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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14 / 43

会员可开白话

之妙。女笑曰:“郎亦解弹琴乎?”爰解壁间所悬古琴,为弄数曲,其声清越以长。弹既竟,女又笑谓生曰:“郎但言妾之文事,而不言武备,岂以弓马刀槊非妾擅长乎?”即于锦囊中出一古剑,示生曰:“此欧冶子所遗也。”上有七星,以应象纬。剑甫脱匣,秋水凝神,寒霜敛锷。女舞于中庭,若宜僚之弄丸,顷刻间,万丈寒光,逼人毛发。生曰:“卿具此妙手,何患不摧坚折锐哉?”是夕,女独归房,屏去侍婢,背灯兀坐,欷不乐。生斜倚女肩,问女曰:“卿必有心事,抑何愁思乃尔?”女曰:“君以胪唱第一人获登侍从之班,荣亦极矣,恩亦至矣,致身功名,当思自奋。此盗窟也,安可久居?郎其速作归计,妾愿相从。”生疑虬髯遣女为侦探者,因叹曰:“卿言亦是。然大丈夫来去当光明磊落,丈人待我厚,是以不忍遽离,终思得当以报,然后行。”女乃嘿然不言。

居两月馀,有来报某显者休致归田,挟重资出京,可邀而劫也。然有保镳者二人,皆擅绝技,计前日所遣四五人尚可力敌;保镳者有一女子,颇能剑术,非女公子亲往不可。“虬髯乃令倩珠从而呼季荦佐之。旋遇之于燕齐交境。因近廛市,遥缀焉;甫临荒僻,伏猝发。生挟弹先驱,众咸辟易。女子跃马拟生,剑不及生者寸许。生转伏马腹下避其锋,剑忽折为两,盖女从旁发丸救之也。连发九丸,一中女子额,始逸去。生纵身飞立马背,向空掷槊,二保镳者皆殒。悉括其辎重,从容遄返。既归,张灯开宴,特斟三巨觥属生曰:”一以庆子之功,一以饯子之行,一祝子他日为好官。“生立尽之。众知生有归意,咸来劝饮,献酬交错,罄无算爵。生与女昧爽即发,初抵里门,亲串咸来问讯,———盖同行者先归,传生为盗所杀,今知其无恙,争相庆贺。或有询女居里者,生饰词应之。出资营建室庐,焕然一新。

生后官至江西提督。偶以阅操过鄱阳湖,忽上游有艨艟数十艘,截流而下,金鼓齐鸣。方惊以为盗船,戒具以待。既近,则见盛服坐于首者,虬髯也。不期而见,彼此欢然。虬髯迳过生舟,揖生曰:“君今贵矣。尚忆老夫乎?”生执子婿礼甚恭,言:“女日夕思慕綦切。阔别十馀年,雁杳鱼沈,能不令人想杀!”虬髯曰:“别后山中颇获安居。前岁中秋,招众赏月,轰饮无不沈醉。忽闻门外马嘶人沸,列炬若昼,一女子率众官军斩关迳入,但见火光中指挥杀人,头颅纷落,我竭生平伎俩敌之,终不能胜,丸剑悉被收去。彼剑锋已将及我,幸得汝师旧剑囊蒙首,夺门奔出,回望旧巢,已在灰烬中矣。”生闻言,亦为叹惋不已。因问女子何人。曰:“其貌绝美,额有瘢痕。”生恍然有间,曰:“此必保镳女子也,来报昔仇耳。”遂询今将何往。曰:“将至海外觅旷土,为扶馀国王矣。”呼酒与生痛饮。酒酣,解胸前宝石一串,五色具备,光怪陆离,曰:“以此贻倩珠卿存记念。”踉跄登己舟,扬帆鼓浪而去,转瞬已杳。

徐慧仙

徐慧仙,名敏,小字聪姑,鸳湖人。生于沪上。父故诸生,有名庠序间。乱后弃儒习贾,颇有所获。乱既平,挈眷言旋,前时亭榭,已付劫灰,乃就旧址,出资营构新筑。堂室庖,位置咸宜。屋后颇有小园,花木清绮,泉石幽静。园之左偏为女房,临窗有葡萄一架,花时红紫芳馥,繁英密蕊,霏霏满几榻。女颇识字知书。年已及笄,犹待字焉。韶光澹沱,春日暄妍,未免有怀,无可消遣,辄弄笔墨,寄之于吟咏。

