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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燕姻缘全传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21 分钟 · 12 / 20

会员可开白话

爷怒气冲冲走进,吕昆尚未起来。有人到书房中来请,说:“舅老爷来了。”吕昆心下暗想:“丑媳妇难免见公婆。”慌慌起来梳洗,到得老太太房中。舅老爷一见吕昆,连连就骂:“你这畜生,丧尽良心!你这些时往那里去的?丢下你母亲倚门而望,想得你九死一生。我只说你途逢不测,今日也回来了么。”慌命人取家法过来。太太道:“兄弟不必如此,你外甥遇了仙家,请他下了一盘棋,担搁两日。且喜今日回来,不要责备与他罢。”舅老爷见太太护短,心下暗想:仙家无影无踪,岂能得见?定然是在那青楼楚馆贪恋烟花。“姐姐若不早早代他娶一房媳妇,只怕将来他流荡难收。”太太见说,道:“我已久有此心,无奈高低不就。既如此,拜托贤弟罢了。”鲍舅道:“依兄弟看来,昔日做过兵部职方司季维嘉年兄的令爱,真乃姿容雅淡,体态端庄,又且门楣相对。等兄弟去求一庚帖前来,送去合婚。若能八字相对,岂不美哉?”当日太太就把只桩事托了舅老爷,自然鲍舅回去,择日往季府求亲,这且不言。

再说吕昆暗暗沉吟道:”那个要你代我做媒!说什么季家女子:

任他国色天姿貌,怎抵区区心上人!”

吕昆并不要季家千金,恨不能有人去安府通媒送信方好。无奈不敢明言。正在书房愁闷,忽然姜先生求代老太太看病,有人取了书本,将两手脉的好完,连连的说道:“恭喜太太贵恙全愈,只用调理为主。”老太太道:“实不相瞒:小儿昨晚忽然回来了,因而老病消减。”姜先生故作不知。有人到书房将相公请来,见过了姜先生,先生道:“恭喜相公:老太太病症全无,将来是要吃相公的喜酒。但不知相公落在何方?请道其详。”吕昆将遇仙的话说了一遍,二人目(日)会其意。姜先生辞了太太,吕相公相送。出至无人之处,连连作揖道:“所说之事,一定拜托,将来重谢。”姜先生道:“相公说那里话!自古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况且婚姻大事,又非等闲。但安老太太为人有些古直,为这小姐费尽多少心机,高低不就。若是尊府,理该可以相配。但不知他的意思如何?一有好信,自来道喜。”吕相公道:“要求先生上心些。但我母舅有言,要往季兵部家求他千金的庚帖。若还他来在先,有些不妙。”姜先生道:“不必费心,我自有道理。”言毕,姜先生告别而去。

再言老太太的病渐渐一天好似一天,拣了日期,还福犒赏众人,专等舅老爷送庚帖前来,代相公定亲。

一连过了月余。那一天,舅老爷专为此事往季府中去,见了季维嘉老爷,二人施礼,分宾坐下。家人倒茶已毕。季老爷道:“年兄前来,必有见谕。”鲍老爷道:“非为别事,而今特来与令爱千金为媒。”季老爷[道]:“是那一家公子?”那鲍老爷道:“就是舍甥吕昆,与年兄尊府门楣相配。欲求庚帖,愿订丝萝,不知意下如何?”季老爷言:“大喜!”随即开了庚帖。鲍老爷告别,来至吕府,见了老太太;恭喜老太太,命人送至命馆合婚,并无违碍。鲍氏老太太拣选吉日良辰,打造首饰。府中张灯结彩,准备次日行财下聘。

