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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玉楼春

8.7 万字 · 约 4 小时 9 分钟 · 10 / 11

会员可开白话

邵才十分得意,搂定睡下。到得天亮,秀郎看住邵才微笑一笑,转身去服侍成名起来。又行了数日,到山东青州府。邵才倒受用过秀郎数夜,两个情意相厚。这成名因要图邵才到手,倒舍个秀郎伴他。常对秀郎问讯,秀郎只是摇手。他性急起来,初时还是假病,然后渐是真病,来到府城歇下,发起寒热来,一夜呻吟不绝。秀郎、邵才都吓坏了,一夜守在床沿,明日就请太医来调治。太医道:“右脉心火肝火俱炽,此乃里郁之病,恐非一两剂可治,须要慢慢调理一二十日方可渐减。”取得药来,成名又不肯吃,直到邵才亲来劝他,勉强咽下一口,随又吐出。邵才摸他身上,如同火炭一般作热。秀郎见主人这样光景,掉下泪来。邵才心上亦甚作急。一来圣旨在身上任,二来因为成名待他甚厚,见这病来得甚重,恐有不测,难以为情。故此甚不心安。到第二日,仍是这样光景,不见减些。邵才坐在床沿上,成名就坐在床,挽了他的手道:“小弟与兄高陵萍遇,便觉念念不忍骤别。不意无知二竖见侵,梦寐不宁,若有不幸,小弟上有高堂,下有妻子,望兄念一日之谊,稍垂顾怠,则弟虽死犹生矣!”说罢,呼了口气,流下泪来。邵才也不觉流泪说道:“长兄疥癣之疾,何足介意,但宽心调理,自然痊愈。”成名遂合眼睡去。

邵才走出来,秀郎叹道:“好端端的天大富贵,没有来由断送在此。”邵才问道:“秀郎,你怎么说这话哩?”秀郎欲说不说两三次。邵才道:“痴子,我和你家相公是自家骨肉一般的,何事不可对我说!”秀郎道:“事已到此,我也不得不说了。我家相公这病,是邵相公累他的。若有不幸,到阎罗天子面前,也放不得邵相公。”邵才大惊道:“这是怎么说?你快快的对我说个明白。”秀郎道:“相公若肯救他时,我便说;若不肯救他,说也没用。”邵才道:“呆子,你相公与我这样交情,就是要我替死也是愿的。你可说来,我便依你。”秀郎道:“说来不是烦难的事。只怕说明了时,又要失言。”邵才道:“我发个大誓你听如何?”秀郎道:“若相公肯这样,小人方敢说出。”邵才只为一片真心靠友,便扯了秀郎到一个二郎神面前,跪下发誓:“邵才今年十六岁,今有姚江成名是长安同来此地,忽发病症,服药无效。据小童说,这病为某,某实未知。今若秀郎说出缘故,某愿效力相救,虽赴水火,亦所不辞,倘有背盟,神其用死。”发誓罢起来。本知秀郎说出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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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真为主曲意调情伪践盟荐贤自代

