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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3 / 43

会员可开白话

授金环于女作纳聘礼。

越一年,项父患病死,殡殓丧葬,一切皆女父为之摒挡,其费不赀。服未阕,生母又卒。连遭大故,家遂中落,然图书物玩,犹未至斥卖也。无何,有盗夜入其室,汹汹索物,无所得,盗魁忽见诸碑版古铜器,大喜曰:“此比阿堵物更胜十倍!”尽括室中所有,捆载以去。生由是不名一钱,几至穷困无以自存。女父阴有悔婚意,母以商之女,女不可;或借事讽之,持之益坚。女父母知其志不可夺,约以后勿以直告女。生屡至门,皆拒弗纳,反使冰上人谓之曰:“汝年长矣,盍自振作?王家女岂将以丫角老耶?”且请婚期,促之再三。生无以应,但以家贫不能备六礼辞。生友范笏堂,豪侠士也。闻其言,愤然曰:“此岂求婚帖哉?直来索离书耳。大丈夫何患无妻,岂能受市侩龌龊气!渠若再来,当饱以老拳。”

未越月,冰人果至,言嗫嚅若不能出口,先探袖出巨金置几上,指谓生曰:“能从吾言,当以此奉君寿。”生请其说。冰人曰:“王家女儿娇惰素惯,父若母视同掌上珍,安能偕君咬菜根、糠核哉?倘嫁子,不过数月新妇,当见翁姑于黄泉矣。君如肯给以离书,俾终老于家,亦无量功德事。此金所以报也。”生听未毕,拍案作色而起,曰:“汝视我岂鬻妻者哉!乃以利我!直告汝:彼女即欲从我,亦不能认此负心人作岳丈!离书即刻畀汝!”濡墨挥毫,顷刻立就,即以纸裹几上金,掷诸门外,挥其人出,遽阖扉焉。

顷之,范至。生愤诉颠末。范曰:“如何?我岂妄哉?果不出我所料。然此地子不可居矣,当出外建非常事业,以一洗此耻。”生曰:“阮囊中不名一钱,其何以供旅资?”范曰:“资斧我可任之,惟功名之途,子宜自择:若欲掇巍科,冠多士,宜至帝都攻帖括;若欲立功徼外,马上得官,则莫如投笔从戎,驰驱疆场,赞襄幕府,立致显爵,亦复何难。”生曰:“有表戚在滇南军营,当往依之,冀得尺寸功。”范曰:“善。”乞贷亲友,得百金,以赆生行。

女父自得生离书,日夕托媒妁择佳耦,诡言有第二女,年甫及笄,能书画,娴吟咏,以西国映像法绘图,遍乞名流题咏,实以炫其女容貌之丽,则富室豪门求之者必众也。果有潘氏子者,军门之介弟也。时新丧偶,拟续鸾胶,于某太史处见女小影,倚栏小立,微笑拈花,妍姿艳态,举世无双,叹曰:“得妇如此,亦足矣!”询为书吏女,颇以门户为嫌,拚纳重贿,觅为小星,告之媒氏。媒氏利其成,姑婉其词以耸女父听。女父惑之,竟许焉。问名纳采,礼币既盛,舆从亦多,耀于里闾间。女父恐女有所闻,预遣女往戚串家,故女不及知也。待届亲迎日,以鱼轩逆女归。时香灯彩仗,烂其盈门,笙管既奏,乃始告女,谓女曰:“汝自此可受荣华、享富贵矣。否则一世作贫家妇,岂尚有生人乐趣哉?”女闻,如丧魂魄,涕泣不可仰。催妆乐阕,内外皆促女登舆,而女已取昔日所聘金环吞之至腹,奄然待毙,气息仅属,多方营救,竟不可治。宾客睹此情形,徨散去,去嘉女志之烈,或有唾骂女父母为非人者。潘氏子闻之,兴索意沮。

