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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玉楼春

8.7 万字 · 约 4 小时 9 分钟 · 8 / 11

会员可开白话

才来,便问:“行李可曾修齐备了么?”邵才指一指道:“我已叫人挑进来了。”便拜辞父亲,且又到母亲灵前拜过了。然后兄弟拜别,将那本雪梅集,上下分开得两本,各执一卷在身,又将母亲写的字,也带一幅在身边。一路同来公设个计策,认他是父子,随任观场。交礼二部都批准了。高邵才因改作来邵才,入试中式第五名。好不得意,感激来公不尽。到十月初各省解到乡试录,来邵才把江南试录一看,方晓得高邵学中第九名,高旷中十二名,两个兄弟仅登乡榜,那来公老大喜之不胜。

一日有个同年乐志彬来拜,见桌上半本雪梅集,便问道:“年兄这集从何而来?”邵才答道:“偶从一处得来,年兄曾会此人否?”乐志彬道:“可惜好个风流解元,一别十五秋,如今不知飘流何处。”来邵才忙问道:“年兄何处相会,他又何年相别?致叩始末。”乐志彬就把邵十州始末细细说了一遍。今等邵十州被李道人神风吹去一十五年,未知下落。今卢杞已遭贬死,朝廷尽救那为卢杞贬降官员,前月初十日已奉有司贡衙取出一折纸来,看却开得明白:

都御史冯之吉,起用吏部左侍郎。

左春坊欧阳渐,起用国子监祭酒。

兵部尚书霍达赠少师,荫一子。

吏部给事中高成璧,起用太常寺正卿。

淮安知府乐为菁,起用嘉兴道御史。

龙城知县郁有道,起用嘉兴府知府。

锦衣卫都指挥费而隐,起复原官。

锦衣卫千户陆尚质,起复原官。

解元邵十州准复会试。

高邵才看罢,乐志彬道:“卢贼时无辜受害的官员共九十七名,只此人员,是因邵老叔连累的,今尽行升转。诏到之日,即期赴任。家看此时,想已到越矣。”

邵才问道:“年兄为何不在本省乡试,却在北场入闱?”

乐志彬道:“小弟随家严同邵老叔避难江右一十五年,至今年正月李道人来说,夜观星象,妖气尽消,文星独显,诸公可以出头。故此邵老叔自同李道入从吴越一路寻他令郎去了。家君同小弟到淮安驻足,打发小弟进京观望,就援例人场,故得附骥尾来。”

邵才肚里已是明白,邵卞嘉是我亲祖,已有信在吴越了,但不知父亲在何处,心下踌躇。乐志彬道:“年兄何用费思。”来邵才道:“小弟是邵氏至戚,急切不得去见他,所以沉思。”乐志彬道:“今圣思准十州会试,他明年自然来京会试,那时就可相会了。”来邵才道:“此言有理。”只得安心住在长安,待会试过了,寻取父亲。未知得见他否,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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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访亲闱误入花宫落火坑狂淫禅院

再说霍夫人自居潮州府后,到十月中,春晖生下个男儿来,大家欢喜,取名小春。过了五年,文新因想父母,心中如割,又思玉娘与翠楼音信不通,未知光景如何,岂不耽误她们青春少年。一日对夫人和春晖商量,要悄到江右吴越一路寻访父母消息,便道看看岳父灵枢,兼候一候玉娘翠楼。霍夫人久有此意,未曾说出,今见文新话及,与女儿皆道去走一遭。择了吉日,把八十金买了些药材,打扮个小客商模样,辞了夫人小姐,春晖就写书寄候玉娘。文新搭了小船,晓行夜宿,不只一月,已到南昌,把药货上了客店。次日文新偶闲步行,有三里之地,望见一个殿宇甚大,苍松古柏,环绕茂密。文新乃自忖道:“这等境界,必是清修之地方,何不进去随喜一番?”行到寺门,只见上面题着青莲宝岸四大字。又行到第二重门,正门关锁,旁边一个小门半掩。推开进去,是一个大雄宝殿,上到殿中,便倒身礼拜。起来闲步,忽见一个小僧出来,张了一张,走进去了,俄顷间又是两个出来探一探,又缩过去。不一时走出个中年的来,向文新问讯道:“尊官他乡何处,何事降临小庵?”文新方晓得是个女儿庵,答道:“小生从东粤到此,偶然信步行来,不知是女菩萨修行所。”那尼道:“原是远方檀越,请进里面随善奉茶。”’文新谦道:“不消,怎当此。”尼固请,只得随她进来。入了小角门,转弯抹角,方到一深院,收拾得十分整齐,铺设之类,色色皆精。又见两个少年尼姑出来问讯,请坐。一个十五六岁女童,献上四盏茶来。茶罢,文新起身告辞。中年尼姑道:“尊官到此,尚未奉斋,如何就要告辞?”文新道:“小生敝寓甚远,有三四里路,还是早去为便。”那尼道:“贵寓虽远,再坐一刻也不妨。”

