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30 / 43

会员可开白话

奴曰:“非误也,至自知耳。”遂随之至门外,则已有控马以俟者。生即跨马登鞍,自执丝缰,风入四蹄,疾如奔电。须臾,已抵一处,院宇巍峨,榜曰“碧杜红蘅之馆”。生至,即有阍者导入。历门数重而阍者止,击廊下铜钲者三。即有双鬟牵帘出,迓生进内。小院回栏,路甚曲折,最后至一室,颇宏敞,缥帙芸签,庋书满架,仰视其额,曰“秋畹庐”。

方欲遍观四壁书画,闻佩声锵然,已达于外,双鬟前白曰:“我家阿姑谒见先生。”生斜睨之,一女郎年仅十五六岁许,秀丽罕俦,娇憨绝世,娉婷至前,盈盈道万福。生亦答以长揖。既坐,女旁侍焉。生曰:“顷睹名刺,疑为汉室名姝,何得尚在人间?今觇玉貌,乃知天下姓氏固有偶尔相同者。岂有所景慕而出于此欤?”女曰:“奴自有真姓名,恐招先生不来,故作此狡狯耳。闻先生喜吟诗,愿附绛帷女弟子列,何如?”生曰:“余略谐竞病耳,于此道非三折肱,不敢忝据皋比也。”女曰:“先生毋过谦,愿闻大教。”生乃备述诗学源流及历朝名家可以学步者,女为首肯。因曰:“金诗嫌纤,元诗嫌小;明代自诩复古,窃谓优孟衣冠,亦无足取。”生曰:“慧心不远矣。”方欲起辞,女曰:“请暂坐。招先生来,自当以一觞为寿。”遂命设席于水晶帘底。水陆具陈,珍错毕备。女亦侍坐于侧。双鬟连环劝饮,酒逾三爵,生惧因醉失仪,执杯告止。女指双鬟曰:“此两婢俱能歌新调,可出清声,以侑先生满浮大白。”于是竞拨琵琶,音发韵流,一歌《湘烟曲》,一唱《眉妩词》,宛转缠绵,真觉移情荡志。生亟称善。又鬟注酒玉船,捧呈生前。生视之,玉质洁白无瑕,雕琢之工,神工鬼斧所不能到;船有十二帆,注酒既盈,一一皆起,饮罄则帆亦尽仆,约容酒两斗许。生辞以量窄不能胜。女曰:“无妨。尽此即送先生归耳。”生以书生素不惯乘马,况醉后尤虞坠鞍,故未敢多饮。女曰:“先生归途,可取道于水,当以画舸送君。玉船一具,敬以为初见贽礼,请勿嫌其菲也。”生仰饮立罄,再拜而后受。女送生至阶前。双鬟仍导生由回廊入小园,鸟语花香,别一境界,迥非来时路矣。路尽峰回,得一大池,荷芰菱芡之属无数,一望烟波浩渺无际,傍岸有船,舟子已停篙以待。双鬟请生登舟,并置玉船于中舱几上,谓生曰:“从此一别,迥隔人天,不识何时相见。但愿先生毋忘今夕。”生亦凄然欲涕,解缆后,生尚立船头遥望,双鬟犹痴立池边未去也。久之不见,生始入舱。舱中陈设古雅,笔床研匣,洁无纤尘,宝鸭炉中炷香犹温。案头有《秋畹庐吟稿》,信手翻阅,并皆佳妙。中有秋柳四律,尤触所好。

其一秋雨秋风黯客魂,萧疏白下旧时门。

翠眉浓淡颦烟影,碧眼分明晕泪痕。

堤上夕阳还树树,社前黄叶自村村。

玉关送尔征车去,愁怨难为笛里论。

其二鸳鸯瓦上逗微霜,百里关河十里塘。

金勒昔曾嘶旧怨,铢衣今已叠空箱。

绿阴愁杀樊川杜,桃叶歌残子敬王。

叹别伤离无限意,那堪重过碧鸡坊。

其三弹来香汁点征衣,如缕如烟是也非?

