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39 /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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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之,故以芍药媲美焉。
八曰小翠。隶宝树班。色丽容娇,似玫瑰。赞云:
马缨花下,列屋重重。
小翠攸宅,意远态浓。
艳花当月,流波泛风。
尊酒未终,香肢告慵。
色授魂与,众宾融融。
柔枝冶叶,玫瑰攸同。
小翠具柔媚之姿,出以矜持,目可得而玩,手不可得而触,有似玫瑰。
九曰翠云。隶兰馥班。花浓雪聚,似绣球花。赞曰:
兰馥第九,美名接武。
翠云晚出,亦为时许。
温如玉润,浓若花聚。
香肩承颐,长鬓压辅。
维其静逸,无损媚□。
畴云绣球,非众芳伍。
翠云玉润珠圆,别饶丰致,绣球之比,言其实也。
十曰小卿。隶宝树班。香远质丽,似真珠兰。赞曰:
太璞浑浑,良质温温。
南有小卿,亦以色珍。
外逸中慧,迹疏情亲。
虽居嚣尘,慎于语言。
孤芳自馨,静志不喧。
敢援珠兰,窃比玉人。
诸伶皆产自北,小卿独来自南,别饶丰韵,自具芬馥,比以珠兰,洵无不宜。
徐笠云
滦阳徐笠云,武世家也。父为固原提督,战功彪炳,有闻于时。笠云少即从军,挽弓射日,跃马云,意气豪放,不可一世。尝从父猎于深山,臂鹰牵犬,纵其所如。忽有一兔,起于马前。犬逐之不得,生发一矢,中其背。兔带箭而逸,生不能舍,策马往追之。入山渐深,兔倏不见。徘徊四顾,暮色苍然。欲出山,迷其路径。勉行数百武,觉离旧程渐远。正傍徨间,遥见一老扶杖而来,鹤发童颜,类有道者。既近,生揖问:“何路可出山?”老者笑曰:“君从何处入,即从何处出,奚问为?”生见其语涉机锋,必非凡品,拱立道旁,意态转恭,复询山中可有驻足处,得以少息行踪否。老者曰:“敝庐距此颇不远。若弗嫌亵,请降玉趾。”因即携杖为生前导,生自后从之。老者步履从容,生竭力接武,追随恐后,几莫能及。
行二三里许,忽得一境,清溪屈曲,架以略,茅屋三椽,双扉临水。老者偕生过桥,以杖叩门。内有声以应者,音清脆如莺啭幽林。门启,见一十五六岁女子,素服淡妆,艳丽若仙。生不觉步为之却。老者曰:“此老夫之弱息也。生长山中,不知礼数,以早失慈荫,不免娇爱过甚耳。”女子见生,俯首一笑,逡巡自入。老者肃生登堂。虽竹屋纸窗,而笔砚图书,位置不俗。几案间多秦汉鼎彝,斑剥陆离,殊有古致。生疑老者为隐士,词益庄。须臾,肴馔杂陈,山肴野,扑鼻香来。老者曰:“日云暮矣,腹中得毋饥乎?聊饮一杯,以尽地主礼。”命婢取酒。婢以三壶进,曰:“不知客喜何酒。”老者谓生曰:“此三种酒皆非世间所酿。一曰玉液,以药化玉为浆,味甘而冷;一曰花酝,乃百花酝酿所成,味清而冽;一曰天露,于山顶以玉盘承空中之露,法制为醪,味淡而醇;饮之咸能延龄长寿,益智养神。”生曰:“皆愿饮之,俾得尽尝异味。”老者笑曰:“诺。”乃遍之。生量固豪,终席无醉容,无失仪。是夕生即宿于草堂。
