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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23 / 43

会员可开白话

缪友已闯然入矣,曰:“痴哉君也!岂真作画中爱宠哉!”生正色曰:“勿发谰言,唐突仙子。自拜祷以来,具有灵徵。余夜宿斋中,常闻悉索振衣声,自愧虔心未至,故不能邀其一顾耳。”缪友曰:“物有所凭,灵响乃著。斯画虽佳,尚无命名,何不倩高手补缀景物,锡以图名,命以古美人名姓,而题诗以矜宠之,自此心专神注,方能默应潜通。否则思于何属哉?”生味其言颇有理,即求名画家足成之,戏名曰“秦倩娘”,生自此日夕有倩娘在心中。

生居固在毓桂巷,前后左右,皆章台也。缪友一日偶与他友言及生,缕述其呆状,无不捧腹,群思有以戏之。缪友曰:“不如以夜合资畀妓,俾冒作倩娘,往与之睡,夕去晨归,以颠倒之,何如?”众皆曰:“缪君之计洵妙矣哉!”生固未娶,下榻斋室。应门之童,缪所荐者也,预纳妓于床后。至夕,生炷香于炉,注酒于杯,俯伏礼拜。及拜起,而女立于前,素服冶容,一如画中。生喜极欲狂,连揖不已,曰:“倩娘真为我而降红尘耶?”遽拥入帏,代解约束,绸缪臻至。既而絮絮问倩娘生于何代,在天上作何职司。倩娘但笑不答,鸡鸣即去,生坚欲挽留之,亦不可。如是者数夕,生益视画为宝,而诧为生平之奇逢,辄以遇仙遍告同侪曰:“今而知神仙可以学得,洵不虚也。”

未几,觉下体奇痒,爬骚不已,渐而红肿坚举,如捣药之杵。痛极声嘶,以示疡医。医曰:“此风流孽疮也,君殆有外遇乎?抑狎妓也?不明告我,将占灭鼻之凶。”生曰:“无他,曾遇仙姬,授以乐境。仙或以此试吾心耳。‘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倩娘必不负我。”竟不乞一刀圭,蹒跚而归。

然病日剧,呻吟床蓐,气息奄然。忽床后有珊珊来前者,手持药碗,热气蒸腾,畀生曰:“可吸之尽,疾即痊矣。”生饮之,觉奇香沁鼻观,胸鬲顿爽。旋又持磁盆来,盛水几满,令生踞坐其上,逾刻,肿消痛止。生甚德之,曰:“卿岂倩娘所遣来者耶?”曰:“妾乃倩娘之婢青青也。知君为人所戏弄,故特来医君耳。”生向画像再拜曰:“杀之惟卿,生之亦惟卿。今而后愿常为粉侯,没齿无贰!”青青嗤之以鼻,曰:“是儿颟顸,竟致菽麦不分,只知代桃僵、戴张冠耳,真迂李也。”是夕,生睡甚酣,其疾若失,而精神益复充足。凌晨而起,即于像前设旨酒,供佳果,出入必告。生视像,秋波流注,嫣然若笑,真有唤之欲出之势。

生每夜必读《南华经》。展诵方酣,忽有自后掩其目者,嗤嗤作笑声。生意必青婢复来,急擘其手曰:“青儿毋恶作剧。”扪其纤指,柔滑如春荑,青葱如削笋。是女坚不肯释,曰:“余非青儿。试猜为谁。”生曰:“必是倩娘。无论其他,即此兜罗绵手,已足以销魂荡魄矣。”是女乃以手拍生肩,曰:“试观我与青儿孰美?”生启眸注视,则青儿亦立于旁矣。细审二婢,俱丰姿绰约,体态轻盈。转询其名,曰红红。红憨而娇,青黠而媚,并皆佳妙。生问:“倩娘何以不至?”曰:“今夕来矣。兹特命携衾枕至耳。”生回视床中,绣被锦帷,灿烂一新。二婢笑曰:“新人来,不可不具肴馔。盍作咄嗟筵,俾我两人亦得一饱也。”生曰:“善。当即取诸唐肆,但恐烹饪乏真味耳。”

