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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淞隐漫录

34 万字 · 约 15 小时 58 分钟 · 6 / 43

会员可开白话

女,便尔栖宿,何以归告父母?”生曰:“托言在戚串家,何害?”女意似可,谓生曰:“且就尔居,再定行止。然须仗君力扶。”生乃携女手而行,柔荑滑腻,十指如削葱。生淫情荡漾,几不自持。既抵生斋,女即斜卧于床,曰:“今日惫甚矣,乞赐琼浆,以慰渴吻。”生命瀹普洱茶以进。女饮而甘之,曰:“此味绝胜龙井,胸鬲为之一快。”须臾,月上窗棂,花影零乱,煮酒既温,举杯相属,生曰:“有仓猝客,无咄嗟筵,山肴野,不足供下箸,若之何?”女笑曰:“君虽客气,亦未免太俗矣。此正儒素家风味也。”见案头有玉溪生诗,评泊殆,因问生曰:“此君手笔耶?”生曰:“然。”女曰:“然则我两人固有同嗜也。请即以诗中语为射覆。”生曰:“诺。”女机警敏捷,生往往为所窘,饮无算爵。女量甚豪,辄代生罚。酒罢宵阑,女谓生曰:“君可被宿斋外,让女元龙高卧何如?”生曰:“自然开并蒂花,结连理枝,同衾合枕,为一对野鸳鸯也。”女曰:“可疏《药转》一诗,然后许汝。”生援笔索纸,顷刻立就。女览之,笑曰:“此非急就章,直宿耳。”生不俟女命,解衣登榻,女宛转随人,欢爱臻至。天明,女即欲别去。生询其居止姓氏,不答,但曰:“勿泄于人,自可常至。”生请订期。曰:“乘间即来。设或乖约,君望徒劳,侬心更戚。”执手婉恋,泪眦荧然。女令生送至湖边,适垂杨下维一舴艋,与女相识。女呼之来前,竟登焉,载女至烟波深处,倏尔不见。生四顾踟蹰,怅然若有所失。自此枕簟间恒有异香,经月不散。

生冀女重至,久之杳如。常乘一舸,溯洄涌金门左右,庶几一遇。时正七夕,双星渡河。薄暮瞥见一舟,容与中流,女在其上,翁媪端坐于中,旁侍雏鬟三四人。生见女欲呼,女急挥扇遥止之。生会其意。行稍近,但以眉目流盼送情而已。生令舟人尾之而行。既至涌金城外,女全家舍舟登岸,生亦从之;入城,生亦入。转瞬抵一甲第,翁媪偕众女子鱼贯并进,双扉遽阖。生徘徊门外,蹀躞往来。欲询之左右邻人,苦无相识,无从问讯。正踌躇间,忽一垂髫婢自侧门出,向生曰:“子非陆郎乎?我家姑子唤汝入,但勿多言,主人若知,败矣。”引生从曲巷中行,须臾至一园,楼台幽敞,花木萧疏,径甚曲折。回廊既尽,乃渡小桥,河中多植白菡萏,开尚未谢,清香袭人。婢导生登八角亭,则女与向之三鬟皆在焉。几上陈设瓜果,烛影摇红,香痕篆碧,翦纸所制各物,雕镂精细,巧夺天工。女见生至,执手欣慰,使与诸女郎相见:著紫罗衫,曳碧裙,颀身玉立,姿致娉婷者,为纤纤;服红绡半臂,两颊泛潮霞,双眸凝秋水者,为娟娟;发犹覆额,窄袖散,翘绣如结锥,肤白于雪,眼明于波者,为翠翠。生一一与之问答。三女容色娇妙,词语清隽,皆非尘世中人。生如入群仙队里,心旌摇摇,不能自主。

女曰:“今夕之会,殆是天缘,各作一词以写景物。”生曰:“善。”于是各给纸笔,拈韵牌,拣词调,各自思。女词先成。生视之,云:

卷帘一笑,侍儿传说秋期到。瓣香尊酒安排早,碧落银潢,今夜新凉悄。  何须乞尽人间巧,何须乞福萦尘抱,何须更乞才华好,只乞有情眷属都偕老。

生读甫竟,啧啧赞曰:“女学士毕竟射雕手。末句即为我两人佳谶矣。”纤纤词亦就,女为代吟,云:

乍警秋心,未谙离绪,针楼倦绣招邻女。巧珠藏盒暗沈吟,乞他结就同心缕。  耿耿星河,泠泠风露,香团百和金炉炷。深情脉脉祝天孙,怕教同伴闻私语。

女曰:“纤姊吐属毕竟不凡,深心人别有怀抱也。”生回视二女,或凭阑低讽,或望月曼吟,搜索殊苦。因谓女曰:“佳景当前,正宜情话,乃必强人以难事,卿亦恶作剧哉。请除此令。”女曰:“小妮子犹可恕,岂汝秀才家亦曳白哉?”生曰:“余腹稿已成,写出就女学士评何如?”生词云:

纤云如织,明河如滴。怅佳期误却前期,算来今夕何夕。这谁家院落,无端又,璧盒银盘竞陈设。私忱暗祝,花下久立。绡衣薄,露华湿。休羡双星,天生就,聪明福慧,纷纷向伊乞。  旧聘钱,负了终须直;旧情人,见耶终须别。待经年,一度相逢,满腔离绪恁说。晓乌啼急。况侬是,梦也全无泪空拭!便再到那画楼畔,觅芗泽,事已非,时已易。剩金针彩线团作茧,总比不得心头结!

女拍生肩曰:“妙得双关,道得出个中心事。”

于是绮筵已设,遂各入座。诸女郎酒量俱豪,无不满浮大白。女曰:“若此可称颠饮,易入醉乡。不如击鼓催花。”咸曰:“妙。”既毕,继以拇战,钏动觞飞,酒至立尽。嗣又射覆藏,备极其乐。生醉甚,伏几而寐。诸女郎亦玉山颓倒。纤纤藉地趺坐,枕生股沈沈睡去。

天明,生觉凉露侵衣,细荆刺鼻,开眸微视,则第宅全无,亭台尽失,乃偃卧于荒冢上。大惊起立,则正中一巨坟,余四五小冢,其一石碑犹存,剔苔细认,为“杨素雯女史墓”。生知为遇鬼,踉跄而归。越二十余年,家日落,藏书大半散佚,馆于李吴氏。复值七夕,忽梦前女子至曰:“君忆素雯乎?地下亦殊乐,何必久恋人间也?”生方欲有言,闻邻犬吠声,遂寤。因填《鹊桥仙》词一阕以寄意云:

予怀渺渺,予情惘惘,秋到兰闺寂寂。伤心潘鬓已萧萧,最怕是年年此夕。  寻盟何处,招魂何地,瓜果芳筵空设。人间天上两茫茫,正凄绝生离死别。

后旬日,无疾而逝。

冯香妍

香妍冯姓,吴门人。本住金阊以避乱,徙居陆墓有年矣。父亦黉序中人,中年习贸迁术,丧其资,仍在家设帐授徒焉。母氏早丧,家中惟一老媪主持中馈事。香妍貌美质慧,父早晚授之读,书史经目一过,即能背诵,胜于塾中儿十倍。以是奇爱之,掌上明珠不啻也。前行贾汉时,曾买一婢,曰漱华,至是年已十四,性颇灵警,使为闺中作伴,以解寂寞。同塾有杨氏儿者,亦世家子,年与女相若,美秀而文,正堪称一对璧人。女或采花庭前,与生值,两相注视,甚为爱悦,虽不通一语,然两心印许,已达微波。

翌日,女摘秋海棠一枝,使婢持赠生,谓“可供于胆瓶,为案头清玩”。并以纸裹一掷生书案。生启视之,乃两绝句,云:

新月生凉夜气清,罗衣不耐坐深更。

一钩未有团栾意,照著侬来分外明。

孤影疏灯怕上楼,泪珠常向枕函流。

秋来心事谁能晓,诉与天孙不解愁。

簪花字格,秀媚异常,生自叹弗及;纸尾并不署名。生知为女作,什袭珍藏,思和韵作答,以未谐竞病中止。嗣后屡欲觌面申情,以有人在侧,未能通意,俯首叩膺,形于咏叹。

适有戚串为生议姻事,生微闻之,意颇不欲,而赧于启齿。继闻已有成议,计无所出,凌晨独至塾中,见女正在木樨树下,折得一枝,低徊玩视。瞥睹生,讶其来何太早,以手招生。生趋前,女举手中花畀之,曰:“此为兄异日蟾宫折桂兆。”生曰:“兄意不在桂花,所冀者,欲与嫦娥偕老耳。安得乞药于西王母,同奔月窟哉?”女颊微红,方欲有言,生遽语女曰:“前惠两诗,已悉妹意,深篆兄心。兄日夕所盼者,正在团栾两字耳。奈缘几乖离,事多错迕,父母已为兄议婚他族,兄虽不愿,而弗能以此心白诸堂上,无已,只有出外避之而已。兄心中惟妹一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生生世世,弗敢离也!”言讫,即解玉佩一枚为赠,并为女系之胸前襟上。忽听亭前有嗽声,女急逸去。生亦自归。薄暮,生父母遣人至塾觅生,谓“不归已竟日矣”。女父谓:“今日从未来塾中。”于是阖家疑讶,侦骑四出,踪迹杳然。

女知生之行也为己,往往暗中饮泣,达旦不寐,自誓于所绣大士前,愿与生今世为夫妇,矢死靡他,晨夕焚香顶礼。婢殊黠慧,微窥其意,知必因生。托词询女,女以直告,并曲意结纳。

婢女有表兄潘元伟,美丰仪,是年以第一人入泮,以至京江,顺道来谒。女父留之信宿。窥女艳绝人寰,心大动,归告父母,特遣媒妁,宛转致词。女父以门户适相当,并仰其富,遂许之,纳币诹吉,亲迎有日矣。女知之大惊,商之婢,无万全策,计不如远。卜于大士前,吉。乃窃父衣冠,易男子装,与婢偕遁。行抵浒关,徨无所适,主婢踯躅河旁。适长年待雇者,以数日不发,急于延揽,问女:“往金陵乎?愿贬价。”女漫应之。箱箧被褥,先已购诸市肆,命取行李,登舟即行。既至,宿逆旅中。每遇风日晴美,辄往游寺观,遇佛即祷。

先是,生之出也,伥伥无所之,闻维扬风月甲大江南北,名园广囿,花木繁绮,买径往,僦旧家别墅,以憩行装。或告以园久荒芜,恐有妖魅。生不之信。一夜,篝灯方读,忽闻门外有弓鞋细碎声,行渐近,门呀然自开,一女子娉婷至前,容貌绝世,光艳罕俦。生悸甚,疑为鬼,急呼侍童,则已入睡乡。生战栗之色可掬。女嫣然一笑,摇手止之,谓生曰:“郎尚忆意中人乎?”生问为谁女。曰:“香妍冯氏女,非郎所属意者乎?郎如欲见,可随我往。”即携生手出门,踏月行落叶中,作响。须臾,抵一园,垂柳覆石,疏花篱,画阑屈曲,径颇幽邃。女曰:“此即妙相庵也。兵燹之后,此独完好,聊以点缀名区。”生随女绕廊而行,继而峰回路转,乃得一亭。亭畔一美少年据石磴斜坐,旁立一幼僮作指画状。女谓生曰:“此即意中人,牢记勿忘。他日郎见奴时,幸为留意,毋抛却撮合山也。”生正注眸审视,忽一斑斓猛虎从亭后出,直扑生。生惧,大呼,蘧然而觉,则正隐几假寐也,一灯荧然,万籁俱寂;回觅前女,形影俱杳。生连呼咄咄怪事。

明日,偶与居停主人谈狐鬼,因问此间有妙相庵否。主人曰:“距此不过一江隔。”为话金陵多名胜地,六朝金粉,自古艳称。生跃然兴发,既欲往游,怂恿主人偕行。束装就道,流连匝月,迄无所遇。生每日必游妙相庵,与庵中主持者渐相稔,爰乞赁一椽,为诵读下帷所。由是明月清风,昼夜领略,时时物色梦中所见。

