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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12 / 43

会员可开白话

天缘哉?”须臾,壶觞既具,肴馔并来,虽翦蔬烹葵,而味殊不俗,生亟赞其佳。席间,叟询生婚未。生以志在学道,未遑及此。叟笑曰:“君误矣。神仙岂皆忘情者哉?甥女貌颇不恶,令执箕帚,君意何如?”生离席致谢曰:“不弃菲材,敢忘大德?”即解所佩玉鸳鸯为聘。叟曰:“既蒙俯允,即是一家人,当令甥女出见君子。”立促侍女入内传呼。久之,环珊然,两垂髫侍婢捧之而出,裣衽毕,叟命侍坐于旁。生微睨之,花娇玉妒,秀绝人寰。翌日,即行合卺礼。叟出千金畀生曰:“以此作奁赠,可归自置办。甥女本有薄田十余顷,老夫当代为售主,所得亦当送至君处也。”

生居十日,携女入都。女性和谨,伉俪之间,有如胶漆。报罢后,言旋里门,闭户不出,闲则偕女凭眺山川,啸傲风月。每至仙谷,徘徊不忍去,曰:“此中为地仙窟宅,以君身有仙骨,故有一至缘耳。”

何华珍

章洛侯,浙江名诸生。娶妻美而贤,琴瑟谐和,从无间言。秋初赴杭应乡试,特于后园荷亭置酒言别。时荷花尚盛,月明露下,夜气渐凉,清飚徐来,妙香远彻。酒半,生妻举杯相属曰:“君功名念切,励节云霄,妾曷敢以儿女私情,阻君壮志。惟愿此行也,早去速归,勿淹异地。昨宵妾梦匪祯,恐君金榜书名之日,即妾玉台分镜之时。虽然,君果蜚声云路,奋迹天衢,贱妾虽死,亦复奚憾!”言讫,泪涔涔下,不觉堕于杯中。生曰:“妖梦何足凭,余尽此酒,即为百年偕老之兆。卿勿过悲,徒乱人意。”翌日登程,生妻直送至门外,犹道声“珍重”。

生虽不以此介怀,终以妻言,凄然不乐。同人询其故,生以实告。咸曰:“君真情痴哉!梦中呓语,初何足信?此时但论文字,一切放下。闱后可诣卜人占之,借以决疑。”生然其言,不复置意。旅中无可消遣,约伴日游西湖。或傍柳停桡,或寻花倚,时溯洄上下于孤山断桥之间。

一日,泊舟于垂杨树下,与二三朋好洗盏对酌。正当酣呼轰饮际,忽邻舫有少年生持刺来谒。视其刺但署曰“鉴湖渔父”,初无姓名。生并不相识,意欲辞之,而少年已自登舟,一揖就坐。生见其丰神俊迈,态度不凡,皎然若玉树临风,心甚敬之。问:“能饮乎?”曰:“能。”连举十数觥,意致潇洒。生复问:“能诗乎?”曰:“能。”满注一觞,飞递少年前曰:“愿聆金玉。”少年慨然作首唱,口占二十八字。其余依次都就。雄浑豪放,当推少年为巨擘。少年即起与诸人别,谓生曰:“明日设席于林处士祠畔,倘蒙不弃,刻期毕至。”

翌午,生偕诸友往,则少年已先在。画舫十余,首尾衔接,一舫载二美人,并皆佳妙,管弦迭奏,水陆杂陈,歌声竞发,响遏行云,林鸟为之徘徊,波鱼为之荡漾。每人各据一舫,群美互相往来,巡环劝饮,周而复始。是日生尽欢极乐,殆无其比。蟾魄将隐,少年欲行,告生曰:“今夕何夕,得君惠临。后会尚遥,良深思念。”一仆捧盒立于旁,少年启盒出玉如意一枝赠生,曰:“此希世珍也,乃昔年曾王父奉使于阗国所得。君时佩之,可获吉祥。苟忆鄙人,持之而卧,梦中自能相见也。”生方欲坚辞,少年登舟,其去已远。生视玉,色浩白无纤瑕,盒系奇楠木所雕,芬馥触手。生与诸友诧为奇遇,莫测少年为何如人。