篱落乱蝉声远近,池塘细雨梦依稀。

荒荒古驿人俱寂,淡淡寒鸦日暮飞。

灞岸归云连不断,自从别后两心违。

其四腰肢瘦绝可人怜,隔断平溪一抹烟。

残月唱来宜苑曲,长堤飞尽武昌绵。

章台迟暮空今日,京兆风流减昔年。

多恨多愁描不尽,丝丝□地小桥边。

生方曼吟一过,而舟子已以到家告。舍舟登岸。甫入门,绊于户而觉,则残烛犹荧,前书未掩,玉船宛然在侧,倾之余沥尚流。因叹曰:“异哉,此梦也!”秘不告人。

一日,邱生招饮历下亭,买舟前往。夹岸芦苇,萧疏满目,碧芰红蓼,点缀其间。行至深处,芙蕖万柄,已半结实,凉飙徐来,清香彻骨。遥望湖心,巍然一亭,舟子指曰:“此即唐代七子赋诗所也。”须臾已至,主人迎于亭下曰:“诸君俟久,来何迟也?”生入亭,序座。座客有瑞锦者,字云裳,张姓,汉军,年近五旬,词语开爽。少间,罗酒浆,陈簋,异馔佳肴,络绎而至。饮酣,张曰:“亭外秋柳,触人情绪。座中皆佳士,盍用新城原韵,各赋四律,以畅所怀,讵非雅事?”咸曰:“善。”于是各觅笔札。诸客未及脱稿,生已援笔立就。合座传观,击节叹赏。其诗曰:

惟有垂杨易断魂,秋风落叶到柴门。

鸦啼古渡消青迹,霜冷官桥减翠痕。

几处阴疏初露岸,数行影瘦半遮村。

三眠三起悲前事,欲挽长条仔细论。

其二晚凉天气近新霜,残柳依依傍野塘。

尚有轻丝侵白屋,犹留疏影护青箱。

风流态度怀张绪,销瘦腰肢怨楚王。

记否江南乌夜月,含情最是碧鸡坊。

其三萧条弱质不胜衣,黛色零星是也非?

残月晓烟多怅望,荒城古戍半依稀。

风光顿改黄鹅染,霜信初传白雁飞。

短笛何须三弄曲,章台沽酒莫相违。

其四相迎相送总堪怜,斜照林塘护晚烟。

汉苑新愁情脉脉,灞桥往事恨绵绵。

徒余蝉噪悲残日,无复莺声度少年。

莫向隋堤空怅望,春回先到渭城边。

张曰:“陶君之作,压倒元白矣。”

先是,张伯兄名瑞征者,字梦兰,为鹿邑令。有女景昭,字班卿,少即聪慧,长益秀美,所著《茹古轩诗集》,传诵一时,传钞者几于洛阳纸贵。父母爱之不啻拱璧。求婚者踵至,女父母少所许可。张后纳粟为山左令,临行嘱之曰:“我女年已及笄,东省如遇佳子弟,当为吾择一快婿。”是日张见生风度不凡,才尤倜傥,询知为望族,遂属意焉,邱生作冰上人。邱谒生母,述张意,且言此女才貌工言,四德俱备,如成嘉耦,真一对璧人也。生母商之生。生曰:“请少待。”时值重阳,生对菊东篱,孤芳独赏,夕坐幽斋,颇涉遐想。挑灯检书,漏已三下,倦甚,伏几假寐,梦邱复邀饮历下亭。半酣,离座凭栏,遥见画舟从上游来,张居上座;旁座一妇,约四十许;侧坐一二八女郎,审顾之,冰肌玉貌,皓齿明眸,裙下双钩,纤若春笋,神仙中人不啻也。方注目间,舟已至前。邱呼张曰:“盍来共饮乎?”张维舟亭畔,入亭,握手共话。曰:“今夕月明如昼,舍侄女远来,故同山荆一游,适由大明湖经此。”言已,匆促登舟遽去。生亦顿寤。翌日,张来访生,为言昨梦,并述侄女梦中拟刘方平秋夜泛舟作诗云:

一水接长天,平湖夜放船。

波光分碎月,山翠合渚烟。

秋色已如此,客怀殊邈然。

故乡何处是,归雁落云边。

生亦述己梦中所见。三人同梦,共叹为奇。自是生始知女非旗妆,请于母,仍邱生执柯。逾年,生往鹿邑行亲迎礼。却扇之夕,女仪态万方,玉润花嫣,秀丽无比。枕畔论心,生为述前梦。女曰:“梦自心生,缘由前定,故趾离子为余两人作撮合山也。”爰立梦神木主,岁时致祭焉。兰石友人武进董君为余述之如此。

