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36 / 43

会员可开白话

闻生言,遂谋之父,为之联姻,而生不知也。女归,生忽忽如有所失。相约彼此诗筒互相邮寄,故形迹虽睽隔,而消息常通,作两地之神交焉。

女家在湖□,双扉临水,湖光山色,日夕相对。刺绣之暇,拈弄笔研,新诗既就,写于蛮笺,远近传观,称为绝调。女貌既妍丽,才又超于侪辈,邻家姊妹,无不啧啧叹异。时有城北徐公者,贾人子也。夙号素封,坐拥厚资。居恒惟知呼卢喝雉,斗鸡走狗,并不识一丁字,自顶至踵,绝无雅骨。闻女名,遣冰人为请,谓:“姻事若成,当出资代君捐复,富贵不难致也。”女父以其言鄙,斥绝之。无何,女父以感寒疾卒,女益无所依。父死,丧中诸费,悉贷之戚串,家日落。贾人子复伸前说,女母竟许焉,盖女非其所出也。于是女之死志决矣。时在光绪癸未秋八月也。

生闻女父死,请于父母,将往吊唁。止之,不果行。旋又知女缔姻贾人子,叹曰:“此必非其志也,彼必有以报我。”生之议婚于碧雯也,女母询之生家臧获而知之,辄告于众,故使女闻之。女默计“生情深若此,必不负我,人言未可信也”。俄而嫁有日矣,女曰:“即死于义,亦当从容毕命,勿使龌龊男子触我洁体!”夤夜起,结束密纫上下衣,淡妆素服,一如平时。遂作绝命词两首,书一函,托邻家姊妹寄生吴中,而自投西子河以死。呜呼!如也仙者,固女子之痴于情者也。其诗曰:

家住西湖断桥北,绿杨深处有柴门。

梨花落尽春归去,只恐诗狂哭断魂。

欲洗心中一片愁,断桥风雨冷孤楼。

看侬吸尽西湖水,水不流时泪自流。

其书云:

姑苏台畔,遽唱骊歌;西子湖边,徒深鹤望。泪双流而难制,肠一日以空回。既东劳西燕之分飞,复春鲽秋之永旷。时乎不再,命也何如!犹忆曩者花间联句,月下论文,射覆镫红,藏钩酒绿,既已衷怀之缱绻,亦复情韵之缠绵。此时岁月,忽忽过之,而不知遂有今日也。一别之后,迥隔人天,空有此心,旷难复面。不谓世事难知,人心叵测,静中劫至,暗里魔生。一家谣诼,空开堂北之萱;半夜团栾,怕见窗西之月。鄙彼登徒,空陈锦币;飞来沙叱,欲下镜台。已千悲万恨之难消,乃五角六张之齐至。忽尔日光不照,椿荫遽摧,痛欲忘身,报难糜体,所以苟延日月者,冀欲一见郎君,剖明心迹耳。孰意刮地尘沙,势已遏而复纵;妒花风雨,力初止而旋催。“母也天只,不谅人只!”事已至此,惟有一死。寒波百尺,难洗余愁;锦浪千重,任埋我骨。生前已了,身后何知!昔日仙词,今成谶语,岂不哀哉!嗟乎,郎君!形迹虽睽,精诚无间。残魄纵沦于土壤,痴魂飞越乎关山。了一千里外之相思,完五百年前之夙愿,在斯时矣!勿谓生离死别,终属渺茫;从兹天上人间,长相依傍。嗟乎,郎君!知得此书,肝肠裂矣。郎如念妾,三杯浊酒,一炷清香,日奠妾于梅花之下,妾魂魄自当夜夜来也。

女生前所作曰《可吟楼诗存》,凡若干卷,世之览之者,无不哀其志而悲其遇焉。余友严君紫缦得其遗诗,为之作序云:

昔鲁连鄙秦,宁甘蹈海;鲍焦洁己,不辞沦渊。何则?抗高志于吉蠲,耻屈体于龌龊也。虽然,须眉之负气,不如巾帼之专情也;汨罗之牢愁,非若娥江之香艳也,则如也仙女史目沈一事,有可述矣。女史居越王峰前,西子湖畔,水木明瑟,冈峦秀奇。春冶秋明,揽入河阳之画;澹妆浓抹,拟以若耶之娃。惟灵秀所独锺,乃婉娈而是萃。灵胥潮鼓,或水仙本是前生;恨海通,将少女因而入梦。而况绛仙家世,苏小乡亲,赋茗诵花,生有夙慧,薰香摘艳,小便工愁。以扫眉之才人,作不栉之进士,只宜织女,留配黄姑,傥非陈思,敢求逸女乎?方其随宦鸿城,寄家鹤市,有某生者,以益阳之清系,为吴下之隽才。温太真与有旧姻,元微之遂留保护。然而守身如玉,印臂有砂,虽赠错而报琼,实发情而止礼。盖墙头窥宋,邻女幸尚无夫;而台上逢罗,使君早已有妇也。既而一舸赋归,两地旷隔,邮筒往复,锦囊联骈。重踏冯青之坟,不忘蒋诩之径。杨容华款中之散,和灰可吞;崔双文别后之诗,因郎而瘁。听虫鸣而肠断,望雁影而神飞。虽结习未除,亦锺情特挚矣。而乃才撤甘棠之阴,旋失大椿之庇。问后堂慈竹,笋本异生;指春风夭桃,萝偏误施。鸩媒谣诼,鸳谱乖张。妻疥者之骆驼,屈才人于厮养,此即小家碧玉,犹且羞嫁汝南;矧以天上常仪,而肯终随穷羿乎!于是痛心百结,愁肠九回,不惜蛾眉,痛辞鱼腹。金牛波渺,洛妃之罗袜凌虚;白马神来,濑女之浣裙增痛。爱河不涸,情海常流。呜呼!井是双投,段家桥犹留香冢;花能一笑,邯郸道空约瑶宫。此临济所以有阻渡之风,精卫于以有衔冤之石也。而或者诮彼轻生,责以大义,谓相怜相爱,鹣无翼而不飞;况非节非贞,鸿有毛其何重。事诚不可为训,情则可以相原。盖难转者,匪石之心;矢死者,靡他之节。故书词粉壁,虽严命而可违;髦柏舟,呼天只而不谅。方寸物未能掬示,十年贞犹幸终完。且女史之死,亦其母有以致之矣。向使画屏慎设,爱珠高擎,窗开选婿之明,幕有牵丝之美,则长安眉妩,或如京兆风流;王氏镜台,得遂老奴狡狯。有情都成眷属,好事无过檀栾,亦何至相彼流泉,轻于一掷哉!嗟嗟!音三年,息妫终非节妇;射雉一哂,贾妻耻配丑夫。驵侩下材,桑榆蓄怨,仳离失所,谷啸怀。与其末路空伤,无若清流早丧矣。今者遗编犹在,传遍金闺,绝命堪怜,空留玉屑。请歌一阕,亦聊当招魂之篇;倘转三生,莫再作有情之物。

生既得诗与书,知女以身殉己,痛不欲生。生父母知之,使其友朋劝导百端,终不可解。因急谋完婚,藉纾其悲郁。生谬谓父母曰:“事已至此,哀亦何益。惟欲聊尽区区之情,至杭一观其葬所,则我愿已毕,我事亦了矣;然后归来就婚,亦未晚也。”父母信其言,令老仆伴生行。既至,知女已葬于孤山之麓,亲往吊奠,哭几失声,泪尽而继之以血,老仆掖之始起。叹曰:“和靖先生一生妻梅子鹤,清节可风,殆有所遇而然耶?是诚世之一往情深者也!”舟及中流,忽谓老仆曰:“我不归矣。善语高堂,勿以我为念。我死,当与合葬。”一跃入湖。明日得其尸于孤山之北,距女坟不过百许步。请于女母而合瘗焉。清风明月之夜,时见生与女徘徊梅花树下,仿佛生时。

东部雏伶

济南多女乐,土人名为“挡子班”。所演杂剧,足与菊部诸名优相抗衡。至其靓妆服,妙舞清歌,则有过之无不及也,以故趋之者如鹜。乙酉夏,大吏严谕禁止,诸伶无大小,悉拘归官鬻,且定令人二十千,不得适听鼓人员与橐笔幕客。于是镊发鳏叟,历齿牛儿,以及走厮灶养,皆得解囊,人购其一。嗟乎!以桑榆暮景,而配驵侩下材,李清照且慨乎言之,况兹皆妙龄弱质哉?夫亦可谓煮鹤焚琴,锄兰刈蕙,大杀风景者矣。爰记一二于左。