却说邵才发誓罢,立刻要秀郎说明缘故。秀郎垂泪道:“我家相公有急务要进京去,不意在高陵镇上遇见了相公,想是前生少了相公孽债。那晚酒后回寓,一夜不曾合眼,私对我道:‘我自幼会考结社,海内名士相通无数,再未有如邵相公这样妙品。若得朝夕,就是要我洒扫执御也是愿的。’因此撇开正务,一路附骥而来。前日到河南府又悄对我说道:‘我着邵相公每每有顾盼之意,你可陪他几夕。枕席之间,不可虚了邵相公意思。’小人说,痴奴家主的事,只好服侍相公,如何服侍别人?主人又道:‘痴心奴,这邵相公是人中之瑞,就是要我服侍他也甘心,何况你的身子!’因此那晚推个有病时,发作小人来邵相公床上睡了。哎,邵相公你莫负了我主人之意。小人虽是役贱,在主人身边同食同眠,闲人也不容看小人一看。今日肯叫小人伴邵相公睡,这是我主人生平没有的事。相公若肯这般念及,救他一救便好。”邵才呆了半晌道:“你主人好痴,难为你这般做。你说要我救他,却是如何救得?”秀郎笑道:“相公是个高明之士。何须细讲!你看我主人舍命而至,不过为着相公。所以钟情如此,因相公是个刚正硕士。虽有私衷,不敢微露,以致茶里饭里、梦里眼里、行止坐卧,只是在一个邵相公身上。即欲不病不可得也。邵相公,你难道猜不出我家主心事来么?”说到这话,邵才面上都红了不开口。秀郎便跪下道:“家主病原还有小人知得。相公若不急救,再过几日,定然断送了。”邵才挽他道:“你且归去商量罢。”二人移步归寓。秀郎走到床前,将此言回复,成名欢喜点头。邵才在外还踱来踱去,想了半日,肚里好笑道:“我又不是女子,他何处这般偏爱我?若不依他,又恐真送了性命;若要从他,我是个词林大臣,岂可淫污狎亵,干这勾当?哎,我高邵才有甚孽,今日偏遭甚难处的?”踱了数百遍,忽然思想道:“他性命要紧,我如今姑且哄他,暂应承了,等他欢喜一番,倘或骗他好了,临时用个金蝉脱壳之计便了。哎,成兄,你为我不顾身子,哪知我是个翰林,藏头露尾在此。我想你病人膏肓,也说不得。今夜故在秀郎面前,许他佳期,待他病好了再作道理。”

打算已定,到得晚上,秀郎撒娇弄那邵才,云雨中间问道:“相公日间所言之事如何?”邵才道:“我与你相公皆是当代的人物,怎么做这不可言之事?”秀郎笑道:“呆相公,你原不晓得这样事都是乌纱贵客,白面书生做的。你看如今子带金袍叫老先的,少时哪个不搭识几个朋友。若是没人相爱的,必定是缺唇瞽目,三家村的瘌痢哩。”邵才也笑道:“若依你这说,你到是个尚书国志了。”秀郎道:“相公莫要取笑,我家相公的病,相公可急急救他。”邵才道:“如今我也没奈何了,待他病好时,完他心愿罢。”秀郎道:“明日我把相公的话述与他听,这自然包好。”

当夜,秀郎极力奉承,到明日起来,就将此话告于成名。成名喜甚,迸出一身冷汗,便觉身子爽快些,这日就吃起两碗粥。一天两日,病就减了万一,痊愈时节,身强健旺,便打点精神,盼望佳期取乐。那知道邵才肚子里好不烦愁,他见成名病势已减,万一痊愈时节要践约起来,叫我怎么处?

一日偶同富高到府里来,忽见前面二三十个胖顶大帽人,押了一个十三四岁俊童。生得千般俊秀,万种风流。邵才将他一看,虽是双眉紧锁,泪眼悲凄,却如太真泣于马嵬,风流自在。后面又着许多人随着,拥进府门去看,人人都说道:“可惜这样好孩子,兼一身好本事,却叫他受太爷这板子。”邵才听了便问道:“大人,方才这童子是甚缘故?”那人道:“这也冤枉。敝府有个杨公子,他父亲在苏州做知县,今年二月在任所回来,见苏州一小班内,有个旦角生得好,费了三百金讨他回来,叫做轻绡,就是这个孩子,讨到家中,因是惧内,私养在外,一般时时与他同宿,上下却瞒铁桶相似房里。谁知公子的舅爷秦仕却是秦枢密的儿子,与杨公子平素不相睦,知他有个歌童在外厢,就报与妹子,又添些惹气的话,寻妹子说了。那妹子领几个妇女,打进书房,搜了轻绡出来,打了一顿。杨公子舍不得他,出来救护,夫妻反目了一场。秦公子见妹子受气,又去唆那父亲到女婿家。看见女儿这般狼狈,大怒起来,捉这孩子送到太爷处置他。这太爷是秦枢密的门生,平素是奉承枢密的,今日这孩子送进去,凭秦家人吩咐,要死便死,要活便活。可怜这孩子,不但面目绝好,而且曲子甚妙。送他经过了太爷这棒时,定是凶多吉少。我们众人所以为之叹息。”邵才道:“原来是这个缘故!”心下又想道:“我今救了这孩子,倒有用处!”便叫富高火速取了拜匣来。富高如飞而去,取拜盒复到府前,知府已坐堂投文了。