一日,有中表兄梅俪笙至,入园游览,于池畔拾得一纸,展视之,乃七绝一首,云:

两字相思写不成,愁人心事未分明。

此心卷入芭蕉里,一夜窗前听雨声。

后题“双峰仙史横山下有心人作”。

细玩笔迹,娟媚异常,知出自慧仙手无疑。素闻慧仙能诗,而又羡其貌美,心为之动。于是信足所至,负手行吟。偶循曲径,竟入女房。女方背倚阑干,俯首刺绣。生近睹其蝤蛴粉颈,白若截肪,愈生怜爱。因曰:“春色如此,何不散步园中,乃犹苦压金线乃尔?”女见生立窗外,急起迎曰:“兄何时来此,何妹竟未之见也?”生曰:“妹非千眼观音,安能背后见人?即使临去秋波一转,亦岂能普照大千世界哉?”女笑曰:“兄才记得《西厢》一二句,便来奚落阿妹。兄来甚佳,妹近日正拟绣字,兄有新诗,请题其上;但须作楷书,不至妹费目力。”生为题二绝:

其一云:一幅轻绡万种思,闲窗偷展怕人知。

鸳鸯绣到双飞处,正是停针不语时。

其二云:午夜谁家弄玉笙,无端枨触去年情。

诗筒欲寄何从寄,两字相思写不成!

女览结句,色顿变,默不一语,久之,强笑曰:“兄诗境大进。但‘一一鹤声飞上天’竟为老元偷得,亦是咄咄怪事。”自是生时往来女家,互有唱和。生才女貌,两相属意。是年秋试,生竟获隽郡中,阀阅家争婚焉。生俱托故坚辞。父母严诘之,则曰:“且待来春联捷,奉旨完姻,宁不荣哉?撤金莲炬下玉镜台,此词林之佳话也。”其实生意别有所在也。

春闱报罢,意绪无聊,匆匆出都,取道山左。夜憩逆旅,解装小饮,三杯甫罄,醺然径醉,倦甚,和衣偃卧。忽一仆持刺入白曰:“楚相国遣骑相邀。”出则圉人控马以待。揽辔疾行,有若驰电迈,须臾,已抵相邸。甫下骑,即闻传呼启中门。拾级升堂,一老翁举手相迓,分宾主东西对坐。生视翁银髯披拂,貌古神清。亟请姓氏,则固当朝傅相也。生刺促不自安,遽离座起立。翁谓生曰:“请子少安,有事奉告。今岁闱中有割裂试卷弊,子知之乎?”袖中出一卷授生,曰:“此非尊作乎?”生视之,良是。转询翁从何得来。翁曰:“言之殊骇物听。此卷为湖北某生所得,榜出抡元,闱墨既刊,传诵一时。不意传入闺中,为小女所见,力辨为尊作。老夫不信,追取落卷,详加考核,割裂之痕显然。此事关系甚巨,科场大典,讵容舞弊若此?若一入告,干涉多人,以子之才,何患下科不高夺锦标哉?今特召子来,言明其故。子归,可置之勿论,保全众生,无量功德。老夫亦不欲以此事挂诸弹章也。”生唯唯。相国起。生亦辞出。下阶失足,蘧然而觉,几上残烛犹明,馀酒尚在。

返里后,偶于书肆觅得会墨,展阅之,三艺一诗,果皆己作也。追思梦境,汗浃重衣。顾朝中当轴,绝无楚姓者,辗转莫解,又不敢以之询人。时生虽南还,而思女之念,未尝一刻忘也。告之堂上,特媒妁求婚于徐。不意冰人甫遣,而女姻事已成,盖即同郡陆氏子,巨富家也。生闻信怅然,若有所失,几不欲生。继而愤焉以兴,投冠于地,曰:“天既迟我之功名,而复夺我之佳丽,抑何相待之薄哉!功名匪我思存,惟此佳丽,实系我心。性命可捐,死生靡间。曩以有百岁偕老之盟,故以礼自持;若早知有今日,奈何全璧以贻牧竖哉!”