莲熙,字蓉卿,沂州兰山人。隶莲喜班。年始十五,粹质□姿,目长而曼,每回眸一顾,令人魂消。所演能兼生旦,而尤工昆曲,《卸甲》《探营》《水斗》《琴挑》之属,皆所擅长。班中姊妹行十余人,莲独为之冠。又有小喜者,面如皎月,聪慧善解人意。每嘉客至,偎傍肘下,有如飞燕之依人。年仅十二耳,故未甚藉藉。怀珠山人时为某观察署中上客,管领风花,支持月旦,与紫曼陀罗馆主称莫逆交。曲巷闲门,时相过从。一见莲熙,即眷爱之,暇辄与友过访其家。莲款待甚殷,然其举止之间,若常有羞涩可怜之态,盖天性然也。未几,山人因公赴东郡,与莲话别,彼此黯然。山人以素帕留赠,莲亦以卵色罗报,且曰:“归时当并验,以见泪痕之谁多也。”山人过茌平,见壁间有王子梦湘题《忆秦娥》一阕,颇饶风韵,因步其韵,以寄莲曰:

归心急,银河咫尺人犹隔。人犹隔,梦中欢笑,醒时悱恻。  撩情几缕垂杨碧,销魂一片桃花色。桃花色,重逢人面,再拚一月。既返,设宴其室,选色征歌,极一时之盛。历下亭者,济南之名胜也,在大明湖中,一水浮空,群峰环碧,四面遍栽芙蕖,杜浣花诗所谓“海右此亭古”者是也。山人乃折简邀宾,大会诸名士于中,或弹棋,或赋诗,或作画,或写泥金团扇,则皆诸伶所丐也。莲与诸姊妹乘一叶扁舟,拨绿分红而至。见诸人之吮毫也,为之研麋,展赫蹄,随物位置,悉能如人意指。晚则氍毹一展,歌吹四流,几疑《霓裳》一曲,只应天上,人间那得几回闻矣。嗟乎!曾几何时,而已尽风流云散哉!局中人思之,能无腹痛!

阎九,字玉香,东昌聊城人。隶四喜班。顽石道人曾撰《历下记游》,已详载之。色艺为诸部之冠。然九之登场也,宜弁而不宜钗,方其角巾褒衣,丰姿玉映,顾影罕俦,真有翩翩浊世佳公子之态。至演小乔夫婿,则又英姿飒爽,如见名将风流。当时或以他出许之者,犹皮相也。紫曼陀罗馆主,今之广大教主也。为花月之平章,作风雅之领袖,尝至其家,或呼之侑酒持觞政焉,喜其举止落落大方,绝无脂粉习气。时同游者为陆玉遐孝廉,与之最昵,《记游》中所谓泪湿罗帕者,即玉遐事也,亦可谓锺于情者矣。后择配令下,适一俗子,颇怏怏。红颜遗恨,千古同嗟。

黑妮儿,不知其真姓名,隶福喜班。面亦颇洁白,非名副其实者。其演剧也,生旦净丑、文武杂出,皆优为之。尤善诙谐,闻其科诨者,无不颐为之解,眉为之轩,故能于诸部中别树一帜。门外车马喧阗,贵客常盈座。后适人去。紫曼陀罗馆主以并未一至其家为憾事云。

巧玉者,直隶吴桥人,隶吉升班。艳名久著。今虽徐娘半老,而一种楚楚可怜之状,尚足动人。能唱正生。其演《进蛮诗》《审刺客》诸剧,摹绘情形,惟妙惟肖,其调高响逸处,尤能绕画梁而遏行云,盖古之韩娥类也。至其登场,面目随时更换,演《一捧雪》之莫成,则忠义奋发,勃勃若有生气,至代戮时能涕泪俱下,观者亦不觉线珠之滚滚也。客至其家,款接之殷渥,吐属之风雅,他雏姬皆不能及,诚尤物也。巧玉已有所主,然不免在二十千之列云。

