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玉楼春
8.7 万字 · 约 4 小时 9 分钟 · 3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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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日老爷难为小的,要求太爷方便一声。”李虚斋叫他起来,那长班来叩个头方爬起来。李虚斋道:“老爷处你,我自然与你方便,但是我看你三日之内有个大灾,非人力可救。今晚黄昏时分,先有虚惊,虽不伤人,也要损两件器皿。”那长班不晓李老灵验,日里虽答应,心内未肯全信,唯唯的自出去了。
少顷,欧公出来,李虚斋把长班有灾的话说了。欧公道:“既如此,须求斋公救他一救。”虚斋道:“三见此老,口虽应允,心内还未肯信。待今晚有验,明日自来求我,那时救他未迟。”
却说那长班因李虚斋早间的话,也有三分不快。临时回家,买了一壶酒同妻儿正在吃夜饭。忽听一声响,夫妻大惊,移灯去看,却是灶前一根椽朽折,连瓦跌下,把只水缸打个粉碎,方信李老之言,疑他是个神仙。及至天明,走入衙内,见了李老连忙跪下,把夜间之事说了,又问明早有甚灾殃,要求仙爷救命,连连叩头。虚斋叫他起来道:“你不要心慌,今夜可虔心斋戒,明日黄昏时分到我这里来,我自然有策救你。”
过了一日,欧公因冯迪庵来答拜。李虚斋备酒留他。三人方才入席,那段长班直到虚斋边叩头求救。李虚斋把面前一杯酒,口中念些什么文,将左指在酒面画了几画,向段长班耳旁说了几句,便把这杯酒递与他拿去。冯公见这举动,便问道:“这是什么缘故?”李虚斋道:“天机不可预泄,稍停两个时辰,自见分晓。”冯公亦不再问,且自饮酒。方将二鼓,忽闻外面喧嚷。冯公问是何事,家人进来禀道,是丝线街一家火起。欧公失惊道:“丝线街是段长班的住处,李老之言验矣。可速往救,也是阴德。”虚斋笑:“且停一刻,自见明白。”
少顷,雷霆顿起,大雨倾盆,下了一个时辰方止。忽见段长班来拜谢李虚斋。你道他为何来谢?原来段长班领这杯酒去,依李虚斋的言语,当晚不脱衣服,坐在屋里点三柱香,供那酒在桌上。守到二更将尽,忽闻间壁暴烈之声,四面喊叫救火,连天不绝。他便捧这杯酒到庭心,向东南方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将酒望东一泼。可却作怪,刹时乌云四起,雷雨交作。此时火势正猛,被这雨冲得有气无力,连间壁的房子,也只烧得一间,那火便熄了,只闻得遍地酒气。知这雨是虚斋请来救他,所以前来拜谢。
冯欧二公闻知此事,无不骇异。长安城中都说欧学上有个仙人在家,官员士庶来拜见的拥挤不开。到明年七月,邵卞嘉领了儿子入京应试。原来卞嘉之子小名天节,讳十州,字有二,博通六经,综贯百家,十二岁已入泮宫,今年十五岁,正属宾兴之秋。父子两个来京就试,入了都门,未曾觅寓先到郭府。此时汾阳王郭子仪年已八十三岁,自拥一班歌童舞女,逍遥岁月。闻卞嘉来拜,急忙出迎,就叙了许多寒暄,随即差人送至章敬寺行寓。
