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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41 / 43

会员可开白话

旦。

一日,生偶话南海鲜荔甘美异常,今久不领略此异味矣。静修曰:“此亦何难。”飞符顷刻取至,则枝头零露犹,鲜红可爱,一若新摘于树者;擘而食之,色香味俱备。生因是服其神。静修笑曰:“此不过游戏小技耳,狡狯神通,初何足尚!”继而至南徐,经北固,登金焦两山,流连匝月。生因绘《焦山梦隐图》,遍征题咏。静修曰:“我向有同学世妹隐于此间,今求之不得,殆已移居梁溪。当与君求之慧泉山畔,庶或遇焉。”生从之。山麓有准提庵者,为女冠清修之所。漱霞仙史,琴川世家女子,父固名秀才,有声庠序间,缔婚名族,将嫁而夫亡,悲怨盈怀,誓随泉壤。戚串委婉劝导,遂入空门,第未祝发耳。仙史心慧色妍,颇解文字,生具洁癖,而又多病,才名既盛,志趣益高,以致雨妒风欺,不见容于流俗,因而闭门谢客,习静养疴,时人罕睹其面。其下有女弟子三人,皆有艳名,长曰蕙仙,次曰兰仙,三曰芸仙,梁溪人为之语曰:“蓉湖三仙,少者尤妍。”生有友钵池山人者,素识漱霞,往来最密,曾赠以七律二章,用志鸿雪因缘。

其一云:少年艳说武陵春,今日□舟始问津。

鸡犬懒迎尘世客,桃花偏媚避秦人。

未参禅悦修清果,得睹优昙证夙因。

何物与卿堪比洁,在山泉水净无尘。

其二曰:维摩善病性疏慵,含笑拈花示色空。

大白满浮醉山色,小红传唱遏春风。

从来知己心能印,况复多情佛本同。

赖有神通龙象力,居然身到蕊珠宫。

于时钵池山人以勾当公事,亦来梁溪,适与生相值。生既闻其名而羡之,即乞钵池为介,一蓉湖,同往过访。时兰蕙二仙并诣邻寺,惟芸仙在,出而应客。生一见倾心,神为之夺,赠以素绉四端,日本珍品也。漱霞特设盛筵于弥罗阁中。酒半,芸仙托故辞去,匿不复出。生兴索然,遂别归,以告静修,缕述其神情态度。静修曰:“此必余世妹也。君如属意,敬当代作蹇,何如?”生跃然起曰:“诚余所愿,不敢请也。”

翌日,遂偕静修径叩禅关。三女冠并出相迓。芸仙一见静修,即曰:“兄何时来此?吾师现住青霞山修道,时有书来,谓内丹已成,不日冲举,特以丹砂一粒见赐,言服之可蔽形敛迹,入木石水火,并无所害。妹将择庚申日礼斗餐之,随后深入空山,静证前修,不复再履尘世矣。”静修笑曰:“此事谈何容易?非数百年苦功,不能臻此境界。汝尚有尘缘未了,须待六十年,方能坐隐。”因指生曰:“此即汝之情魔也。”芸仙秋波回盼,不觉红潮晕颊,即欲翩然却入。兰蕙二仙留之曰:“少坐亦何妨事。”静修附耳语生曰:“君与彼缘虽至而情未至也,试以子掌来,我书一符于掌心,可戏拍其肩,彼即为情所绊矣。”生如其言,芸仙嫣然一笑,殊不足怒容。蕙仙曰:“君将左挹浮邱袖,右拍洪崖肩乎?”

正言间,漱霞已设宴款生,两宾四主,履舄交错,杯中酒作绀碧色,味甘而冽。漱霞曰:“此蜀山中猴采百果酿成,阅十二年始饮。每逢岁首,猴于山麓濒水处,陈列数十瓮,近山乡人掉扁舟载果实米谷以往,视瓮数若干,亦积作若干堆,然后携瓮以去,售贩远方,颇得重值。猴伺人去远,群往搬运。岁恒如此,谓之‘猴市’,酒谓‘猴酿’,饮之延寿,世多宝之,非佳客不出也。以炼师高行,敬以为献。”生赞叹不绝口,罄无算爵。漱霞目生而笑曰:“今夕君恐不能归矣。此酒质酽而性迟,醉必作三日睡,不减于中山千日酒也。”生颇弗信。顷之,肌肤悉作桃花色,玉山渐倒。静修亲掖之至芸仙房,芸仙曰:“师兄何恶作剧!”静修曰:“前缘已定,不可违也。子善待之,吾行矣。”