梦游地狱

吴门南濠镜智道人,汪姓,李景熹继室也。年二十六而寡,发出世心,受菩萨戒,以佛法倡导乡里,男妇信从者众。尝刺舌血写经。年三十八病痢,一日起坐洗沐,合掌念佛而逝。后三年,同里有何氏女病热,见已故叔父赤体披发,自言“在生作孽,既死处黑暗中,日吃恶鬼铁棒,经七八年,近因观世音降临,跪求慈拯,忽得离暗而出。适有道人自西方来,在冥教化,为冥王师,家在万年桥,即上年念佛坐逝者也。因与吾家有旧,乞暂放还。急为我作佛事,俾得生人道。”其兄子性三为持佛名一万,堂中回向毕,仍许延僧荐拔,乃去。其夕初更,何氏女忽闷绝,至三更而苏,言:“适有一班男女,执红灯,以大轿舁我,去路迢远,抵一巨庙,即令出轿,趋进殿上,见青面王者坐中央,左右小鬼各执钢叉铜锤。王见我,作色,便取锤欲打。我惊惘之际,忽见金童玉女各执幢自内殿出,中拥一道人,离地可丈许,首戴青幞,身搭条衣,手握白拂,足蹑云履,端正严洁,世无与比,审视之,即万年桥李家姆也。往时尝一宿其家,仿佛可识,然而光采迥绝矣。姆便声言:”止,止!‘王遽释我下跪,曰:“请如教。’李家姆即垂手援我,引至内殿,光明洞然,几席靓整,案间多供佛经。令左右设茶果饷我。果似苹婆,香甚烈,云从西方来。茶毕,引我历观地狱。先见血河,浩渺无涯,有诸女人,或倒浸河内,或发上指,或侧身横睡,血流遍体。复见刀山,高接云霞,百万利刃,互相撑拄,中有罪人,矗立刀上,既死复活,活而又死。更令左右执灯照我入黑暗狱,见众鬼皆盲,头大如斗,或如栲栳,颈细似管,鼻液长尺许,若醉若寐。从黑狱出,见旋磨中血肉下坠,鸡鸭啄食,风吹余肉,复变为人,便有鬼卒取肉寸磔,重磨作粉,化为蝇蚊蚁子,一一散去。我心酸泪下,问李家姆:”何不救之?‘答云:“罪大障深,安能即出?汝今怕否人身难得,可勿持戒念佛,求生西方哉?汝能一念阿弥陀佛,吾当携汝直往西方。汝意云何?’我未及答,王闻言复下跪,请菩萨且住。李家姆因语我言:”因缘未到,姑俟异日。来此已久,恐家中惊惶,可速去。持斋诵佛,一意西方,兼习经咒,时至迎汝。勉这,勉之!‘仍命轿送我,蹶然而醒。“翼日汗出,病良已。其侄性三为书大略如此。

夫天堂地狱之说,出于释氏,为儒者所不言。然世俗人盛称之,有自死复苏者,辄为人津津述之,几若身亲历而目亲睹,虽欲辟之,彼亦不肯信也。吾以为一切幻境,都由心造。平日具有天堂地狱之说在其心中,恐惧欣羡之念往为不定,逮乎疾病瞀乱,由其良心自责,于是乎刀山、剑岭、焰坑、血湖现于目前,恍同身受。无他,仍其一心之所发现也,岂真有天堂地狱也哉!

吴江有蒯兰舟居士者,平日好持斋念佛,谓死后必皈依净土。凌晨即起,讽诵《金刚经》不辍,既夕即宿堂中,一盏琉璃,蒲团枯坐,几如苦行头陀,不履闺闼者已二十年。其女幼兰,字素娟,亦化之。辍环誓不嫁人。所奉白衣观音咒甚虔,熏炉宝鸭中,时炷檀旃,入其室香篆缭绕,虽兰若中无此盛也。蒯氏家中戒杀放生,刀砧上从无腥血,岁时致祭,亦惟豆瓜蔬笋菽乳芥丝而已。每逢佳节良辰,臧获辈均畀以折劳钱,令其取肴馔于外肆。偶见腥膻,触鼻欲呕,甚于陶靖节之攒眉入社也。厨中萧然,若不举火。人有以缓急求者,无不立应,因是家日以落。蒯安佚素惯,一旦吏登门而催租,客登台而索债,米盐凌杂,庚癸时呼,心中顿觉不快,念佛之心,因少间断。积忧成愤,疽发于背,群医束手,遂至殒命。