次日,卞嘉父子来拜李虚斋,门役投递进两个名帖,一个教弟邵玉,一个眷侄邵十州。欧公便问此是何人,虚斋道:“这是贫道说的邵卞嘉;这写眷侄的,就是他令郎。”欧公遂请进相见,言论投机,留饮终日方散。次日虚斋到章敬寺答拜,卞嘉也留他酒饭。直到晚上,虚斋令从人出,语卞嘉曰:“弟观贤眷梓气色,令郎当冠一省,却因这显名上起了一个大祸,数应抄家灭族。若能父子相济,潜身五六千里外,方能免祸。至十六年骨肉完聚。令郎富贵非常,那时三代荣华,且有段奇奇怪怪的姻缘。待揭榜后,自必水陆兼程远去矣。小弟也有一件是非,凡有丧身之祸,又连累两位大臣休官罢职。这是数之前定,说不得了。此言不可泄漏,有干天谴。”道罢辞去。到八月三场考完揭晓,邵十州中了解元。及进鹿鸣宴时,房师座师许多人等,见解元是个垂髦童子,兼又生得清秀风流,莫不暗暗称奇。宴罢回寓,拜了父亲,卞嘉一时喜忧交集。你道为何?他生平极信李虚斋的术数,前月对他说一席话,今日十州果中解元,是应了当魁一省之言;又说因此生出患难,一家拆散,要骨肉完聚,必十六年后。所以一喜一忧,不能畅怀。
是晚郭令公、欧阳、陆渐、李虚斋皆送酒物到寺中称贺,一晚热闹自不必说。席散各人皆去,只有李虚斋未去,虚斋曰:“贫道独后去者无他言,今日此来,一则恭贺令嗣,二则与兄饯行。前言已尽,不必再续,日今大难临身,到明朝必不见容,速归贵府,即日去弃家园,远远逃避,到了中途既有不测之祸,但须骨肉分离,自然逢险而安。兹有锦囊四封,倘遇患难之处,可开一封观之,自有解救。三日后贫道也避厄出都,途次或获一晤未可知也。”说罢挥泪而别。
是夜卞嘉收拾起身,赶回家去,唤齐家人,每人赏银二十两,叫他远去生理。租田八千亩,交于本处庵院,托他收租,以济孤贫。自己单装两车细软,二个家人,四个妇女。当时李阿寿夫妇抵死要跟家主。连夜赶行,走出潼关,向山东去了不提。
且说虚斋别了邵卞嘉,回到署中对欧公道:“弟有一件大是非,恐不利于台翁,明日即便迁寓,到了邵兄处去。”到了次日,告辞迁离。看官听说:你道虚斋所言的是非,从何而起?却起在邵十州的主考杨炎身上。原来这杨平章取了邵解元,年少才高,又是世家,心中大喜,连序齿录,都吩咐梓人刊刻,装订齐整,与同寅同袍,当时送于一位新授平章事的官员。那平章事是谁?就是当初未遇时来谒邵卞嘉,笑杀众人,他没趣跑去的鬼面卢杞便是。卢杞自那年怀恨在心,发愤读书,得擢选科,三四年内遂居显职。德宗因他有口才,心常爱他,用以为相。杨炎因轻杞无学,每托疾不与会食,杞甚恨之。今日看他送一本解元全卷,上有齿录,写第一名邵十州,父邵玉,县廪膳生,祖邵弘,吏部左待郎具庆下,猛然想起前事,不觉大怒骂道:“这该死的奴才,倒有这样好儿子,万一他连科起来,我要出这口气更烦难了,不如早早下手为强。”千思万想没个缘由。猛然想出都中有个道人李虚斋,人称他是个半仙。“如今藩镇纷纷反乱,这就在此人身上生出波澜,动他个本儿,说他妖言惑众,与邵玉朋党,潜往京师,为外藩耳目,共谋不轨。况邵十州系我仇人杨炎门生。皇上方与炎有隙,我今逢上之意,奏炎有异志,交结左道,可不一网打尽?”算计已定,写成本章,五鼓奏上。上果大怒,批下旨来,杨炎贬小崖州司马,邵玉、李施特发镇抚司严究。旨一下,锦衣卫官同一班从役来见卢杞,讨个详细,遂往章敬寺来拿。方进寺门,忽然狂风大作,甚是厉害,但见山崩地裂,石走沙飞,阴云密布,伸手不辨五指,自辰时乱起,直至鸡鸣方息。把这十六个校尉在黑暗里冻馁了一昼夜,手足麻木,动弹不得。黎明风起,走入方丈寻到寓所。房门大开,并无一人。问众僧时,俱说邵卞嘉父子往五台山烧香去了,已去数日。李道人昨日好好的在房内烧香打坐,不知怎么不见了。莫不是他晓得未来之事,借此恶风遁去了?大家委决不一。众人只得带了寺僧回复卢杞。