于是负气出游江淮间,物色风尘,冀有所遇。惟是寻花问柳,赠芍采兰,延访已穷,而迄无一当意者。旋自维扬附轮,舶达汉,怀蘅有梦,而解佩无人,废然将返。偶出行遇雨,避入古庙中,仰瞩神像,似曾相识。翘首思之,良久,憬然有悟,乃即昔日梦中见召之楚相国也。瞻对徘徊,恍惚复入梦境。跌坐蒲团,颓然竟睡。见神像忽由龛下,蹴生曰:“起,起,子意中人至矣。可急走至江边,第五株杨柳下,维一渔舟,子其速登,放乎中流,见有物触舟,立拯之起,即子佳耦。子前身为范大夫,鸱夷中有西施,幸尚无恙。子得之,可作五湖游矣。其勿忘余德。”言讫,以手拍其肩,遽醒。踉跄出庙,视其额曰:“伍相国祠。”乃恍然于梦中所见者,楚国子胥也。

爰遵神示,信步诣江干,果有船在焉。呼渔翁求渡。诘何往,嗫嚅不能对。渔翁笑曰:“且请登舟,自有佳处。”问答间,一若知其意者。顷之,江风大作,银涛壁立,雪浪山崩,一时江中所有商舶贾踪,无不樯折楫摧,倾覆无数,断板碎篷,蔽流而下。而一叶渔舟,容与荡漾,若无事然。生骇且奇,莫测其故。俄有一物从上流来,既近舟,挂于橹。生令渔翁举之起,则衾中所裹,赫然人尸也。生惊怛欲绝,视之,乃一绝色女子,美艳异常,脸际若泛桃花,犹带酒气。渔翁投以药丸,呕水升馀,施苏。启眸见生,曰:“此何处?岂尚是人间耶?”生乃备述梦中神明指示颠末,转询女姓字。女自言:“姓朱,字素芳,楚中巨族也。是日以往汉别业,舟中与女伴赌酒沈醉,竟不知何以至此。”因命生遣人报信其家。生从之,顷刻间,肩舆已至,舁女而回。女详问居处,殷殷致谢再生恩。生亦随登岸。方拟重酬渔翁,而一回顾际,其舟已杳,爰惊为神助。

生甫抵寓,女昆弟已来,延生至其别墅,款待优渥。越日,傅会垣显宦为月老,以女许生,且曰:“季芈从锤建,此昔时楚国故事也。敢援以为请。”完姻之日,驺从赫,所赠奁具,以钜万计,道路观者,啧啧叹羡。女通书史,娴吟咏。生每视以慧仙所作,言其缘浅情深,往往太息泣下。女笑曰:“慧仙得为富家郎妻,福亦不薄;惟君得陇望蜀,抑何无厌?”生有时绳慧仙之美,女曰:“君视我何如?”生曰:“君邢嫱旦,恐未易优劣也。”女曰:“此模棱语,必非出自中心。我必一睹慧仙,自判甲乙,则始信月旦之有定评也。”是时慧仙已适陆氏,伉俪甚谐。女以云迎致之,既相见,备道企慕意。女睨生而笑,作桓温妻语曰:“我见犹怜,何况老奴!”慧仙亦恨觌面之晚。二女之貌,盖亦在伯仲间。慧仙温靓而兼纤丽,素芬媚而具旖旎,得一已足以魂销心死。

明年,生捷南宫,以一甲第三人授编修。偶与女话前事,曰:“迟我一科,固无所憾;特不能高踞上头,作第一流想耳。”女曰:“前科会元,我家戚串也。果窃君文,当令倍以偿君。”乃出生文示其兄,命为之从中关说,竟出万金为酬仪。自此同在史馆,颇相得焉。偶值春暮,芍药盛开,某生招生往饮,酒酣,言及伍相国何以曲为周旋,当必有故。某生曰:“我家世事伍相国甚虔,春秋设祭,数十年不懈。前年庙貌聿新,甲于一郡,神之报施,其以此欤?”