晨起,老者犹未出。散步后庭,自山石下穿而过,忽得一圆洞。探身径入,则见楼台亭榭,雾阁云窗,别有一天,胸次顿为开豁。方绕回廊而行,猝闻草际悉索声,一兔突起如前状,谛视之,箭犹在背,见生急窜。生步逐之。兔入一亭,径投女子足下。女子曰:“此吾家园中所蓄兔,胡为被人流矢所伤?”抱兔拔矢,立敷以药。盖女但知顾兔而未见生也。既而置兔于地,回首见生,不觉红潮晕颊,敛衽作礼。生亦进揖,并索旧矢。女曰:“此君物耶?”生示以干上所镌己名,为述昨日事,因此迷途。女叹曰:“此兔引君入胜,殆有前缘。”继自知失词,俯首不语,薄佯羞,益增其媚。生至此妙境,形神俱丧。然不能久留,辞女而出。
回至草堂,老者已在。询何往,以游园对。老者曰:“此小女消遣之别墅也。曾观其舞剑否?”生曰:“未也。岂女公子亦好武事乎?”老者曰:“小女别无所好,独喜剑术,幼时居秦,来一海外异人,授以一剑,云是纯钢炼成,术成后人剑俱杳,然欲用时,弹指即现。君若不弃,当令尽出其所长授君。世方多事,他日即不宣力于国家,亦可恃以防身。诚精此术,出入于刀槊丛中,无恐也。”生再拜而谢曰:“此诚生平所愿,求之而不得者也。”
须臾,女至。老者代述生愿学意,生即下阶执弟子礼。女谦不敢当,但曰:“此非一时所能骤几。平日盘旋此剑,当如宜僚之弄丸,令观者但见剑光,不见人体,然后谒我,爰面授以舞剑诸法。”生习之三年,专心致志,不敢或懈。一日,剑光乍敛,女立于前,笑曰:“孺子可教也。子今外功已成,当求内功。”乃授以吐纳呼吸刚柔变化之妙。生习之。又三年,迟速隐现,悉随其意。一旦忽失剑之所在。异之,叩女质其故,并陈思父情殷,归乡念切,急欲言旋,以奉甘旨,藉以上慰高堂之属望,否则学成亦复何用,情词綦挚,言与泪俱。女子曰:“此固人子当尽之职也,安敢阻君归程,以绝孝思。明日禀之老父,当送君行。剑已在君臂中,即以赠君。惟他日如遇方外,无论缁流黄冠,勿轻用也。”
翌晨,张祖筵于后园木末亭。其地水木明瑟,风景宜人。酒半,女子出捧觞为生寿。生饮立尽。洗盏更酌,即席屈膝半跪,以奉女子,女亦不辞。女欲言中止者再,送生至园扉外遽入。老者偕生乘蹇驴出山,至前日射兔处,挥手告别,曰:“君可从此逝矣。自此一去,无相见期。如或念我,可于今岁中秋至长安西门外十里松林下,自有所遇。”言讫加鞭,绝尘驰去。
生归,父将去任,正在束装。骤睹生,不禁喜极悲生,涕堕胸膺,曰:“当年不见汝还,遣骑四出觅汝,何处不遍?意谓汝已饱豺虎矣,不料犹在人间耶?”生略述所遭,众共叹异。有曰:“此殆剑仙欤?子习是术,虽不得仙,亦近于侠。”生父恐骇物听,嘱生秘之。
生以老者约非无因,于中秋前数日蹀躞西郊,冀得一见老者颜色。中秋日适值狂风骤雨,松林中不能驻足,乃乘舆往来其间。日将暮,消息杳然,倦将返矣,忽见虬髯健仆,驾一车至,绣下垂,仆人停车四顾,若有所俟。见生,猝问曰:“此间有徐笠云,君识之乎?”生曰:“仆即是也。何事相觅?”曰:“有一书奉投,专送小娘子至。”仆即向车前禀白,女子搴帘授书。略睨之,皓齿明眸,天人也。生读其书,知为山中老者所寄,中言:“本欲以弱息奉箕帚,永侍君子,惟因剑术已成,将登仙籍,不愿再履尘世,今特送莼香来,以了前缘。莼香,老夫之侄女也。识字知书,深明大体,必能内主中馈,外相夫子,克兴其家室。世无用君者,君术勿轻试。三湘七泽之间多异人,或可居也。学道有成,四十年后可一会于峨眉山上。幸勖前修,君其勉旃!”末署“赘翁吕端奉书”。于是生始识老者姓名。迎女至寓,仆即辞去。告之堂上,然后合卺焉。