女死三日犹未殓,颜色如生,尸发,异香闻于衢路。方举进门,一道士忽随之俱入,羽衣星冠,状貌清奇,髯长过腹。见女父,曰:“若以女公子畀我,我能活之。”女父叱之,谓道士必妖人也,将以此艳尸行采炼术。道士笑曰:“余此来为汝补过。汝女非项生妻哉?项生今贵矣,不日归来,将与汝索妇,汝其何以应之?汝之所为,人头而畜鸣者耳,本不应有此贞烈女子日后奉养汝;特余知之,义不容小救。”因取水一瓯,倾葫芦中药少许,灌入女口。俄闻女喉间作辘声,砉然大吐,金环随出,启眸微视,曰:“此岂尚是人间耶?顷有星官送我来,谓余与项郎终成夫妇,可少待之,佳音当不远也。”女既苏,众方环视,女悲喜交集。忽失道士所在。众谓此必神人也,额手交庆,焚香顶礼。越日,项生果归,戎服鲜衣,驺骑赫,盖已保升至监司大员矣。

先是,生仗剑以出也,匹马达滇南,直诣戚营。其戚以副将衔统偏师,多黔蜀勇士,屡立战功,自成一队。见生至,甚喜,曰:“军中正少司笔札者,汝来甚佳。”于是文檄往来,咸出其手,弓衣句满,盾鼻墨浓,上游群知其才,一月三迁,不数年竟擢是职。

一日,方在营草露布,忽有道士来谒,曰:“君有世缘未了,当急请假归,或可及也。”生正欲研问,则上司给假文书已至。道士命选仆役,具行李,并马出营。道士以袂障日影,曰:“暂假汝缩地法,今夕可至廿四桥边,观二分明月也。”把袂一挥,红日西匿,但见林木庐舍历历,俱从眼底瞥过。约三四时,曰:“至矣。”则已在扬州城外。回顾道士已杳,因诧为遇仙。乃觅旅舍暂憩。天明买渡江,抵金陵,日犹未晡也。道路间藉藉谈女吞环更生事,异之,恍然悟曰:“仙之命我归也,其以是载?我曷可负我贤妻?”急诣邑令,白其故。令促召女父至,命即日设青庐,成吉礼,一切鼓乐供帐,皆县为之备,咄嗟立办。并馈扁额,旌女之门,表之曰:“贞烈女子”。一时发之咏歌,表扬其事者,长篇短简,美不胜收。有《金环曲》最佳,并录于后云:王家有女字秀文,少小绰约兰蕙芬。

项郎名族学诗礼,金环为聘结婚姻。

十余年来人事变,富儿那必归贫贱?

一朝别字豪贵家,三日悲啼泪如霰。

手摘金环自吞食,将死未死救不得;柔肠九曲断还续,卧地只存微气息。

讵料神人赐灵药,吐出金环定魂魄。

至性由来动彼苍,一夜银河驾乌鹊。

嗟哉此女贞且贤,项郎对之悲复怜。

朝来笑倚镜台立,代系金环云鬓边。

玉箫再世吴彩玉,一字玉箫,嘉善人。父早世,从母至魏塘依舅氏以居。女少聪慧,针黹之事,一见即工,所刺绣纹精致绝伦,每出,人争售之。舅氏素善歌曲,弹丝吹竹,无不深造其微。女红之暇,从而学焉,歌声宛转抑扬,脆堪裂帛,响可遏云,殊动人听。以是里中或呼女为“针神”,或称女为“曲圣”。女年十四龄,丰神艳逸,举止娉婷,见者不知为碧玉小家女也。女母之妹,从夫僦居于上海,以书招之。女母遂挈女偕行。其屋固在城北曲巷中,流莺比邻,左右皆是。妹之夫夙习航海术,时行贾于东瀛,妹颇不安于室,恒与鸦鬟龙媪阴相往来,每见女,无不啧啧称其美。女或从姨出外游览,间至北里,得识诸姊妹,无不喜纳交于女,辄有赠遗,罗帕香串,几盈箧笥。

一日,女诣红庙焚香。甫下钿车,即见一少年子,状若贵家,纨扇轻衫,翩翩玉立,拱俟路旁,视女目不转瞬。女见其双眸炯炯,不觉嫣然一笑。入庙参神,甫起,而其人已踵至。女匆匆下车时,偶遗一帕,其人在后拾之,时天气酷暑,女粉汗淫淫,从钏间索帕,不可得,徘徊四顾,若有所觅。少年子即以帕进曰:“此即卿之所遗也,谨以完赵璧。”女受而惭谢之,红潮晕颊,益增其媚。女出庙登车,少年亦从其后遥尾之,直至女所居而止。自此常蹀躞于女之门外,虽咫尺银河,莫能通一语也。