忽然到了半夜,只见火光顿起,赤焰飞腾。你道是何道理?吕府中原打点次日行财下聘,头一天家中办酒,预备亲戚前来恭贺。只因厨房接着柴房,取柴的人不小心,掉(吊)下火星在柴房内,仍将门户闭上。只到了三更时分,庖厨的人辛苦了,收拾安睡,预备明日起早请人。都已睡尽,内中只有一个打杂的尚未安睡,在此收拾菜蔬。忽闻见有些烟火之味,原来吕府柴房在一边,锅屋又是一边,这个打杂的人开门一看:只见锅屋火光通天,连连喊叫。众人都已起来,也有寻鞋子的,也有摸不着裤子的,也有去卷行李的,众人唬得魂不附体。内中有一人听见走了水,急急的起来,浑身上下一丝俱无,顺手取着面荡锣,打厨房里面一直敲到前边火巷里来。

此刻老太太在内室里,将那些珠宝首饰一件件配合,装在书匣里面。伺候的丫环妇女也有睡的,也有在此服侍的,并不知家下失火。只听得荡锣敲得响亮,又有叫喊之声,老太太道:“是那个狗才,这等三更半夜如此高兴,岂不惊了邻居人家!”连连吩咐道:“你们出去看一看,是那一个敲荡锣,查明了回话。”

有一位大娘领了老太太之命,取着烛台,走将出来,口中言道:“又是那一个吃醉了,在此胡闹?”忽然抬头观看,只见天都是红的;慌将旁厢腰门开了,只见一个赤身露体之人,手里拿着面荡锣敲着,口中喊道:“不好了,快些救火!”才走到腰门跟前。只个妇人见他上下精赤条条,不好近前,忙忙进来报与老太太知道,可怜老太太一唬,连连言道:“罢了,罢了!想我家世代行善,却也不应遭此祸事!这是那个狗才不小心坑我?”

只道喜星临吉地,岂料灾殃又降门!

老太太一急,朝后一仰,跌倒在地。众丫环仆妇一齐上前搀住。不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季兵科为女扫兴 安国治盘问临妆

词曰:

归来重整旧生涯,消酒柴桑处士家。草庵儿不用高和大,爱清标岂在奢华。纸糊窗,柏木榻,挂一幅[长]条画,共几枝得意花,自烧香,童子烹茶。

这一首闲词按下。

[话]表那老太太听得此言,跌足捶胸,放声大哭。众人劝道:“这也是天意如此,老太太不必啼哭,查点要紧东西为是。”

此刻,府中男妇大小也有睡的,也有未睡的,被那人荡锣一惊,总扒起来了。各人搬的搬,抬的抬,各人抢各人的东西,意欲开了大门,各人搬物。老太太吩咐:不许开门,把大门锁了,让他烧。惟恐开了门,怕的趁火打劫。众人见老太太吩咐不许开门,到锁了门,心下着急。都是府中的家生子,又不敢怎样,也只好听天由命罢了。太太命公子将那些要紧契纸查在跟前,其余的东西概不搬动,同着公子与那一干丫环仆妇总在前面听信。

只烧得势如破竹。吕相公心下暗暗的道:烧得好!烧得好!你道是何缘故,见此光景,还说烧得好?吕昆心下有个病:若不是今晚有这一场大事,明日行聘到了季府中去,万万不能挽回。所以心下如此。但凡人家遭大数大劫,原是天意,非人力所能,若论吕府为人,却不该如此。只见起造房屋之日,火星举事,一定难免。

此刻,外面各文、武衙门水龙、水炮,火搭、火勾都在此伺候,无奈墙垣坚固,又且高大,不能上去;再者大门不开,南北两街行人如蚁,那里挤得开去!只烧到东方发白,清曙将明。亏得本府中水缸又多,人手又齐,抽水的抽水,救火的救火,一时火已救息;不过烧了一进厨房。后楼外救火的官员见火已息下,各人回去不题。