文新看这些尼姑,个个妖艳,眼色撩人,觉得不像个正经出家人,决意要辞出去,怎奈这些尼姑,你一句,她一句,甜言美语,再三相劝。文新只是默默不出一言,却自去观玩。那壁上联轴,皆是名人书画,色色可人,迷眩心目。信步行来,转过廊下,别入一室。文新举目一看,见锦幕四围,沉檀扑鼻,书画古玩,罗列满目,种种富丽,皆人世罕见之珍,无价之宝。转眼一张,又见那边壁上挂一古琴,外镶黉馀二字。文新暗想,此琴材质非凡,但未知其音调何如耳。这些女尼随后,跟随文新游玩至此,见其光景,似不像留他得住的,口中吟出二句歌词云:无计留春住,东风利如刀。其意盖以为她有心要留文新,而文新无意留住也。文新转身便问道:“女菩萨口中说什么,想是已耽吟咏否?”这些尼姑便齐声应适:“相公何轻眼觑人至此,我辈虽系空门贱质,实是宫室名姝,性耽黄台青灯,故长损尘念而入空门耳。今见相公风流俊雅,满腹牢骚,故不愧羞耻,窃欲领教于万一。”文新意尚未决。这尼姑虽非淫邪之徒,然专好与文人谈论,今文新出口不凡,知必为才子无疑,决意欲留他,便心生一计来,假说:“相公来了半日,想腹中已饥,待小尼去伺一味中吃的点心来,请相公。”便留两个徒弟相陪,自己却去厨下弄了一回。俄顷之间,掇得一盘糕来,请文新吃的。文新不知是计,且又腹中果然饥来,况且糕味甚佳,一连吃了八九块,便觉身轻脚重,早已瞌睡在桌上。原来此糕乃秫米磨粉,烧酒拌匀,晒干复浸,如此五六次,又和好奇花及许多热物在内。今日文新正坠其计。当下见文新昏迷不醒,众尼便扶文新人内室,到床上睡好,又留徒弟服侍文新,自去摘下一壶热茶,以俟文新醒来口渴要吃。及至漏下三鼓,文新方才慢慢醒来,口里还说好醉好醉。开眼看时,见那灯烛辉煌,众尼伺立。起来穿好衣服,往外就走,急得这些尼姑赶上拉住,乃道:“三更半夜,山门俱已落锁,相公要何处去?”文新无可如何,只得暂住一宵,思量明日回去罢了。晚上,诸尼争相与文新快活,直弄到精疲力竭方罢。翌早文新未曾起来,诸尼早备得芡宝茯苓糕,人参龙眼肉汤,掇到床上,要与文新点心。文新俟用过早膳,便要谢别出去。众尼齐道:“相公何性之急也,敝庵虽陋,绝好僻处山林,别成世外,又无车马尘纷,相公何不暂住几天,一豁其胸衿,琴棋诗赋,尽可以消闲过日。况我辈又欲请教一二。相公以为何如?”