无何,女母以急症死,棺椁衣衾,皆姨为之摒挡,女深感之。逾年,舅氏亦没,以遭讼事,家日落。姨之夫在神户经商,以乘小艇诣海舶,忽值飓风,没于风涛中。姨闻信痛哭,为之举哀成服,然丧事之中,不忘涂泽。久之,渐有蜂媒蝶使,出入其家,隐讽女曰:“子年已及笄矣,何不择人而事?然以吾家门第,今日落寞至此,所适亦不过卖菜佣而已,再上亦不过布米行肆中牙郎耳;若欲五陵年少,裘马丽都,非求之于走马章台中,不易得也。”女然无以应。姨见其可动,遂不复问女,即托人赁室中陈设各物,帷帐尊彝,备极雅丽,绮楼三楹,一以处女;一聘勾栏中妙入居之,以为女伴;己则居于楼下。客至瀹茗进果,令女自高位置,寒暄数语后,不复再言;客十问,亦仅答二三语。女既娟妍,性又温婉,见之者无不色授魂与,不浃旬即已车马盈门。自此枇杷院落,杨柳楼台,居然于秦楼楚馆中,屈一指矣。或有大腹贾为女梳拢者,辄高其声价。

一日,有客直入女房,谓女曰:“卿何时在此耶?几令人以相思死!”女视之,即庙中所见之少年也。回忆前时,不觉泪珠簌簌堕襟袖,呜咽言曰:“妾亦良家女,岂飞茵堕溷者哉?今日虽不幸落风尘,然璞犹未琢,玉尚无瑕,庙中谨完赵璧一语,妾可自矢。君其信哉?”少年亦为之肃然改容,因问身价几何,自当拔此一朵青莲花,以出诸火坑也。女曰:“欲从则竟从耳,身固自主,奚费一钱。”因为少年缅述前后颠末。少年曰:“虽然,卿寄食姨家,亦当少偿之。惟事贵乎速,迟则中变矣。”因呼姨至前,谓欲脱女乐籍,需价几何。姨方倚女为钱树子,骤闻其言,色遽变。女在旁谓姨曰:“姨固言择人而事耳;今有此好门户,儿早已心许之矣;若不从儿愿,则三尺红罗,即儿毕命处矣!”姨知女志不可夺,曰:“即欲嫁彼,亦当郑重。今与客约法三章:其一聘礼必以千金,我尽为汝备奁赠,不私一钱;其二须另设青庐,行亲迎礼,彩仗花舆,务从其盛;其三须为正室,不作偏房。”少年曰:“是皆可从。”当具媒妁,即书婚帖,择吉期,前后未十日,女竟归少年。嫁后方知少年姓梁,字鹤,新登贤书,乍浦世家子也。惟中馈已自有人,亦名族女,结已三载矣,尚无所出。女知之,亦愿自居于小星之列。生备述妻美而贤,必不相妒。弥月后,偕女往嘉善,合葬其父母之。女夙慕西湖山水之胜,因与往游,小驻福隐山庄,岸则乘轩,水则荡桨,名胜之地,游历殆遍。女随生归家,侍威姑,事大妇,无不循礼,上下雍睦,咸得欢心。

旋生公车北上,射策不中。既归,忽患寒疾,药石无灵,群医束手。女晨夕奉侍,衣不解带,眼不交睫。见生危笃,涕泣不食,焚香告天,愿以身代,潜自臂肉,和汤以进。顾病卒不瘳。生当弥留时,执女手曰:“吾负汝矣!吾死,汝可仍归故乡。房中所有,悉以付汝;当请于我母,再畀汝五百金。汝其善事后人,勿以吾为念。”女闻言,涕泣不可仰,但曰:“妾愿相从地下耳!”顾已哽不成声矣。及夕,生竟气绝。生母生妻,抢地呼天,哀痛之情可知也。扰攘中,众亦不暇顾女。夜半,生忽自苏,呻吟有声。左右进以参苓,神气略定。叹曰:“吾今而后得重生矣。”即询女所在。婢媪觅诸其房,则已悬梁自缢,作步虚仙子矣。解下灌救,已不可及。举其袖,有血水滴出,褫视其臂,刀痕俨然,因知为割股疗病。众共叹女贤且贞烈,近今所希。然不敢骤告生,但曰痛倦已极,才入睡乡耳。生闻欷,摇首弗信,曰:“此女吾知其已死矣。适已至阴司,黑风砭肌,黄沙眯目,方贸贸向前行,突有乘马至者,曰:”某生可释还阳,已有贞姬代死,帝鉴其诚,延寿四纪,且赐生再续后缘,生其勿忘。‘其人言讫,以鞭笞予背,如梦初觉,今背际隐有余痛也。“