女痛父之亡,恸哭几不欲生。诸戚串皆以蒯生前事佛心诚,古所未有,乃佛不少加庇佑,岂真我佛无灵哉?女闻言愈哀,益觉涕泗之无从也。由是感心疾,日惟饮水,不复纳食,几如留侯之辟谷。久之,玉骨盈把,床褥支离,药店飞龙,日益憔悴,众皆谓其去冥路近矣。一日,忽自起坐,呼婢具汤沐。婢以木盆进。命易铜盆,曰:“勿以秽器近我身,我盥濯后,将亲踏莲花世界,面见菩萨也。”沐浴既毕,趺跏端坐,视之,已无气息,鼻中玉箸下垂。须臾,复敛启目告众曰:“我死,可以龛盛我尸,置之室中,勿用棺椁,循世俗礼。七日后,我将复活。”言竟遂瞑。

众遵其言。经七日尸并不变,而面色转红,扪之,体仍微暖。夜半,忽闻龛中有声隐隐,听天空音乐悠扬。众异之,启龛,则女已重苏,合掌宣佛号曰:“善哉,善哉!佛不在西天,只在寸心。告汝众生,不可不信地狱,报应如影随形。我自死后,并不见路,但行黄沙迷漫中,愈行愈暗。我因默念《妙法莲花经》,忽觉大地光明,有如白昼。旋见旌节幢,冉冉自云端下降,离地有尺咫。我于圆光闪烁中,睹一丈六金身,法容慈善,知即大士也,即时俯伏求请援救,得离苦海。菩萨曰:”汝未应来此,可即归。‘遂于净瓶中以杨枝蘸水,遍洒下界,才一著身,顿觉心地清凉,大澈大悟,因请于菩萨曰:“我父今在何处?愿得一见。’菩萨曰:”现在罗第二重天享受清福,福满复升别天。汝能成正果,乃得相见,否则人天阻隔,永无会期。‘我闻菩萨言,便欲痛哭。菩萨曰:“勿尔。汝既来此,可令旃檀侍者导汝游诸地狱,俾知世人造种种恶即受种种报,前果后因,彼作此受,断无或爽。’侍者即从圆光中飞下,偕我入阴司。先谒冥王,旁侍牛首马面诸鬼卒,狰狞可畏,尽如世俗所绘状。侍者见冥王,告以菩萨命。冥王起立,肃然敬听,即呼鬼卒前为导引,振管辟扉,历诸门阈,每门中必有一二相识之人。有居吴江北门之薛媪,平日念佛精勤,乡里称为‘善人’,常至女处劝募,兹在寒冰地狱中,觳觫不胜。女惊问曰:”此信佛者,何亦受苦?‘鬼卒曰:“其人贪念甚炽,化缘所得资财,多为乾没,又以重利盘剥贫穷人,以是诸恶,宜罹此难。’女为叹息。旋至一处,见其寡婶两足钉于板扉,痛楚异常。女因泣谓婶曰:”何时至此?是何冤孽而受此苦?‘鬼卒曰:“彼生前奇妒,不许丈夫娶妾,以致绝嗣;又待婢仆极苛酷,痛詈毒殴,无所不至。’女曰:”我知其戒食牛肉,遍至佛寺烧香,不可相抵乎?‘鬼卒曰:“此小善,不足数也。’后至奈何桥,桥高数十丈,而阔仅容足,偶一下堕,即为蛇虫所刺螫,备诸苦恼。瞥见表兄某生亦在河中,方讶前日犹来询疾,岂今日已登鬼耶?”众中有识某生者,曰:“噫!信昨以急疾殒。”女曰:“然则南门张氏姨当以产难亡?———我见其绷一婴儿,浮沈血湖中。我恳侍者,举其生前善行。侍者投以莲花一朵,即登彼岸。”女历数地狱诸变相,众聆之,悚然骇异,群稽首大士前,愿改行为善。女自苏后,复活三十六年,至今无恙。

