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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狐狸缘全传

8.3 万字 · 约 3 小时 57 分钟 · 3 / 11

会员可开白话

子许你管着不成?我是不怕你对我们公子说了呵叱我的。我若恼一恼儿给你喊叫起,惊动出我们宅里的人来,我看你年轻轻的姑娘脸上羞也不羞!"说罢,向着妖狐问道:"我说的是也不是?"

看官,你论延寿儿这孩子,外面虽生的不大够本,却是外浊内秀。他竟有这一番思忖,有这么几句话语!那周公子乃是斯文秀士,竟一味的与胡小姐偷香窃玉,论爱说恩,忘了严亲的服制,不详妖媚行踪。较论起来,尚不如延寿有些见识呢。

延寿儿一见是个女子,便思想怎么轻易来在书院之内?事有可疑。无奈,终是未经过事的顽童,虽然猜疑,却未疑到这女子即是妖怪。他想着说些厉害话,先放他走了,慢慢的再对宅里人说明,设法禁止。

那知玉狐听罢,觉着叫他问的无言可对,未免羞恼成怒,怀忌生恨。欲待驾云逃走,恐怕露出行藏。秋波一转,计上心来,想道:"我将他留下,定生枝节。莫若将他活活吞在腹内,却倒去了后患。"遂笑吟吟对延寿说道:"好孩子,你别嚷。倘真有人来瞧见我,你叫我是活着,是死了呢?岂不叫我怪羞的。我烦你将门开了,我好趁早儿出去。才刚我同你说的是玩话,怕的是你跌下树来摔着。果然你要爱吃果子,今晚我给你带些个来你吃。你可不要对人说就是了。"

从来小孩子爱戴高帽儿,吃软不服硬。延寿儿见妖狐央及他,说的话又柔顺可听,他便信为真情,倒觉不好意思起来,说:"姑娘,你等我下去给你开门。"便连忙顺着墙跳到平地。玉狐此刻不敢怠慢,陡起残害狠毒之心,一恍身形,现出本相,趁势一扑,延寿儿"哎哟"了一声,早唬的魂飞魄散。看官,你道这玉面狐怎样厉害?有赞为证:

这个物,生来的形想真难看,他与那别的走兽不合群。驴儿大,尾九节,身似墨,面如银,最轻巧,赛猢狲,较比那虎豹豺狼灵透万分。处穴洞,啸古林,威假虎,善疑心,郊行见,日色昏,他单劫那小孩子是孤身。尖嘴岔,似血盆,牙若锯齿儿匀。物到口,不囫囵,能把那日月光华往腹里吞。四只爪,赛钢针,曲如钩,快若刃,抓着物,难逃遁。常在那月下传丹,蜷而又伸。眼如灯,瞧着堪■,臊气味,人怕闻。多幻化,惯通神,他的那性情善媚还爱迷人。这才是:玉面狐一把原形现,可怜那小延寿命见阎君。

话说小延寿忽见九尾狐这等恶相,早吓的真魂出窍,不省人事。玉狐就势将他扑倒,看了看四面无人,连忙张开巨口,将顽童衔住,复一纵兽形,越过书院的墙垣,落在果木园内树密林深之处,抛在地下,正要用爪去撕扯衣裳,小顽童苏醒过来,忽然"哎哟"一声,便欲伏身而起。妖狐此时怎肯相容,仍又一伸脖子,在咽喉上就是一口。顽童一阵着疼,蹬踹了几下,早就四肢不动,呜乎哀哉。谚云:"人不知死,车不知覆",这延寿儿摘果来时,本是千伶百俐,满心淘气的孩子,今被妖狐一口咬死,扯去衣服,赤条条卧在平地,可怜连动也不动。有赞为证:古