生后捷南宫,由进士出宰山东,屡任剧邑。一日,获盗得赃,中有玉桃一枚,乃女常时所玩弄,死后纳于棺中者也。生反复审视不谬,谓盗必发冢开棺所得。盗坚不承,谓劫自吴江陆家第三女房中,箧得之,并有连理玉藕一片,已付长生质库。生命取至,则亦女殉葬物也。疑不能明。即令信任之家人赴吴讯访陆氏踪迹。乃知陆翁亦浙籍而迁于吴者,年垂六十,始生第三女,生而能言,灵敏异常;臧获往瘗胎衣,掘地得二玉器,女见之,把玩不忍释手,稍长,恒佩于身。常问翁:“濒海之区可有地名乍浦否?”答以距此不远。则屡求翁挈之往游。自恨生闺阁中,不能远出,常为憾事。幼闻人歌,倾耳聆之,恍如夙习,一二遍后,即能辨其音声,正其节奏。群曰:“此女善才也。”今其年始届破瓜。闻有问名者,辄嘤嘤啜泣,竟日不食。询其生之岁,即女死之年也,月日皆符。家人返命。生怃然有间,曰:“骑者之言,今将验矣。”

生新丧偶,正谋续弦,乃陆翁素识之友为冰上人。生居官清正,颇为上游所器重,阖邑口碑,俱曰好官。陆翁固耳生名,微以年齿为嫌。女闻有乍浦梁姓求婚者,即曰:“非鹤,我弗嫁也。”翁奇之,曰:“此殆前缘也。”竟许之,送女至任成婚。却扇之夕,女见生如旧相识。惟女貌殊异于前,秋菊春兰,并称佳妙,环肥燕瘦,各擅风流。生眷爱特甚。案牍之暇,辄教以读书识字,数月后即能吟咏,谢家咏絮才不足多也。生官至监司,始致仕里居。清明日携女上冢,指石碣谓女曰:“卿果玉箫再世否?此即卿之前身也。”女恍然若有所悟,叹曰:“人世光阴,真不可恃。君自后当作出尘想,勿徒为一缕情丝所束缚也。”生曰:“善哉卿言。”由是入山修道,不知所终。

朱  仙朱书,字赤文,一字丹伯,吴郡人,素居金阊城外。家固素封,有园亭池馆之胜。朱好神仙吐纳之术,尝欲屏绝人事,专炼内丹。其母孕朱时,梦吞丹篆。及产,有一鹤翩跹直下庭际,霄汉隐隐闻鼓乐声,久之始寂,人皆谓此子必非凡品。及长,阅庄列诸子书。有如夙所诵习;兼涉岐黄家言,治人疾病,无不应手奏效,从未受人一钱,非素好不能轻易屈致。尝慨然有登罗浮、觅蓬壶之志。

值赭寇乱,江浙鼎沸,苏城危在旦夕。朱谓人曰:“苍生大劫将临,非人力所能挽回,盍速避?”乃以巨舟载其眷属至苏乡,戚串往从之者如市,轴轳数里,首尾衔接。始拟以水国为长城。时北有巢湖船,南有枪船,皆恃其徒党,凭借波涛,出没芦苇中,鸣镝探丸,白昼行劫。朱视其泊舟处,曰:“此非计也。若出阿奴火攻,则吾辈无噍类矣!”尽驶其船至周庄镇,停泊白荡。舟固巨舶,舵工舟师,素习航海术,以御海盗,备有枪炮,命中及远,颇有所长。朱以兵法约束之,谓:“如有匪至,即行轰击。”盖所以自卫也。发逆既踞苏城,旁掠乡村,所至俱遭蹂躏,独于周庄一镇,不敢骤犯。巢湖船匪首往投发逆,时思攻劫周庄,以图逞志,然卒不敢至,盖皆惮朱之威,不知者以为有费玉成在,恃为护符,其实朱隐为之支持也。