邵才借一家纸铺里,开出个红单帖儿来,写个侍生帖儿,用了图书。又写一张报条与他,上写着:“乙未探花,钦授四省参赞机务,兼理粮饷。奉敕协同御倭翰林院编修来”,递与富高,吩咐道:“你将这名帖上复李太爷,说这轻绡是家老爷家童,一向流落在外,今老爷正要寻他回去,求老爷宽容,回谢。”富高晓得,拿了报条帖子,忙忙赶进府堂。衙役见他有名帖报条,不敢阻挡。富高进去禀道:“家老爷有柬拜上太爷。”将名帖与报条呈上。知府看了大惊,问道:“你家老爷何时到此?因何不曾传报?”富高道:“家老爷因皇命严迫,一路微服行来,只带小的跟随,所以无人知道。方才来到府前,看见轻绡,原是家老爷家童,流落在外,正欲寻他,不期见解至太爷堂下,不知犯着何事,特差小人来求老爷宽宥。故将此候帖来到致意,即当面谢老爷。”知府听了,事也不问,便向富高道:“既是老爷之人,即刻送上。你可多多拜上你家老爷,我就来回拜。”富高谢了出来,阴阳生就问:“你老爷寓何处所?”富高道:“在南门三板桥张家房子里住。”说了就走出来回复邵才,叫他急回寓,恐防太爷来拜。邵才听了忙忙回寓。

却说李知府吩咐备谒帖,打轿去拜。李爷又命衙役典衣店里买套新鲜衣服,把轻绡通身上下换个簇新,门官替他挽起时髻,打扮得十分齐整,随着太爷的轿子竟到辕门来。衙役先拿谒帖来,飞跑寻问到张姓的寓所。那张家见说太爷将至门首,只得回道:“我这里有成相公、邵相公,却没有什么来爷。”那家帖人便嚷道:“方才来爷的管家,在府里说下处在你家,如何回说没有?”此时邵才在里听得明白。只因他有一件圆领无纱帽,已令富高拿几分银子,在戏箱里赁一顶纱帽,富高正拿在手里走来。阴阳生见富高忙问道:“大叔,你家老爷哩?太爷特来相拜。”富高道:“我家老爷在里面,待我进去通报。”说罢就走入去。不期然李太爷下轿步入前堂,富高在里面替邵才穿起圆领,戴上乌纱,开了屏门步将出来。李太爷跪下道:“卑职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负罪良多。”邵才双手扶住道:“小弟皇事弥艰,微服驱驰,不烦驿扰,又累贤府光顾。适闻小仆又荷垂宥,沐德匪浅。”行礼罢,相坐叙谈。成名在内看见谒帖上写:“青州府知府李邦孝禀谒。”暗想:“这邵才是什么人.李年兄如此是恭?”遂走到屏后向外一张,见邵才乌纱蓝袍,起花玉带,大是骇异。秀郎托茶出来。献罢,李公把秀郎一看,忽然问道:“老大人,这位尊使是一向服役的?”邵才道:“是契兄讳成名的童子,不是小弟的。”知府便问秀郎:“你家老爷是同来爷一齐来的?”秀郎含糊答道:“是同来。”李知府道:“怎么两位老大人光临敝治,并没人通报?卑职获罪多矣!”邵才骇问道:“成名是贤府相契么?”知府道:“就是卑职同袍。这秀郎童子是服侍马年翁,所以认得。”邵才暗想到:“他怎么也改姓来混我!”知府就叫礼房补个年弟的帖来,并拜马翁,命秀郎传进去。秀郎禀道:“家老爷因路上抱病,在此调理,如今因和衣半眠,另日答拜老爷相会罢。”知府道:“你且进去拜上老爷,若不得出来相会,我要到里面来看候。”秀郎听了,只得拿帖子入内来。成名在屏风后听了明白。料躲不过,只得叫秀郎到外面去赁顶纱帽圆领来。秀郎答应,出来先对知府道:“家老爷拜上老爷,就整衣出来。”说罢,忙到外面,去赁这二物。须臾都送进来穿戴了,步出堂前。李知府一见,笑脸相迎。二人是相知同年,不容客话。茶罢,知府起身辞去。随后一府官员都来恭贺。二人迎送完了,换衣冠一套,相对好笑。成名见邵才身边添了标致童子,定睛一看,三魂六魄被他摄去了。原来轻绡颜色身材比秀郎件件俊雅,故成名一见就着意了,便问道:“来兄,此人何来?”邵才把遇见情由说了。成名笑道:“原来是这个缘故。若非此童,李公不来拜兄,弟竟不晓得兄是个鼎甲。”邵才也笑道:“不为这童子,弟终不识兄是个前辈。”彼此俱觉好笑。