慧仙耻其夫之富而不文也,纳粟为上舍生,促往应试,潜易男装,代入矮屋中,三场毕,幸人无知者,榜出,竟列高第。由此有女孝廉之名。

生后官至湖北巡抚,兴利除弊,颇有政声。捐廉万五千金新汉伍相国祠,轮奂华丽,榱桷崇宏,一时罕俪。江上筑小庙以供渔翁,香火颇盛,求免风涛者,甚著灵验。

海外美人

陆梅舫,汀州人。家拥巨资,有海舶十余艘,岁往来东南洋,获利无算。生平好作汗漫游,思一探海外之奇。请于父母,不之许。娶妻林氏,都阃之女公子,精拳棒,得少林指授,能御健男子数十人,当之者无不辟易。每逢海舶南还,辄述海外奇闻噩事,心为之动。于是夫妇时谈出洋之乐,跃然期一试。数年间,生父母相继逝。服阕,即招舵工集议,谓孰长于风云沙线,孰稔于经纬舆图;既遴人,又选舶,谓孰坚捷便利,冲涉波涛。众舵工进言曰:“与乘华船,不如用西舶;与用夹板,不如购轮舟,如此可绕地球一周而极天下之大观矣。”生哑然笑曰:“自西人未入中土,我家已世代航海为业,何必恃双轮之迅驶,而始能作万里之环行哉?”爰召巧匠,购坚木,出己意创造一舟:船身长二十八丈,按二十八宿之方位;船底亦用轮轴,依二十四气而运行;船之首尾设有日月五星二气筒,上下皆用空气阻力,而无藉煤火。驾舟者悉穿八卦道衣。船中俱燃电灯,照耀逾于白昼。人谓自刳木之制兴,所造之舟,未有如此之奇幻者也。择日出洋,亲朋咸来相送。生设宴高会,珍错罗列,酒酣,击铁如意而歌曰:

天风琅琅兮,海水茫茫。招屏翳而驱丰隆兮,纵一苇之所杭。我将西穷欧土兮,东极扶桑。瞻月升而观日出兮,乘风直造乎帝乡。

歌声激越,如出金石。女亦拔剑起舞,盘旋久之,众皆见剑光而不睹人体,万道寒芒,逼人毛发。须臾,剑收人现,仍嫣然一弱女子也。众皆抚掌称善。

既入大洋,飓风忽发,船颠簸不定。生命任其所之,冀逢异境。经六七昼夜,抵一岛,岛中人皆倭国衣冠,椎髻阔袖,矫捷善走。男女皆曳金齿屐;女子肌肤白皙,眉目姣好,惟画眉染齿,风韵稍减。见生夫妇登岸,群趋前问讯,语啁啾不可辨。挽生同行,入一村落,古柏参天,幽篁夹路,一涧前横,渡以略,隔涧茅庐四五椽,颇似中华宇舍,余皆板屋。众过桥叩门,一老者扶杖而出,诘众何事。众指生夫妇,令老者与之语。老者自言曾至中国,读书京师十余年,南北方言,略有所晓。问生从何处来。生具告之。邀生至其家小憩。众渐散去。有一二状似官长,随老者俱入。坐甫定,即有小鬟跪进杯茗。杯甚小,茗作碧色,味甘。老者谓此为日本外岛,岁时贡献。明季有三贵官乞兵至此,久留不能去。一官日祷于神前,愿作长人以杀敌。一夜,其身暴长,状如巨灵,人见之,悉惊走。后三人俱服药死。既死而身不朽,遗命建一亭于通衢,置尸其中,四面但有栏而无窗棂,俾行道过彼者,皆得入而瞻仰,有以一瓣香诚心来拜者,吾三人阴灵有知,必起而答拜。生请一觇其异。老人遂导之往。果见三人皆明代服饰,中一人躯干瑰伟,仿佛似今之徽州詹五,生遂肃然伏地。中一人半起其身,合手作礼,生与老者俱惧而奔。问老者以三人姓名,则曰:“代远年湮,无从考矣。”生居岛中十日,一夕,西风大作,遂挂帆行,飘至马达屿泊焉。