杞忧生

杞忧生者,房其姓,别字采流,会稽诸生也。十岁时,梦人赠楹帖一联云:“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君王恩重,豪杰身轻。”时罗浮庵中有乩仙,能言过去未来事。生告父,因以质之,得诗判千言,大旨谓:“生前生饶文才而荫武职,道光时遇贼巷战,见村女被劫,刃贼负女行,复遇贼,皆死之。女非贞者,赖此全节。行复相遇,了夙因。此子当以名节闻天下,然恐因以为累,神故以联语戒之。”父因诏之曰:“祖宗来坚持不破色戒者已七世,汝勿以荒淫斩先泽,贻祖德羞。”生应曰:“愿誓之城隍神前:非妻妾不同床笫,竭忠贞以报朝廷。”父恶其言易,诫益切,遗命犹以为言。

同治癸亥,王师下会稽,生从军入城。别舍有陈姑者,名杞子,年十四,貌庄心慧,解韵学。父死,母掠,多方护之,相处三月日,以唱酬为乐。姑尝咏枯枝牡丹云:

不护玉阑干,宁同小草看。

谁知花富贵,风雨不胜寒。

又咏梅聘海棠云:

夫婿前身萼绿华,海棠只合嫁梅花。

心肠铁梗浑相似,桃李纤□□足夸。

生颇意动。

一日,妪谓生曰:“小姑未嫁,郎君未娶,老身为撮合山可乎?”生却之曰:“余有聘妻,小姑宁肯下人者?当劝老母女之耳。”翌日,迎母于吴下。至之夕,梦姑垂涕言曰:“侬为君效死,当于十八年后再见矣。”苍黄诘死状。谓:“姊掠于徐弁,已久安之。姊再三召,瞰弁外出,然后往。至则弁归,强留之,锁闭一室。乘间投水死。”生泫然曰:“死矣,岂复有相见期?”姑转慰之曰:“面是人非,面非人是,犹之未死也。”诘朝往访,室庐已空。越数日,始得陈姑所写绝命词并引云:

春风檐铁,助我凄凉;冷月筛帘,增人惆怅。拟效崩城之哭,泪洒无名;闲吟易水之歌,慷当以慨。曾是美人薄命,铸铁案于千年;故教女子工愁,袅绮思兮万缕。纵有生花之管,难罄幽怀;空存炼石之思,终成缺憾。回忆春闺绣罢,秋夜琴余,滴露研朱,呼耶问字,和烟蘸墨,倩姊联吟。欣爱日之方长,每临风而寄兴。此乐何极,大难骤临。方拟杀身成仁,效岳家女子;偏教求死不得,似吴下名贤。犹幸桑梓情敦,燕巢暂托;椿萱健在,虎口偷安。望云霓者三年,得天日之重睹。方谓红羊已尽,黄鸟有归;讵知玉石俱焚,家成萍散。更复烽烟相逼,身类蓬飘,愧无割鼻之明,形容自毁。岂料丧身之计,肘腋生奸,狼子野心,本无忌惮,猴冠加额,益肆咆哮。弱质自怜,惭愧费娥之烈;贞怀自矢,追随伯姊之魂。呜呼!地老天荒,毕红颜于此日;风酸雨泣,埋黄土兮无期!怀往事以茫茫,徒书空而咄咄。聊吟短什,以志悲怀。

红羊劫运太离奇,任是神仙也不知。

贼至不教同毕命,伤心偏在太平时。

人生难撇是耶娘,踪迹偏教两渺茫。

欲报深恩无可报,留将清白慰高堂。

谁家姻戚重金张,生小蓬门只自伤。

怎么阿耶忝薄宦,不教门第也轩昂。

雨妒韶华不见怜,夭桃含蕊待晴天。

罡风又把花枝折,辜负春光十五年。

清白家风好自持,敢因儿女纵情痴。

康成不少知诗婢,那有深闺碧玉姿?

事到两难恨不穷,漫将愁绪怨秋风,□来纨扇浑无用,待□心香祀放翁。

小谪蓬莱已十年,灵根夙慧未全捐。

师雄气概孤山操,□到梅花不羡仙。

烟云过眼总成空,人世浮华一梦中。

好把尘心都解脱,敢将人事怨天公?