生旋登拔萃科,以选用知县,出宰湖北。时有幼妇与僧通,谋杀其亲夫者,僧已逸去,无从缉获,提妇研鞫,妇坚不承。妇容貌妖冶,言词宛转。堂上下听者群言其冤,扑之如击败革,初无惨容。生疑之,姑命幽之囹圄。逮夜方治文书,倦甚,隐几假寐。忽觉窗隙飕作声,灯畔旋风起,盘绕不定。生异焉,投以案上砚,一人植立于侧,秃首而宽袖,僧也,目灼灼如鬼状。生诧问:“来此将何为?”曰:“特来刺君。不知何以不能隐形,难以下手,此殆天数也。请即置我于法,我即妇之所欢,手刃其夫者也。妇实不预谋。士君子断狱,毋枉亦毋纵,君其识之。”生呼众至,缚之,卒按律上详。弃市之日,妇与僧神色扬扬自若,首虽陨地,身犹僵立不仆,腔中绝无滴血;群见有小人二自腔出,仿佛僧与妇状,冉冉上升。生亦目睹。忿然曰:“岂有修成剑术而为此坏法乱纪之事乎!”掷剑向空,二小人随剑俱堕,身首异处,倏忽入地而没,旋即尸仆血流。生归,向女缅述其故。女叹曰:“君作事亦太孟浪,胡再不谋?此乃师伯伽勒之及门。师伯以异类证正果,所授弟子,往往炼魔入道,以鸣奇幻。今君杀之,彼必报复,窃恐君非其敌也。吾将求之姊氏,解君之危。”言讫,耸身入云,不知所往。生后亦无他异。
三 怪
山东陆锟,字虎臣。幼习于少林,以拳勇名天下。走齐鲁燕蓟间,启箧夜行,无敢犯者。自谓生平从未逢敌手,惟逢官聘,力除三怪,至今思之犹悸。
其一为济南李大,业负贩。捷足善走,自南诣北,往往不藉舟车。一日为衙役代递文移,贪程忘往宿处,地僻日暮,无可栖止,不得已,宿一古庙中。窗毁坏,佛像剥落,佛龛中帷幕亦无,四顾踌躇,无所为计。忽见壁间悬一巨鼓,败革半存,中空仅可容身,思借此暂作栖息,当无不可。爰即攀援而上,枕衣包以寝焉。奔走既倦,遽入睡乡。及醒,闻佛殿中人声喧杂,奇甚,略探首出视,则见庭内月明如水,蹲聚诸人,须发皆见,物分十余堆,如其人数。俄闻上坐一人曰:“剖分各物可公且均乎?”众咸称善。旋即鸣角出令,约某日集某处,某日劫某家,毋得后期,不至者罚无赦。众咸曰:“诺。”纷然各鸟兽散。李俟之既久,万籁尽寂,正思欲下,见阶间卧二人,其一鼾声出焉,其一骤起,拔刃殊其首,褫物径去。李睹之心悸,急欲脱身走,忽殿后旋风猝来,一物似人非人,跳跃而至,绿毛遍身,双睛闪,与月光相激射,见阶下尸,拍掌大笑,声磔磔如枭鸣,举两手撕而食之,作屠门之大嚼,啮骨脆然有声。李至是胆几欲裂,险从鼓中下堕,幸怪已果腹,窜入殿后,不复出。李乃冒寒踏月速行,天明犹不敢驻足。时巨室被盗,侦骑四出,见李形迹疑之,拘之至县署。县官闻获盗,立坐堂皇。搜其身畔,得文移。诘其由,李备述夜间闻见。官戒勿宣布,密遣干役隐伺之,十余人尽入一网中。盗初犹不承,出李证之,乃无辞。是岁亢不雨,农田龟坼,祈祷无灵。官固读书明理人,思李所见者,殆诗所云旱魃也,募有能捕之者,畀以重赏。陆适至,众举之以应聘。陆周视殿后,无迹可寻,因亦效李宿鼓中以觇之。夜未半,陡闻呼啸声。甫欲起,而怪已至前,手攫鼓裂作数十片,陆亦堕地。陆急猱进怪之胯下,举手中刃刺之,如斫铁石;方欲再刺,而刀已入怪手,折作数截。陆环顾殿中,无一物可以御怪者,急隐身佛龛后。怪已攫佛像裂之,方欲磨牙吮血,不意佛腹蟠有巨蛇,绕怪颈三匝,怪不能脱,但张两手如箕,作攫拿状。陆急跃出,拾地上断刀,其腹,饮刃者尺有咫,然一声,怪始倒地。蛇倏不见。盖怪遍体皆坚,惟腹下三寸,可制其死命,陆适中,乃要害也。昧爽,众集,见怪,无不叹异,咸称陆之胆巨而力猛,初不知其邀神助也。舁尸投畀烈焰,臭达数里。须臾,甘霖大沛,田野沾足。官旋以卓异升任去。