朱有异术,能作三里雾,俾敌人对面不得见。方初出贼窟时,仅附一小艇,贼追之急,同行有两官舰,辎重颇盛,贼之所注意者,固在此也,众皆惶迫,妇女几欲投水,以求免辱者。朱曰:“无妨。”从容解辫发,张口嘘气,以白羽扇挥之,贼舟忽不见,众赖以免。于是始惊朱为神。

贼以安抚愚乡民,镇董亦为其所惑,因之民贼错处。朱曰:“是不可居矣。”遂率其船十余艘,群趋上海。未去之先,贼与巢湖船谋欲并力一心,围而悉歼之;朱亦拟乘机以坑贼众,夤夜卜以金钱,其繇词曰:“黔驴无技,楚猴得冠。炽于金,汩于水。雉啼风,奋其距;豕涉波,没其。时乎祸方临,灾未灭。违之者殃,远之者祥。”朱知事不可为,命俱向空发炮,重雾溟中,贼尽遁去,乃吹角张帆而行。是役也,虽未杀一贼而贼为之夺气。

朱之至上海也,中途泊舟泖湖。入夕,忽梦陟一小山,山半有屋翼然,朱甍碧瓦,状似王者居。门外壮士百人,悉戎装盛服,执戟悬刀。内有一人,导朱入门,阶下皆峨冠博带者流,列侍左右,仪度肃穆,见朱绝不交一言。阶凡九级,朱拾级竟登。既升庭,环视殿上,绝无一人。殿之中,隔以珠帘。导者谓朱曰:“君请少待,山主晚妆竟,即出矣。”

须臾,闻环佩声自远而近,香气馥郁,非麝非兰,芬芳彻帘外。俄闻帘中侍者传语曰:“朱君远来不易。尚记三百年前在华天上偶戏许飞琼,遂至下谪人间世乎?今已六转轮回矣。赖君夙根尚厚,或当不昧本来。”朱不知所对。帘中又言曰:“今夕召君,非以他故,玉宫司书紫绡仙史与君有宿缘,数当于今夕了之。尚记瑶池桃熟,西王母以十颗赐君,君与紫绡有把臂欢,以此爱心,当为伉俪。”遂呼紫绡至,令会于偏殿。

导者偕朱下阶,东行,绕回廊入曲室,榜曰:“红蘅碧杜之馆”。馆中陈设雅丽,牙签玉轴,插架几满,湘帘几,古鼎香炉,皆非下方所有。朱至此,俗虑为之顿消。即有二雏鬟持镫扶一丽人至。朱睨之,国色天香,仪态万方。导者乃揖朱告退。丽人竟前向朱敛衽作礼。朱至此殊不自解,因亦揖丽人,并坐。丽人忽笑曰:“别后阅两度沧桑矣,不意君狡狯技俩,尚如前日。”探怀中出一桃核,曰:“此即君向时所弃者也,盍携归人间,磨屑服之,可悟昔日事。”解朱佩囊,代纳于中。顷之,雏鬟进酒馔,三杯后,遽撤去。丽人携朱手入内房,帷帐衾褥,无不悉备。雏鬟阖扉自去。宵漏将歇,晨钟忽动。丽人促朱起,曰:“此间不可久留。君苟得归仙班,未必无再见之期。君其勉之!”因脱腕上金条脱二畀朱,曰:“此金产自须弥,濯于昆明,欧冶炼之,工制之,阅三千年而形质乃成,佩之可以延年益寿,御祸免灾。君其宝之,他日当有用处:上之足以保国家,下之足以卫闾里。记取白鹤降庭,即是重晤之期。人间天上,能勿依依?”朱辞出户,足绊于阈而颠,蘧然惊觉,乃知是梦,顾二金钏仍笼于臂上。朱秘不告人。

既抵沪,习贸迁术十余年,橐中金尽归乌有,僦居僻巷,老屋三椽,聊蔽风雨。每至无卿时,辄摩挲金钟,扣之作歌曰:天何苍苍兮水何茫茫?人生其间兮日为谁忙?世何多奸慝兮少贞良?令我徒慨慕乎黄唐。吾生也何从来,死也何所归?美人一别消息杳,重相见兮知何时?聊作歌兮寄我之哀思!