再言府中众人清早起来,将搬动的东西仍然各归原处。开了大门,清理火场。鲍舅老爷今日换了新鲜服色,来做保亲。才进大门,有家人说道:“舅老爷为何此刻才到?昨晚府中险些烧得瓦解冰消!”舅老闻得,吃了一惊,道:“有这等事?_我还不知道。”连连从外面进来。鲍氏老太太一见,说道:“兄弟呀,你姐姐家下昨夜险些都被火烧尽,你难道不知么?”舅老爷道:“是那里起的火?”有人回说:“是厨房里面起的火,烧坏了厨房后楼。”舅老爷说:“且必先拣选吉日,答谢火神要紧。此刻托天侥幸,平安一也;二来早些将聘礼行到季府中去,再作道理。”老太太道:“兄弟,再不要说起行礼。想季府这个女儿,八字也不见得,才要过礼,婆家就失火;若是娶他家来,被他这个铁扫帚还要扫得干干净净。依为姐的看来,今日家里乱遭遭的,却也来不及,只好去回他家一声,再拣选日期便了。”老太太这几句话,正中公子心怀,暗欢喜道:“若不是这个坐等,几乎误了那安小姐的大事。”要知婚姻事非可勉强。季家小姐原与吕[昆]无缘,不过是鲍舅在内撮合做媒,那里晓得不是婚缘。正所谓:

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摆。

鲍舅老爷只得往季府,前来回信。见季府中张灯结彩,香花灯烛齐齐整整,脸上却也没趣。有人见保亲老爷前来,连连相请。季维嘉老爷出来相迎,二人到书房内,行了礼,坐下,命人巡茶。季老爷开言道:“令亲府上事情,想已完备了。此刻还不见到来,不知何故?”鲍舅老爷道:“舍亲家下昨晚遇遭回禄。本应今日行聘到府,奈此刻匆匆不及,故尔小的前来奉覆。稍缓几时,另择日期便了。”季维嘉今日一头的高兴,备了多少盛设酒席,请了多少诸亲六眷,在此等候,要看吕府的聘礼。被他这几句话说得冰冷,只得将众友辞了去,收了灯彩,一场扫兴。鲍舅老爷告别,也自回家。

再言吕府中拣了吉日,谢了火神,命人买了砖瓦、木料,不上一月工夫,将厨房后楼起造完工。自然季府中行礼下聘的事慢慢冷淡下来,另择日期,按[下]不题。

再言安国治老爷告老回家一月有余,无事在家看书散闷。那一天偶然向着夫人、小姐闲下谈心,说道:“老夫自从到家以来,并未见女孩房中的[那]个临妆丫头一面,往那里去了?”你道临妆为何不下楼来?只因六甲怀胎,有孕在身,因此难见老爷、夫人,只有小姐明白。此刻老爷问起他来,小姐无言可对,暗暗恨道:贱人呀,贱人!你干得好事!如今我爹爹问你,叫我如何回答?只怕盘出那当日根由,好教我:

一日汲尽湘江水,难洗今番满面羞。

老爷望着夫人,只管问临妆长,临妆短。谈夫人说道:“这一向却不见这个丫头到我跟前,不知是何原故?”便问安瑞云小姐道:“我儿,你房中的临妆,为何不见他下楼来走走?是何原故?”小姐顺口回道:“爹爹、母亲有所未知,临妆这些时有些病痛,故尔不得下楼。”安老爷道:“原来如此!你爹爹昔日为太医院监院,那些本草药性脉理,件件皆知,任他百般病症,无一不晓。想临妆这孩子家,无非吃了荤酒面食,好睡贪顽;纵然有病,也不过是感冒风寒。待为父的上楼代他看看脉。”

任他纵有蹊跷疾,一剂(济)须教百病消。

可怜小姐听得爹爹要上楼代他看脉下药,吓得战战兢兢,魂飞魄散,心下暗想:若是爹爹看出他是喜脉,便怎么处好?谈氏夫人望着安老爹道:“相公不闻:庐医不自医?虽系相公昔日做过太医院,能知药中之性,到底还要斟酌,惟恐用错了药,岂不误了这个丫头?”老爷那里肯依?执意欲要同着夫人、小姐上楼去代临妆看病。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修《纲目》九重下诏 接圣旨错听讹言

词曰:

六代瓜分世界,五胡扰乱中原;约模三百有余年,几度交锋屡战。马过生灵齑粉,血流河洛腥氈,耳闻犹自不堪言,何况当前眼见!