这孩子生来特吊猴,险些儿气坏了那老苍头。素昔顽皮淘气的很,今朝被妖狐把小命儿休。逢异事,来相凑,冤家路,偏邂逅,灾衬临,难逃走。谁叫你无故瞒人来把果偷。想方才,在墙头,逞多能把机灵抖。淫邪事,全说透,难免与妖狐结下冤仇。羞变恼,恨难抛,现原形,张巨口,咬咽喉,难禁受,只落得一派蹬踹紧闭了双眸。赤着身,衣没有,躺在地,无人救。任妖精,吃个够。他的那素日顽皮一旦尽收。魂渺渺,魄悠悠,遭惨死,有谁尤,无非是一堆白骨,血水红流。

这妖狐见顽童已死,忙上前扯去衣裳,用钢针似的利爪先刺破胸膛,然后将肋骨一分,现出了五脏。妖狐一见,满心欢悦,伸进他那尖嘴,把热血吸净,又用两爪捧出五脏,放在嘴岔子里细嚼烂咽。吃罢,将二目钩出,也吞在腹内。真是吃了个美味香。不多一时,将上身食尽。抱着两条小腿,在土坡下去啃。此话暂且不提。

且说老苍头自听公子形容消瘦,几次要到书斋探问,因场园禾稼忙冗无暇。又想着前些日令延寿代行问候,公子尚说过于琐碎;若要亲身找去说话,必定更不耐烦,所以迟滞下了。可巧这日早晨见延寿儿不在,便自己烹了一壶浓茶用茶盘托住,来至书院门侧。复又自忖:"我自己送进书斋,公子不悦,未免招他劳碌、生气。莫若等他将息痊愈,再亲身致问。"想罢,手擎茶盘,仍去找寻延寿儿。在宅里喊叫两次,不见踪迹。忽然说:"是了,今日这孩子起的甚早,必定到园里偷果子去了。待我往树上找找他去。"

老苍头一径来至果园,扬着脸满树瞧看,并无踪影。不知不觉来到土坡之下,忽然一阵风起,吹到鼻中一派腥血气味,不禁低头向地下一看,只见鲜血淋漓,白骨狼藉。猛一抬头,忽见那土坡上面有一个驴儿大怪物,在那里捧着人腿啃吃呢!老苍头一见,惊的失魂走魄,"哎哟"了一声,身躯往后一仰,连茶盏一齐栽倒在地。

妖狐此刻正吃的高兴,忽听"咕咚"一声,仿佛有人跌倒之音。忽往下一看,见是老苍头摔在地下。心内想道:"这老狗才真真可笑。大约来找他那嘴欠的孩子,见我在此吃了他,便吓倒在地。你偌大年纪,难道说还怕死不成!那知你仙姑不吃这干柴似的老东西。有心将你咬死,于我也无益,不如趁着此时遁归洞府,有谁得知?"他便搽了搽口嘴,抖了抖皮毛,仍驾妖云而去。

这里老苍头苏醒了多时,方缓过气来,强扎挣了会子,好容易才坐起,尚觉骨软筋麻。自己揉了揉昏花二目,复向草坡一望,见妖怪已去,这才略略将心放下。两腿稍微的有了主胫骨儿咧,站将起来,慢慢走到血迹近前,可笑那条小腿尚未啃完。明知亲生儿子被妖怪所害,不觉心中大痛,复又昏迷跌倒。这也是命不该死终难绝气,仍然缓够多时,悠荡过来。你看他如痴似醉,爬起身躯,望着剩下的残骨号哭。

这苍头不由的一见白骨,心中惨恸,捶胸跺脚哭。代叨咕:"真可叹,命运乖。从自幼,在周宅,到而今,年衰迈,未伤德,心不坏,不妄为,不贪财,不续弦,怕儿受害。非容易,才拉扯起我的小婴孩。为的是,续香烟,传后代。我若死,他葬埋,不抛露我的尸骸。为甚么,顷刻之间逢了恶灾?莫非是皇天怪?又何妨,我遭害。害了他,何苦来。老天爷错报循环该也不该?"这苍头,哭了个哀,无指望,犯疑猜:"想妖物,由何来?这么怪哉!平空里,起祸胎。思公子,无故病,最可异,事儿歪。看来是,妖精一定能变化,日久藏伏在书斋。"