文新被缠不过,暗想我命何蹇至此,今日才到此地,不意闲步遇此这般泼尼,真是无计可施。急得目瞪口呆,欲要声张起来,怎奈墙高插天,门深似海,非徒无益,恐及致害。左思右想,无可脱身,忽然想起:“李虚老的秘囊装在衣衿内,何不拆开来一看,必有甚解救的方法。”推个解手,背地里拆开来一看,呆了半晌。你道写的是什么说话?却写道:

九年方脱莲花岸

外另一纸,附那保元养气秘术。

文新看完暗想:“李虚者既知得有今日之难,何不预先替我说明,免遭此厄,倒说九年方脱此地。想是天数已定,罢了,罢了。急也无用。”只得安心住下,与这般尼姑分韵赋诗,弹琴唱和,恣情大战。在庵一月有余,个个通名道姓,方知老尼法号幻如,徒弟松风,水月,闲云三人,此外服侍的女童老姥未知其数。

一日见了一个女童,手掇一个盒子进来,对幻如道:“师太命我拜上师父,因闻得近日得了一个仙客,未及奉贺。今先送一盒点心在这里,少顷还要屈师父与几位师兄相同过去,随喜一番。”幻如答道:“晓得了,我即刻来。”这个女童应声自去了。少顷又有一个女童卷发的,来清道:“师太等候已久,即同仙客一齐去罢。”

幻如对文新说了来意。文新说:“知道了。”即与幻如携手同行。走了一会儿,方进小门,又行几步,过一小桥,终是佛殿。入了佛殿,就有老尼姑出来相迎接,随后又有四五个不削发的少年美妇,一齐接见,迎入里面,分宾主坐定。文新就问师父的法号,那老尼答道:“老身贱字真空。”指下坐五人:“皆是愚徒,名闲如,寂如,空如,静如,皎如,皆是阀阅名家,在此修行,一向凡心不动,念道甚深。昨日闻说幻如师兄接住仙客,那后生辈闻及仙客出风入雅,绝妙诗才,各自见猎心喜,不揣固陋,欲班门弄斧,未知相公其肯赐数否?”文新谦言:“作才谕劣,何足当品题。”彼此闲谈一番,便欲奉杯入席。俟坐已定,轮流把盏,猜拳行令饮酒。文新见那末坐一美妇,年可十五六,生得分外秀媚。询其道号,知为皎如,此人乃才高道韫,出口成吟。文新见她,加敬十分,她亦十分敬爱文新。言谈之际,不觉红日西沉,杯盘狼藉,各自起位闲步。少顷女童献上香茶,文新吃了几杯,女童提灯引文新往睡。真空先拉了文新,走到床前,脱得精赤,倒在榻上,把双脚竖起。文新便跨上去,放出本事,极力抽添。然后众尼一一与文新欢娱,五人中,皎如生得秀媚,文新就拉她同睡。文新住此,可是数十余天,自此真空幻如互为宾主,若非东院排筵,即是西庵设宴。日复一日,光阴迅速,文新住此,不觉有九年矣。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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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老封君观诗忆子小公子得意回乡

却说邵卞嘉和乐与人匿迹于施宏德之家,春去夏来,秋还冬往,转盼之间,过了十四年。到十五年春,正月初旬,李虚斋来望他,一见面便称贺喜,说:“贫道夜视天象,奎光柄于紫微之间,应贤人得志之秋,佥壬消志之日,二公俱可以出头矣。”当下就请他离了地窖,在厅上来坐。李虚斋对乐公道:“贤乔梓气色焕发,秋间并有佳音,即今当往贵省一看家园,星夜作速进京,明公准于淮阴一路伺候纶音,今可即先北上,功名垂手可得。”贺道:“同邵卞老游吴越间,访有二兄消息,冬尽春初,或者得晤明公子越地,也未可知。”遂选吉日与施宏德设祖帐于郊外,痛饮一番,洒泪分别。乐公往福建,到家数日,便同乐志彬北上,同家小在维扬居住,打发公子入京援例进场。到十月中,已知志彬中了,自己遂授嘉兴兵备道,竟领凭赴任不提。