阳乌久匿,皓兔旋升,万里清光,碧天无际。生方与二婢凭阑望月,瞥见拂墙花影,冉冉其微动,珊珊其将来。二婢曰:“吾家姑子至矣。”亟趋迓之,则一雏鬟笼碧纱灯为前导。既至,与生敛衽作礼。生视其容,美秀罕俦,丰韵独绝,明眸善睐,顾盼生姿。时生已设座于紫葡萄架下,邀女入坐。生与女相对,二婢则左右侍。女命雏鬟出筐中所携诸具,陈于几上。杯箸匕碟,皆以黄金铸成,晶莹夺目。以绿玉壶注酒,斟与生饮,色碧而味甘,尽无数爵。生问女曰:“此非天上百花酿与?不然,何以馥郁沁肺腑。”女笑曰:“子真慧心人也。此酒饮之者延年益寿。”是夕,月光皎洁如昼,巡环劝饮,酬酢甚欢。女已薄醉。生视女两颊微酡,有如初放桃花,益觉其媚。女以玉如意扣铜盘作歌曰:

云斜卷兮如罗,月当空兮流波。今夕何夕兮婵娟过,攘皓腕兮扬素蛾。如花窈窕兮隔明河,我不遇兮可奈何!与子期兮山之阿,缔良缘兮矢靡他。将以此为安乐窝,千秋百岁兮喜则那,愿于良辰美景兮常婆娑。

其音节浏亮宛转,响遏行云,生为之击节叹赏。杓转参横,乃始罢席。女入室,即作惰容。二婢为之卸妆脱服,牵帏一笑,遽入帐中。二婢张灯辞生行,雏鬟宿于外室。生与女同寝,倍极温存。女曰:“丐君徐之。渔郎初次问津,幸勿孟浪也。”自此生女同居,俨如伉俪,形影相随,弗离跬步。女工诗词,日与生唱和,生自叹弗如。或有所作,女必为之删改,生极服膺,谓:“愿作绛帷弟子。”

一夕,作迷藏之戏,奇诡百出,女所伏匿处,生必搜得之。最后女倏忽不见,生遍寻莫得,痴立踌躇。瞥睹壁间所悬画轴,有二女像,其一酷似女容,拈巾欲笑,瓠犀微露。生狂呼曰:“在是矣!”女翩然而下,谓生曰:“君眼力果不谬。他日余不乐处君家,即当返故处耳。”生曰:“余拟付之祖龙一炬,则卿将安归?”女曰:“此乃倩娘遭一劫耳,与我何预?君视我与倩娘孰美?”生曰:“倩娘洵美矣,然画像较之真像,似不如也。若卿言,倩娘与卿,殆二人耶?抑岂幻中有幻,身外有身耶?”女曰:“非也。倩娘为画中爱宠,我乃镜里娥也。姓名虽同,而形质攸异。”即于怀中探一镜示生。生视镜中,女像在焉,遥立于百步之外,若望去人,逮回顾女,则女又渺矣。生不得已,悬镜床前,日夕祝祷,悲惋情形,殆不可言状。谛视镜中,女貌亦若甚戚者。生思相处匝月,何等欢娱,此日何等凄寂,不觉纵声大哭。忽闻叩门声甚急,生急拭泪,启门纳之入,则青青红红二婢也。生曰:“卿来甚好,破我寂寞。”二婢询女何往,生指镜中示之。二婢曰:“吾家姑子归真返朴矣。”二婢视女在镜中临窗织锦,顷之,起掠云鬟,观书独坐。因谓生曰:“倩姑仍欲下降红尘,未能忘情于燕婉也。若倦眠床第,则一睡百年,永无醒时,郎君但可于龙华会上见之耳。”生闻言,又复潸然出涕。青曰:“请授郎君妙术,立可使我家姑子下临。徒哭何为?”乃嘱生觅一小龟,使其对镜视形,而以艾火灼龟腹下;以磁碗盛龟溺,以溺涂镜。生如法试之,女已立生旁,夺碗弃之,曰:“何便恶作剧,使人秽不可耐!”自是女宿生家,不复言去。

逾一年,生一子。女曰:“孕育之事,使人烦闷。君命中尚有五丈夫子,余当使青儿红儿代之。乃于己室后新筑一楼,分为左右房,命生纳二婢焉。青儿红儿皆工内媚,善于承奉,茗碗炉香,一切咸其所司理。偶闲,则夫妇对饮,唤二婢拨琵琶,歌以侑酒。生左拥右抱,自谓南面王无此乐也。数年间,青儿产子二,红儿产子三,乃一胎而孪生者也。