潘玉儿,小字天仙,大梁人。年十有三龄,即隶喜庆。初为正生。豪情逸韵,击节高歌,听者为之神移,而自不觉座之前也。旋为三升以重价聘去。偶见藕卿装束登场,旖旎风流,心窃慕之,潜自揣摹其形状,久之,悉擅其所长,柔情媚态,更出其上。适藕卿为一显者所昵,代脱乐籍,玉儿遂兼为小生。性颇柔婉,缠头之费,从不与人计较,以故枇杷巷底,车马喧阗,一时声价倍增。梦琴仙客久旅历下,最喜玉儿,每闻玉儿演剧,虽远必至,隅坐静听,辄为之正其节奏;下场见之,必招令入席侑觞,告以曲折有误,必令按腔改唱,自称为顾曲周郎。玉儿慧敏受教,不以为忤,而以为乐,如是者有年。及县官鬻妓令下,凄然曰:“宁为才子妾,不愿为俗人妇也。顾我阅人多矣,从未有一相识者可托终身。惟梦琴爱我,然格于例;至年齿迟暮,所不计也。”盖梦琴为幕府上客,当道甚器重之,年亦六十余矣,鹤发童颜,尚称矍铄。鸨以玉言走告梦琴,梦琴跃然起曰:“个妮子果有斯志,当代筹之。”遂倩他人应名,而别营金屋藏娇焉。于是每逢花气侵帘,月光入牖,梦琴笛,玉儿奏歌,为消遣计。不意好事多磨,梦琴遽以消渴疾卒,旅橐萧然,无以为殓,盖虽为名幕,而南辙北辕,挥霍已惯,去家千里,孑然一身,自友朋外,无一戚串。玉儿尽出其钗钏衣裙,鬻诸市,供丧费,并购地于趵突泉旁,埋其骨焉。事既毕,即往某尼庵,削发入空门,绝无依恋。玉儿自谓此系命焉,不可强也,决弃舞衫歌扇之因缘,而为茶版粥鱼之生活,莲性潜胎,荷丝竟杀,烟花中人,又何不可立地成佛哉?

娟儿,一字慧珠,东昌人,隶福庆班。年仅十四。明眸善睐,容态动人,而一串珠喉,有若晓莺雏凤,故选色征声者,辄推为巨擘,以是艳名独著。瓜字将分,风情半解,眉语眼波,销魂真在个中。所居邃室曲房,尤为幽静。庭中多栽秋海棠,片石孤花,别饶雅趣,入其室者,几忘近于市廛、甚嚣尘上也。工小曲,颇记近事。出语诙谐,妙解人颐,顾非与客素相稔者,不轻发声。至若粉墨临场,则又慷慨淋漓,哀感顽艳,倾其一座;装束既改,面目亦更旖旎温存,别有一种情致矣。时有山右王君者,硕腹贾也,赏其明艳,拟出千金为之梳栊,然娟儿弗愿也,婉辞却焉。王忿甚,索还所赠物。娟遽出己资,入□□售物如客所赠者凡三四,令王自择,王惭而去。娟卒随一贫士,伉俪甚相得。初入门,见己平日所弹琵琶悬于壁间,遽起掷之阶下,裂焉。宾客尽愕,莫解娟意。娟曰:“今为良家妇,岂复需此?不能断我手,故假乐器以明志耳。”乃尽叹服。娟之能自立,亦可见矣,宜其出淤泥而不染也。

凤儿,小字玉,武定人。进高升班时年止十五,歌舞超群,已称绝艺。演《天水关》《二进宫》等剧,音调高逸,声情激越,听者尽怡。有客于红氍毹上见之,疑其志厉风云,词成廉锷,眉宇间棱棱有逸气;逮乎歌衫既卸,妍态毕呈,顷刻顿若两人。苹香榭主曾与之订欢,往来莫逆,缠头罗绮之属,馈赠盈箧笥,无所吝也。凤亦先意承志,曲尽缱绻。一日,以有事将去历下,凤特邀诸姊妹,盛设祖帐,饯行于蔚蓝轩,肴馔既陈,笙箫并作,合演《长亭》《草桥》诸出,尽态极妍。演竟,重复入席,洗盏更酌,诸妓更以罗帕锦带赠客,为别后相思之征。众谓数十年来,无此风流韵事矣。