却说邵卞嘉遂令家人陆懋,星夜往长安,探望家乡如何光景,就进京打听朝事如何。陆懋领命进京去了。那邵卞嘉同李虚斋见风和日暖,遂乘船游览江山之胜。船到金山,见夕阳西下,新月东升,两人遂登山投宿僧房。次日遍游禅院,见一精舍,封固甚密,询诸寺僧,虚白道:“此乃霍尚书停榇在内。”

卞嘉失惊问道:“是几时寄顿在此?”虚白道:“是十四年前,有位老夫人,同两位小姐舟过此地。闻说是什么降贬的家属,居往广东去,因此种因,在这间房寄顿此柩。不意一去数年,杳无音耗。可煞作怪,一向平安无事,近来两三月间,里面常闻吆喝之声。傍晚有不怕事的,在门向里张探,见有乌纱红袍的官儿,屋内侍从之人,拥满一堂。那人吓坏了,回去大病一场。从此外面封固,等闲也不敢走进此屋左右。”卞嘉道:“这就是为我受累的霍道翁了,决要开门一看。”虚白道:“相公不是戏耍的,若没甚紧要,不开也罢。”卞嘉笑道:“天大的事,有邵某在此,断不遣累师父。”虚白无奈,只得取钥匙,交与卞嘉,自开门去了。卞嘉叫阿寿开了锁,推门入去,见中间停着灵柩。一张小桌上供了灵位,写着故兵部尚书道庵霍公神位,旁写孝女春晖,甥文新奉祀。卞嘉看了,先逊李虚斋过,然后倒身下拜道:不意长安分袂,遂成隔世。皆邵某不才,遣累知己。倘九泉有知,能无怨恫。”遂叫阿寿渡江备办祭筵。又见壁上有诗一首:

蟾宫独步正佳秋,忽际春风改迹游。已撇椿萱魂欲断,又虚琴瑟泪长流。

喜随山佩乘东鲁,忧接天恩下凤州。

万缕愁情谁似也,一江寒水向东流。

卞嘉读完了,想诗中之意明明是十州口气,细看字迹,亦与十州无异,又看牌位的字,也是他笔迹。心中暗想:“这字明明是我大郎的手迹,难道他就在霍公处栖身不成。”少顷阿寿挑了一桌祭筵,摆在霍公神位前。卞嘉三行拜奠,泪如雨下,焚帛之后,收了祭筵,即同虚斋享了,又送白金五两,与虚白为香烛之资,自回镇江府不题。

却说春晖小姐,自文新去后,过了一年,小春已长成七岁。春晖命霍忠置办一色书籍,亲自训诲。才到十岁,五经皆通,取名霍继祖,春晖自教他作文。一十二岁,已是三场通透。一日,后门住的老园公走来时,对霍忠道:“俺家冯爷和夫人来望你家小相公、老夫人哩。”霍忠忙入内报与夫人及小主人知道。你道这冯公是谁?就是那都御史冯迪庵。他为邵卞嘉父子之事,卢杞把他同欧阳渐俱罢官而回。那年霍忠入城寻寓时,偶然问着他管园的周老,禀知冯公。冯公也知道霍公为着邵卞嘉之事,有心要照顾他,恰好有几间空房在那里,所以一说便允了。霍夫人迎进去,关好中堂,内外隔绝,从无人见霍家内眷的面。冯公晓得霍家治家严肃,不好来动候,只常着人送些盘盒进来。这几年来忽闻读书之声,通夜不绝,心中十分诧异,差人访问,却晓得是霍夫人外孙。令婿又不在家,闻说是霍小姐亲自教子,一发奇异。故今日特来要认那好读书的学生,因同夫人来候。霍夫人当下让霍继祖迎接冯公人来,作揖看座,晋接之仪,丝毫不失。冯公暗暗称奇,坐定仔细把他一看,好个俊秀郎君,如王侯的一般。又想这样年纪,举止中节,好学孜孜,但未识胸中如何,便欲试他一试。因是乍会,不好多讲甚话,冯公略略问他家中之事。继祖也只致谢冯公照拂之情。后又讲些闲话自别。冯夫人进内去,相会霍夫人春晖。彼此盘桓半日方归。次日冯公差人送个通家侍生的名帖来,请他便饭,就同他公子冯翊,出个题目,同试一试。却是词泻江湘、气吞斗牛。冯公看了,大加称赏。嗣后常请他去会课。