三场既毕,生文字甚得意。诸友咸劝生留待榜发,顾生念妻临别之言,意恍恍若失。闻湖有朱铁喙者,决休咎无不中,急往问之。初询科名,则举手贺曰:“今科解元也。”继询事业,则曰:“位至二千石,财可十万贯。”后询终身,则曰:“奇哉,君明岁至北方,自有奇遇,富贵神仙,殆兼之矣。世上浮荣不足多也。”卒询妻宫,曰:“直言勿隐。”布卦既成,卜人惨然作戚容,曰:“异哉,此刻一番清话,正玉人气绝时也。”生急问有可解禳否?卜人连摇其首,曰:“命定于天,不可强也。”生问:“急著归鞭,尚可相见否?”曰:“缓不及矣,虽归何益?五日间当有噩耗至矣,不如在此静俟消息。”生重酬卜人,返寓,束装即发。三日至平湖,泊舟城外待风。见一舟从上流来,挂帆疾驶,白衣冠坐于船首者,正生之家人也。呼令停,过舟诘何以来,则生妻正于是日逝世,卜人之言悉验。生虽回家,步步凄恻。榜出,生然举首,因喜反悲,无意人世。

明春,生不欲往。诸友再三促驾,始行。既抵都门,寓于西珠市口。一日,春寒料峭,阴雨无聊。因念少年,怀思綦切,和衣拥衾,遽抱如意而眠。朦胧间身忽在德州道上,见有跃骏马前来者,与生执手为礼,视之,正少年也。少年曰:“余全家寄食京华,待子久矣。余昨以捧檄至山左勾当公事,半月后即可遄返,与君相见于旅邸也。”拍肩疾驰去,生蘧然而觉。越十余日,有投刺入者,曰何华,讶非素识。及出见,则少年也。欢然道故,情意益亲。少年曰:“此间狭隘嚣尘,不可以居。何不迁至弟所?”遽令仆从七八人舁生行李,而与生同车共载,迳诣其室。既至,则甲第崇闳,宛然世族,门外健仆前来捉缰控马。生随少年登堂,堂上一老翁降阶相迓。少年曰:“此家伯也。”生视其貌瘦神清,须发苍古,急执子侄礼。生请入内拜母。少年许之,导入中楼。须臾,数侍婢簇拥一老媪出,年约四十许,举止殊有大家风范,嘱少年曰:“汝哥初来,风尘劳顿,宜少偃息,勿多劝杯杓。”又指年长一婢谓生曰:“此侍儿颇有慧心,素在老身左右。今令其司服役,凡百所需,可悉告渠,勿稍客气见外也。”生唯唯致谢而出。

自此生居少年家,供食之丰,服御之华,于王侯。少年或与生巡栏觅句,击钵联吟,或于酒间互徵僻典,负者骈两指击腕为罚,友朋之乐,固有胜于寻常者。年长之婢,小字绛珠,颇识字,通书史,偶见生不在侧时,窃弄其笔砚。生初疑出自闺中手笔,颇生歆羡,每欲询其所自来,未启齿也。一日,少年约赴佛寺看花。生以忘携素帕,返身往取,见婢正伏案作书,瞥睹生至,红潮晕颊,垂手旁侍。生取观之,字迹娟媚,亟赞曰:“你!”见其媚态含羞,益复生怜。探手入怀,将缓结束。婢薄拒之,曰:“青天白日,甯不畏人?郎如有意,请以今宵。”生急解身上佩玉贻之,曰:“以此定情。倘若爽约,当请之堂上,作乞紫云故事,不忧不为余掌中珍也。”既夕,婢果至。含苞初绽,真处子也。婢曰:“葳蕤之质,一旦已为君破,始乱之,终成之,是所望也。若视同墙外柳,陌上花,则妾甯同玉碎,不作瓦全!”生矢天日以自明。一夕,携一诗笺至,曰:“此珍姑作也,求郎笔削。”生略为点窜数字,作和章。

会试傍出,生名列第五;殿试入二甲,登词林。贺者盈门,执柯求婚者亦踵至。夕间,婢谓生曰:“连日闻议姻事者,往来道中,有如梭织,郎可有意中人乎?不知将置夜度娘于何地?”言讫,呜咽不胜。生抱置诸膝曰:“个妮子想吃杨梅矣!余安忍负卿哉?月先星后,理也。十二钗中,卿自当为班首。”婢曰:“世间娶妻,不外才色二字,一堕势利想,则入俗见矣。”生曰:“余亦犹是耳。自古品评闱阃,才调容华,缺一不可。”婢曰:“然则我家珍姑,当在首选,郎盍遣冰人往求之?若渠得归郎君,妾必在媵列,不烦再说。”生曰:“余贫士也,家无长物。渠乃豪宗贵族,事惧不谐。”婢曰:“郎君前日已以二十八字为诗媒,珍姑业已首肯,何虑弗成?”