一日,方趋亭角观斗鸡,则一美少年已先在,谛视若旧相识,恍惚复入梦境。少年亦目注生不转瞬。方欲诘问,一童匆匆入亭,向生曰:“何处不觅杨相公,乃在此耶?”生询姓名。童曰:“此间非谈衷曲处。杨相公寓居何地?”生曰:“离亭数百武,即吾斋室。”童曰:“有同寓人否?”生曰:“素性耐岑寂,不能与俗客处也。”因转揖少年曰:“此即贵纪纲否?颇甚伶俐。仆如此,主可知矣。”少年不遽答,随生下亭,曲折循径行,径尽抵一轩,轩外马缨花怒放,红紫绚烂,临窗芭蕉数本,额曰“绿阴人静”。就一轩区为内外两室,内则生卧房,外则为宾客憩息所。坐既定,生谓少年曰:“似曾相识,但无从忆起。”少年泫然曰:“冯家香妍,君忘却耶?兹不过易钗而弁耳。”生蹶然起曰:“我固谓是阿妹!特已改妆,未敢唐突。此僮非即漱华耶?尚可认也。”于是女为缅述颠末。生因欷不已。女曰:“妹之出也,冒君姓,前于逆旅中得遇冯侍郎公子,以文字相契,劝妹应秋试,特为纳粟入监。妹思为期已近,倘得侥幸获隽,偕君北上,然后改妆未晚也。”

自此女迁于生所,昼则课文,夜则谈诗。既而三场文字颇得意,榜发,高列前茅。女托病不见客,一切酬应,皆以生代。北至京师亦然。会试入彀,名次稍后。殿试则居然生出应命矣。及授榜下知县,奉旨归娶,女乃改妆偕返。时潘氏子已娶他姓女,不复究前事。亲迎日,香舆彩仗,仪从赫,极一时之盛。从婢漱华,后亦备小星之列。生之遇女也,先之以梦,顾追忆梦中人容华,恒往来于心,不能去怀;逮部选河南固始县,领凭赴任,摘伏锄奸,折狱听讼,殊有明决。

才三年,任将满,有控谋杀亲夫案者,犯妇上堂,亲加研鞫,视之,即梦中人也。询其何故杀夫,则泪堕如绠縻,冤楚万状。验夫尸,则枯瘠如人腊,绝无服毒痕。其姑年止四十许,妖冶动人。访之舆论,秽声藉藉。生知事必有因,再三缉问,底里尽露。盖氏夫患痨瘵病,将死,信俗冲喜之说,迎女成婚。氏夫越宿即殒,女犹处子也。姑之所欢见女美,强欲犯之,女不可;百端诱惑,终不从。所欢憾甚,与姑谋,诬以杀夫,始不过思恐吓之,冀遂其欲。女兄弟闻之,怒甚,登门诟骂。姑羞恼交积,至控于官。衙中胥役,行贿几遍。微生发其覆,则女殆矣。冤既白,女感生德,竟随生归江南,居妾媵焉。

廖剑仙

燕京廖蘅仙,世家子。少时即以任侠名。邻有妇虐其夫者,诟谇百端,夫屏息觳觫,不敢出一词,率以为常。一日,廖遇其人于途,笑目之曰:“君固须眉而巾帼者?何无丈夫气?”其人曰:“君葫芦中可有丈夫再造散,赐我服之,以洗此耻?否则请勿言。”廖曰:“当为君除却祸根,岂特不畏而已哉!”是夕,妇复申申詈夫,狺语哮声,达于户外。廖时被酒微酣,闻之怒甚,急袖匕首,拔关遽出,一跃登其屋,复从檐际一跃下。妇方戟指痛骂,霜锋过处,头颅已落。其人大惊呼盗,廖已耸身远去。报官穷缉,莫知主名。以廖有前时戏言,窃窃议之,捕役时其门。廖曰:“是不可居。”跳身出外,穷走万山中,足为之茧。偶至一岭,下有茅舍三四椽。入之,阒无一人。茶灶药炉,无不具;舍后菜圃数弓,诸蔬悉备;床下瓮中,余粮充。廖意此必清修之窟宅,隐士之幽居,今得而据之,意甚适也。自此独居山中,饥则食,饱则眠,俗虑全无,几忘尘世。

如是者不知几春秋,时值深冬,风雪大作,琼树瑶花满山,几为银世界。廖方戴笠荷蓑,踏冰渡涧,忽见一白猿跳跃而至,手持一柬,见廖即授之,拱立于旁。廖展阅其书,云:

寂居深山,何以消遣?吾子道念颇坚,终必有成。以子生有侠骨,可学剑仙,特无师授,总难入门。子来,仆可指导一切。今日六出花飞,瓮头梨花春熟矣,特持一瓢,与子共酌,以永今夕。仆居门径未悉,可偕白猿同来。