杞大怒道:“这一发是妖人了。”又具本复奏,请移文各处画影图形,要拿李虚斋。又令一班锦衣卫飞骑到集贤村捉邵玉父子,限三日往还。锦衣卫星夜飞奔,一日夜已到邵家门首。见门封锁,壁上贴一张晓谕,上写道:
集贤村邵府原某志甘泉石,性好空门,今同子眷往五台山修行,凡尔家人各散营业,所有租田尽舍寺院,尔等毋得仍居宅内,此谕。
那锦衣卫官看了,各人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只得带了乡邻保甲地方进京回话。卢杞见一个都获不着,把差官下狱,连了无辜许多的人。行文到四方州县严缉,务在必获。后因邵卞嘉一人,吹毛求疵、凡与往来者,如学士欧公,都御史冯公,皆革职回乡。欲知卞嘉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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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全友谊太守弃官避奸锋英雄遇旧
却说邵卞嘉行了十余日,已到山东地方。此处渐有水路,免得车马之劳。不半月间,已到淮安府。这知府姓乐,名为菁,字与人,壬戌会魁,福建建宁人,是卞嘉八拜的盟兄。是日拜客回来,轿从吊桥上过,往下一看,见船头上好像邵盟弟,即差人去问:“那船可是集贤村邵相公么?”卞嘉也正看见桥上轿内是乐与人。要走入舱内避他,他已差人来问,只得答应道是。差人忙去回复。乐知府便回轿到船上来拜。卞嘉率十州相迎,到舱中坐下。即问卞嘉何故合家远来。卞嘉因外边耳目众多,移椅促膝,低低将李虚斋一番详述一遍。乐府摇首称奇,就说:“晚刻屈到敝署领教。”卞嘉再三苦辞,乐公定要留宿一宵。卞嘉推却不过,只得许了。乐公回府不多时,差人请卞嘉父子赴席。当晚一饮达旦,卞嘉正欲告别,忽有外边传梆,差人报京中有紧急公文投递。忙接送来递与乐公。乐公拆开一看,上写道:
刑部尚书刘为,移文知会奉旨严缉左道惑民事。据平章卢杞所奏,逃犯三名,一李虚斋,系妖道,江西建昌人。一邵玉,系廪膳生员,本京集贤村人。一邵十州,系新科解元,即邵玉之子。三犯俱于八月二十八日齐逃出境。此乃钦犯,务在必获。为此移文天下,凡州郡关津营汛,细加盘诘,拿住之日星夜解京,倘有容留,并纵逃脱,罪同本犯例斩,须及移文者。
乐公看毕,骇得目瞪口呆,半晌做声不得。卞嘉不知就里,问道:“乐盟兄,有何厉害事情,如此动神?”乐公喝退众人,把文书递与卞嘉。看了,就惊了如泥塑一般,却与十州拟议道:“我平日从没有个姓卢的冤家。就是父亲官居四十年,也未曾有姓卢的仇人。”想了一番,猛然想着:“从前做扑蝶会时,有个姓卢的来拜,被众人笑他丑陋,不终席而去,必是此人无疑了。”乐公连吁几声,竞入私宅内去。十州道:“父亲不必惊慌,前日李虚斋付我四个救急封儿在此,今日正是第一件难处的大事,何不拆一封来看。”忙向腰间解开汗巾,取一封拆开来看,却是寸许长一幅素笺,上写道:
乐公为兄作梅福,登舟可速至焦山。