生从之,使往,一切如命。盖少年同气三人,伯姊华琼,字玉奴,字德州卢氏,固阀阅家也,前日往德州,备嫁事也;次即少年;其妹华珍,字璧君,年甫及笄,貌为一族冠。婚盟既定,择吉行礼。少年代生赁广厦,先以奁赠万金畀生,曰:“以此布置;苟有短绌,予取予求,不汝疵也。”亲迎之日,香灯彩仗,前后拥护,驺从之华,陈设之丽,一时罕俪。

生后仕至成都太守。女劝生归隐,曰:“宦海中风波,岂有定哉?君前程止此,久恋鸡肋何为?”生遂乞病挂冠言旋,优游享林下之福者三十年。女亦无他异。

胡琼华

洛凌波,非字也,以足纤小而步履如飞,姊妹行中俱称之曰“凌波仙子”。字湘妍,名云,汉皋人,生于世家。父母独此一女,爱之不啻掌上明珠。少即授以书史,性绝慧警,一过即已朗朗成诵,因此人又称之为“扫眉才人”。女喜读王次回《疑云》《疑雨》二集,曰:“描摹闺中情态,斯尽之矣。”继得温李诗,好之尤笃。偶有所作,亦复情韵缠绵。女才既殊俗,貌又超群,远近求婚者接踵。女父母甚艰其选,都未许可。

一日,女出游兰若,忽遇微雨,凭阑小憩。遥见一弱女子伶仃从雨中行,虽不张盖,而衣履并不沾濡,心异焉。既近前,乃一十七八绝妙女郎也,亦入阁中少坐,为避雨计。初见女凝睇良久,似有歆慕意,女亦爱其秀丽,心颇好之。俄而急雨若跳珠,檐溜如注。女渐近与语,呼婢以所携饼饵进,新茗再瀹,清谈遂兴。女子自言姓胡,名琼华。一家姊妹四人,己最幼。本住金陵,现从婶氏北来,僦居万安巷西。女曰:“然则跑我家殊不远,盍一枉临?”女子许之,各诉衷情,益复亲洽。须臾,女家遣舆来迓,舁女子同归。是夕,便宿女房。剪灯絮语,偶及诗词,颇有慧解。女曰:“姊可为我之师,请以师礼事,原执贽为弟子。”女子不可,遂订为闺中良友,往来遂密。偶两三日不至,则必遣婢相招,至则谈诗作字,商榷古今。偶有一句未谐,一字未安,虽涉宵阑漏尽,犹必自起挑灯,为之改定。以是女深德之,两相爱悦,有如亲姊妹焉。

女同巷有郑生者,名湘,字兰史。以文章雄词坛,屡试高等,邑中耆宿,多以国士目之。已聘郡中阀阅家女,结有期,而女忽以疾殒。一日,琼华赴女约,甫及门外,适与生遇。生惊其艳,伫立注视,足欲前而又却。琼华睹其状,不觉嫣然一笑,遽入门去。生踌躇良久而后行。继询之邻家,拟为凌波仙子,生疑其裙下双跌,并非峭如菱角,笑为浪得虚名;然悦其貌美,怀思不置,逢人辄问洛家女郎字人未。卖花媪梁妪,常出入洛家,时谈其闺阁中事,纤悉靡遗。生偶与言所遇时态度神情,妪曰:“此必琼华四姑子耳,非凌波也。”生因问:“琼华何如人?”妪曰:“自言胡姓,未审其家世。口操南京音。时来洛家,教其家阿姑以书字针黹,一家上下,都爱其和易可亲。闻此来依其戚串,观其衣履,似非富裕者也。”生曰:“汝能为冰上人,作撮合山,事谐当以重酬,必不吝金资也。”妪曰:“容为谋之。若成,亦无多望,但得到来常醉以一杯酒足矣。”数日,梁妪果至,谓生曰:“幸不辱命。伊家婶氏固武昌城中人,素仰官人才名。言及求婚,欣然应诺,并不问卜求神,即倩老身执柯。”遂于袖中出红柬授生,曰:“可供诸佛前,十日后,当盼佳音也。”