登岸游行,见一处筑高台耸霄汉,男女围观者甚众。生夫妇亦前而薄观之。台上南面坐者,以赤锦缠头,窄袖短衣,衣上悉缀以宝石、火钻,光怪陆离,璀璨耀目。其人面作铁色,年约三十许。台上有扁,梵字英书并列,生不解,问之同立华人,方知为与人斗力,胜者畀以黄金百两。俄闻台下乐作,操琴已三叠,请众往角。女揎袖欲登,生曰:“未可也,试观来者,则知其伎俩优劣矣。”先一粤人,后继以闽人,皆一举手即仆。旋有西服者,上体颇猥琐,而举动迅捷,其伏如鼠,其进如猱。众曰:“此日本教习师也。短小精悍,名下固不虚哉。”相持一时许,一足中日人要害处,颠去尺有咫。于是台下大哗,乐声又作,音韵激扬,若贺其成功者。女曰:“我当为日人一吐气!”耸身竟上。台上人见一中华女子,骇甚。各占一隅,悉生平艺力,两相搏击。女猝飞纤足,中其膺,其人蹲地呕血。女谓其惫甚将死,近前视之,不意遽跃起丈许,以双手扼女之喉。女内则运气,外则亦以双手紧抱其人,顷之,俱殒。生登台收其尸,则呱然一声,婴儿出自中,盖女怀妊已七月,至是用力过甚而胎遽堕也。幸儿尚生,抱之回舟。见一广颡虬髯者立于舟侧,谓生曰:“此儿非凡器,可付我抚育之,二十年后,当见君于罗浮山麓。”生视其貌,知其为异人也,立畀之,飘然竟去。舟人舁女尸葬于高邱,树石碣曰:“中原陆孺人林氏之墓。”

生既丧妻,影只形单,凄然就道。长年林四,妻之远族兄也,谓生曰:“闻西方多美人,俗传有女子国,距此当不远,盍于海外觅佳丽,且减愁思,当有妙遇。”测定罗针,径向西行,月余进地中海口,地名墨面拿,意大利国之属土,即史书所称为大秦者也。甫泊舟,即有求售珊瑚宝石者至。觅寓解装,为游历计。寓中多妇女,长裙曳地,罗袂生香,手中均操筝琵诸乐器,询之,皆乐工也。午餐既设,众乐毕奏,铿锵聒耳。座客犒以银钱二三枚。自生闻之,异方之乐,只令人悲耳。

越日,有一别国巨舶来泊生舟旁,生视船中指挥作主者,华人也。其人见生中土装束,亦异之,与生殷勤通问讯,方悉客住漳州,固同乡也。招生登舟。入内舱,在前奔走趋承者,皆美丽女子,粉白黛绿,尽态极妍。生向若辈伊谁。其人曰:“皆妾媵之属,久充下陈,备箕帚而捧盘者也。”生不觉生艳羡心,曰:“天赐艳福,何修而得?”此客笑曰:“君欲之乎?当拔其尤者以奉赠。”即于左舱呼二女子出,曰:“君视此佳否?”问其名,一曰真真,一曰素素,并皆长眉入鬓,秀靥承颧,媚态花嫣,丰肌雪艳,较前所见六七辈,尤旖旎温存也。生不禁魂销心醉,遽问需聘金若干,曰:“如此天仙化人,虽量珠十斛,索璧连城,亦未足多也。”客曰:“吴市看西施,尚须输一金钱,此则不消破费半文,君但携归,置诸玉镜台前,安心消受可也。舟中惟此二女为全璧,下体亦佳,余则如习凿齿之半人耳。”生闻言,索解不得。客曰:“君以为若辈美丽天生乎?抑人力乎?若辈皆产于罗刹国中,奇丑异常,无有人过而问者。前十年,其国天降男女两圣人,能修人体,使丑者易而为美。其法:先制人皮一具,薄如纸绢,上自耳目口鼻,中至胸乳腰脊,下逮髀股足趾,无一不备,既蒙其体,与真逼肖,至于香温柔滑,腻理靡颜,虽真者犹有所不及;平日从不去身,惟洗濯时一脱耳。子所见,皮相也;若露真形,定当吓杀。修价不赀,钱少者仅得半体,其下依然丑恶。君所得者,实为完体美人,故以全璧呼之。”生恍然有悟曰:“此真海外奇事,闻所未闻。然不免视横陈时如嚼蜡矣。”客又曰:“其国修人之法,但行于女,而不行于男,以修男者法未成而遽死也。今其国辄贩女于远方,人多见其美,而不知其出自矫揉造作也。”生聆此一席话,不觉毛发尽戴,愿还二美人不敢受。客曰:“君真愚矣!世间一切事,孰是真者?红粉变相,即是骷髅,夜叉画皮,遂成菩萨,子将来必由此二女得悟大道。余倦矣,君盍归休。”