一日,生路逢羽士,修髯伟貌,道气盎然。见生讶曰:“观子神采不凡,当有异遇。吾宫中失去坤元宝镜,卜之当在君处。”生辞以无。羽士亦不复言,掉臂竟行。夜忽失镜所在,女及二婢并杳。

悼红仙史

潘素五,字媚兰,小字珠儿,生自名门。父焕卿,读书好善,乡里间称为长者。所居为甫里村,固唐陆天随所隐处也,有斗鸭沼遗址尚存。里人多尚俭朴,鲜华侈,即偶有染吴门积习者,亦不数觏。女少即警慧,每从诸姊后吟诗识字,或调脂弄粉,间作竹石小画,娟楚有致。年甫八九岁,已如成人。诸女伴有来约嬉戏者,辄婉辞之。庚申,赭寇乱作,女父母避居村落中。竹篱茅舍,颇有幽趣。女以家贫,舍书史而习女红,刺绣织组,工巧绝伦,鬻诸市,其价倍蓰,人咸以“针神”目之。兄葵生,慷慨有大志。练乡兵拒贼,前后杀贼无算,贼党衔之刺骨,纠众骤至,遂被戕。女先期避去,得免。顾奔走流离,备罹困苦,母以老病逝。无何,诸姊妹相继谢世,惟父独存,影只形单,凄寂万状。女事之益挚,承欢养志,昕夕罔懈,里人咸称之为孝女。针黹余闲,辄握管钞书,密字细行,异常端媚。自选《才调集》八卷为枕中秘;又荟萃历年绣余吟咏,得五百首,编为四卷,名曰《补红吟草》。诗出,见者尽为叹服,皆曰:“此不栉进士也。”由是远近相传,才女之名,啧啧人口。巨家世族,前来问字,争委禽焉。焕卿无所许可,独赏吴门管君秋初,曰:“此未易才也。”管君之友知之,讽其遣媒征求,婚议遽定。管君既娶女,伉俪间甚相得也,花晨月夕,时赓韵语,鸾凤之和鸣云路,翡翠之游戏兰苕,不啻过之矣。

管君好作近游,时客名公卿幕府,不能久占家食。堂上甘旨之奉,皆女为之支持,且管君勿久离膝下。然以贫士,不能不作客于远方也。女始患目疾,继膺心痛,药铛茗碗,不离左右。病时犹明妆靓服,强自起坐。卒之先一日,劝管君续娶为后嗣计。管君呜咽不能语。女没后,管君悲惋臻至,乞海内名流诔咏,汇而刊之,曰《悼红吟》,哀悼之怀,虽历久而弗忘焉。

管君旋授书于沪渎,及门颇盛。一日,有梁生者,招管君作天台雁荡之游,谓聊以一抒其抑郁。管君欣然从之,束装同发。时刚十月,山中枫叶正盛,掩映于斜阳夕照间,绚如红锦,殊可爽心悦目。下榻于云麓道院。院中主持吸霞炼师有奇术,能知人已往未来之事,定人穷通寿夭,所决吉凶休咎,捷于影响。管君与之一见如旧相识,谈至宵深,益造玄妙。管君偶言及近赋悼亡,欷不乐。吸霞曰:“此前定数也。君夫人本天上仙媛,偶谪红尘,乃是短缘适合。君之姻缘,已有他人,戚戚何为哉?明日当必有所见。”管唯唯,辞归寝室,不解其所谓。

翌晨,约伴游西峰樵隐岩,观华顶龙潭,赤城瀑布。蜡屐而往,路甚纡曲,翠柏参霄,苍松夹道,盘折而上,颇平坦,不觉费力。行约十余里,得一小亭,翦茅作檐,刳竹成瓦,殊幽静。乃入小憩,同游者皆散至各处眺览。管见亭之西壁有七绝数首,绝似闺中手笔,拂尘读之,款署“媚兰仙子”。方讶山荆生平从未至此,何得留题疥壁?正踌躇间,忽闻丛竹中有弓鞋细碎声。凝眸注视,则一绰约好女子,行步娉婷,丰神雅澹,近即之,非他,女也。惊喜非常,竟忘其已死,趋出亭外,执手叹息,诉别后相思之苦,兼问近居何处,何以一去不还。女遥指竹外茅庐四五椽,炊烟絮起,曰:“距此里许,即我家也。郎能从我行乎?”管踊跃三百,曰:“愿随芳躅。”