其一为卫辉府陈仲良,以上舍生纳资得县尉,需次汴垣。一日,由汴至卫,中途投宿逆旅。仲良独居内房,外则一仆一厨人,并据一室。黄昏,一妇牵帷而入,布裳椎髻,容色不俗,鬓边插一红花,不类北地妆。仆与厨人方高踞胡床调片,妇忸怩陈词,殊有欲炙色。仆戏与周旋,渐入游语。厨人呵之去,声色俱厉。妇出外,隐身帷间,以手招仆。仆托故外行,久之不至。仲良以事呼仆,令厨人呵之。去甫及阀,而身遽仆地。仲良闻声有异,趿履出视,亦仆。适击柝者过,见一人浴血遍体,有身而无首,方作刑天之舞;别有二人横卧于侧。众乃大哗,帚杖并击,尸身始倒。爰扶二人起,灌救百端,方苏。诘其所见,始知无首者即其仆也。妇已不见,首亦遍觅弗得。遂鸣于官,成疑案焉。适陆路经卫辉,闻其异,往观之。众见陆,咸喜曰:“事济矣!”告以前后颠末。陆曰:“距此半里许有一萧寺,停棺无数,或有变异,事未可知。”众信其言,噪而往。停柩之所深邃不见天日,秉炬始入。棺叠置可接屋梁,最下一棺,夹缝中露一辫发,厨人犹能辨识,曰:“是仆无疑。”往禀于官。官命役尽撤上棺,方拟施斧凿,阴风飒然,棺盖自启,中一人徐徐起坐,则妇也。众悉惊惧,狂奔而出。陆恃其勇,独不走。妇以人首掷陆,血淋漓被面,腥臭异常。陆携有手枪,击之不鸣,始惧思遁,恐贻众笑。适厨人反身复入,谓陆曰:“我观此物亦易制也。顷得羲经一卷于此,请裹于木杆,横挞之,当可胜也。”陆从之。于是二人前后迭击之,妇屡起屡仆,久之,妇跃出棺外。陆挥刀直刺其心,乃不能起。众因复集。验其头,果仆也,案遂结。积薪焚妇尸,而一方之患以除。
其一为太原潘骏,虽乡居而读书习举业,已入邑庠。娶邻村梁氏女为继室,伉俪甚笃。一日送其妻归宁,行至半途,下驴少驻,潘牵驴往水滨略作盘桓,及返,不见其妻。四周遍迹,形影俱杳。心中悲急万分,策驴径诣妇家,犹冀其妻之自返也,至则并未言归。于是两家互鸣于官。官询其地,有一巨石,方广盈数丈,妻坐石上,回时已失。乃命人夫百十舁去此石,石去洞现,其深无底。募有能入者,当畀重赏。村人许福,短小精悍而有胆智,应募而入。初进,路径甚狭。伛偻而行,觉渐宽转,始犹扪壁,继堪掉臂,陡觉一线天光,引人入胜。推扉四顾,豁然开朗,别一世界,其中石几、石榻、石炉、石灶,无一非石凿成,精莹光洁,不著纤尘,石室三楹,颇极幽敞。东西两楹似皆有人居,帷帐中微闻有呻吟声;中楹有一僧,肥胖异常,腹巨如五石瓠,盘膝危坐蒲团,鼾睡未醒。福径前撼之,亦不动。忽东室帐帐自启,内有裸体女子六七人,身无寸缕,见福称异。福视其衣皆于上,因掷与之,仍不敢著也。须臾,西室女子自内出,亦如此状。阶下白骨累累,堆积几满。福出,以状白官。官命干役偕福入,凡有妇女,悉取之出,潘骏妇亦在其中,尚无恙也。命牵僧来,则百十人呼之不闻,摇之不寤。不得已,以石椅舁之出。