生遂涓吉成礼。亲迎之日,仪从颇盛,却扇后,贺者咸啧啧誉新妇之美,皆谓“郑兰史抑何艳福天修哉!”当夕,客散入房,解衣登榻,琴瑟之欢,有可知也。明晨,女起对镜晓妆,咸惊新人容貌忽异。从婢中有识者曰:“此洛姑也,何以来此?我家四姑子正不知在何处。”视女,不言不笑,端坐若痴。于是房中一时鼎沸。有老成者觇女状,曰:“颇类中邪,宜投以清心定神之剂。”炉内急焚檀旃香,药至而女已醒。猝睹众人环侍,男女错杂,皆非所识,不觉红晕于颊,曰:“我何为在此?”走匿帐中,嘤嘤啜泣。时洛家方以失女故,远近觅寻,侦骑四出。急遣人告知其家,顾洛女则已代作新娘,而新娘踪迹杳然,莫知所适。于是好事者咸谓昨夕男女两人已成合卺,势不可归,李已代桃僵,棠应为梅聘,郑宜再备聘仪,洛宜另陪奁赠,仍合两姓之欢娱,借谐百年之伉俪。胡女即还,亦当别嫁。众以为然,其事遂定。

先是,女知琼华缔姻郑姓,女貌郎才,叹为得所。遣嫁之夕,两情眷恋,不忍遽离。逮彩舆在门,众乐三奏,琼华携女同行,竟造墙隅,嘘气向面,冷不可堪,自此昏眩不知人,耳畔但闻风涛澎湃之声而已。约一日许,忽闻小语曰:“我去,汝可在此。从兹远别,隔天一涯,人海茫茫,何时再见?若有前缘,十年之外,或可一面。”女启眸四顾,殊非己室,及闻人言,始知其故。

后生登秋闱,捷南宫,旋由翰林改官为邑宰,筮仕江南,应官听鼓,未一年,补授上元令。政事之暇,时与女焚香读画,瀹茗论诗,闺中之乐,殆有甚于画眉。一夕,露坐中庭,凉飒至,新月如钩,忽见红光一丸,大若鸡卵,渐自地起,闪烁旋转,随处不定。生异焉,潜志其没处。明日往掘,未尺许,即见井栏,上盖石版,去之,则眢井露焉。视之,然深黑,莫测其底。乃募胆壮者缒而下,良久始出,得一铁匣,上皆蝌蚪古文,人莫之识。启之,中无一物。女因匣制古雅,偶置之脂粉奁之侧,入夜忽发异光,一室洞明,近匣十步之内,纤悉毕现。女以铁匣无故生辉,甚以为奇,反覆展玩,乃见匣之左隅藏一圆粒,光从此出;戏以纤指拨之,则又转入右隅。力抉之起,用水濯而观之,乃一颗绛珠也。由此视为异宝,珍若连城,每夕悬诸帐前,借代灯烛,虽至戚夙好,亦不出示。

生三年任满,方拟乞假言旋,忽奉上官檄令,往山东勾当公事,女亦从行。及抵邳州,小憩逆旅。时方春仲,桃花盛开,西郭外尤丛密,红雪海中,芬芳远彻。女闻之,急欲一游,偕生乘舆前往。一路柳暗花明,不禁叫绝。万花深处,一溪前横,小桥流水,茅屋数椽,仿佛渔父入武陵得遇桃花源里人家也。女谓生曰:“如此奇境,必有奇人居焉。当再进物色之,幸勿失之交臂。”生与女舍舆步行。女身轻,渡略如履平地。生不敢前,勉从女后,惴惴若欲堕状,赖女挽其手,始得渡。行数百武,忽睹一巨宅,门第巍焕,双扉半启。方拟一通问讯,即见雏鬟三四人探首外视,曰:“玉郎来矣,可报主人。”须叟,即有阍者邀生与女入坐。及庭,则盈盈来迓者,乃胡氏琼华也。女见之,悲喜交集,执手谛视,不能作一语。生观其容貌,仍如前时。琼华即命设筵相款。肴馔丰美,咄嗟立办。席间因及旧事。琼华曰:“此不过金蝉脱壳计耳。聊施小术,成就良缘,亦足以报我妹之佳意矣,琐琐多诘,何为哉?”女请仍践前约,并事一人,作英皇故事。琼华曰:“余已跳出火坑,不在凡尘,今岂肯再蹈之哉?所以今日一见者,余向有宝珠,曾为术者窃去,锢以符,五百年后,当再现人间。屈指已届其期,遍访,知在我妹所。如念曩情,幸即赐还。余得此,即可再证仙班,重归玉阙;妹有之,亦不过一玩好物耳,无足重轻。”女曰:“诚有是,妹不敢作诳语。但神仙视百年犹旦暮耳,何为为妹暂驻红尘?姊如得珠,即欲仙去,妹又何忍畀珠以促驾哉?”言已,泪潸潸堕。琼华乃许以暂留三载。