闲词按下。

话表安老爷主意已定,同着夫人、小姐欲到楼上,代临妆看病。小姐未免提心吊胆,浑身抖战。

忽有家人来报说:“老爷,圣旨下了,请老爷接旨。”安老爷听得圣旨到了,暗暗沉吟道:“老夫告老还乡未久,不知圣旨到来有何事故?”只得命人开了正门,摆齐香案;换了冠带,至大厅前来接旨。此刻夫人、小姐放心不下,都躲在屏风后,窃听圣旨为着何事,只怕的抄家。老爷在厅上等了一会,并不见动静。又有人报道:“圣旨已到,在府堂。只因钦差官途中坠马,跌伤左足,命苏州知府开读。请老爷快些去。”安老爷着实心疑,只得命人打轿,赶至府堂而来。谈氏老夫人家下随即命人前去打听信息按下不言。

只见忽然又来了一位官长,缠宗的大轿,跟着家人而来。你道这位老爷是谁?昔日曾为兵科掌印,姓安名国栋,恰是安国治老爷的本家。到得府堂,专候开读。柳太爷接着圣旨,站立居中,口称圣旨已下,跪听宣读:

诏曰:据宫保大学士蔡治方条奏纂修《历朝纲目》一折,查得《纲耳》一书,原国家最要。朕自临御以来,查阅鉴书,自前代由今,未行修辑。该科道御史等官身任监司,并不具奏,伊等殊负朕心,藉图安享,有惭重任。今大学[士]所奏甚明,事诚剀切。着原任兵科掌印安国栋驰驿来京,会同科道九卿速行办理。钦此(哉)谢恩。

安国栋老爷山呼谢恩。请过圣旨。

柳太爷将二位大人请入私衙,行过宾主礼,献茶已毕,柳太守言道:“二位大人职列仙曹,且出责族一门,可谓难得。”又望着安国治道:“但不知大人此来,所为何事:还是关切兵科大人?还是另有见谕?”安国治老爷道:“只因家人报说圣旨下颁,故尔前来。”柳公道:“原来大人错听了,只是报事者未曾探得的实。今日可谓幸会!”安国治望着安国栋道:“愚兄本该在此奉陪,只因有些俗事未完,明早候送起程便了。”安国栋道:“既是兄长公冗,可以请回。”柳太爷再三不依,望着二位老爷道:“钦差大人现在公馆,况且坠马伤了左足,卑职已命人备了酒,何不屈二位大人代做半主相陪,不知可否?”二位老爷心下暗想:本欲不去,无奈本府公祖,不好意思,只得坐了。不一时,请到公馆前来见过了钦差。随后柳太爷已到,命人送了抬盒,分付摆酒。柳太守道:“卑职今日无非一杯水酒,要求三位大人畅饮一杯。”三人说:“不敢!”言毕,大家坐下。上酒的上酒,上肴的上肴,四人饮至下晚,各人告别回去。次日,安国栋老爷拣选吉日,准备行装,同钦差大人一同进京不表。

再言安国治老爷别了钦差与柳太守,各自回家。谈氏老太太与小姐在家不放心,正欲再叫人打听,忽见老爷进来,酩酊大醉,除去了冠带坐下。丫环巡茶已毕,谈氏夫人道:“相公,为何如此大醉?但不知圣旨所为何事而来?”安老爷道:“圣旨非为别事,诏的是本家安国栋,纂修《历朝纲目》。蒙本府太爷留下官陪宴,故此醉了。”谈氏夫人先前不明白,故此家下惊慌。听得老爷所言,方知是家人讹传,心下欢悦。命人摆下晚膳,老爷又用了几杯,把临妆的事竟忘却了。夫人见他大醉,命人掌灯,送老爷先去安寝。