卞嘉看完,暗自惊骇道:“李虚斋如何就晓得有乐公么?”正在沉吟之际,乐公步出后堂来。见左右无人,对卞嘉道:“今日之事,甚是难处。救乔梓则祸在弟,为弟计则患及兄,势不能两全。适与拙荆商量,万无奇策,惟有挈家眷与兄偕遁为高。”卞嘉听了道:“老盟台黄堂宣政,正在得意黄堂之时,奈何以愚父子自作之孽,遗祸盟兄。”乐公笑道:“盟兄之祸,不过与奸佞报施私怨,非出皇上之意。今日宵小盈朝,正贤人遁迹之日。弟弃此升斗,犹如敝履,宁忍听兄受此奇祸乎?愚意已决,请勿再言。”卞嘉见他志决,方取李虚斋所授他的锦囊与乐公观看。乐公道:“据李道兄这数,该弟为兄弃官了。”遂签票出去,说本府要往焦山进香,速备大船两只,民壮三十名护卫,令家人收拾囊赀,将印绶帽摆在后堂,望北面辞拜谢君恩,就出后堂封锁,随同卞嘉父子并家眷火速登舟,兼程赶至扬州钞关。关上见是邻府太守坐船,不敢盘诘,关上放过。又行半日,就到瓜州。又值顺风,扯起大篷,不多时至焦山脚下。忽见后面三四只战船,连声呐喊,一齐追来。乐公卞嘉暗暗惊骇,忽见山上一人叫曰:“邵兄何来缓也?”卞嘉父子同乐公回头一看,见是李虚斋,心中大喜。虚斋将手中羽扇望江连摇三扇,只见后面许多兵船尽皆退去,不得近前。遂跳上船来,将卢杞一席话说了一遍。
卞嘉问扌扇退许多兵船,是何来历。虚斋道:“此必淮安军门差来追兄与乐公的官兵。因吾兄拜乐公时,人已尽闻兄姓氏,今又同载而来。乐公官守在身,岂可擅离汛地?且又携眷而来,动人疑心,自然将此情飞报上台,差兵追赶。”卞嘉又问道:“目下如何脱这虎口?”虚斋道:“弟有定计,已向东海龙王借得三刻神风,自然有处安身。但兄今日该骨肉相离,去此不远亦自有安身之处,姻缘奇遇,却在于此。但令郎若仍旧男装,恐有人知。恰好两耳有针眼,须扮作女娘,方可安身免祸。”就令十州去拜辞陆氏母亲,遂取零碎银子带在身旁,洒泪分别。不一时,十州自头至足改扮一个女儿出来,比真的佳人更胜十倍,连乐公看了也辨不出。
当下李虚斋口中不知念些什么,忽然天昏地黑,狂风大作,舟中之人对面不见汝我。就此大风中,把十州忽然不见了。响了三个时辰,才得风平浪息,邵卞嘉等开眼一看,见两船同泊一处,大已垂暮,隔岸是一条大江。因问虚斋:“此是何地?”虚斋道:“此是古豫章饶州府便是。”邵乐二人大骇道:“焦山至此,二千余里,如何三个时辰就到了?”虚斋道:“两兄洪福,贫道略施小术,所以到此。请少停片刻,弟上崖去找一个好友相迎。”虚斋去了半个时辰,只见一乘大轿,二三十火把来接两家宅眷上去。走了一会儿,到一个所在,进了三四重门,进一重掩一重,到第五重,方有二个主人来接。卞嘉见了吃了一惊,原来是施弘德父子。他二人倒身下拜道:“若非恩兄昔日之情,愚父子枯骨已朽。”卞嘉谦说不敢,又与乐公相见。内里姑媳也出来接了两家宅眷入内。
是晚欢饮通宵,自不必说。饮毕,弘德便请邵乐二人同虚斋步入一个所在,却是个人迹不到之所。原来施弘德是个有名财主,他的房屋深远高大,却又宅内静处,开下六七间地窖,一般书房卧室与地无异,只有一处下去,是个神仙不知所在。乐公同卞嘉看了,虚斋道:“两兄有此地容身,贫道就放心了。今且暂别,不时又来相探。”辞了出来,吩咐弘德谨慎,不可露出马脚,“若有出头日子,我自来报。”说罢飘然而去,不提。
却说追卞嘉的船只,是淮安军门差来的。向日乐公携家出境,就有人报知军门,说有姓邵的同行。故军门差人追赶。至焦山下,战船被风吹开,过了三时恶风,船就不见了,只得回复军门。军门即时题疏。未知邵十州被恶风吹去何处,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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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邵解元改妆潜踪福寿庵供修佛事