到了庚子年,霍继祖是十五岁。其年是科举年,遂得进学,儒士科举。进场高中是十七名,冯翊中三十五名。赴过鹿鸣宴,回家拜见霍夫人,春晖喜之不胜。此时闻之大赦,可以回家,冯公亲送公子进京会试,就一路送霍家家眷回籍。自潮至越,不上两月已到嘉兴府。霍夫人回到家里,门阁不改,家业荒芜。赖有霍公旧识等相助,并有许多亲戚,故一时黄公夫妇玉娘翠楼都同来探望。霍夫人命继祖拜见姨公姨婆,黄公惊问道:“此位何人?”霍夫人在帘内答道:“是小女春晖之子。”黄公又问:“甥婿何人?”霍夫人道:“是长安解元邵十州。”黄公道:“何时做下这头亲事?”霍夫人道:“根由甚长,容日细陈。”黄公又问:“文新如何不见?”霍夫人道:“亦有缘故,总俟异日详禀。”遂命继祖在外相陪。这里黄夫人和霍夫人相叙衷曲。玉娘翠楼与春晖相见,哭了一场,忙问文新何往。春晖扯玉娘到半边去,将父亲舟中配合,到底生子,及要寻亲别去,至今不知下落,并小春侥幸得中,细述一遍。就唤继祖进来拜见玉娘。继祖朝上拜了四拜。春晖又命拜见翠楼,翠楼再三推逊:“没有这理。”春晖正色道:“我今三人总是姊妹,我之子即姐姐之子,姐姐若不以我之子为子,将视其父为何人耶?”翠楼见春晖说这话,方受了两礼,把住继祖,两人相了又相,见他状貌与文新无异,不觉观此思彼,掉下两行珠泪,引得春晖也凄然泪下。霍夫人就请黄公陪冯公饮酒,留冯公一同住下。老姊妹两人把手久别相叙,就把文新之事说明,黄夫人不胜骇异。

次日黄公先回去。过了五六日,冯公催促起身会试。霍继祖拜辞祖母亲及玉娘等。春晖把文新所作《雪梅三集》付与继祖道:“此是你父亲所作,你可带往都中,一路访问长安邵解元十州,便是你父亲,两耳有穿痕为记的。”

继祖拜受了,自一路同冯公子进京会试。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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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祁道尊搅穿欲海旧解元再步蟾宫

不提霍继组进京会试,再表文新陷在青莲宝岸,不能脱身。到第九年八月初六日晚上,暗想李道人说有九年花债,今已及期,未知如何得脱火坑。正在沉思,那真空又备了酒请文新与众尼欢呼畅饮,忽听得外面乒乒乓乓打将进来,甚是厉害,慌得文新与众尼不知所措。正是:灾从天降无处躲,变起萧墙难预防。

看官若不厌烦,待小子自前至后,委曲说来,方知端的。原来这青莲宝岸,向是藩封的王府,屋宇弘深,真可藏垢纳污。来出家的都是大户人家失节的夫人小姐,弄出事来,父母不忍置之死地,又碍着大家体面,不好看,便多与业资,借此藏身,仍旧宣淫觅偶,往往引标致男子进去,不弄到死,不放出来。这庵东西两院,老幼尼姑,共三十二人。六七年前,曾有个山西客人,来南昌生理,姓祁名五裳,带个读书儿子祁逢来游学。偶然闲步到青莲庵来,望见殿上一个少年尼姑,接一个穿玄色的少年郎君进去,好一会儿不见出来。祁逢疑心,坐在殿上观望,直到日落,不见有人出来。及至里面门声响,见是两个老道婆捉了钥匙出来关门,看见了祁逢,大声喝道:“你这人,这样晚时在此张头探脑,想是个贼人么?”祁逢道:“我是在此闲玩。”道婆道:“闲玩的事,该在青天白日,缘何到这时候?我欲叫起地方来拿到官司,打死你这野贼。”祁逢被他骂了,遂步出山门。一路想道:“我明明见个人进去,如何到晚,还不出来?若是尼姑的亲戚,也没有个后生男子汉,好住在尼姑庵里的。其中必有蹊跷。明日早来窥看,若有什么破绽来,好叫这些尼姑难受,得我老祁的手段。”