再言瑞云小姐早间听他爷爷要上楼去代临妆看病,此刻连晚饭唬得都吃不下去。勉强用了些,太太命丫环掌灯送小姐上楼安寝,不知小姐上楼与临妆如何主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瑞云逼婢要清身 临妆别主欲自缢

词曰:

听讲《史记》书中事,再表言官笔下文:跃马横枪夸猛将,铺谋设计羡文臣;文添秀士经纶志,武助英雄战斗心。宝剑重磨光射斗,金钟再撞响穿云。知心君子休心困,更听新文接旧文。

这首闲言按下。

话表安瑞云小姐上得楼来,临妆已用过晚膳。小姐道:“早间老爷要来代你看病,多亏圣旨下来,打了一天的叉。明日定要上楼,你该自己早些打点打点!”临妆说道:“婢子并无主意,要求小姐的妙策,救我性命。”小姐道:“贱人呀,你自家不害羞,反叫我救你性命。我又不是医生,却便如何救你性命?”小姐在临妆上下一看,见他这个样子,却也难看。你道为何?他已经有了四五个月身孕,难道还看不出来?只见他:

胸前两乳高高起,罗裙八幅马门开,

看来目下容颜改,全然不像女裙钗。

喜的是一件,人并不见瘦,养得红端花色。小姐又好笑,又好气,连连骂道:“你这贱人!当日你的胆太大了些,以致有今日。到是今晚早些寻个死罢,你不要带累我。”临妆再四哀求小姐代他想个良方。

小姐左思右想,回到自己房中,开了书柜,取了一条汗巾,一张纸刀,笼在袖中,走到临妆房内,说道:“今有两件东西送你,听凭你走那一路。”说罢,递与临妆小姐。又道:“并非我狠心逼你,如今要各保名节。”临妆见这两件凶器,清滴滴眼泪犹如泉涌,望着小姐道:“总是我临妆不是,有累小姐。小姐请自回房,婢子自有道理。”小姐却也不忍在此看他寻死,转身回房,掩上房门,心下骂道:“吕昆,你这丧心贼子!读书人你妄行妄为,干出这样事来,将我丫环活活送了他的性命,也未必能个放你!”正是:

你欲害人人害你,冤冤相报几时休?

小姐此刻也非有(好)意逼他,亦是出于无奈,再言临妆见小姐回房,一人独坐房中。若是往日,还陪着小姐说些闲话;自从那日留下吕昆,小姐并不把他作人。只因吕昆去后,每晚独自一人,却也冷冷清清。独有今晚凄惨,望着自己胸前摸了几摸,不觉泪下,口中骂道:“吕昆,你这贼子,害得我死的好苦!是你这个冤家,留下这条祸根,你竟付之不问。可知我的性命在于顷刻?可怜奴是个双身之鬼,焉能与你甘心!我与你前世冤家,谁知你:

全然口应心不应,言语从无半句真。

名虽夫妇非夫妇,姻缘簿上挂虚名。”

临妆低低的哭了一气,开厨柜,将些衫裙首饰取出来,穿的穿了一身,戴的戴了一头,正是满头珠翠,遍体罗衣。你道他是何原故?他怕死后将只些东西便宜了别人,故尔都穿戴起来。哭[哭]啼啼,欲寻自尽。

先取起刀,只见锋芒相似。心下暗想:刀上死,不得个全身。只得放下。又取了条汗巾在手,连连叫了几声:“汗巾呀汗巾!我临妆与你无仇,为何今日我命送在你手?”又叫道:‘吕昆呀吕昆!我那一天临送你出门,何等样嘱付你?到家千万托出一个心腹上的人,到我们这里来代我家小姐为媒。那时我家小姐与你成就了百年好事,我临妆今日不至暴露。你回我:不必忧虑,你回去自然着人前来。谁知道:

鱼沉海底无消息,雁阻河山信未通。

越等越无音信。定然是又在那一处贪恋红裙,忘却了山盟海誓。似你这等丧心的人,独不闻:明有王法,暗有天理?何曾见做坏事的没有报应!你既读圣贤之书,必达周公之礼,焉有停妻再娶,任你胡行?你虽奸狡浇漓,却怎逃得皇皇天道?想我今番无辜而死,一点痴魂,岂能得散?定然前赶幽司,哀求对案。”

只哭到二更时分,窗儿外面蒙蒙细雨,淅淅风声。看着一盏孤灯半明半灭,一阵心酸,言道:“吕昆呀,我记得那一天会你之时,满天星斗;到今朝,是这等喷沙细雨,教我好不悲伤!”又想道:“他的言语其实温存,料不是个无情之辈。定然托不出个心腹上的人来,所以担搁。只怕你那里人欲来时,我这里命不待矣。”连取了一幅花笺,泪汪汪写了几行情辞,留别吕昆。上写着:

自接君颜,方将百日,情思旧事,揾泪酸心。妾与君偕连理,虽属苟且,已订终身。不料鱼沉雁杳,月老无音。妾今身怀六甲,已经五月。家主怜身苦楚,意欲亲视诊脉。倘事发觉,妾身难保。与其暴露于后,不若短见于前。妾今捐躯忘身,以保小姐清节。妾死之后,速速托媒下聘,六礼须周,无使白头相叹。君家有情,念苦命临妆身终非命,亲至荒郊,烧一陌之黄钱,奠之清酒。君情既有,妾便心灰。呜呼!纸上痕斑,伤心泪渍;临别赠言,留为清照。

又题诗一首道:

别时容易见时难,泪痕新旧未曾干。

可怜一个痴情女,化作幽魂梦里还。

写毕,折将起来,放在桌上;把手帕拿在手中,欲寻自尽。不知生死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写情词留与薄幸 延岁月思想偷生

词曰:

八字生来命所该,多因年月日时排。胸中虽抱惊人术,腹内常怀将略才。伊尹乐道耕莘野,太公独守钓鱼台。二人俱有经纶志,所谓时乖运未来。

按下闲词。

话讲临妆说长道短,低低啼哭,其实伤心,欲寻自尽。小姐听得暗暗啼哭,走至灯前观看:见他满头珠翠,浑身衣衫穿得前跎后跎,小姐说道:“这是何意?”临妆回道:“小姐有所不知:我将这些衣服首饰丢下来,便宜他们,犯不着,故尔都穿戴了去。此刻小姐来得正好,婢子有一事相求:拜托小姐将这幅花笺留在小姐身边。想那姓吕的故虽目下不能与他见面,也是婢子该应与他有数月夫妻,看来奴前缘浅薄;以后有人前来说媒行聘,小姐与他地久天长,同偕琴瑟,只求小姐早晚在他枕儿边、席儿旁方便一言,叫他:

过节逢时三奠酒,寒食清明一柱香。

若还念我双身苦,情热何妨哭几场!”

小姐被他这些言语说得伤心掉(吊)泪,连连把他写的花笺取了。一看其中话言情节,果然凄惨,望着临妆道:“非怪奴家心狠,也只因事在危急,出于无奈。想你死后,我的性命却也难保。”临妆道:“小姐千金之体,休要轻身!又道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岂肯连累小姐?”

在此说话之时,已有三更。临妆哭啼啼道:“此刻已是时候了,小姐请回房安睡罢。若是在此看见婢子自尽,不但心下不忍,反恐吓了小姐。”小姐道:“你还有何未了之事?说与我知道,待我与你料理料理。”临妆道:“小姐不言,婢子却也不敢说。婢子还有一事:若是我在日,我的爷娘逢时过节还有我烧钱化纸;如今婶子死后,可怜他二人是个无主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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