廖即随猿俱往,逾数岭始至。碧宇红墙,有同兰若。双扉正对溪流,度略而过,即见有二三老猿,踯躅门外,若伺客然。廖至,即启门,鞠躬肃客入。将升堂,一老翁降阶为礼,苍髯皓发,神采飘逸。坐定,老翁自言:“程姓,歙人,明季避兵至此,配白猿为妇,能酿百花酒,服之却病延年。白猿今已蜕去,老夫颇通猿语。”须臾,罗列酒浆,陈设蔬果,所奔走使令者,皆猿也。廖饮其酒,芬芳沁齿,胸鬲皆爽。酒酣,老翁弹铗而歌,诸猿曲踊纵跃,作罗刹舞。老翁起立筵前,拔剑旋转,寒光万道,目为之眩。呼令诸猿斗剑,各举利刃,攒刺老翁。老翁赤手入其中,转瞬间,群猿手内剑,尽入老翁手。老翁掷剑于地,顾廖曰:“君能之乎?”廖曰:“不能。”老翁曰:“以君之质,学之十年,可得其半。”廖知老翁为非常人,伏地愿拜为师。老翁乃留廖居其室之西偏,凌晨即起教之,指授不遗余力。

如是者约十年,老翁曰:“明日为君成道之日,如证上乘,则为剑仙;若遇魔孽障,则仅成剑侠而已。汝当澄心淡虑,勿为一切所扰。”至日,老翁授以雌雄二剑,搏之成丸,塞入廖两鼻孔中;又破廖背脊,纳一匕首,敷之以药,了无痕迹。老翁命廖趺坐蒲团,曰:“至子刻则道成矣。”廖依其教,闭目静坐,一时心中万念陡起,凡奇形异状,可怖可惊之事,无不接于目前。廖凝神敛性,兀不为动。顷刻间,大土山河,忽复明朗,旋于圆光中现一邻妇,披发浴血而来,向廖曰:“我即骂夫,亦无杀罪。汝逞一时之忿,使我身首异处,抑何忍哉!”自其头,掷于廖前。廖心一悸,忽背上匕首猝掣空中,有若流星闪电,耳畔闻老翁语曰:“善哉!杀戒不可开也。”圆光中复现一美妇人,雾云鬟,容华绝代,珊珊至前,向廖再拜而语曰:“郎君独不忆西关阿翠乎?别如许年,竟尔不相识,抑何薄情乃尔!”其声娇婉,入耳荡心。廖急闭目调息,以心问心,谓世间一切境,悉由幻造。美人见廖不语,即以香颊相偎,喃喃述向日私慕意,口脂之馥,有逾兰麝。廖心几动,急自遏制,念此淫娃坏我大道,盍不杀却?忽觉鼻中奇痒,一道白光突出,美人已杳,启眸视之,座下死一九尾狐。老翁曰:“子不犯色戒,真侠士也。再修三百年,可成剑仙。请与子别。子自此出山,周游寰宇,见有同志,可以术授,惟断不可妄杀一人。”廖遂辞老翁下岭。转至向所居处,则庐舍全无,但见苍松翳空,黄叶塞径,行云舒卷,流水潺而已。

廖出山后,渐不火食,惟日饮醇酒一杯。旅居汉,设帐授徒,阴物色天下士。其地固南北通衢,峨冠博带者,熙往攘来,日凡数十辈,悉卑鄙龌龊,无一足以当其意者。平居常慨然叹曰:“天下之大,何无一人!”

楚南有左子湘者,亦奇人也。倜傥风流,不拘小节,与廖交最密,昕夕过从,斗酒弦诗、谈兵说剑无虚日,往往月斜不去,自宵达旦。左有所眷妓曰倩云,国色也,章台中推为巨擘,与左有啮臂盟,所掷头费不赀,拟以三千金为之脱籍,已有成约。金陵周生,左之友也,偕左作北里游。周志在寻芳,问柳探花,殊少属意。同至倩云处,一见悦之。周时以观察统带营兵,声势赫。倩云雅仰慕之,亦倾心焉,酒座间色授魂与,密自订期,周因颠倒失志,几忘为左之所欢矣。翌日,周潜往赴约,倩云待之,倍极殷勤,琼筵既开,芳情愈密,既醉,遂留宿焉。左知之,私责倩云负心。周猝从帷中出,挥拳击左,伤其目。左以力不敌,逸去。盖周能举五百斤铁椎,左右盘旋,神色不变,以勇力闻诸营。周呼鸨母至,立出五千金迎倩云归,为室,僦屋左寓对门,恒令倩云华妆靓服,乘肩舆游衢市,故使左见之。