公务既毕,同回汉皋。琼华时教女以长生久视之术,吐纳炼养之法,虽在闺中,不与生见。女欲使琼华归生,则可常相聚首,乃与生谋,令生伪作远行,束装就道,女遂留琼华宿,醉以醇醪,暗中拔赵帜易汉帜,琼华醉甚,软入四肢,罗襦甫解,热香四流,生拥之而眠,倍极缱绻。天明酒醒,始知堕计。乃叹曰:“只为情丝所缚,遂成障碍。若不破色戒,珠还即可白日飞升。今又劳我一番洗伐矣。咎由自取,夫复何言!”向女索珠纳诸口中,腾身入空际,不知所往。

女  侠

琴川潘叔明,世家子。祖、父皆以军功起家。生少即习骑射,挽强跃骏,顾盼自雄。性豪迈不羁,喜交游,通声气,门下食客,日恒数十人。

一日,有五台山僧自秦中来,诣生门,托钵求募。生与之谈,见其操行不凡,留之幸舍。居半年,不言去。日三餐,不择蔬肉。见生与诸友角力于广场,掷刀试剑,斗捷矜奇。笑谓之曰:“众檀越矛戟如林,不若老僧寸铁杀人。”众咸喜跃曰:“大师既有绝技,何不来此一角优劣?”僧曰:“欲受我法,须先学蒲团上工夫:能于一昼夜间一念不起,乃可教也。”众俱谢不敏。生信志颇笃,闭关趺坐,十日后,潜诣僧处求教。僧曰:“习技以勇力为始基,智巧为进步。”启箧出《易筋经》一卷畀之,曰:“此经不与世上所传者相同,勿轻视之。演习一月,自有妙境。”复从葫芦中出药三十丸与生,曰:“日服一丸,当见功效。丸尽可来。”生谢绝人事,勤求弗懈。久之,膂力胜前数倍,似有所得。出与诸人角,咸辟易无敢前。生犹自以为未足,向僧请益。僧曰:“孺子可教也。”因问生:“愿学剑术,抑学弹丸?”生请兼之。僧曰:“兼则不工,徒为人所乘耳。”生曰:“如是不如学剑。”僧乃于葫芦中抽得一剑,锋锐凝霜,芒寒射月,犀利精莹,殆无其比。曰:“此二千年前欧冶子所铸,非凡间物也。若技进乎神,剑与身可合为一。”授以剑诀,命生屈膝跪听。每授一句,必摩挲其顶,良久而后毕。由是晨夕受戒,凡阅一年。曰:“道成矣。”僧亦遂杳。