于是携手偕行,莲步轻捷,绝不似旧时之蹇涩。约略数刻,即抵彼处。至则断桥半圮,流水一湾,涧泉潺,喧声聒耳。过桥,则柴扉双掩,绕堤杨柳数十株;涧西悉植芙蓉,时花正盛开,璀璨如锦屏。女抽簪拨扉侧活机,呀然自开。管随之登堂,陈设古雅,宝鼎香炉,皆非近代物;堂右条幅四,乃天南遁叟所书已作也。管曰:“此余沪上寓斋所悬,何得来此?”女笑不答,导管入左厢。明窗几,笔砚精良,洁净无纤尘。管曰:“卿至此享爱清福,不念我矣。乖隔以来,靡日不思,不谓今日又有相见之期。”言讫,泫然流涕。女出袖中巾代为拭泪,曰:“君真痴情人哉!世间一切事,有合必有离,有聚必有散。余过去生中,与君尚有三日聚首缘,若能节之,则可十年一相见,岂不美与?余今日本欲应杜兰香之招,偕赴瑶池,听王母宣讲不妒妙音经,以化下界痴男怨女。大凡女子之怀嫉妒心者,都从禽兽道中来;妒则必淫,淫则必悍。若过去生中并无恩怨报复,则妒者死后,当堕无间地狱。”管因一事有触于心,因问女曰:“今有绝大才人沈沦醋海汪洋中,备受诸烦恼,冤孽缠身,日久愈毒,不知如何可得脱离苦趣?”女笑曰:“缘尽则离,孽尽则死,亟须忍受,以当忏悔。否则坑已填而复掘之,永无满时。”管询女:“居此几时矣?”女曰:“自离尘寰,即往净土。此地为散仙清修之所,无所拘束。有时逍遥于十洲三岛,与诸天仙游,故有历劫不愿升天者。余待三百年后,因果已成,当归旧班。”管至是始悟女已身死。然爱恋情深,毫无所惧。问女是何旧班。女曰:“余乃离恨天上悼红阁中司花仙尉也。膺此职者三十六人,今大半降生人世,然多不永年,昙花一现,要无几时。石火电光,镜花水月,当作如是观。”女谓管曰:“君既来此,不能不作仓猝主人。余姊妹行尚有十六人在此,当悉招来,与郎君一观,以扩眼界而资眼福,何如?第勿嫌咄嗟筵乏珍错也。”遂命婢女四出,折简相邀。

须臾,诸姝翩然而来。群芳毕集,燕瘦环肥,无不各臻佳妙;所携乐器,形状奇古,都不能名。席设中庭葡萄架下,异馔佳肴,络绎而至。酒酣,各操弦缦,按节而歌。女先发声首唱曰:

天穹穹兮无情,地茫茫兮无垠,人生其间兮多历艰辛!月何为兮丽于夜?花何为兮妍于春?花有残时兮月有缺,独此心兮阅万古而不磨灭!

众皆称善,各引一觞。中有一垂鬟女子,尤艳丽,引喉高唱,响可遏云,脆堪裂帛。管注目视之,颇为属意。女笑拍其肩曰:“此董双成之妹也,字绣鸾,号青芬,在余等班中推为翘楚。君赏识颇不谬。”因令管捧觞上寿。女子作羞涩态,红潮晕颊,殊不胜情。管于诸女前斟酒一巡。诸女迭为劝,彼此酬酢,饮无算爵。管微有醉意,以不胜酒力告。是夕,即宿女所。