官视其容,浑如寺中所塑弥勒。即命置之囚车,舁入城中。甫及,僧忽醒,启眼微视,大笑不止,忽尔张口四嘘,狂骤发,尘沙飞扬,众皆辟易,目尽眯。风止目开,而僧去已远。官怒曰:“光天化日之下,乃容此种妖魅宣淫妇女!余固天子命吏也,苟不除此妖,何面目官于此土哉!”乃作檄文告于城隍神,且下令曰:“有能捕治妖僧者,立畀千金。”众共举陆锟。陆曰:“余能斗力,不能斗法,岂能胜此巨任哉?”因宿城隍庙中,祈求神佑。夜梦神谓之曰:“妖僧法术精深,汝非其敌。今彼罪恶贯盈,上天特假汝手以斩之,用警于众。兹予畀汝三符,一吞服,一佩身,一当事急时焚之。”及醒,三符宛在。乃再拜谢神赐,服佩一如神言,逶迤入洞。窥之,妖僧固在,即奋身与之角。拳著僧腹,如著败絮。俄而拳陷入僧腹,不得出,窘甚。忽地中出火,急举所藏符焚之,闪电捷过,迅霆下击,僧已毙于霹雳之下。
卷十二
月仙小传
月仙,一字月纤,姓刘氏,家住吴江城南垂虹钓雪之间,素为松陵望族。父芳,名列胶庠。有负郭田数顷,岁收二百斛,纳太平租税外,颇足自赡。生丈夫子四,而女惟月纤一人,父母特锺爱之。将诞之夕,母梦桂子自月中落,举袖承之,旦遂分娩,时仲秋之三日也,以故名以桂娥,而字以月纤云。髫龀时,聪慧过人。诸兄弟自塾中归,篝灯傍父读,月纤从旁静听,即能了了。学作小诗,不敢径呈父前,嫁名于兄,使就师是正,师大称赏。有咏绿萼梅句云:“小谪犹居处士家,罗浮梦醒月痕斜。碧绡自爱铢衣薄,浪被人称绿萼华。”诗格超妙,当是瑶台仙子暂谪人间者,宜其年之不永也。既长,姿色妍丽,纤得中,修短合度,裙下双钩,瘦不盈握,见者咸啧啧称为画图中人。顾性格幽娴,寻常不施脂粉,淡妆粗服,日惟拈弱线刺绣纹,夜或手一编曼吟微诵而已。
里有顾某者,其父曾为邑宰,殁于任。某拥资归,欲求良匹。一日,于戚家瞥见月纤,心大爱慕,浼人作蹇修。月纤母闻其富,且曾见其人,固翩翩佳公子也,欲遂许之。而父顾不愿,曰:“吾闻顾氏子年已逾冠,尚不能通一经,是纨子而失学者,奚足取。”遂谢绝媒者。媒即月纤之姑也,因走告月纤,且绳顾之美。月纤双颊薄而微应之,曰:“婚嫁大事,惟父母主之,姑何与焉?”姑曰:“小妮子亦作头巾语耶?我不能强作合,然恐错此好姻缘,将来转怨乃翁也。”月纤不答,左顾婢作他语。姑乃逡巡去。
明年,粤逆窜苏台,枫江相继沦陷。刘父挈家避湖右,时月纤已十七龄矣。鸣冈之凤,未闻迨吉,巢幕之燕,旋复惊飞。盖贼于据城后,游骑四出劫掠,所过村集,蹂躏靡遗。刘所居村,亦猝遭寇劫,家人各鸟兽散。月纤以足弱不能及远,窜迹田中,伏苗根以自匿。贼既退,村众渐集,其兄寻至陌头,始得见而挈归。方月纤之在禾中也,有一青鸟翔集于前,频频展翅,若为覆翼也者。夜寤见美女子绡衣玄裳,笑而言曰:“汝知今日得免之故乎?予与汝皆瑶宫旧侍,汝以微谴被谪。今日之鸟,即我所化。不然,之苗,岂真能为翳身之叶哉?”醒而异之,因以绢绣其像,朝夕瓣香供奉,历时罔懈。既因其地不可居,复迁富土。