却说邵十州当晚在焦山被这阵恶风一吹,飘飘忽忽,身子架在半空。飘荡约有三个时辰,脚底下却像踏在实地上的光景。开眼看时,却望见一点火光,在四五十步之外,又隐隐有歌声入耳来,侧耳听时,有人唱道:
姐儿生得俏又娇,一阵风吹脂粉香。十一十二还守了空帏里,十三十四便要想去赴高唐。后花园里遇着一个好梅香,弗说得知心话儿,忙走开。这句话儿怎到他。
邵十州听罢,心中暗想,此歌不是樵夫牧子,定是农夫渔翁。走上几步看时,却是一支小渔舟,系在芦花堤畔。夫妇两个,对着一天明月,坐在舱内,摆上几碗鱼菜,贮一壶酒,且歌且饮,背后拴一支小犬,见有人来,连声乱吠。那老头对老婆子道:“阿妈,这犬吠得紧,像是岸上有人行走么?”渔婆遂立起身来,对着岸上一望。吓了一惊,立脚不住,撞在那老头儿身上来叫:“老头儿呀,观音菩萨在岸上来了。”老头儿骂道:“见鬼,哪见这事。”口里虽是这等说,身子便立起来一望,也甚骇异。把两只眼睛擦了几擦,仔细观觑。正在狐疑之间,十州渐渐行到船边,叫声“公公、妈妈救命则个。”渔翁夫妇方才放下一半疑心,还有一半疑她是个花妖月怪,放着胆问:“这小娘子,你独自一个,为何黑夜到此?”邵十州道:“奴家姓文名新,河南祥符人氏。随父亲上任,偶在江中遭风坏舟,一家人口不知存亡。奴家暗亏观世音空中救护,未曾着水,被一阵狂风吹得身到半空中飘到此,不知此是何地。腹中饥饿,敢求些便粥饭相济。奴家还有个母舅在苏州居住,倘得到彼家,当图重报。”
那两个老人家,听这一般话有枝有叶,方把一肚疑心丢下。遂来扶他上船道:“小姐且请舟中暂坐,恐怕受饥了,请吃一杯酒。”老妈又取一碗饭来。老儿道:“文小姐,这里是常州府,此去苏州不远,两日可到。今晚暂宿一宵。我老儿今年七十四岁,老妈是六十五岁了,不知是甚福气,邀到千金贵人到此。”文新便称谢了他。是夜老儿自卷了一领秧荐,往船头上和衣而睡。邵十州和老妈在后梢睡了一夜,并不曾合眼,暗想这两个老人家,是一对朴实老人,可以暂处,不如多许他些金银,就央他船送到苏州,只说去寻娘舅,待到苏州时,再想个脱身之计。算计已定,到天明就向老妈说道:“奴家孤身落难,蒙公公并婆婆相留,此恩不浅,愿将白金十两,送与你为薪水之资,敢烦婆婆对公公说,相求连夜送我到苏州,若寻得着我家娘舅时,十金之外,另有厚谢。”那老婆见说有十两银子,喜不可言,满口应允。东方未明,先起身到船头上,一五一十把小姐的话,与老头说了。老头儿听了,拍手得意,忙爬起来,前去解缆,对婆婆道:“你去后梢回禀小姐,我两个送她到苏州,访她舅爷便了。你快拿橹,放些老本事出来,送她到岸。弄得那话儿到手时,有一两年好醉哩。”那老婆笑骂道:“老贪嘴,棺材本也不顾,单单只顾你这醉鬼罢。”口里自说,脚儿自行,走到梢后回复小姐。装起橹就摇起来。老儿放了篙子,也来梢上帮着老妈出力赶行。到第二日午刻,已到浒墅关,十州在后梢上就打点与那渔翁谢仪。在里衣内取出带来的一包碎银,约有四五十两,包底下隐隐有个封筒,取起看时,窃自骇异,却是向时李虚斋授他父亲的小封筒儿。心下想道:“这个封筒父亲拆了一个,剩了三个,如何却在我身边呢?我晓得了,李虚老原说有急难处可开着,如今我该诉一个来看。”就一手取一封拆开。上写道“可问嘉兴福寿庵”。