芸仙箧中故藏有醒酒丸,取以纳生口中,仓卒间误取丹砂,入口须臾,酒气尽消,面上光彩顿尔发越,生遽欠伸作倦态,曰:“美哉,睡乎!”忽睹芸仙秉烛立于旁,肃然起立曰:“余醉,累卿不眠,何以为情?”芸仙微笑不语。生自觉体中有异,骨节通灵,能两手高举蹑空而行,能穿墙壁了无窒碍。芸仙心疑,翻视荩箧,丹砂已失,而醒酒丸故在。因叹曰:“此殆数也!”乃谓生曰:“子今服灵药,可冀长生。余频年择婿,正欲得磨镜者流而事之,子既身有仙骨,正可为余嘉耦,不意一粒丹砂,竟作君姻缘簿中之如意珠,事之难以预料也如此哉!”

芸仙既归生,即偕静修泛舟金阊,狮林、虎阜,排日清游。时拙政园半已荒废,怡园规模虽日渐开拓,究不免山林而在城市,惟留园距城不远,而为境颇广,画船灯舫,士女如云。芸仙已改作时世妆,静修尚服黄冠。岸旁观者凡见芸仙,无不惊其艳冶,几疑阆苑神仙挟许飞琼而下降红尘也。静修遍阅船家姝,以沈金兰为翘楚,颇加赏识。生曰:“何不招来侑觞?”适左红玉从歇浦来,能唱粤讴,裘如意能演戏剧,京腔、昆曲,无不擅长,咸罗致之。既夕,新月已上,微波不兴,泊舟方基,群毕集,发声初唱,音韵悠扬,少顷,急管繁弦,歌喉忽纵,响可遏云,脆堪裂帛,一时东舫西船,悄然倾听,无一哗者。盖吴人闻粤妓歌讴自此始,故以为奇。生至西泠,则舅氏已改官豫省,入都引见。薄游四日,静修别去,谓生曰:“可以离世网矣,恐障碍愈深,难脱屣于名利场也。”后芸仙与生偕隐于天台,不知所终。

消夏湾

嵇仲仙,南昌人。世读书。至生移居浔阳,弃儒习贾。偶乘轮舶至汉,激浪冲波,其去若驶,心窃乐之。人谓之曰:“此特观于江耳;若至大海,其奔腾澎湃之势,直可移山而撼也。”生于是兴乘桴浮海之志,每遇海客,辄询海外风景。有乘槎上人者,日东高僧也,谈瀛洲、蓬岛、员峤、方壶之胜,如指诸掌。生闻之,掉首弗信,曰:“按之东西两半球,纵横九万里,有土地处即有人类,各君其国,各子其民,舟楫之所往来,商贾之所荟萃,轮四达,计日可至,安有奇境仙区如君所言者哉即如美洲,在我足下,太平洋海汪洋无际,宜别有大地山河,以足佛经四大洲之数,乃三百年来,未闻觅得一岛,探得一地,则他可知矣。”上人但一笑置之,弗与辨也。

生虽习贸迁术,而学问渊博,吐属风雅,视居然列于士林者,皆所弗逮。少学率更书法,挺秀异常。日僧无垢酷爱之,延至其国写经,愿以巨金赠。一日薄游横滨,散步海滨,睹一轮舶甚巨,几若巍峨远峙天际。问之西人,曰:“此为邮船,在美洲犹居次等。”

生游兴遽发,束装遂行。有阻之者,笑弗答也。既登舟,三日,飓忽来,狂掀天,怒涛卷地。生殊不惧,曰:“此真所谓乘长风破万里浪矣!”箕踞舵楼,翘首远望自若,西人咸壮之。经二十七日,抵嘉邦。其地多华民。居数月,郁郁不乐。偶登楼远眺,见一舶更大于前舟,船有烟筒七,突烟微起,已蔽半空。询之,乃往英京伦敦者。生跃然兴曰:“我正欲环地球一周耳。”即携行李登舟。行程未半,生偶步船旁,大风骤起,卷入海中,此时欲行拯救,法无可施,舵工舟子但望洋惊叹而已。生于此不自知其堕海,浮沈波浪中,如泛鸥鹜。半夜,飘至一滩,生始醒。自扪衣服,沾濡殆尽,仰视星月,犹有微光,念不如攀援而上,免至再为海涛所厄。近岸皆岩怪石,巨皆寻丈,盘旋久之,始得至岸。喘息甫定,天已微明。俄闻噌怒吼声,自远而近,冲激石岸,势极汹涌,钱塘八月之潮,无此震撼也。自幸早登彼岸,得庆更生。转念孑然一身,远离家室于数万里之外,今罹此难,虽不至葬于蛟宫鼍窟中,终恐不免为异域孤魂,殊方饿鬼,言之可涕,因是生平豪气,为之顿除。