当晚由太守送两桌酒来,二人开怀畅饮。来邵才叫轻绡试歌一曲。轻绡就轻敲扇板歌一词曲:

皎月初斜金风起,琼瑶馥郁兰亭高。契阳典起休拘束,越琴秦苗都发了。双双个人知是谙,芳情脉脉无言。凭栏立,低声唤,轻移玉捧金卮斟来酿酝。只这柔荑心已醉。那堪更抱行云。若是别面时烦烦了。

轻绡歌罢,成名即击节称妙,赐以大爵,一饮而尽。又饮了一回,彼此酩酊,命童子撤席。成名见左右无人,低笑向邵才道:“贱体已痊,不识兄台何时践约?”邵才也低低微笑应道:“今夜就有人来赴襄王约了。”成名就唱喏相谢笑道:“弟今醉了,要先告辞。”邵才佯醉道:“弟也上床了。”邵才悄悄对轻绡道:“我看你伶俐,将来当重用你。如今我有句话对你说,不可说破。”轻绡道:“小人蒙老爷救了蚊命,恩同再造,倘有所使,水火不辞。”邵才道:“你今晚悄悄到马爷床上去睡,任他戏弄,你不要开口。”轻绡含羞答应了,忽然见秀郎服侍主人睡过来了。此时富高已睡了。邵才同秀郎入房,回首看轻绡,把嘴扭一扭。他会意就走到成名床前,爬上床去,侧身向外眠了。成名料是邵才来赴约,将手摸他身体光滑细腻,着兴勃然,轻轻用些工夫,直捣巢穴。轻绡是熟路的,弄有时辰,成名爽快之极,完了事低低问道:“恩哥好么?”轻绡不应。成名认是邵才害羞,搂定睡了。到天明,成名将他面儿一看,见是个轻绡。轻绡闭了眼微笑,成名也微微而笑。虽然不是邵才,情意比秀郎更多几分。

忽邵才推门进来道:“日色已高,两位新人该起来了!”成名笑道:“好个适意词林!”邵才也笑道:“正好对馋脸的吏部。”大家大笑,轻绡红了脸,披衣走出。邵才问道:“此子何如?”成名道:“承兄惠我,是极妙的。”邵才道:“只为难以报命,故觅童赠兄,今兄当恕弟矣!”成名道:“弟今亦不复相强,但将来弟与兄伯劳飞燕,轻绡何归?”邵才道:“弟专以此伸薄意,当送兄北行耳!”成名称谢。吃了早饭同去拜知府,并及各道。晚上领了府尊的酒,三鼓回寓,邵才道:“弟因皇事孔迫,明日必欲南往,未知相晤何期,此心耿耿,奈何!”成名道:“兄此去不过几月,扫平倭寇,凯歌到京,聚首亦未远,弟欲以秀郎暂侍左右,使兄见彼即如见弟也。俟兄复命之日,还见如何?”邵才道:“此诚所愿,但割兄之爱,弟心何安?”成名道:“弟恨微职在身,不能侍兄左右,岂吝一童?”邵才致谢。到明日收拾起程,说声“保重”,分袂而去。未知去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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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探花郎露尾藏头势利婆改弦易辙

