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玉燕姻缘全传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21 分钟 · 14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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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头直算到收梢,不许情长情短勿情消。一时任情颠这倒,那怕旁人笑?有人点破夜还朝,方知玄霜捣尽是蓝桥。
这一首闲言,且自不表。
话讲张寅在吕府,饮至二更方散。有张寅的家人掌着灯球,照着相公回府。邓氏预备了酒席,与张寅噇醉,收拾安寝。次日,准备牲醴谢神,家人道喜。张寅见了学里老师,消假起复,出门拜客,一连担搁了半月。
那一日,张寅特为吕昆的事,到安府前来投了名帖,家人通禀,安老爷见了帖,吩咐请张相公厅上会。张寅进来,安老爷[见]他一表人才,风流儒雅。二人见礼已毕,分宾坐下。家人巡茶已毕,安老爷开言道:“老夫自与尊翁同寅,朝夕不离;近来不觉疏失故交之好。但不知贤侄曾有亲事否?”张寅道:“小侄已有亲事,多蒙老伯关心!”安老爷听得张寅已有亲事,心下暗想:本待要将他为东床坦腹,无奈他已有室家,未便再言。连连说道:“适才老夫所说,就是小女,如今年已及笄。拜烦贤侄有相好的贵友,无论贫富,只要才品兼优,托作冰人月老。但[老]夫只此一女,倘图得一个乘龙之客,后来此身有靠,足感良多。”张寅暗想道:“我正为吕兄谋婚而来。今日安老伯托我择婿,可见他令爱尚未择人受聘,我何不趁此机会撮合而成?岂不为美!”这正是:
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无处下金钩?
张寅遂在安老爷跟前一力举荐吕昆。安老爷道:“老夫一向闻得此人,乃称风流才子,但未见其形,不知贤侄可能同他到舍一会否?”张寅道:“既然要会他一面,却也不难,老伯可备下请帖,藉此席中一叙,可以观其动静。”安老爷连连点头道:“此言不谬。”当下计较已定,张寅告别,安老爷一躬送出。
张寅离了安府,一直赶至阊门,已是午饭时候。到得吕昆家下,吕昆见面就问:“所托之事可成就否?”张寅道:“贤弟太性急了!想婚姻大事,又非买卖可比,那里这等容易?”吕昆道:“如今闲话休题,兄长可曾见过那安老儿?有何话说?”张寅[道]:“适才却在安府而来。如今安老年伯要当面一会,还要请教佳作。”吕昆道:“要论做诗赋,不在小弟意下。但不知是几时前去?”张寅见他着急,他偏愈缓,把个吕昆活活急杀。正是:
好事从来不易得,世间无有不艰难。
只些时他俯首低眉,心神不定。[张寅]连连的笑道:“贤弟不必如此!自古道:事宽则圆。且去见了令堂,再作计较。”
二人同至里边,鲍氏夫人道:“贤侄一向公冗,为何不来走走?”张寅道:“只因游学回来,家下俗事未完。今日特地前来请安。适才在兵部安老年伯府中,道及吕贤弟才貌。安老年伯有一令爱,欲小侄为媒。我想吕贤弟尚未婚聘,小侄在安老年伯跟前极力保荐;安老年伯说但闻其名,未见其人,意欲当面一会。故尔小侄前来道喜。”鲍氏夫人道:“既蒙贤侄雅爱,足见兄弟情长。但是小儿轻狂,诸事还要贤侄指教。”鲍氏夫人命人备饭,与张相公用。用毕告辞不题。
再言安老爷将托张寅为媒的话,对谈氏夫人说明。老人家择婿甚急,一刻也不停留。头一天吩咐厨下备酒,洒扫花园伺候,写了两封年家眷侍生的请帖,上写:“翌午涤樽候光,恕不庄启。”差了两个家人,到张、吕两家投请。
张寅接见了帖子,清晨梳洗已毕,正欲动身,邓氏道:“相公,这等清早何往?”张寅道:“昨日安兵部家下了请帖,为代吕家叔叔作媒,请我陪席。”邓氏道:“既然安府中大开东阁,却是桩喜事,相公何不换些新艳服色过去?”随即换得衣冠楚楚。这正是:
黉门秀士朱衣客,又作淮阴月老人。
命书童跟随,到吕府中来。