来时容易去时难,心似江头十八滩。

欲说髫龄时节事,风声鹤唳转心寒。

夜色苍茫一望收,春风萧瑟使人愁。

盈盈一水埋香骨,莫向天河指斗牛。

生得诗,不忍卒读,因号杞忧生。中年无子,谋纳室若陈姑者,不可得。卜于神,得“莫嫌舞袖太郎当,敝帚千金价自昂”之句,意当索之勾栏中。然嫌夙戒不入。

岁光绪辛巳,距姑死十八年,生谓时不可失,遍求无当意者。冬尽,游甬江。见有招摇过市者,陈姑也,远瞩之,入小桃溪而隐。归寓,有客设席小桃溪陈氏别墅,邀生往。生奇其地,复奇其姓,欣然诺之。终席无所见。无何,车中人扶病出,则陈姑也。叩之,姬奚姓。生遂决为陈姑女弟冒奚妪姓,遂其事,驰归,请于母,并商之妇。复驰至甬,将纳之,求客关说,不遂。客乃言曰:“世有一面缘,无啮臂盟,遂托终身者乎?”生曰:“世俗所为,我不忍出。且将以议之,成否决其性之贞淫也。”闻者咸笑其迂。

久之,生知绝望,乃往别姬曰:“我无缘,将去。然不忍卿以一朵青莲花,终沈沦于污泥中。卿所愿托终身者何在,请代输千金聘。”姬曰:“浮华子弟,龌龊市井,虽金张陶猗,匪我思存。有人焉,名不出闾巷,言不重士夫,才不能干济,学不足决疑,品不知自好,则亦一庸夫俗子耳,不可恃也。然家无数百亩田,数十椽屋,仅恃笔耕墨耒,以奔走于衣食,一旦研田逢恶岁,将何以为糊口计?则亦不可安也。至于翁姑暴戾,大妇勃溪,儿女谗间,群姬倾轧,又曷可容乎?求我所欲,难矣!无已,其家小康,人谨厚不作冶游者乎?”生奇其言,因折之曰:“人既不作冶游,卿安所得而遇之哉?今余至此,岂非大奇?或亦有数存其间乎?”姬意动。生遂举家世质直告之。姬曰:“礼教,未习也;井臼,未娴也;骄奢性成,岂合事君子?君清门德望,母老嗣虚,天伦多乐,前程远大,行恐累君,造来生孽,何如?老死此中,了前生债乎?”言已,泪涔涔下。复曰:“盟山誓海,诳语耳!金尽囊空,白眼冰语,此中人常态。而今而后,愿君善自守,无受人惑。是即所以答君者矣。”生拊其背曰:“有是哉!卿非杞子,安能若是哉?然独不忆十八年前旧约乎?我何恋乎卿,不忍负杞子耳!”姬错愕不知所解,生以实告。姬俯首默然久之,忽若有会,曰:“君固深于情者,我志决矣。”生遂涓吉纳之。却扇之夕,始知氏族,实非陈女弟,并非车中人,是日姬卧病未出,车中人乃邻女貌相似、姬素识也。夫陈姑,烈女子,无再世堕烟花理;岂果村女后身,一行之失,三生磨折如斯耶?抑情之所感,离奇变幻若有应之者耶?儒者之理既弗能通,释氏之说亦穷于议。吁!异已!

生自纳姬后,遂不复名杞忧生。天南遁叟曰:“杞忧生之于陈姑,可谓铸六州铁成一大错字者也。一失竟成千古恨,再来已是百年人。凡说部所讲前生之事,类皆记忆分明,述之确凿;此独迷离惝恍而不可凭,殆由杞忧生信先入之言,一心之所幻欤?”

陈霞仙

霞仙姓陈,名雯,平湖良家女也。幼失怙恃,育于舅家。舅固小康,且为邑中名士,所往来者多文人学士,觅句联吟,留连诗酒,视为常事。女至六七龄,亦入塾读书。授以字义,时有妙解。诵唐诗,琅琅上口。舅固无所出,爱若掌珠。女少即慧美,善伺人意旨。客来,以少小无所避。客有所作,时解与之听,颇有领会。私告其妗氏曰:“文则吾不敢知;若五七言句,亦易与耳。舅如开诗社,愿亦预一席,任教元白才人,亦当压倒。”妗笑曰:“汝甫知四声,略哦七字,便出此大言,不怕人笑倒耶?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淞隐漫录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