天明,环视岛中,旷远绵邈,杳不能测其所至。附近绝无屋庐,惟见松柏参天,柳榆夹道,入其中,青翠欲滴,衣袂皆作碧色。时当首夏,天气清和,林鸟啁啾,山花芬馥,树头果实累累,红紫可爱,类皆摘之可食,风景清幽,真觉别有天地。生行数里,见一石室,几榻毕备,乃入而少憩,脱身上湿衣,林梢曝之,不一时俱燥。室前有一树,枣实离离。生腹觉饥,扑得数十枚,形长而巨,其味甘香沁齿。生意是安期生遗种。往前复行十许里,不见一人,苦无问讯。日已近午,遥望东山林际,缕缕有炊烟起,趋就之,见有茅屋数十椽,溪涧回环,泉声喧聒,略横施,柴门临水。

生径过桥,方欲叩门,篱畔一犬突出,向之而吠。一老者扶杖而来,询生何方至,语音诘曲,了不可辨。生所答,老者亦笑而不解。爰招生入室。室中并无几案,皆席地坐,有古风焉。老者抽架上书示生,问识字否,可作笔谈。生视之,字皆蝌蚪,瞠目莫辨。老者授生竹简漆笔,命生作字。生写今体书示之,老者亦茫然不解,注视久之,似有一二字能识。逮设席款生,所陈皆鼎俎,所供皆刀匕,肉食之外,则有粢盛二器。老者但掬食一二匕,若以此为肉之佐者。生竟尽一器。席撤,即有小僮进盘盥漱。顷之,老者折简招邻翁来。须臾,峨冠博带者数人至,咸与生为礼,揖让周旋,皆与世异。生所语皆不能通。老者翘首凝思久之,若有所会,令髯奴控卫迎西山隐士来。静待竟晷,隐士翩然却至,虽亦古衣冠,而装束稍异。诸入肃然起俟,指生与观。生具述来意。隐士自言:“林姓,明略名。浙人,从文文山起义师,为幕下参谋,兵败被执,以计脱去,窜身闽粤间。崖山之役,舟覆入海,飘流一昼夜,得至此间,若有神助。老者数人皆避洪水之难而至此。余初来语言文字亦不相通,承其指授,由渐精晓,深叹古人言简而意赅,为不可及也。余居西山之麓,小有园亭之胜。君盍往偕余同住,俟有中华船舶经此,可载君还也。”生欣然从之,乃辞老者而行。

居两月馀,盛夏日长,骄阳当空,如张火伞,隐者意不可耐,谓生曰:“天气炎,盍偕君避暑消夏湾,何如?”乃一叶扁舟,沿溪行,路甚曲折。溪尽,得一大湖,乃众泉汇流处,自上注下,作瀑布百馀丈,溅雪跳珠,喧数里。瀑布在山坳中,约宽十许顷,须拾级下,观石齿露,践之心悸。四周石屋数十所,镂刻精巧。石几石榻,光滑异常。有一石楼,特高迥,引瀑布从顶上过,散作数万道飞泉,自檐际下垂,有若珠帘,古称之为水帘洞,数千年前山主憩息之所也,今为隐士所有。入其中,虽六月,须御木棉,几于不寒而栗。隐士谓生曰:“中国典籍所称逭暑之台,招凉之馆,有若是之天造地设者乎?恐皆以人力为之者也。”生为之赞叹不绝口。

