率了舟师退下来,径到南边与张弘范这军相合,登时四队兵马变成两路大军。
张世杰也恐元军还要来攻,便忙令军士速速传午餐,一面留心防元军乘午餐无备来攻围。少顷,午正潮生,猛听得张弘范军中细乐齐奏,张世杰心神这才一松。众军士也是听惯了,晓得是张弘范午宴了,便大家放心吃午饭。
且慢——看官,你道张弘范他真个当此战士军前半死生的时候,还有心开午宴奏细乐吗?原来他一连开了二十余日午宴,奏了二十余日细乐,正为今日要将这细乐作为号令之用。当下宋军听见这细乐,正好放心吃午饭。那元军众将士听见这细乐,却是得了号令了,登时南北两路大军乘潮齐进,只听得一片笙萧嘹亮,忽变成两军鼙鼓声高。可怜宋军众将士只慌得抛碗掷箸,摸刀索枪来迎战,无如此番元军的来势,却比前凶猛得多了,那军士皆冲锋冒刃,纷纷舍命跳过宋军战舰来。宋兵只顾得迎战自己舰上的元兵,那敌舰上的元兵又是接连不断的跳过来,眼见得越来越多了。此时只有张世杰和苏刘义率着众将士在北面死命抵杀了许久,那舰上的元兵才渐渐杀尽了,自己的兵士却也死了不少。那南面大将是方兴、张达等,抵挡不住元兵的凶猛,转眼满战舰上已皆是元兵了。此时宋军中幸亏将士同心,那些新病初愈的众士卒见元兵凶猛,便一齐皆强提精神,跑到南面战舰上来擂鼓助战。起先那擂鼓的众士卒便抛了鼓槌,摸了兵刃,一拥齐上,也有到船头拦住敌舰上元兵接战的,也有在舟中迎战元兵的。少顷,宋军中的兵马也有一半陆续都奔到前面来助战。可怜那南面战舰上直杀了两三点钟之久,只杀得血流满舱,尸盈船旁。那宋舰上的元兵虽然尚未杀尽,却也剩得无多了。此时元军南北两面战舰上,也皆有无数宋兵跳过去厮杀了。这一场恶战,真杀得天昏地黑,鬼哭神号。直战到黄昏时候,宋军中鼓声暂缓,原来是那些擂鼓士卒新病初愈,擂了这几点钟的战鼓,早已精疲力尽,所以那鼓声就暂低缓了。看官,须知这战鼓乃军中最要紧的东西,士气盛衰全视鼓声高低缓急为依凭。所以那韩世忠大破金人于黄天荡时候,梁夫人就会以桴鼓出名;还有那《左传》上曹刿论战时有说过的,他说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便是这个缘故了。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当下宋军中鼓声一低一缓,那士卒的勇气果然消了一半。张世杰急命一队生力军士去替代那病卒擂鼓时,忽然天昏地黑,海风大作,怒浪翻空,只打得那战舰东斜西歪,乍浮乍沉,两军将士皆奋勇死战不肯退。俄而,宋军中有一只战舰前面和中间两杆樯桅皆被风打折了,那船登时前高后低,海水打入,满舱都是。幸亏是两旁战舰有铁链锁住这船,所以一时还不会沉下去,那船上的将士皆纷纷逃上两旁战舰来。正在忙乱之际,紧接着又是一阵恶风从东南上猛打来。那元军战舰是散的,被风打了,不过是东斜西歪的乱撞,有时不好也不过撞沉了两三只罢了。那宋军战舰是用铁链四围贯锁得非常坚固,以此无论如何大风,那船总不摇动。只是一排列着与风硬抵。当下那一阵恶风从东南上猛打来,宋军东南上一排战舰前面的樯桅皆被风硬打断了,也有连当中的樯桅都折了,那一排战舰登时皆船首朝天,波浪滚滚打进后舱来。那一排战舰受了水,船多力重,渐渐要沉下去了,连那两旁的战舰皆被他牵歪了。众军士纷纷向两旁战舰上逃生,张世杰连忙下令将铁锁打开,铁链烧断,那一排战舰登时便沉下去了。