锦儿,字宝瑟,章夏人。以家贫,堕落平康,致为鞠部雏伶,非其志也。年十五,犹梳双鬟,一切皆尚吴门结束。工颦善笑,谑浪自喜,女中之东方曼倩也。态度潇洒,举止蕴藉。既扮小生,轻衫小扇,流盼生姿,居然翩翩顾影美少年也。隶四喜,推为翘楚。眉黛时有隐忧。客或有诘之者,俯首不答。固问之,则曰:“其中自有不可言之隐在也。”或有代为之谋者,则又含涕以谢。耕烟羁客往来会垣,所至以锦儿为主,资用出纳,衣服浣濯,一切皆锦儿所司,锦儿亦愿嫁之,托以终身。后客别有所眷,遂与锦儿绝,因是大为姊妹行所白眼,盖锦儿倚门买笑所蓄,悉以畀客,而为客所乾没也。锦儿叹此中不可以处,一日,自剧场归,手调紫霞膏,以自毕命焉。呜呼!客非人也,负锦儿多矣。

珠儿,小字如意,籍本兰山,自幼寄居天津之吴桥。年已及笄,姿态娟妙,丰神独绝。唱“折柳阳关”三阕,柔情缱绻,韵致缠绵,殊令人之意也消;其余所娴词曲甚多,而此为独步。每演是出,座客常满。珠儿尤以歌胜,韵可绕梁,脆堪裂帛,其错落若走盘,尤不愧珠之一字。顽石道人常偕友往访之,珠儿知其为名下士,款待周旋,尤为优渥。时道人将回江左,友人即于珠儿妆阁饯行。酒半,抗声高歌,响震金石。歌竟,捧觞为生寿,曰:“儿不愿久于风尘,意将择人而事,特意中尚不知有谁何。笔墨稍闲,敬乞作一小传以表彰之。”道人当时诺之而未果。明春,忽患时痘,遽尔怛化,丛葬北邙。吁!亦可伤已!

天南遁叟曰:“齐馈女乐,见于《春秋》,意者其亦管敬仲女闾三百之遗风与?维扬谓之‘髦儿戏’,不知始于何时。上海向亦行之,今废。粤东女班不亚于梨园子弟,始则歌衣舞扇,粉墨登场,继则檀板金尊,笙箫侑酒,真曲院之翻新,绮游之别调也。余友顽石道人著有《历下游记》,阅之聊当卧游。紫曼陀罗馆主之至也后于道人,亦复缀其近闻,出以示余。余虽不得至,心向往之,笔之以代耳食。”

东瀛才女

小华生,居日本之神户,固小家女子也。秉性颖悟,秀外而慧中。涉书史,解吟咏,书法亦秀逸。在家无所事,见艺妓之拨琵琶侑觞者,得金钱独夥,心窃慕之。乃改习三弦诸技,兼学歌曲。按节发声,响遏行云,虽老妓师自叹弗如,邻家姊妹咸曰:“艺成矣,可出而应客矣。”

第耻在乡里作此生活,乃航海至沪。时四马路最为热闹,赁楼三楹,小憩行装。东瀛女子多来沪北设屋卖茶,特其品甚贱,捉臂捺胸,备诸丑态,大雅所不屑至。女初至见之,心窃鄙焉。因此声价自高,凡遇俗贾市商,辄不酬接,甚或加以白眼,于是名亦不甚著。

有倚雯楼主者,风流倜傥人也。道过申江,停踪旅馆。素知沪上为烟花渊薮,思来一扩眼界,特涂脂抹粉者,多不当意,遍访数家,辄未许可。忽闻人言:“有东洋茶楼者,即妓馆也。”爰笑谓其友曰:“食指动矣,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时已薄暮,令友导往。凡历数家,辄曰:“此牛鬼蛇神也,何所见不逮所闻耶?”至小华生所,一见如旧相识,情话斐,良久不去。友人知其意之所属,特呼咄嗟筵,为之洗尘。酒绿灯红,歌声忽发,悠扬宛转,令人之意也销。于是两情益密,遂留宿焉。生固工写生,临别索姬画像以去。九月中,以勾当公事,复过沪上,偷闲访之其家,小华喜甚。生袖出姬像示之,拈花微笑,维妙维肖。生日必一往,鸿爪雪泥,为之勾留者,殆浃二旬。时生方有朝鲜之行,捧檄遄征,未遑羁滞,黯然销魂,惟别而已。小华特吟四绝句以送其行,其诗云:

问从别后愁多少?一幅生绡替写真。

可惜丹青徒费手,不传幽恨只传神。

自推小卷自题词,珍重才郎笔一枝。

十八年来成底事,匆匆已过画眉时。

海国飘零弱絮多,倾城名士渺山河。

记从一识萧郎面,重唱人间《得宝歌》。

别已匆匆见更难,漫揉清泪当珠弹。

一痕鸿雪留君袖,愿把新诗当妾看。

后题云:

倚雯楼主重过沪江寓楼,欢然道故,盖别已三月矣。袖中出小册以示,乃为侬写照。似耶?非耶?惟主人知之。主人自六月东归,重阳风雨,又将航海北游。命自题词以存爪印。窃念异域羁身,竟得文章知己,岂佛家所谓缘耶?勉成四绝,不可为诗,一片至情,当随君北去。明治十九年十月十日大日本女子小华生自题并记。

明慧如此,即中华女子,尚所罕见,况日本乎哉?生话其事于友人花影玺巢,均有题词,亦并录焉:

《归国谣》两解

人去也,梦又阑珊灯又□。猛记别离情话,生绡侬替写。  深浅翠眉谁画,过时幽恨惹。鸿雪一痕留下,与郎思索者。

人去也,顾影惊鸿翩然下。不辨是诗是画,墨痕和泪泻。  东望海云楼榭,相思无翼借。闻说翠深红亚,个侬犹未嫁。

七绝四首,云:

长裾高髻自生妍,绿惨红愁亦可怜。

艳绝江郎一枝笔,替传幽怨补情天。

无言独立只凝眸,万种伤心万种愁。

一把泪丝收不住,可能流到海东头?

漫矜标格冠群芳,小艳疏香易断肠。

一种樱花好颜色,教侬惆怅忆姚黄。

绮梦年年感不禁,坠欢秋蒂渺难寻。

无端一幅生绡影,酒冷灯昏惹恨深。

小华曾往京口,旋即返,以其地多硕腹贾,不解文字饮,莫有知其才者,故不能久留也。旋日本领事禁妓之令下,倚市门者群然返国,小华当亦在逐中。天南遁叟于壬午癸未两年自粤旋吴,每逢宴会,辄招小华为席纠,主觞政,相契数载,初不知其能诗也,亦可谓交臂失之矣。

时有阿中、阿超、阿玉者,皆同在沪北,而艳名早著者也。

阿中,西京人,年仅十五,姿容妍丽,体质粹,颜色如桃花,红艳欲滴,又如晓霞将散,薄晕上腮,愈增其媚。初在西京学歌舞,隶于乐籍,时应客招,第所获金钱不多。适邻家姊妹来沪,多有弋厚利回者,辄生艳羡心。大坂有女子曰绮玉者,自恃其美,意在炫售,遂与阿中偕来,居于宝善街之会香亭。一日,华严外史集诸同人于酒楼,欲扩眼界,遽飞笺召之。为之介者,啸云生也。锦衣绣袱,艳绝冠时,与诸华妓参错列坐,菊秀兰芳,并极其妙,粉白黛绿,各复斗妍。阿中危坐不语,故作矜持。华妓琵琶既阕,亦弹三弦以侑觞,声呜呜然,如怨如慕,不知其云何也。坐中华妓俱偷眼视阿中,阿中亦复流波注目,视不转瞬,俱若自负其容之美者。阿中眉目位置,并皆端好,所微不足者,十指不能纤削耳,至于裙下双钩,可勿计也。阿中自此声誉顿噪,招之侍酒者殊不乏人。阿超神户人,瘦而不弱,清而能腴。评者以阿中为环,阿超为燕,并皆佳妙,洵非虚言。

阿超本小家女,曾于学校中习女红,读书史,旋以废学,为女师所黜,乃日趋于污下。西邻有阿朵者,年始十四五,已解为倚门生活。己卯春,天南遁叟航海作东瀛之游,道经神户,与琴溪子游涉山林,行歌互答,偶登诹访山浴温泉,归途遇二女子,目而艳之。时叟方托友觅妙人,翌日,有应召来者,即所遇之一也。小名阿朵。携之遍游浪华,纵观博览会,留九日别去。秋间回沪上,相良特设盛宴为叟洗尘,招集东瀛女子十许人,类皆皓齿明眸,纤入画,询之,则皆西人之外室也,月畀金饼数十枚,故容饰炫丽若此。中有一姝,淡妆素服,似曾相识,细忆之,即前时与阿朵偕行者也。问来此几时。以前月对。询阿朵近状。即于行箧中出阿朵致遁叟书。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淞隐漫录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