生甫举足离舟,客已扬帆遽去。生返视二女,媚眼流波,娇姿生倩,顾盼之间,自饶丰韵,日夕对之,弥觉其美。既归里门,即以二女为室,不复言娶。二女当盛暑时亦裸体,窃窥其浴,亦如常人,因疑客所述为戏言。惟生平从未一至罗浮云。

乩仙逸事

柳翠云,明季宫人,籍隶杭州。父德明,固名秀才。仅生一女,幼耽书史,长习咏吟,年甫及笄,容姿绰约,体态轻盈,见者以为神仙中人不啻也。宏光南渡,妙选才人以充后宫,女亦预其列。临行别父母,泣涕登车。时国事已不可为,而宏光在宫中日事宴游,繁弦急管,藉破愁城,往往自宵达旦。大兵下江南,诸臣迎降,宏光遁去,女为胡珏所掠,献于某王麾下。女宛转哀祈,惨淡玉颜,有若梨花带雨。王怜之,纵归。冀得重与父母相见。其母路氏,时偕乡民避兵村落。有王十一者,绐云送之往,遂挟女至溧阳,投潘奴。潘奴名茂,江宁彭氏仆也。素以桀骜称,横行乡曲,至是乘乱据城叛,城内外皆贼,甲马汹汹。溧阳城北有太白楼,往日名流赋诗饮酒所也。潘奴艳女色,命幽之楼上。女佯作临窗眺望,时思跃身赴楼下死,为左右女奴所持,不得遂。潘奴闻之,使数十女奴环而守焉。潘奴败,贼党挟女将奔广德,行至溧阳南门外三十余里,有镇曰戴埠,一聚落也。女恒欲觅死,贼防闲益严。闻明之号七王者,驻兵千口,卢中书象同驻兵张渚,知明亡消息,乃殉难于丁山岭。岭距戴埠仅十许里,贼亦顺道趋此,探明兵已溃散,遂不复留,径驰至棉岭少休焉。棉岭距溧阳南城六十里。贼四出纵掠。民家有宋连寿者,世居后冈,去棉岭不过里许,素以巨富著名,庐舍栉比,阡陌云连,一乡中推为巨擘。贼排闼直入,搜得家酿数十瓮,纵饮沈醉,狼藉卧地,守者其防遂疏。后冈有大溪回环,水声潺不绝,侧有大松树,亭亭若偃盖,其高数丈,荫蔽十余亩,虬龙攫拿,苍翠干霄。女乃仰天而叹曰:“此乃我死所矣!”解带自缢。当时莫有知者。

后二百余年,溧阳诸文士于长夏赋闲,洒扫静室,结社扶鸾,女乃降乩,先书一五绝云:

落花空自舞,飞絮扑帘旌。

多少仙才士,谁怜殉节人?

继乃详述颠末如此,且云:“于太白楼下欲死,于戴埠欲死,而俱不得,及至棉岭,乃得以身殉焉。又不能杀一贼而与之俱死,殊足惜焉。以帝王之宫嫔而受辱于人奴,国法未诛;以节烈之名媛而屈死于非命,史册不载。一心耿耿,此意茫茫。虽沈魂魄于山阿,未睹阐扬于韵士。今诸君子徘徊树下,能不伤心?故于灯影将阑,炉香未灭,聊陈往事。若得发为歌咏,谱入管弦,或赐以表章,载诸志乘,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翠云感且不朽!”

由是女之名遂传于世。好事者求其墓,在溧阳城外二十里,为树石碣以志焉。华亭高药房孝廉崇瑞秉铎颖上,曾征诗于诸同人。上海艾杏坪茂才采女事入杂录,而系以四诗,云:

节烈流传溯溧阳,寒泉涧底姓名香。

深宫未得君王宠,一死长留壶牒光。

名媛才调出天家,何物潘奴敢驻车。

尚有费宫人媲美,宫墙一样女贞花。

太白楼边认泪痕,落花飞絮冷孤衬。

丁山岭外松林下,冰雪无瑕玉女魂。

宏光天子太风流,歌舞场空迹未留。

独有青山埋艳骨,芳名乔木共千秋。

又有程季玉者,亦以才媛而遭兵劫,前后二百年,事若相类,有同悲焉。季玉姓程,名琬,吴兴人,出自世家。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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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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