苍头哭了多会,无人劝解,未免自己纳闷。细思此地怎能跑出妖精来呢?正在无可如何,猛然间想起:"公子之病生的奇怪。自从扫墓遇见甚么胡小姐之后,便终日不出书房。我想,青石山下并未闻有姓胡的,亦未见有千姣百媚、通文识字的女子,彼时就觉可疑。适才吃延寿儿的明明是个九尾狐狸。狐能变化,公子一定被他迷住。如今将延寿儿吃了,老汉无了收成结果,这却还是小事。倘若妖精再伤了我家公子,断了周氏香烟,岂不是九泉之下难见我那上代的恩主吗?"老苍头想到这里,迷迷糊糊的,也不顾那延寿儿一堆残骨与那茶盘茶盏,一直竟奔了书院,来探公子病势。

及走到书斋门首,尚听不见里边动静。站在台阶之上,知道公子未曾睡醒,轻轻的咳嗽两声,指望惊动起来。那知公子黑夜盘桓,晨眠正在酣际。老苍头心内着急,又走在窗下大声言道:"窗头红日已上三竿,请公子梳洗了,好用饭。"周公子一翻身,听了听是苍头说话,便没好气坐起来,使性将被一掀嚷道:"有甚么要紧的事,也须等我穿妥衣裳!就是多睡一刻,也可候着,你便来耳根下乱嚷,故意的以老卖老。本来我不愿叫你们进这书院,你偏找来惹气。不知你们是何心意?"

从来虚病之人,肝火盛,又兼欲令智昏,这周公子一见苍头搅了他美寝,并不问长问短,便发出这一派怒话,辜负了苍头之心。苍头因延寿儿被妖狐所害,复恐伤了公子性命,故将疼子之心撂开,特到书房,诉说这宗怪事,劝公子保重自爱。不意将他唤醒,反被嗔叱了几句,真是有冤无处诉去。

不知苍头说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李苍头忠心劝幼主 周公子计瞒老家人

词曰:

自古怀忠义仆,人人皆愿谋求。盛衰兴败只低头,到老节操依旧  抛却亲儿被害,狐缠幼主生愁。冤心受叱总天尤,仍是真诚伺候

话说老苍头听了公子一派怒语,心中又是悲恸,又是难受,欲要分辩几句,又怕冲撞了,反倒添病。无计奈何,只得低声说道:"公子不必生恼,说是老奴故意来此搅乱。因老奴有要事禀报,所以将公子惊醒。公子若未睡足,老奴暂且退去可也。"

此时,公子虽一心不悦,然似这等老家人,夙日并无不是之处,若太作威福,自己也过意不去。只得披好衣服,坐在床头,说道:"你进来罢,有甚么急事?说说我听。"老苍头忙答应一声,走将进来。但见公子坐在床上,斜跨着引枕,形容大改,面色焦黄。看这光景,已是危殆不堪的样子。老苍头不觉一阵心酸,失声自叹:"想不到,我未来书院并无多日,为何形体就这样各别?"

精神少,气带厥;两腮瘦,天庭瘪,满脸上皱文儿叠。黑且暗,光彩缺;似忧愁,无欢悦,比较起从前差了好些。眉稍儿,往下斜;眼珠儿,神光灭;鼻梁儿,青筋凸;嘴唇儿,白似雪。他的那机灵似失,剩了痴呆。倚床坐,身歪列;听声音,软怯怯;衣上钮,还未扣结。看起那两支胳膊,细似麻秸。床上被,未曾叠;汗巾儿,褥下掖;香串儿,一旁撇;绣帐外,横抛着一双福字履的鞋。未说话,喘相接,真可痛,这样邪,大约是眼冒金花行步趔趄。谢苍天,既然绝了我李门后,千万的别再伤了我这糊涂少爷。

老苍头看罢公子,早把痛念延寿儿之心撂在脖子后头,满面含悲说道:"我的主人哪,老奴因公子近来性情好生气,暂且躲避几时。想不到病至如此危险。请公子把得病原由可对老奴说明,好速觅名医,先退邪气,再慢慢用心调治。千万莫贪意外奇逢,恋良宵欢会。总以身体为重,方不失公子自幼聪明,生平高洁之志。今若仍为所迷,岂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吗?"