翌晨,诸女置酒为女贺。女劝管再娶,速续鸾胶,管不可。女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高堂年迈,温定省,礼不可阙。郎君后娶之妇,容华韶秀,体态轻盈,亦颇不俗,君愿一见之乎?”管笑曰:“诺。”女乃命侍婢舁一大镜出,高可隐人,光辉四射。管窥镜中忽现屋宇,隔河一楼,疏四敞,有一女子临窗刺绣,蝤蛴微俯,其白如雪;既而停针不语,凭阑斜倚,全身俱现,媚态羞花,圆姿替月,洵可人也。女曰:“如此好姿首,我见犹怜,想必合檀奴意矣。渠亦吴门旧族,归可即遣冰人,勿缓也。”并于箧底出二方授管,曰:“但以此入世,一生吃著不尽矣。”管展阅之,一为潘妃步步生金莲方,曰:“幻新月,裹轻云,飞凫径尺,可作波。”一为龙宫智慧丸,曰:“通神明,洁脏腑,另具心肝,玲珑七窍。”女曰:“勿轻视之,此仙家秘诀也。”女视驹光已迈,曰:“可以行矣。留二日缘为后来再见地,何如?”即呼备肩舆。管见长髯奴四人舁一座来,仿佛山中笋兜。管别女遽登,其行若飞,迥非由来时路,顷刻已至云麓道院。吸霞炼师出迓曰:“诸君相候已久。君此行已隔仙凡一度矣。”管讶其先知,倍深钦敬,曰:“法师真神仙也。”管友俱来问讯,谓:“山中何处不寻?我等俱料君循刘晨、阮肇故事,已觅得仙姬,饱餐胡麻饭矣,不然何以迷路也?”管诡辞对之,笑曰:“安得有此奇遇哉?”

管述天台山奇秀甲浙省,真灵之所窟宅。尝游幽溪讲堂,极为深邃。山产众药,多肥蕨黄精,足供居者粮。他年生子以奉尝,即当杖策至此山,寻女之旧庐而作避隐计,从此不与世接,重缔仙缘,亦一乐也。

姚云纤

姚锦,字云纤,一字仙裳,平湖世家女。以姊妹行序齿居七,故皆呼曰七姑子。幼不喜操女红,独好弄弦缦,唱歌曲,一学便工。隔邻蒯氏兄弟,皆游冶子,延曲师教习,长夏无聊,辄曼声度曲,按拍依腔,引商刻羽。女凿壁偷听,得其指授,无人时转喉学唱,音韵抑扬,不爽累黍,诸善才聆之,悉以为弗及也,因是呼女为“曲圣”,更从事于丝竹,铿锵嘹亮,益复可听。一日,有穷措大携书求售。女父适他出,女问何书。曰:“此纳书楹《缀白裘》也。”女睹旁行斜上之字,知即所填工尺,欣喜如获至宝,立拔头上钗质钱易之。于是循音求字,渐能通晓。再读诗词,恍如夙习。女性既慧警,貌尤娉婷,邻里戚串中诸女子,自叹弗如。父母爱之不啻掌上珍。远近闻名求字者,几于户限为穿,而选择綦苛,低昂无所就。

近邻有瑞莲庵主持尼碧者,丰韵嫣然,莫知其所自来。见女若旧识,甚相契合。每闻女歌,心有所会,曰:“节奏谐矣,而音韵尚未流荡。”爰亲为展拨自谱一曲,悠扬宛转,荡人心志;既歇,馀音犹绕梁也。女极口赞叹,请就弟子列。尼曰:“此即《霓裳羽衣曲》也。诚欲习之,亦佳。”居三日,尽得其妙。尼私谓女曰:“观子眉宇间有英爽气,可授以剑术,然不可轻杀人。以后天下方多事,子即工此何用,不用以琵琶去击贼也。”女再拜愿学。尼启箧得红白丸各一,令斋戒沐浴,然后吞之。十日后,自觉身轻捷如猿猱,力能举重物。每晨于庭中舞双剑,人但见万道寒光,绝不睹其身;空中有鹰隼过,飞剑掷之,无不下堕。尼居半年别女去,曰:“子术成矣。此地不可居,恐罹其厄,宜早自为计。”女以告父母。父母笑其妄。

无何,贼窜杭郡,大营溃,苏常相继陷,阖境仓皇谋远徙。甫出城,贼掩至,女全家尽为贼裹胁以去,独女得脱。女易男子妆束,孑身出入贼中求父母,卒无音耗,愤甚,誓尽杀贼而后快。径投金陵贼巢,夤缘为伪官,常至伪天王府,识其往来门径甚悉。一夕,伪天王宴于寒香亭。亭四周多旷地,植梅花万株,时正花开,香雪霏几席。女效贼宫妆,靓玄炫服,抱琵琶混入众女中俱进。导者令联坐红阑干侧,依次奏乐。及女,女弹琵琶,声独雄壮凄厉,感入心脾,伪天王亟称善。伪王妃旁侍,讶宫中无此人,何得来此?转诘导者,亦无以应。命左右搜女身。女知事不谐,碎琵琶出匕首,以遥掷伪天王,中帝立者,殪。时伪宫中纷乱,左右已以兵至,举刃攒刺女。伪妃蒙氏,粤西大足妇也,膂力绝人,急出六门手枪拟女,刻间杀百人,女卒不可得。导者及奏乐女子皆置极刑。女以隐形法得脱,宿于逆旅。月光射窗棂,转侧不能成寐。忽闻檐际如飞鸟堕,门亦自启,人影幢幢,立于床畔。起身觇之,乃尼也。尼曰:“子举事一何卤莽乃尔!下民遭此大劫,乃天数也。子欲推刃于巨酋,毋乃逆天?此间亦非善地,宜速去。子父母皆无恙,必十年后乃相见也。”袖中出符二道,授女曰:“子后有急难,焚之,我立降。否则勿轻用也。”言毕,一跃出窗,迅同隼逝。女亦袱被遽行,未十里许,猝闻霹雳声,火光烛霄汉,盖相近有火药局,以失慎致兆焚如也。