左愤不能平,商之汪燕山,欲报之。汪谢不敏。汪故多力,然非周匹也。廖以左久不来往,省之,见左目肿赤,异而询之。左以直告。廖愤然曰:“足下何不早言,鼠辈直人头而畜鸣者耳,何足与友,君自矣。彼自负其能,立决之亦易事,然不如使作废人,受现世报。倩云君尚欲之否?俾充下陈,日受鞭挞,亦足快君意耳。”左唯唯,不知廖将何所作为。明日,忽传倩云盗金远,周两手足无故自堕。有曾为周生所屈害者,群称快事。左阴知此必廖所施伎俩也,特走告廖,观其曾知之否。廖见左至,谓之曰“君可暂返故山,倩云已在君家,任君处置。箧中有万七千金,可供挥霍也。”左初弗信;及旋,果如廖言。于是始知廖为异人。

廖后居九江,以事往南昌,道经鄱阳时,传湖中有水怪,常兴风涛覆行舟,商旅因之有戒心。廖渡湖日,风日晴美,波平若镜,舟人方相庆幸,越日狂骤起,浊浪排空,奔银喷雪,势撼山,有两蛟夹舟而飞,长年相顾无人色,谓必葬鱼腹矣。廖从容出,双剑亘若长虹,立斩蛟首,立时风息澜安,湖水数十里皆赤。自后其患永绝。廖一日偕友行山麓,忽遇雷雨,休于树下,时电光环掣,若万道金蛇,雷声甚怒,屡击不能下。其友忽见廖鼻中白光飞出,直射林丛,即有二巨蛇窜伏道左,霹雳大震,惊悸几殒,及醒,廖谓之曰:“此蛇能殃人,我故助天斩之也。”

廖生平异事甚多,与友绝不轻谈剑术。身材猥琐,容貌亦如常人,人视之,粥粥若无能者。将没时,晨起见白猿至,叹曰:“我其死乎?”即服衣冠,危坐堂中,近瞩之,则已体冰气绝。及殓,有双剑出自鼻中,直入霄汉而杳。人以为尸解云。

眉绣二校书合传

眉君,一字媚仙,北里中尤物也。与琴川花影词人有啮臂盟,花间瀹茗,月下飞觞,无眉君不乐也。眉君姿态妍丽,情性温柔,所微不足者,裙下双钩,不耐迫袜,顾自然纤小,当被底抚摩之际,一握温香,尤足销魂荡魄。身材差短,李香君,依人飞燕,更复生怜。僦居沪北定安里,精舍三椽,结颇雅,房中陈设,艳而不俗,湘帘几,宝鼎香炉,位置楚楚,入其室者,尘念俱寂。花影词人颜之曰“四声四影楼”,名流多有题咏。门外车马恒满。眉君于花影词人,最为属意,几于形影弗离,闻声相思。从不出外侑觞,虽相知者折简屡招,不赴也。其自高声价如此。淞北玉生,风月平章也。于花天酒地中阅历深矣,一见眉君,独加许可,为之易今名曰“眉君”,字曰“媚仙”,由是名誉噪甚。

眉君虽处勾栏,选择殊苛。有不当意者,虽出重资,弗肯流盼。西江欧梦柳,名下士也。心折眉君,欲与订好,连宴其室三昼夜,不言去。眉君知其意,匿弗出见,以闭门羹待之。欧乃驱车北上,叹为秋水芙蓉,非风尘中物,而不知其属意者,固别有在也。

花影有本事诗八章,书之冷金笺,眉君张于素壁,时曼声吟哦之。诗录如左:

其一谁道弹棋局不平,忽令消受到狂生。

镌心恩怨都忘我,镂骨缠绵总为卿。

白玉团云昭别景,素丝织字写遥情。

酒军南北分标处,疏放何因一座惊。

其二碧窗红烛夜深深,拉杂祣弦海上音。

悔我见伊双致语,替愁底事百相侵。

桃花酿醋成何著,梅子黏酸竟不禁。

一样闲情抛未得,莫论买笑费黄金。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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