这周公子尚不知延寿儿叫妖狐所害,听得苍头之话,句句掇心,有意点他与人私会。他便故将双眉一皱,带怒说道:"你真愈发活颠倒了。人食五谷杂粮,谁保不病?这清平世界,咱们这等门第,那里来的邪气?说的一派言词,我一概不懂。我这病也并没甚大关系的,只用清清静静抚养两日,自然而然就好了。你何苦动这一片邪说,大惊小怪的!"公子指这几句话将苍头混过去,那知老苍头听罢言道:"公子不必遮瞒老奴,实对公子说罢,今早我烹了一壶茶,欲遣延寿儿来送,呼叫了两声不见踪影。老奴知他必在后边来偷果子,老奴便走到果园找他。刚走至土坡之处,忽见一汪血水,一堆白骨。又一抬头,见极大一个九尾狐,抱着支人腿在那里啃吃,把老奴唬了一跤,昏迷过去。及至醒来,这狐便不见了。我想延寿儿定然被他吃了。咱这宅里素昔本无妖精,怎么他就特意来此吃人呢?老奴想狐能变幻,倘若他再化成人形来惑公子,岂不是病更沉重吗?老奴所以前来禀明,公子好自保身体。岂知公子沉疴如此,叫老奴悲痛交加,心如针刺。公子既说书院并无妖怪,老奴何敢在公子之前欺心撒谎。只求公子守身如玉,从此潜养身心,老奴也就不便分辨此事了。"周公子说:我都知道了,你不必再言,用饭去罢。"

苍头见公子撵他,知道其心仍然不悟。便自己想道:"我家公子到底年轻,以忠直之言,反为逆耳。恐劝不成,倒与他添烦。莫若顺情说好话,暂把见妖一事先混过去,以后再作道理,免得此刻病中恼怒我。"想罢,复带笑说道:"老奴适才真是活糊涂了,见的不实便来说咱宅里有妖怪。复又一想,俗语说的好: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还是公子圣明,见解高。况且咱这官宦人家,纵有妖魔也不敢入宅搅闹。公子不必厌恶老奴了。常言说:"雪中埋物,终须败露。大约延寿儿外边贪玩去了,终久有个回来。老奴一时不见他,心里便觉有些迷糊,两眼昏花,仿佛见神见怪似的。此时公子该用早饭了。老奴派人送来,再去寻他可也。"

这是老苍头一时权变,故责自己出言不慎,把双关的话暗点公子。岂知公子听了冷笑,说道:"你如今想过来了?不认准咱宅中有妖怪了?想你在我周家,原是一两辈的老管事,我是你从小儿看着长这么大。你说,甚么事瞒过你呢?如今我有点微恙,必须静心略养几日,并不是做主儿的有甚么作私之处不令你知道。你何苦造一派流言,什么妖狐变化迷人咧,又什么鲜血白骨咧,说的如此凶恶,叫我担惊受怕,心里不安。纵然有些形迹,你应该暂且不提才是。你未见的确,心中先倒胡想。别瞧我病歪歪的,自然有个正经主意。况延寿儿平日本爱乱跑?不定在何处淘气去呢。假若真是被妖所害,果园必定有他的衣裳在那里。不知你见了甚么生灵骨头,有狗再从你身边过,大眵目糊糊着二目,疑是延寿儿叫妖怪吃了。大早晨的,你便说这许多不祥之话。按我说,你派长工将他找回来就完了。"

看官,你道周公子为何前倨后恭?他因信了老苍头假说自己见妖不实的话,便趁势将书房私约隐起,说些正大光明,素不信邪之言,好使人不疑。这正是他痴情着迷,私心护短,以为强词夺理,就可遮掩过去了。这老苍头早窥破其意,故用好言顺过一时,然后再想方法。两人各有心意。闲言少叙,且说苍头听公子言罢,说:"老奴到前边看看去。公子安心养病要紧。"出离书斋,自悲自叹的去了。