女以孤身独行不便,易钗而弁,径由汉走蜀中,解装小憩成都。登山临水,日出眺览。偶游浣花草堂,瞻仰杜子美遗像,见有一少年先在,著白袷衣,举目娴雅,凭阑翘望,似有所思。见女至,趋与为礼。女亦答以长揖,顾盼之际,红晕于颊。继询姓名,方知生亦浙人,孙姓,字铸君,已登贤书,太守之犹子也。生因诘女居止。女曰:“兵燹之后,全家离散,飘泊一身,萍浮梗泛,言之可涕人也。”生爰殷勤邀至其寓。女辞之甚力,然仍与生东西对坐,并不言去。生因谈诗词兼及家乡风景。女舌底澜翻,妙绪泉涌。生服其胸次渊博,恨相见晚,转询女之旅斋,答以在锦鸡坊侧。顷之,有长鬣奴控骑迓生,遂别。

翌日,生果来访。见女行李萧然,琴剑书籍之外,了无所有。生曰:“范叔何一寒至此哉?敝署距此不远,何不迁往同居?既忝乡谊,兼又同属吾辈中人,奚必过于介特哉?”女笑曰:“天生孤僻,性喜静独,不惯与人同处,非敢见拒之深也。”由是生昕夕过从,益复稔熟,联诗斗酒,赏月看花,率以为常。

女诗歌之外,颇嗜曲,往往一举十觥,顾饮量甚豪,从不见其有醉容。每至无可消遣之时,辄以舞剑为乐。当夫皓魄东升,剑光陆离,与清辉相激射,令人不能逼视。舞毕,女辄掷剑空中,有若长虹之亘半天,盘旋良久始下。生叹为绝技,谓:“以子之才,惜不见用于世耳。否则何至北慑于戎而南躏于寇哉?”女笑而不答。生窥女几案间有曲谱,床头悬有箫笛、琵琶,因曰:“子亦好此乎?”女曰:“借以遣兴,不能工也。”生强其勉歌一曲。女不可。一夕,酒酣,女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君曩求余歌,今夕何妨破戒。”遂弹琵琶抗声而歌,音殊激楚,曰:“既此以代骊歌。”遂起告别。生急问何往。曰:“将至都门应京兆试。”生曰:“然则请少俟十日,余亦束装同行。明岁本欲射策南宫,岂在多此半载勾留乎?有子偕,何虞寂寞。”女不许,强之而后可,曰:“然则宜先约法三章:虽同寓不同室,‘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哉?”生曰:“诺。谨如教。”刻期并发。

途中驰马试剑,备极作客之乐。行近齐鲁交界,林木恶杂。忽闻鸣镝声,女曰:“绿林豪者来矣。君请略避,观我立殪此辈。”即纵马前行。一骑从林间跃出,粉面细腰,蛮靴窄袖,亦女子也,手挽流星锤,远掷十数丈外。飞女剑格之,铮然作金铁声。女子骇曰:“何得有碧家数?特碧传女而不传男,君岂莽头陀弟子耶?请明告我,否则三尺霜锋下无些子情也。”女曰:“毋逞强,请下马受缚。”方运剑及女子,而双手忽被束;回视生,亦捆如猬伏,面色若土,觳觫之状可掬。女陡忆尼言,即以纤手探胸际所悬,取符出,燃粹焚焉。须臾,尼自云端冉冉下,呼曰:“玉环何逼人太甚耶?”女子下马伏地,拱手曰:“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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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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