却说马、来公彼此感情,依依分袂。马成名自往北去。来邵才星夜赶到扬州,吩咐秀郎、富高:“且莫说我做官。”此时高公起官入京,邵才就不到家,先望武公府。时值武公不在家,一直走到书房里来。琼碧见丈夫回来,叫丫环送茶,低声道:“相公一别经年,想有些好处么?”邵才向琼碧耳边将他改姓做官的事说了,又叮嘱道:“且莫作声。看丈母势利面孔如何?”琼碧欢喜无限,便同邵才入内,进到后堂。先有人报知蔺氏道:“奶奶,高相公来了。”此时蔺氏二女婿呼延升打死人,被尸主在按院告下,批在刑理拘拿,合家躲在武公家里。拿限的银票出了三张在外,呼公子央分上去,直许到七千金还不肯。中间人来说,定要补足一万,方得免捉。那呼家虽富,不过万金家私,今日如何出得起?蔺氏私下贴他三千,只留得七千之数,所以气闷在家。夫妇进去报知,蔺氏气上添气,任凭他夫妇走到面前。邵才叫道:“阿母。”作揖下去。蔺氏见他葛布衣服,依旧模样,也不叙一句寒温,反说道:“你两位兄弟高发了,你还不见发,想是大器晚成!你丈人眼力不差。”遂冷笑一声,往楼上去了。

恰好武公回来,闻知女婿已归,遂入房来见。礼毕,武公问道:“贤婿在京起居如何?”邵才道:“赖岳父福庇,亦稍有遭际,侯少顷细陈。”武公命收拾便饭。蔺氏在楼上骂道:“好好一块肉,与那个穷鬼吃!自他入门之后直钝到如今。如今我二女儿家遭这横祸,我正受气不过,又来见神见鬼,要水要汤。”邵才听了,问武公道:“呼延衿丈为甚事?”武公道:“是你姨父无故打死住屋的人,被告到按院处,批在理刑,得万金才妥。如今他夫妇两个躲在我这里,府县差人在此提拿,搅得合家不安。”蔺氏听了,在楼上骂道:“他两个住在此,饭米都是自带来的,破费你老杀才什么?就是要用一万,也是他自取来,料不像那穷鬼没人养赡,双双对对住在这里吃!”气得武公面如土色。邵才只是冷笑,遂有个主意在肚里,对武公道:“愚甥一路同一个朋友回来,却是按院的亲戚又是刑理的师长,现在舟中相等。我且出去会他一会来说罢。”遂同武公举步出外厅到自己房里。邵才掩上房门,将改姓得中探花许多事情细细述了。武公喜极。邵才又叮嘱武公道:“愚甥因岳母一向相待光景,所以不就说破,适才进见,仍是旧时面目。等愚甥把衿丈这事显个手段与岳母看看,再说明白。”武公笑道:“有理!”邵才出来,叫秀郎、富高悄悄吩咐道:“你可先打个报条到按院衙门去,使他知道,并使本府各厅晓得,说来爷明日就要起身往浙,下处寓在武爷家。”二人领诺而去。邵才转身就向里面进来,只见丫环走来说:“小姐请相公进去。”邵才进房问小姐:“何事?”

原来是蔺氏私叫琼碧问他同下来的按院相知是真是假。邵才道:“我同来的朋友姓来,是新科探花,钦授江南福建、浙江、广东等处剿寇监军,扬州的官员俱写脚色来见他。我一路行来都亏这个朋友,今日请他一请才好。”是时,蔺氏门外窃听,叫个妇人来说:“奶奶留相公,且慢出去,有话相商。”邵才道:“既是岳母有言,我稍停片刻。”说罢,走到厅上和武公闲谈。不一时,排出果点蔬菜,十分丰盛。武公疑心道:“不知奶奶今日为何这等相待?”却不晓得是蔺氏闻邵才与按院相知,便关心到二女婿的事,所以变了本来面目。