公子一见老苍头已去,以为一肚子鬼胎瞒过,也不顾延寿儿找着找不着,仍复卧倒。自己也觉气短神亏,饮食减少。心内:"虽知从清明以来与胡小姐缠绕,以至如此,然此乃背人机密之事,胡小姐曾吩咐,不准泄漏。更兼羞口难开,到底不如隐瞒为是。倘若露出形迹来,老苍头必定严锁门户,日夜巡查,岂不断了胡小姐的道路往来?大有不便。莫若等他再来时,找他个错缝儿,嗔唬他一顿,不给他体面,使他永不再进书院才好。然他大约似参透了几分。适才想他说的奇逢欢会,又什么雪埋物终要露这些话,岂是说延寿儿呢?定然他想着胡小姐是妖精,因我说宅内并无妖精,他所以用双关的话点我。虽说这是他忠心美意,未免过于罗唣。我想胡小姐断不能是妖怪。无奈我们二人私会也非正事,他劝我几句也算应该。况自幼曾受先人教训,宜知书达礼,以孝为先。如今双亲辞世,虽无人管,也宜树大自直,独立成家。回忆寒食扫墓,自己实在错误。我常向人讲男女授受不亲,须学鲁男子坐怀不乱,方不枉读书,志在圣贤。那时与胡小姐相遇,若能抽身退步,岂不是正理?反去搭讪,与他交谈。幸这小姐大方,不嗔不恼,更且多情。倘若当日血口喷人,岂非自惹羞耻,招人笑话?现在屈指算来,已有半载来往,我又未探听过,到底不知这小姐是甚等人家。此时虽无人知晓,似这么暮隐而入,朝隐而出,何日是个结局?事已至此,有心将话对苍头说明了,但这话怎好出口?况我自己也辨不准他的真迹。若说他是妖精,那有妖能通文识字、抚琴吟诗这等风雅之理?据我瞧,一定是宦门的小姐,门第如今冷落了。恐日后失身非偶,知我是书香后裔,方忍羞与我相会。这也是有心胸志气的女子。"

常言说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周公子原自聪慧,听了苍头之话,却也觉背礼。自愧情虚,思想了一回,原悟过一半来。无奈见闻不广,以为妖精绝不能明通文墨,又兼淫欲私情最难抛绝,故此他认准玉狐是个千金小姐,反说:"果园即有妖魔,断不是胡小姐变化的。胡小姐明明绝世佳人,我与他正是郎才女貌,好容易方得丝萝相结,此时岂可负了初心,有背盟誓?果然若能白头相守,亦不枉人生一世。"想罢,依然在销金帐内妥实的睡去了。

不知周公子从此病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众佃户拙计捕妖狐 老苍头收埋寿儿骨

诗曰:

从来采补是旁门,邪正之间莫错分。

利己损人能得道,谁还苦炼戒贪淫?

且说老苍头自从离了书斋,却复站在窗外发闷多时。听了听,公子仍又沉睡。自己悲悲惨惨,慢步出了书院之门,来至前边司事房内。有打扫房屋的仆人见老苍头满面愁容,便问道:"你老人家从公子书房下来,有甚么事吗?"苍头说:"你且不必问话,速到外边将咱那些长工、佃户尽皆叫来,我有话吩咐。"这仆人答应一声,说:"你老人家在此坐着等罢,现在他们有打稻的,有在场里扬簸粮食的,还有在地里收割高粱谷子的。若要去叫,须得许大工夫。莫若将咱那面铜锣筛响,他们一闻锣声,便都来了。"苍头说:"这倒很好。"于是,那仆人将锣筛的"镗"、"镗"声响。

此时,这些长工、佃户一闻铜锣之声,俱都撂下活计,陆续来至司事房外,见了苍头,一齐问道:"咱宅有何急事,此刻筛锣呼唤我等?如今人俱到齐,老管家快将情由说明。我等因你老人家宽厚,素日忠直,即便赴汤蹈火,亦所心愿。"老苍头见众人如此相问,乃长叹一声,说道:"叫众位到来并无别事,你们可知咱公子为甚么病的?近来外边可有甚么风声没有?"众人一齐摇头答道:"并没听见有甚风声,亦不知因何有病。自三月之后,咱公子性情大改,与从前迥乎两样。先前在书房作完功课,有时便遛到我们一处,说笑散闷。谁知寒食祭扫回来,反叫人嘱咐我们,不许至书院窥视。从此,他也终无出来,亦未曾与他见面。你老人家大约也知道他有病无病,为何反来问我们呢?"苍头说:"众位之话一毫不错。但公子之病你们不知。你等可知咱们这里有妖怪没有呢?"