居未浃旬,生患喘疾,盖由感寒而然。隐士曰:“此间过凉,不宜君体。过此有竹院荷亭,亦足供消遣,盍再偕往?”生从之。既至,则池塘宽广约数千亩,中植芙蕖,红白相间,风送香来,可参鼻观。池中东西南北四亭,皆驾桥以飞渡,望之穹然,如亘长虹。四亭之式各异,其中陈设亦复不同。茗具香炉,并皆精绝,其彝鼎皆三代以上物也。隐士藏有百花酿,日以碧筒杯饮之,醉则以铁如意叩铜作歌,盖犹不忘宋之亡也。居十日,又徙竹院。翠竹阴森,围几数里。院特高耸,其下可建十丈之旗,其宽广可联坐千人。甫入院门,即有水晶宫一座,中蓄金鱼数万头,荇藻交加,观其泳游,恍若置身濠畔。所铺之砖,悉以银铸,镂空其中,堆置茉莉芝兰,香气拂拂从足下出。四围墙壁,亦俱嵌空玲珑,生花活蕊,几充焉。院后置有水车、风柜,触拨机捩,自能运动,霎时间细雨如尘,洒于半空,微风生凉,充乎四座,虽赤帝炎驭,亦当为之退避三舍。生游两月,夏去秋来,乃与隐士乘舟俱返。谓隐士曰:“此二所者,真可谓人巧极而天工错者也,君得居而有之,清福岂有涯哉!”生固体肥惮暑,而视世之趋炎附热者蔑如也,自此不愿再履人间,遂逍遥于海外以终老云。

白玉楼

杨兰士,太仓人。少聪颖,读书目数行下,咸以神童目之。及长,出应小试,无不冠其侪偶。十一岁已入邑庠。督学使者甚赏其文,曰:“此杨家千里驹也。”旋以拔萃贡成均,秋闱几抡元,以誊录误写一字,抑置第二。此时自谓取金紫如拾芥,金马玉堂,非异人任也。顾五上春官,竟不得第,京华,颇无聊赖,策蹇独游西山,缓辔徐行,惟意所适。经丛木蓊郁处,爽翠扑人眉宇,遥见观阁参差,缥缈云外,钟磬泠然,音达下方。生系蹇于树,竟入寺门。仰视其榜,曰“香山寺”。殿五重,崇广恢宏,高下殊致,登轩一览,山色尽收入目中。其扁题曰“来青”,为一寺最胜处。庭多长松,谡谡风来,尘襟尽涤。

寺僧出延生坐,供茗,清芬触鼻观,味之甘冽异常,生异焉。有顷,命香积厨供斋素,笋脯蔬羹之外,有酒一壶,寺僧亲自捧出,若甚珍异。生细观之,壶以翠玉琢成,而以琥珀杯配焉,注酒杯中,与杯一色。寺僧谓生曰:“山中别无所有,惟一茗一酒称佳品,此尤臻最上乘禅。”生尝之,酒味微似津门之玫瑰露,香韵中略参药气,尽三爵,醺然有醉意。生曰:“酒力诚不浅哉!”寺僧曰:“此酒少饮则醉,多饮反醒。居士如不信,即请试之,十二杯之后,骨节通灵,异常酣适。”如其言,果然。因询酿法。寺僧曰:“秫即山中所产,水则取之葛稚川丹井,故其色红。酿成,名曰赤霞仙膏,藏窖中十年,始可饮。久饮益寿延龄,不减上池功德水也。”生又询茗有何异。寺僧曰:“茗采自香炉峰后,为人迹所不到。每岁先遗矫健者从树际悬下垂,觅童子猱升而上,芽茁即摘,不待其舒也。所烹之水,为金章宗梦感泉,澄澈作碧色。或曰下有碧玉,殆或然也。居士来游,当在杏花烂熳时,小白长红,十里一色,游人鼻无他馥,如入众香国中,得未曾有。”生闻之,不禁为之神往,曰:“近来日在十丈软红尘里,乌知神仙福地,在此咫尺哉?”爰笑谓寺僧曰:“天壤间灵境,多被汝等占尽,盍与我平分?”被求宿。寺僧因扫轩左一室,为生眠憩所。群木蔽亏其前,流泉潆绕其后,一枕初甜,万念俱息。