少顷,富高、秀郎回府,邵才命叩见武公。那两个遂磕了头立起来。武公道:“此便是尊使么?”邵才道:“正是。”富高在主耳边不知回复了什么,邵才吩咐道:“若府县来拜,你回他拜客未回,待第三次来,我方见他,有人问你,你不必说我就是来爷。”

不一时,门上来人报:“刑厅老爷来拜。”富高出去答应说:“来爷在外拜客。”刑厅去了,知府同知通判陆续来拜。富高出去答应,说来爷在外拜客,收了手本,照前回复去了。武公家人来问富高,富高道:“来老爷是高相公的相知,今晚要这里来。”家人互相传说,蔺氏闻知,叫人来请高相公同老爷进去吃饭。翁婿二人到得房里,见摆下许多果盒,就是等亲翁也不必这样盛设。只见蔺氏笑嘻嘻的对邵才道:“呼延姐夫留你便饭。”那呼延升过来作揖,就送酒入席。方上四样,外面传说巡按老爷将到门了。高邵才便叫富高进来说话,恰好富高手拿个通家寅弟的帖儿传说:“许爷先付名柬来动问来爷可曾到寓,若到了立刻就要来拜。”邵才对富高道:“你可照许爷的写法代我写个名帖回复许爷,说来爷今晚戍时方到,明早相会罢。”富高应道“晓得”,自出去了。呼延升问道:“这老爷今在何处?”邵才道:“老爷现今仍住在舟中,弟约他今晚到此相见。”

饮到下午时分,邵才起身告辞,回到自己房中。方才坐定,只见蔺氏走到他房内来,后面跟着十四个使女,掇了十四只皮箱进来。蔺氏叫众人放下皮箱,都令出去,拴上门,手里拿出一把钥匙来,开出每箱藏银五百两,请女婿逐箱点明。邵才道:“这何事?”蔺氏笑道:“且点明了,我对你说。”邵才逐箱点明,足足七千之数。蔺氏将钥匙交与邵才,遂说道:“你呼家衿丈晦气的事,你丈人方才对你说过了,那理刑差人来拿,曾许他七千金,只是不肯,他定要一万。你想二姨家里哪有许多银子?”这句话未说了,蔺氏忽然眼中流泪,哭将起来。邵才安慰道:“岳母有话只说,且莫悲伤。”蔺氏含泪又道:“因他听见你说同来老爷下来,与按院有来历的,思量求远莫如求近,愿将这七千银子央你转求那姓来的,说个分上,只要免得你衿丈无事,这皮箱之物任你取去。呼家总不管他。你可看我老身面上,央这姓来的周旋个十分干净,也是你的大阴德。”邵才道:“衿丈这事也是极难周旋的。但姓来的肯说,再无不妥。只怕小婿这个嘴脸做事不来,岳母还是央别人去好。”蔺氏听这话有些刺心,胸中有三分火气,只是要为二女婿不得不忍耐,便含笑道:“你衿丈一向敬你,必是大器,所以今日一心托你。你不要推辞。”邵才道:“小婿是具穷鬼,一者恐谋事不妥,这些下人又笑小高没用;二者倘事做得妥时,衿丈看官府没话说,懊悔用了许多银子,也须请来当面议议才好。”原来呼延升押着银子来时,立在门外,窃听说到这话就敲门进来。蔺氏说道:来得正好。”呼延升道:“方才高衿丈之言,小弟在外字字听得。大家泰在至戚,衿丈何必多言。小弟只要事妥,这七千金无论是衿丈这等替小弟效劳,就是衿丈自得,也是衿丈的本事,在小弟只有感激衿丈,哪有反悔之理?”邵才道:“若衿兄这等见教,明日按君刑厅来拜时,小弟为衿丈讲个尽情罢了。”呼延升连连称谢。外面又传说,本府各官来过第二次了。蔺氏听了益加奉承邵才,当晚酒肴之盛,生平未有。又袖一百两银子,私与琼碧说,“你可拿与你丈夫使用。”当夜吃到二鼓方散。黄昏时坐船到来,富高、秀郎叫人搬了许多行李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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