歌声激越,如出金石,闻者多笑之,朱不以为意也。

朱嗜酒,量颇豪,可连举数十巨觥不醉。一夕醉卧,有偷儿入其室,遍觅室中,无所得,但敝衣数袭,破书几束而已。瞥见朱臂上金条脱熠然作光,殊耀人目,径前欲攫之。不意甫近床前,钏光即飞绕其身,有如桎梏,偃卧地上。翌晨朱醒,叱之始起。询其故,始知为窃物而来者,驱之使去,匍匐而行,自此竟作废人。朱邻右有失火者,焰殊烈骤,烛霄汉,旁观者以为必及朱居,群来助其迁徙。忽朱臂上砉然作声,金钏飞悬空际,其大数亩,竟如环虹,火已旋灭,钏亦自归。众始知此为希世之宝,争问其所从来。朱为之略述颠末。有自命为鉴古者,曰:“此辟火金也。”朱窃笑之。

惟朱徜徉海上,迄无所遇。其子已补博士弟子员,有声庠序间;数孙年亦舞勺。玉树成行,彬彬诗礼。朱亦从不言归。有与之交三十年者,见其容转少于往时,人多以此异之。适海疆有兵事起,当轴者多以议款之说进,朱独愤然曰:“此可以术遣之也。”人问以何术,笑弗答。适有艨艟南驶,搁于礁石,洞成一穴。人举以告朱。朱掀髯作得意语曰:“海若效灵,丰隆顺命,即此知我国家如天之福,方兴未艾也,自此烽燧无惊,风涛克靖,垂数十年。”

朱之钏迄未一用。一日,朱大会戚友于洞庭东山,即在莫厘峰顶张锦幔数百丈,异馔佳肴,水陆毕备,相识趋赴者,自远咸至。朱先期徵召画舫,招集歌姝,吴门曲院中人为之一空,每一客选一妓为侍,并歌以侑觞,劝饮循环,周而复始。酒酣,朱离座而起,执铁如意作《胡旋舞》,扣铜歌前歌,忽有一白鹤自空际下,羽衣绛帻,神态不凡,朱竟乘之上升,拱手与众别。俄顷,已冉冉入云汉。众咸仰观,倏忽不见,人以朱为得道成仙,白日冲举云。或以告天南遁叟曰:“《淞隐漫录》中有朱君乎?其事不可不志。”遁叟笑曰:“余与朱君为莫逆交,见其躯干丰伟,载以肥水牛,且虑弗胜,况能跨鹤飞升哉?世人所传,吾弗信也。”

莲贞仙子钱万选,字孟青,济南人。幼喜读书,不问户外事。弱冠,父母俱丧,惟一老仆应门。家故中人资,供饔飧外,尚有所余。生日事诵读。人有以婚事请者,辄却之。济南城北有一寺,曰崇仁古刹也,相传为六朝时所敕建,香火颇盛。红墙绀宇,楼阁参差中,有亭台池馆之胜。池中植白菡萏数百本,花时清香彻远近。生固与住持僧相稔,夏日僦居为逭暑计。生自移居寺中,日则吟诗,夜则弹琴,焚香静坐,俗虑顿消。

一夕,甫欲就枕,忽听窗西所设之琴无故自鸣。初尚抑塞,继则悠扬宛转,颇堪入拍。细聆之,似效己调而未成者。生大为骇异。急欲起而觅之,声顿绝。明日友来,偶话其异。友曰:“此必灵狐之所为也。可收之为琴弟子,彼必有以报子。”于是生至夜阑月上,饭罢茶余,必弹数弄,习以为常。

生偶赴友人宴,返已宵深,酒酣渴甚。觅茗,则壶中已罄;呼僮起瀹,睡声正鼾。忽见倩影亭亭,立于床前,双玉手捧一白磁瓯以进。啜之,则茗也。啜苦咽甘,香沁肺腑。醉中不辨为谁,昏然睡去。及醒,则已红日三竿,亦不复忆前事。生作诗词,多系草藁,未及缮写,偶置案头,翌日视之,则已钞清本,铁画银钩,字迹娟秀。生不辨为何人手笔,得之狂喜。时荷花盛开,生方坐池上,凭栏纳凉,见远处莲盖忽动,有小娃自万花丛中荡桨而至,手持一书投生。生阅之,上云:“绛帷女弟子莲贞奉书:敬屈文旆辱临,借攀清话。荷花深处,柴门临水者,即儿家也。已具樽酒以待,特遣扁舟奉迓。其勿辞。”生讶其初不相识,何得来此。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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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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