夜半,忽闻有以马策挝门者,其声甚厉。生起,隔牖听之。中一人曰:“初不知杨兰士下榻此间,反至城中遍觅,殊令人奔波几殆。”口操北音,初不相识。姑启门肃入,见其人作衙署中装束。既问生姓名,即长跪请安曰:“奉主人命,迎君至蓬阆第一天,因白玉楼新落成,求君作序也。乘舆已在门外,请即发。”生不能辞,易衣遽行。甫登车,其行如驶,激电追风,如蹑空际,俯视下界,杳黑菲辨,星斗光芒,闪烁左右,近若可扪。须臾,已至。宫阙巍焕,气象似王者居。阍人传呼“客临”,即有迓者二人出,邀生入殿旁小室中坐,雾阁云窗,精绝罕比。旋具汤沐,易新衣,冰绡云,非人间所有也。

俄闻殿上乐作,主人出矣。命生以宾礼见。生入,降阶相迎,分东西坐,左右奔走趋承者,皆美女子也,捧茗侍生侧一鬟,姿容尤艳。生整襟危坐,不敢作刘桢之平视。主人仪观甚伟,髭髯疏秀,广额丰颐,目光如炬。询生诗学源流。生应答如响,剖析疑义,毫无滞机。主人肃然起敬曰:“此真博学才人也。许飞琼所荐为不虚矣。”爰命诸美人导生观览各处,然后至绿天深处小宴。殿后左右回廊,长可数百丈。四时各有一所,以备游憩;春曰沁香,夏曰环碧,秋曰忏素,冬曰自怡。时方长夏,正苦炎热,生入其中,暑气全消,可著单。水晶盘中,雪藕冰桃,浮瓜沈李,凉堪震齿,沁入心脾。庭中激水高逾数丈,溅雪跳珠,风生习习。庭东巨冰如山,偶过其旁,几于不寒而栗。生请于前导美人曰:“请假此室以销夏,何如?”美人不答,他顾而笑。庭之南有荷沼,广数十亩,翠叶红花,清芬远彻,驾以石桥,桥上悉以诸药花,支蔓纠结天然成幔。过桥,曲折登一室,曰翦淞阁,最上一层,多藏书籍,缥帙牙签,陆离炫目。生视其中亦有近今人箸述,而天南遁叟所撰诸书亦在焉,奇而询诸导者。曰:“辛已冬间,香海印局失火,主人立遣丁甲前往摄取,特为装潢,分贻仙侣。上界颇重视其书,彼世间龌龊子双瞳如豆,乌足以知之哉?”生闻言,为之欷不已,曰:“然则今日白玉楼成,欲征序文,何不即乞遁叟为之,奚必远邀余至哉?”导者笑曰:“遁叟没后不至此间,当往忉利第三重天,兹闻主者特为筑梦华阁以处之,大抵高阁落成之时,即遁叟生天之日也,其期亦不远矣。君固此一重天文士堕落尘寰,故来此耳。何得漫诿遁叟思作捉刀哉?”

正言间,已抵白玉楼。远望之,巍峨如积雪,高峙天半,栋梁墙壁,窗牖阑槛,无非白玉筑成,刻琢雕镂之功,非神工鬼斧不能办也。生曰:“古称瑶台璇室,玉宇琼楼,安能及此?恐非竭一日之长,弗克成此巨制。请给笔札,独处一室,勿限以时,然后缮写呈上。”忽有二雏鬟至,促生赴宴曰:“主人待君久矣。”既达绿天深处,则所植皆梧桐榆柳,佐以翠竹千竿,绿蕉万本,点缀其间,入坐室中,黛影森沈,衣袂皆碧。主人遽起相迓。杯既设,肴核尽陈,麟脯凤髓,奇味莫名。主人曰:“仆藏有琼液,乃千年白玉所化,第非酒量佳者不能饮,恐致沈醉也。”乃以碧筒杯连沃数觥,生已玉山颓矣。西舍固有藤榻,帐簟俱备,扶生入眠。逮醒,启眸四顾,仍在来青轩左斗室中。生连呼咄咄怪事,曰:“岂此一梦已至天上一回乎?若使趾离有准,则长吉玉楼之召,当不久矣。”因是绝志进取。明春,适值南宫射策之期,生亦弗往。友朋有劝驾者,时向之述其异。