那战舰一解开,那元军便不顾生死一拥齐进,竟冲入中军来了。张世杰见势不好,忙领了精兵,也奔回中军来救护。那元军却早已冲到中军,将士皆纷纷跳过宋军舰上来,口口声声大喊道:“你们张元帅已死了,你们还不投降,等待何时?”宋军将士听了,不知虚实,只吓得魂飞魄散,措手不及,皆被元兵纷纷杀死海中去了,也有胆小的便自己投海身死。
却说帝昺和各文臣的大舟正在中军前面,原来只有皇太妃和宫嫔的大舟是在中军的后队。当下陆秀夫见元兵已迫近帝昺的大舟,那大舟偏又是一排五百只连锁住,一时解不开,要逃走也来不及。陆秀夫没奈何,只得连忙先把自己妻子皆迫她跳入海中死了,自己却两步作一步地跑上帝舟,抢进中舱,只见帝昺躺在床上,已吓得如死人一般昏过去了。陆秀夫见了帝昺,也不暇行礼,便大叫道:“陛下,不好了,大事去了!德祐皇帝为元人所执,辱国已甚,陛下不可再为所辱!”那帝昺被他一声大喊倒醒转来,微微睁眼一看,只叫得一声:“谁来救朕?”陆秀夫早抢到床前高应道:“微臣在此!”说罢,抱起帝昺跑出舱来,只见船尾上已跳上七八个元兵,奔向前来抢帝昺.说时迟,那时快,陆秀夫只大叫一声:“不好!”便抱着帝昺极力向空中一跃,只听得“扑通”一声,君臣一齐投入海中去了。那内侍和群臣手脚快的都纷纷投海身死,迟了一步的便被元兵所害了。
紧接着张世杰也赶到了,见帝舟上已立满了元兵,张世杰一看,知事不好,眼见离帝舟还有一丈多远,张世杰急了,便一跃跳过来,挥动大刀,把元兵如砍爪切菜一般,转眼间已杀得干干净净。张世杰便抢进舱中,见还有两三个内侍战战兢兢地伏在那里,张世杰大声问道:“圣上在哪里?”那内侍抬起头来见是张世杰,便一齐哭道:“元帅来迟了!陆枢密因恐圣上为元兵所辱,已抱着圣上投海殉社稷了。”张世杰听了,大叫一声:“罢了!”
登时“哇”的吐出一口血,昏倒舱中。那两三个内侍正在惊慌无措,忽见苏刘义带着几员将官慌慌张张跑进舱来,见了这光景,大惊道:“怎么样了?”
那内侍哭诉了一遍,众人连忙把张世杰扶着坐起来,喊救了一回,张世杰才慢慢醒转来。当下睁开双目,并不理众人,却仰天睁目切齿骂道:“老天,老天!你就瞎了眼也不该起这阵大风,助那异种肆虐,却来与我作对!我如今偏要与你抵抗了!”说罢,跳起来拿了大刀,跑出舱来,大叫道:“你们随我来吧!”众人一齐随出来,跳过战舰上。当下张世杰便领千余精兵、十余只战舰,一路杀出来,直杀出崖山海口。忽遇一小队宋军,张世杰急催舟向前相会时,原来是方兴、张达等奉了皇太妃逃走到这里。
当下两军相会合在一处,张世杰等便过舟来见了皇太妃。皇太妃忙问道:“嗣君在哪里了?”张世杰便将陆秀夫负主投海的情形哭诉了一遍。皇太妃听了,失声痛哭道:“奴所以数年忍死飘流至此者,正为赵氏一块肉尚在耳,今无望矣!”说罢,号啕大哭。众宫嫔和群臣含泪劝解了一回,皇太妃却也想定主意,便止住哭,等群臣退去之后,乘宫嫔不留心时,忽地跑出舱外,向海中一跃;众宫嫔急奔出舱外呼救时,却早已来不及,那皇太妃竟随波逐浪殉国去了。众宫嫔见皇太妃已死,便也一齐投海而死。过了几日,只有皇太妃的尸首浮出水来,流到岸旁,那大宋百姓看见便把她收葬了。这是后事,不提。
却说当下苏刘义等见帝昺和皇太妃都死了,大家都没有主意,便齐向张世杰问计。张世杰叹口气道:“我为赵氏尽力亦已至矣,奈天欲绝赵氏何!