这些长工佃户一听问妖怪,便都说道:"你老人家若找妖怪,咱们这里可是近来闹的很凶,情真必实的,常在人家作耗。但不知这些妖精俱是由那里来的。"有一佃户接话说道:"你老人家不信,"用手指着一个长工,"问问他,亲眼见的。咱们这村里贾家,那日也是打稻子,雇了几个佣工的。这贾老大的媳妇同他妹子作饭,将倒下一锅米去,展眼之间一掀锅盖,米水俱无,却跑出满锅的长尾巴蝎子来,向外乱爬。姑嫂二人一齐吓的扑倒在地。贾老大的老娘听见,将他两人搀起,从此便似疯了一般,不是撕衣骂人,就是胡言乱语。你们说,这事奇也不奇?"又一个佃户指着个长工道:"你们说的还不算新闻,你们听听咱这位老弟家里,更觉奇怪。"

只见那个年轻的长工说道:"大哥不要提我的家务事。"佃户道:"这又何必害羞?言亦无妨。"说道,"他本系新娶的娘子,尚未满月,忽于前日半夜里,闻听'哎哟'一声,他连忙就问,不见动静。及点上灯一看,门窗未开,人无踪影。大家寻觅了许久,并不知去向。谁想天明竟在乱草堆上找着了。至今还是着迷是的,常自己弄香,对着青石山乱烧。又自己说,还要作巫治病。你们想,这妖怪如此混闹,这还了得吗?"

众人你言我语,老苍头听罢,说道:"你们说的这妖怪虽然搅闹,无非家宅不安罢了,还不至害了人命。似咱宅里,竟被妖精活活的吃了去。"众人听说妖怪吃人,俱都唬了一跳,忙问道:"你老人家快说,吃了谁?"苍头道:"今日清晨,我因有点闲工夫,煎了一壶浓茶,想给公子送至书房。我自己进去,又怕咱公了见我不悦,无奈去找延寿儿。及找到果园里边,猛抬头一看,见很大一个九尾狐狸,在草坡旁边密树之下,抱着支雪白的小人腿在那里啃呢!登时唬了我一个跟头,及苏醒过来,这狐就不见了。至今延寿儿也不来家用饭,一定这孩子被妖狐吃了。但这狐狸如何跑至宅内呢?我想,咱公子这病也来的蹊跷,清明之时,他曾于坟墓之旁遇一个女子。延寿去折桃花,在树上见他与那女子说了半天话。延寿回来对我一说,彼时我就疑惑那地方离青石山甚近,未免有妖精变化。大约这女子不是正人,况且咱公子从此便不离书院,必是这妖精幻化常来。不然咱公子何故病到如此。这妖见公子精神缺少,再恨延寿常在书院混跑,冲破了机关,一定趁着今早这孩子去摘果子,妖怪就势将他吃了。故此我将众位寻来,一者往四外找找延寿的小衣裳,再者大家想个法儿,或是请个善降妖的将他捉住;或是咱大众将他赶离了书院,免得再伤了公子方好。"

众人听罢,俱忿恨说道:"这妖精真是可恶,胆敢青天白日在院里来吃人,这可是要作反。"其中有被妖精搅过的与那胆小的,纵然也是心里恨恼妖精,却无主意。有几个楞头青,便觉无明火起,一齐说道:"你老人家不必害怕。我等有个最妙计策,准可拿住妖狐,与延寿报仇,与咱本地除害。"苍头道:"你等有何妙法,可将妖精擒住?说说,咱先作个计较。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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