十州看罢,思了一回道:“如今且再调个谎,只说有乳母在嘉兴出家,或者福寿庵是个尼姑堂也未可知。”又行了好一回,渔翁叫道:“小姐,如今将到虎丘了,不知令舅爷在何处住,好打点去寻问。”十州道:“难为你两人辛苦送我到这里;我娘舅还是四五年前在这里住,如今年久,不知在也不在。我还有个乳母唐氏,出家在嘉兴,曾晓得她住在一个福寿庵里。我心也倒要寻她,但不知嘉兴离此有多少路。烦你老人家送我到彼处更好、我还有十四五两碎银在此,尽送与你,你意下如何?”那老儿满面堆下笑来道:“怎么要你许多银子,嘉兴也是两日可到,不劳小姐置念,我送你到彼处便了。”
果然不两日间,傍晚时候,已到嘉兴。那老儿逢人就问福寿庵在何处。有人对他说:“在南门外三里桥竹林里便是,是个女菩萨修行的庵。”邵十州在后梢听了欢喜:“是女庵,我好权且埋迹了。”不一时,船到三星桥,渔翁便向岸上人道:“大官人,我要到福寿庵,从哪里而去?”那人用手一指道:“就在这茂林里。”那老儿欢喜,将船依岸,系了缆索,叫老妈送文小姐上去。倒是十州恐有不便处,就将一包十三四两银子,递与老妈说道:“一路劳你夫妇远送,今庵已在面前,不须你同去了。”夫妇两个欢喜接了,就扶文小姐上岸来。十州独自行到福寿庵,只听晚钟初动,木鱼声响,是庵里做晚功课了。十州上前看时,庵门已闭,将手推了三下,就有人出来问道:“叩门的是谁?”那邵十州款款地应道:“是我。”
里面听得是女子声音,就去取匙开锁。门声响时,却走出一个老道姑,手中提着钥匙锁把。一个女童提着灯笼向十州脸上一照,那老的叫声:“哎呀。是一位南海大士。缘何夤夜到此?请入里去。”十州进了山门,她们依旧将门锁了,引十州到了宝殿。中间供着三尊古佛。十州合掌礼拜了。先是当家老尼过来相见,其余有七个来见礼,分宾主坐定献茶。那老尼问道:“女菩萨,高居何地?何事光临?”十州答道:“奴家姓文,洛阳人。父亲文成章,三年前苏州生理,一去不归。母亲暴卒身亡。家兄文炳,先因念父亲,遂同一房家人,携了奴家,乘一只商船来,一路访问。有人说老父抱恙武陵,随又远去跟寻至此。不意昨晚货船被盗,家兄与家人夫妇俱遭害了。贱妾跳入水中,幸遇渔翁救起。想是生前造孽所致,欲向空门看经礼佛。那渔翁说福善庵是贵府第一个修行所在,故此相投。幸老师见悯。”说罢,遂滴下两行泪来,那老尼道:“这样说来,是远方女菩萨了。请暂过今宵,明日再议。”十州问老尼大法字,老尼道:“老身贱字道白。”指下首三位道:“此是愚徒悟凡,悟静,悟虚。”又指末座三位道:“此是徒孙空镜,空缘,空识。”
正说之间,女道童来请晚斋。就引十州到一间静舍坐下,大家吃过晚斋。老尼对十州道:“女菩萨,老身大胆相告,本庵因城内黄尚书府中明日有些法事在此启建,今晚愚师徒等不遑从容侍教,但命小徒一个奉陪。”对悟凡道:“远客在此,你须替我陪侍,不可失礼。”说罢,就出去了。只剩他二人对面而坐。
悟凡秉烛引十州到自己房里,收拾十分精洁,异香扑鼻,十州暗想:“这师姑生得端淑。只是空门修行,亦算十分难得,我十州今日若不是改妆在此,她庵中皆是女尼,不惟我十州不能托足的,她怎么肯容我一个男子在此潜迹?真是有幸。”那悟凡自去煽火烹茶,暗想:“洛阳去处,怎么偏生这样标致女子。今日悟凡是什么福分,得以亲近芳颜。”及烹茶热,悟凡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奉一盅与十州。十州也回敬一盅,就问她贵庚。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