我如今想到占城去劝占城百姓起义,再寻一个姓赵的,只说是宋室之后,我们便奉以为主;或者天下志士未尽,闻风而起,再和那异种争胜负也未可知。”
苏刘义等无计可思,只得点头称是。当时便下令众战舰一齐向占城进发。哪里晓得无日无夜、辛辛苦苦奔到占城,却正值占城百姓在议降元人的时候,张世杰得了这信息,只气得头昏眼花。正是:天下由来皆奴隶,中原底事乏英雄。
当下张世杰没奈何,因想:“广东民气忠勇,我不如再到广东去吧。”
看官,原来此时广州的元兵早已班师回去了,却是说书的这支笔不好,不能双管齐下,所以一时写不到这段事迹,只得等下回再写吧。
如今且说那张世杰,当时想定主意,便令众战舰重新回转旧路来。才走到海阳县境界,忽然天昏地黑,飓风大作,惊涛怒号,只吓得众将士一个个叫苦不迭。苏刘义便劝张世杰移舟泊岸,张世杰摇头道:“不必,不必,这点风浪就害怕,何时才能到得广东呢?”苏刘义也点头称是。当下便冒死前进,走有半点钟之久,那风势越紧起来,吹得怒浪翻空,一个个浪头接连着从船尾打来,只打得那把舵的兵士浑身淋漓如落水的鸡一般,却死命把住舵不敢放松。此时海面上是黑茫茫的,咫尺不能相见,也辨不出东西南北,那船只趁春风势如箭地飞去。众将士呆坐在船上,毫无一策,也不知此刻是什么时候了。约略走有五六点钟之久,那战舰早已沉了十余只了,风势却有增无减,那浪头左一个,右一个,只打得船身东倒西歪,众士卒一个不留心便要被他摔下海去。张世杰见势不好,便登上舵楼,仰天长叹道:“苍天,苍天!你若有心灭中国、助异族,你便率性把这战舰一齐翻入海中,不必留我这残生吧!你若苟留我三寸气在,我是总要扶助中国,诛灭异族的。苍天,苍天!你要中国或兴或败,早早决定主意吧!”说罢,独自一个坐在舵楼上长叹不已。少顷,果然风浪愈甚,登时又翻了十余只战舰,张世杰坐的那只战舰也翻入海中,可怜把个百折不回的英雄,竟送入惊涛怒浪之中作波臣去了。此时只听得风鸣浪吼,鬼哭神号,还剩下那十余只战舰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在那怒涛中飘飘荡荡,一直飘到次日天明,那风浪才稍静了。众士卒拼命地拢到岸边泊定了,大家一看,只剩得十三只战舰,五六百名士卒,大将中只剩得苏刘义一个人,还有几员小将官。那苏刘义此时才晓得张世杰、方兴、张达等昨夜皆翻入海中去了。自己一想,剩下自己一个人也是无济于事了,当时大叫一声,也投海而死。剩下那几个没廉耻的小将官,便劝了众士卒一齐投奔元朝,投降去了。正是:成败安能笑志士,死生最易误聪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勇天祥慷慨就刑惊博罗忠魂显圣
歌曰:大风萧萧,卷沙成潮;天地晦暝,林木惊号。神耶鬼耶?悲耶怒耶?横空澎湃,其神来耶?四野惨暗,其鬼来耶?阴阴切切,其悲鸣耶?汹汹滔滔,其怒号耶?阴风起而飒飒,其魂兮之归来耶?
看官,这回紧接着前回,本来是应该要说那几个小将官带着众士卒投奔元朝以后的情形了。但是此等之人,此等之事,不惟说书的不爱说;就是说来,无非是献媚异种,耻辱中国,这种情形说来看官也是不愿听的,不如撇开去吧!