生既精剑术,遂有游四方之志,意将穷闽峤,历燕齐,达岷蜀,通黔滇,匹马裹粮,不挈仆从。偶行山东道上,贪看山色,缓辔徐行。忽闻林樾中有鸣镝声,方一顾视,矢已及前。生即以手接之;第二矢又至,生即以所接之矢掷之,箭镞相值,铿然作声。绿林豪者骤马飞至,虬髯燕颔,状颇雄伟。生掷剑空中,有如长虹贯天,前队十余人,首尽落地。豪者知不相敌,长啸遽遁。日亦渐暮,遂觅逆旅暂憩。顷之,有北地保镳客亦来卸装,互述遇盗事,生询其形状,所见略同。问:“有所失乎?”曰:“头纲三千金,已为豪者挟之疾驰去。”生曰:“观其踪迹,距此当不远,何不一探其巢窟?诸君敢从我一往乎?”众嗫嚅不敢应,镳客有二弟子愿从。复至前处,纵马向荒僻所行约十余里,径益险隘,乃舍骑步行。逶迤里许,遥见林薄中漏有灯光,急趋就之,得一大院落,四周环以河,无略可渡。生一跃竟过,回视二人,惴然不敢越。生复回挟二人俱过。门外恶犬数十,向生群吠,声猛若豹。有巨若神獒者二,迳奔生,若肆搏噬状。生拳毙之,群犬乃喑不敢声。方拟叩门,而双扉忽呀然开,一女子椎髻窄袖,左秉炬,右执剑,自内出,呵生曰:“何处莽男儿,夤夜来此?想欲觅死耶?”生指二人谓女曰:“渠师有三千金寄顿君处,今特来索还。可即畀之,不然,潘叔明剑下无情也。”女嘤咛一笑,嗤之以鼻,悬束炬于檐下,飞剑向生。生急飞剑敌之,转斗盘旋,有若万丈寒光,逼人毛发。生竭生平伎俩,挥霍纵横,总不离女之前后左右。斗方酣,女子剑光忽敛,一跃出十余丈外,连呼曰:“止,止!”生亦收剑旁立,问女何事。女曰:“君非五台铁脊禅师弟子耶?”生曰:“然。”女曰:“然则我同门也。三千金君物耶?可将去。”撮口作声,门内彪形大汉十余人,应而出。女命运金还其寓,勿稍淹也。肃生入内。

生欲觇其异,亦不辞,二弟子并随入。登堂,前所见男子离座起迎。女指谓生曰:“此余兄也。先时孟浪,勿介意。”须臾,置酒布席,水陆毕陈。女曰:“具此咄嗟筵,殊不足以达敬意,聊表同袍之谊云尔。”生谦逊而后入座,二弟子侍于旁,兄妹在下相陪,执壶持觞,殷勤相劝。席间述及禅师现卓锡秣陵相国寺,曾以衣钵传大弟子法显,双丸一剑,冠绝古今,恐天下罕其敌手,“妹思往角,一观其技,特恐术尚未精,为其所窘。若得如兄者相佐而往,可无忧矣。”生应曰:“诺。”订以京师言旋,准践此约。天明,遂与女别。抵寓,知三千金早已珠还璧返,镳客再三称谢。生曰:“幸不辱命,又何足道。”夜深入睡,除冠,则发一绺盘于冠内,解衣,则服自胸以下截如刀划,骇愕良久。及旦,于枕函下得匕首一具,白金五十两,题曰“赆仪”,下注云:“戋戋者聊为一醉资。明岁南旋,自当敬迓道左,同作白门之游。”生始知女术远出己上,特以渊源一派,故留余情耳。

生既入京,遂游辽蓟、三韩、百济,足迹遍焉。还经山左,仍取旧道。女已先在,笑曰:“君真信人也。”生以在吉林所得人参馈女,曰:“聊以供高堂颐养之需。弟今日余生,皆卿所赐,此后不敢轻夸剑术矣。”女俯首嫣然,不作一语。遂与女并辔还家。女兄已候于门外,自门及堂,灯火辉煌,结彩悬球,炫丽夺目。堂上锦绣成围,氍毹贴地,臧获数十辈,皆鲜衣盛服,见生咸垂手侍立。生以女待己若是郑重,益觉局促不安。时已设席于室之西偏,女兄独至曰:“先为君洗坐。”酒三巡,而饭已至。酒罢,具汤沐浴竟,左右以吉服进。生觅故衣,曰:“已付婢媪浣濯矣。”问女何不来?匿笑不对。俄闻外堂乐作,箫管悠扬,女兄趋入曰:“舍妹以君为当代奇人,英雄儒雅,二者兼之,愿委身以事君子,执箕帚之役,而备巾栉之数。今夕即为合卺吉期,君其毋辞。”生惊喜合并,无以措词。方欲有言,众乐竞奏,傧相入催,至于再三,导者已或推之,或挽之,出堂面北立。女亦红巾首而至,不觉盈盈其俱拜也。既入洞房,却扇定情,女仪态万方,天然媚。生倍深眷恋,爱若明珠,虽鸾皇之和鸣云路,翡翠之戏影兰苕,不是过也。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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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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