回寓宿了一夜,明日带过家人,又到庵来。进得庵来走到殿上,不见有人行动。看那昨日走进去的门儿,紧紧关着。祁逢两人立在门口,尼姑便说道:“我这里都是女僧,从没有个男客进来。客官请尊便为美。”祁逢道:“我们不是要进去玩耍,是因为昨日有个舍亲,年才二十多岁,身穿直色绸道袍,头带万字巾,到你里面去,如今还不见出来,我在此候他出来。唤他出来,说他家中有事等他哩。”

那尼姑听了,满面通红勉强应道:“我这里哪有人影在此。”又有一个标致小尼姑出来,问是何事。尼姑便把祁逢的话述了一遍。这小尼姑也涨红了脸,说道:“有是有这个人进来,只是立刻就出去了,不曾停步在此。”祁逢见两人说两样话,料必有蹊跷,便大着胆要跨进门去。两个尼姑慌了,抵死推住了门。一边要推他出去,一边要强走进去,正在喧嚷,惊动了里边。走出五七个道姑来,帮着两个,夹七夹八骂起来,就抬起砖角石头打出来。祁逢忍住了气,同家人回到寓中。过了四五日到城隍庙,见帖一张纸写道:

原任赣州府知府孙子玉,系山东青州人,任满回家,偶过此地,有次子孙绳武,年二十岁,头戴万字巾,身穿玄色道袍,面白无须,身随一童,名盛美,年十四岁,面光而白,身穿青布道袍,今十三日偶出闲步至今七日不知去向,四方君子有执信来报者,谢银三十两,决不食言,招纸是实。

祁逢看罢,拍手称奇,归到下处,就把他前日庵中亲见的事,并金招纸上的言语,对众人说了。众人道:“虽此事有些巧合,但天下事,尽有极幻的,也不可执滞。况此庵俱是乡绅家眷在内出家,谁人敢去问她。”

一日,有个周六官从西关来看他父子,祁逢又把这话述与他听。周六官笑道:“这事也不为希罕。我那里,西门曾家。二年前,有广东卖药材的客人,叫做文新,生的少年美貌,投宿他店,次日往街上闲走,一去不回,至今三载,杳无踪迹。”祁逢道:“莫不是也被这些尼姑弄进去了?”

从此祁逢要等那庵中人,只是没个乘隙,可以图得。住了月余,他父亲讨完账目,收拾回山西去了。这祁逢到家几年间,中举联捷。在兵部做了半年主事,就升为江西南昌兵备道,领凭赴任。正在乡试及期,那典试工科洪大任是他同年。八月初二日,贡院边无故发起火,霎时间把贡院烧为白地。一时起造不及了,典试官会同抚按相议,寻个公所,暂作贡院。祁道尊说:“青莲宝岸里广大,可以借用。”各官俱道:“果然可用。”才有此言,各乡宦便写书来讨分上。抚按也有意徇情,怎奈祁道尊撺掇主考,总不作准。尼姑忙了,央人送五百两银子讨情,道尊又不肯受。尼姑只得去仕乡宦郑阁部出来护法,指望弹压。谁知那祁公是有性子的,见郑相公说话侃侃,又见他发告示挂在青莲宝岸门首,触了他怒,便同试官商量,点齐一百名营兵,将庵门前后围住,自率了巡捕官,与二十名家丁,打将进来。这些尼姑为了借庵之事,连日闷闷不乐,恰好这日有了阁老护法,又有告示张挂,以为无事,正在那里饮酒取乐。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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