如今且说前回未曾交代清楚的那元军班师以后情形。原来崖山那回大战,自帝昺投海,张世杰等出走之后,剩下那些将士降的降,死的死,登时俱尽;剩下有八千余只战舰,皆为元军所得。只喜得张弘范手舞足蹈,当下便传檄各处未下州县,劝他投降。咳,看官,你看偌大一个中国,人民不下数百兆,当下只听得“皇帝死了”四个字,便皆纷纷争迎异族,高挂降旗,那旗上还写着“大某顺民”四个大字。象这样的举动,在他的心思,不过是说皇帝已死,事无可为,所以投降。岂知你若果有志气,何必一定要有皇帝才可以有为?皇帝虽死,你但尽你的力,做你的事,替中国争体面,难道人敢笑你无知妄为吗?这是断没有这个道理的。况且你若人人存了此心,皇帝虽死,中国不死,总要与异种决个我存你亡,那时无论如何凶悍的蛮族,虎狼的异种,我只怕也要闻风宵遁,望影奔逃哩!据这样看起来,文天祥、张世杰两人做的事业非不可成,是你们不能继其志,所以才不成了。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张弘范当日得了各处降书,眼见中原已平,心中十分欢喜,这日便在军中大开筵宴,命军士皆得尽醉。张弘范却请出文天祥来,殷勤请他上座,自己下席相陪。文天祥此时哪里还有心吃酒,坐在那里,低头不语,却自己想自己的心事。他想道:“帝昺是死了,中原是亡了。天下茫茫,只有一个张世杰是我知己。他的心思一定是和我一样,不肯灰心去寻死的,但不知他又逃到哪里去立事业了?我如今是被困在舟中,自然不能逃走了,但不知他明日送我至燕之后,把我安置在怎么样一个所在?
不晓得守护严不严,能否脱身逃走?”想到这里,忽念想当年那十二个壮客和自己在患难之中,全仗他十二个人救我逃出罗网,到如今数载艰辛,憔悴国事,他们十二个人是皆竭尽心力,以身殉国了;只有我心力未竭,还留下这余生尚在,壮志未酬,将来至燕之后,却哪里再去寻这些人来救我呢?正想到山穷水尽之际,猛听得两旁笙歌嘹亮,鼓吹声高,那隔船上将士欢呼歌唱,击箸论功。文天祥听了,不觉凄然泪下。张弘范见了,晓得他是触景伤情,便劝道:“丞相不必悲伤,如今国亡君死,丞相忠孝已尽。丞相若能以事宋之心改事今上皇帝,将不失仍为宰相之职。即不然,丞相耻事二君,小将愿奏明圣上,奉丞相于名山胜水之乡,不问世事,隐居以乐天年,做个故宋遗民,丞相也就算不屈节了。难道一定要以死殉国,才算得忠臣吗?”这一篇话说得婉转多情。文天祥听了这篇话,那想逃走图再举的念头虽然不为所动,却也总感他这一片热心,替自己筹躇后计,便凄然答道:“深感将军厚爱,但国亡不能救,为人臣者死有余罪。亡国之臣,亦安敢不念亡国之伤,安然自乐天年呢?今日别无他望,惟求将军速赐一死,便感将军厚恩了。”
说罢,长叹一声,便低下头去。张弘范见了,心中十分敬重他的为人,便也不忍再劝他了。文天祥席终无语,仍旧回到自己舟中去了。这里张弘范便传令三军明日班师,当晚无话。
次日黎明,三军用了早餐,只听得中军里三声大炮冲天,震得山摇水沸,万余只战舰一齐跋碇扬帆,整队出了崖山海口。众三军吹打着得胜军的鼓角,意气扬扬,迤逦向大都进发,一路上真是:阵云生喜气,旗影闪祥光。剑敲兰棹响,人唱凯歌还。
那班师的行程是不定的,一日或走五十里,或走三十里,还有好几日好行哩。
如今且说崖山,自从元军班师以后,那海上浮出的尸首一日总有数千,几乎要把海口都塞住了。这尸首都是那崖山旁义民把他捞起来,在崖山上起了一个极大极大的大坟,把他一齐安葬了。最后一日才捞起帝昺的尸首,却是面色如生,众义民见了,十分伤感,便在帝昰坟旁仍旧用皇帝的礼把帝昺安葬了。可怜一代帝王,便这样冷冷清清地葬在这深山幽谷里,每到禁烟时节,并无飞灰蝴蝶,只有泣血杜鹃。后人有诗以吊之,诗曰:海上孤鸿山上猿,夜深啼断帝王魂;年年春草坟头绿,谁奠君王酒一樽?