一夕,忽梦有鬼使至,出牌示生曰:“奉森罗天子命,特召君行。”生随之往。见一官服本朝衣冠,据案判事。鬼使匍匐上禀,微睨生曰:“汝来亦甚佳。”命吏检生禄籍,则四民籍中俱无生;搜之良久,弗得。吏窘甚,因请曰:“观此生骨格清奇,丰神秀拔,或当在仙籍中。”上座者颔之。甫检地仙籍,生名然居首,注生当以布衣终,若读书应试,惟一青其衿,如以非分得明经孝廉者,则减其寿。科名世俗以为荣,自天上视之,更堕入一重障碍,适足以为辱耳,故减其寿数,使之速离尘世,早列仙班,不至于沈溺也。下注某年月日生卒于某所。吏以示生。生阅之,毛发为戴,盖屈指距卒时仅二十五日也。吏挥生急返,上座者遽起送生,及阶而止。旁有牛头吏探首戴生顶,生惊而觉。翌日即于宣武门外酒楼大设祖帐,辞别京华请友,立乘轮舶南归。

蓟素秋

蓟素秋,素居吴江之梨花里。父固名秀才,家亦素封。女生八月而母亡,祖母抚育之。少即慧警,善承色笑,父奇爱之,不啻掌上珍。教之识字,敏捷异常,年十二三,已娴吟咏。女父偶以闰七夕命题,女立口占一绝云:

填桥灵鹊驾长虹,两度团栾一岁中。

前月凉风今月雨,想应洒泪话重逢。

女父笑曰:“诗虽未佳,尚有思致。”自此日课作诗,居然成集,曰《浮黛》,曰《忏碧》,曰《梦蘅》,曰《纫兰》,皆女自命名,刺绣余工更习填词,见者无不称妙,曰:“诗词清丽,可为《返生香》之继声,而步叶小鸾后尘矣。”富家巨族有问名者,辄苛其选,以是年近破瓜,尚待字也。无何,女父以猝病死,身后无子,嗣续犹虚。宗族中有觊觎其资产者,为立远房侄辈以承其祧,于是田屋悉归嗣子,女所有惟内闼箱箧而已。女亦不以介意,出父生时服玩,悉陈于庭,告族人曰:“衣服畀兄,物玩暂储我所,留作他日布施高僧,藉资功德。”族人咸曰:“善。”

一日,女祖母以有事返其家,家固在阖闾城畔,朝发而夕至。去未三日,忽一老媪扁舟而来,谓将迎女赴苏,言女祖母骤患中风,口不能语,特邀往一永诀耳。女此时心鬲俱碎,惟知痛哭,不及详询,匆促束装,即随之行。行两日,犹未至。女急问媪。媪伪托舟子言,以阻风对。顾舟行甚驶,所经之处,岸上人声渐作浙音。女知为所绐,特不知何人设此坑阱。女固黠,不露声色,静以待之。既抵杭郡,唤肩舆舁女登岸。女询舆人此为何处。曰:“杭州松木场也。”女哭詈媪曰:“我以省祖母疾至苏州,故遣汝来迎,今何为而至此?”在舟椎胸大号,泪珠下堕,襟袖尽湿。东船西舫,半为进香天竺者,闻声毕集。有李家妪者,亦苏乡人,与女家略有葭莩亲,询女颠末,曰:“媪之行诱骗无疑;特此谋非一人所能独为。”将呼众缚媪而解于官。媪自诉谋非己出,乃嗣子贿彼为之,意将女鬻诸勾栏中也。众谓嗣子当必同来。媪曰:“渠实不在此间,但托族人代谋之耳。”众曰:“媪亦非善类,勿令其逸。”顾媪早已乘间脱身去。李妪谓女曰:“余住同里,与汝居仅隔一衣带水。兹不过酬愿至此,十日即返。不如偕我同诣戚串家,暂作盘桓,然后送汝归。汝意何如?”女至此进退均难自主,幸得李妪,如逾骨肉,遂应曰:“诺。”

妪戚屋濒湖□,一苇可杭,虽竹篱茅舍,而萧寂清幽,如隔软红十丈。女心甚喜之。妪晨出晚归,往诣各庙焚香,留女独在。女时或徘徊圃内,时或徙倚门前。偶一日在篱畔采花,俯见玉簪一丛,颜色鲜异,不觉心有所触,手拈粉朵,且嗅且吟。骤举首,瞥睹一人,昂然立于篱外,篱高仅及其肩,虬髯阔颡,形貌雄奇,目注女不转瞬,并叹曰:“可儿,可儿!‘天涯何处无芳草’,诚然哉!”女若不闻也者,亟趋而入,即阖其扉。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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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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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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