富土者,东南一大镇也,明初沈万三曾居之,故有是称,后为高皇所籍没,镇亦改名同里。特郡邑士大夫侨寓于此者甚众。有庄生名奋鹏、字志霄者,随父母亦居于此。生幼而颖敏,十四岁毕《十三经》,尤喜读周秦诸子及汉唐史书。下笔千言,洋洋洒洒,当时老宿,咸指为后起之英。是年小试玉峰,未即售,归而旋遭寇难,流离之中,惟以杜子美、李义山两集相随,故发为歌吟,抑塞磊落,感慨苍凉,与草堂翁沆瀣一气;间作小品,则缠绵沈挚,又有玉溪之风焉。时刘父方急于相攸,于稠人中见庄生,颇垂青眼,以为此少年者,鸡群鹤立,不减嵇绍当年。询诸旁人,悉其姓氏。则叹曰:“耳闻不如目见,名下固无虚也!”挽相稔者索其诗文,得咏史感怀诸作,沈雄隽快,才溢于辞,心愈爱之。即遣人与庄父言,愿以息女奉生箕帚。庄父耳刘名,亦愿缔丝萝,一诺遂定。既成婚,伉俪綦笃,侍奉二老,咸得欢心。生设帐于外间,归舍或篝灯夜读,月纤必针黹于旁。生谓之曰:“闻卿工吟咏,何不伴我读书,而犹劳十指耶?”月纤曰:“君理举业,妾亦自有女红,岂必相对咿唔,始谓有倡随之乐哉?”生笑颔之。
逾年,贼平,生入邑庠,旋以高等贡成均。癸酉秋试赴白门,场事既竣,忽梦至一山,寻级而上,及岩腰,有精舍焉,双扉洞敞,遂闯然而入。廊宇清幽,花木丛茂。复前进至一书室,湘帘半卷,中有女郎,手执绿梅花,倚几微吟,近视之,盖即月纤也。生喜,近而呼其字。女若不闻也者。忽旁舍一妪出视,曰:“何处莽男子,直入人家闺阁,不怕敲断脊梁耶!”生曰:“妈何多事。此吾妻所居,而何阻吾也?”妪怒曰:“谁是汝妻?此瑶宫第七女,近新卜居于是,岂汝凡夫俗骨所得妄觑哉!不速走,将嗾乌龙咋汝胫!”言未已,即闻隔墙黄耳,吠声如豹。生惧而出,见石上坐一道者,黄冠羽衣,神志潇洒。生向之长揖,遂与并坐,因语之故。道者曰:“此非汝妻矣。汝妻尘缘已尽,缘尽如香销烬灭,即再髜,亦不复燃,何必恋恋为?”因举手左指曰:“汝妻在是,试自谛审,勿谓相逢在梦中也。”生回顾,别有一女郎,娇娜娟秀,临风伫立,珊珊欲仙,虽绝不类月纤,而容华亦堪伯仲。生因趋近其前。女郎忽转入亭中,遗一帕于地。生拾视之,上有一诗云:
曲折阑干宛转思,不辞凉露立多时。
今宵怪底罗衫冷,亲试秋风上鬓丝。
下署“碧樨仙馆侍史”。方欲持以还女郎,而不知已往何处,心大恍惚,欲再问道者,则倏已不见。闻山上巨声骤发如虎啸,林木震撼,一惊遽醒。以为其兆匪祯,即买舟归,月纤已病卧旬余矣。见生至,似有千愁万绪,欲吐于怀,而气喘如丝,终未达一言而殒。生大哀恸,比荀奉倩之神伤,尤有加焉。所作悼亡诗,悲感缠绵,不忍卒读。
后生游幕中州,偶至伊阳,闻伊园之胜,往涉焉。亭台池沼,结构幽雅,而山石尤奇秀耸拔。峰回路转,忽得一亭曰木末亭,风景仿佛当年梦中所见,异之。亭之左偏有鸥香榭,红藕花开,清芬远澈。生拟至其中小憩,足甫及阀,见已有一女子在,斜坐石阑,拂琴欲弹,遂不敢入。廊下适有石磴,静坐细聆之,声韵泠泠,飘然有仙意。忽一弦中绝,截然遽止。女子回顾,见窗外有人影,推琴遽起,扶婢过桥,径入亭中。生视其体态轻盈,恍如梦中人再见。须臾,闻有数婢至,谓已遣肩舆来迎,女子遂去。生入视弹琴处,见砖台遗有金扇一柄,知即女子物也,署款为“碧樨三姊”。生惊为天缘。询之园丁,知女系吴中人,随父宦游至此,其姓则朱也,父新罢官,侨居于此。生遂倩冰人往说。女家本仰生名,便荷允肯。结之夕,生出扇还女,并话前因。女因呈箧中诗本,前诗宛在。乃叹此段因缘实趾离子为之作合也。
十鹿九回头记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