前文已毕,撇开不提。却说张弘范班师还朝,一路无话,不日到了大兴府大都,那元世祖便命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张弘范当下和众将带着文天祥一齐入得城来,径到午门外,先把文天祥交卫卒看守了,自己和众将便进了午门,来到朝房等候朝见。此时满朝文武百官也齐集朝房,准备朝贺。那元世祖便当时升了正殿,群臣依着次序鱼贯入朝。三呼已毕,群臣皆叩头称贺,那元世祖也笑吟吟地命群臣立起来,却因要细问张弘范征战的情形,便命内侍设了一座,命张弘范坐下,然后细细问了一番争战情形。张弘范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元世祖听了非常欢喜,当下便命内侍在偏殿设宴,大宴群臣。张弘范却记挂着文天祥,便连忙奏道:“今有宋故丞相文天祥,臣因恐圣上要招见此人,故命他在午门外候着,请旨定夺。”那元世祖本来是久仰文天样、张世杰两人的名望,起先听张弘范说,探闻得张世杰已死在海中,元世祖心中还十分痛惜,当下又听得张弘范所奏,便道:“朕今日要与卿等欢饮,不暇招见,明日再带他来见朕吧。”因命内侍把文天祥送到使馆中好好安置他,须吩咐馆人小心守护着,不可有失。内侍领旨,传诏出来,那卫卒们便派人把文天祥送到使馆中安置去了。这里,君臣在偏殿中会宴欢饮,群臣皆进觞称贺,只乐得那元世祖眉开目笑,雄饮高谈。张弘范在筵前因又说起文天祥那忠诚可敬的气概,元世祖赞叹不已,群臣听了也皆十分仰慕,恨不得登时就去会会面。只有那右丞相名叫博罗性成的,最忌才嫉能,他听元世祖只管赞赏文天祥,心中暗暗不服,想道:“难道我们自己朝中这许多朝臣就没一个及得上文天祥吗?何至去称赞那宋朝亡臣。况且他们所说的也不过是赞他的忠诚罢了,等我明日如此如此,面驳他一番,看他忠诚何在。”博罗独自一个在那里腹里打算盘,那旁边群臣却各自高谈欢饮,也不理会得。当日席终,群臣各谢恩退朝去了,元世祖随下诏大封赏那有功群臣,又把那十余万雄师调到各要害处去防守了,不提。
却说次日群臣早朝之后,那受封赏的群臣皆谢了恩,此时张弘范已将文天祥带来在午门外候着。当下便奏明了元世祖,元世祖忙命内待去招他进见。
少顷,内侍引着文天祥来到阶下,文天祥长揖不拜。元世祖留心细看时,果见他人物轩昂,英姿潇洒,面如满月,目若朗星,五柳长须,飘摆胸前,那一股英爽气概现于眉宇。元世祖看罢,心中十分敬爱,便传诏赐座,待以客卿之礼,因问他“志欲何为”,文天祥并无他言,只求速死。元世祖苦劝了一回,意欲封他官爵,文天祥却哪肯受。元世祖元奈,只得命张弘范仍旧把他送到使馆中慢慢劝他。当下群臣退下朝来,那右丞相博罗便约定各大臣,请他们今日午宴,又嘱张弘范午宴时一定要把文天祥带来。张弘范和各大臣皆答应了,便各散去。
到得午初时候,丞相府前车马盈门,各大臣皆纷纷赴宴。少顷,张弘范果然带着文天祥也到了。博罗连忙传命开起重重大门,亲迎到阶下。当时那客厅上便大开了筵宴,博罗故意请文天祥坐了首席,自己和张弘范两人左右相陪;两旁排列着十余桌酒席,各大臣依次坐定。当时酒过三巡,菜上数味,博罗便叫出数十名歌妓来侍宴,登时笙箫盈耳,歌声遏云。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