见了鲍老夫人,道:“昨日安老年伯下得有帖,请令郎赴席;小侄是个陪客,故尔前来,同令郎一同赴酌。”鲍氏夫人道:“既是如此,酒席间一切拜托贤侄照应。恐怕他少年人不谙世务,反为不美。”吩咐公子更换衣巾,收抬得停停当当,在此等候安府中差人来请。张寅道:“贤弟此去,须要做作些才好,方见得我们学文。等他再四佩服,那时我在旁边自有调停。如今愚见:待我先到安府等候;须等请过三次,贤弟方可前去。”
张寅言毕,随别了吕昆,望安府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吕昆辞婿浑是假 兵部择婿一团真
词曰:
红蓼岸家家卖酒,绿杨桥处处横舟。裹春风,袖子轻,医诗句,驴儿瘦。自把桃花插满头,且莫问旁人笑否。
按下闲词。
话讲张寅上轿,跟了四个家人,一直到得安府门首下轿。早已有人报知,安爷出来迎接。只见张寅一人。安爷道:“老夫屈驾,有失远迎。吕家贤侄为何不来?”张寅道:“吕昆弟只因昨日有一朋友托他写寿屏,立等今日就要。适才小侄在他家下相约,已经写了一大半,还有些未曾写完,故尔小侄先来通信。”安爷道:“多蒙贤侄费心!等待大事成全,另当登门奉谢。”连忙邀在书厅坐下,分付献茶。这正是:
欲求门下乘龙客,全杖冰人撮合成。
用毕了茶,又等了一会。命人请过三次。安老一生性急,见吕昆尚未到来,连望着张寅道:“吕家贤侄如此做作,大有一派书气。不知可有真才否?”张寅道:“小侄焉敢蒙混?若问此人,实系我辈之中魁首。少停老伯一见便知。”正在闲谈,忽有人报道:“吕相公已到门首了。”安老爷忙同张寅迎出大门首。吕昆下轿,一躬到地:“小侄奉招来迟,幸勿见罪。”安老爷也还了一揖,道:“适间贤侄公干未毕,催促取厌,正是有才者多劳。老夫候驾已久,请里面坐。”三人一同来至大厅,行过宾主礼,分宾坐下。
先是一道清茶,然后摆上桌盒,命人换茶坐下。安爷道:“久慕贤侄大才,名重姑苏;又喜青年入泮,将来必掇巍科。昔与尊翁同朝,素邀相好,未知贤侄有此大才,可敬可羡!”吕相公道:“小侄初游泮水,一介书愚,毫无才识。老年伯名重京都,德播海宇,久为吾辈增光,不胜望仰!”安老爷见他堂堂一表人才,出口成文,可称满腹珠玑,胸藏锦绣,暗暗点头道:张家贤侄果然言语不差!
用毕了茶盒,去到书厅坐下,连连开言道:“老夫今日非为别事,只因小女终身无托,闻得贤侄大才,不厌家寒,将小女愿执箕帚。因此备得水酒一杯,敢屈驾临一叙,未知贤侄意下如何?”吕相公道:“令爱乃是绣阁千金,小侄乃草茅下士;况且又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从缓商,不敢从命。”安老爷听得他这一番言语,心下自觉不乐。忽然变下脸来,道:“才人自多做趣。若论结亲,原不在贫富;况且贤侄家道并不贫寒,此乃老夫爱亲做亲,出于情愿。贤侄这等推托,敢是嫌老夫门户不对?莫非因此么?”吕昆心下巴不能立刻就了,才是心事,无奈张寅教他不可轻易点头。此刻安老爷说出这一番话来,吕昆心下好不烦燥。张寅连连转湾道:“老贤弟,休得过却!安老年伯为人最直,两家门楣正配,正好连姻。若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媒人就是愚兄,至老伯母前,我自到府禀明。依我到是尊命的为是,恐拂了安老年伯的美意。”吕昆心下暗想:“这头亲事走不到那里去了,将来一定是我!”吕昆见安老爷越发性急,他越发推辞,把个安老头儿急得满面通红。
张寅道:“安老伯不必性急,吕贤弟不必过推。但婚姻大事,俱前缘所定,非可勉强。我自有道理。天气尚早,闻得老伯花园甚美,小侄与吕贤弟欲借一观;或作新诗,或作新赋,请老伯教正。不知老伯意下如何?”安老此刻虽然看中吕昆外貌,然也不知他的内才如何。张寅此言正合安老爷之意,慌吩咐家人开了花园,将张、吕二人请进花园请教。不知后事如何?下回自然接讲。
第四十七回 花园内吕昆允婚 山石傍临妆留意
词曰:
画梁双双喜燕,衔泥空作窝巢。一天打食教千遭,只恨儿孙不饱。养得嘴上黄噱未退,身上刚长翎毛,竟自腾空飞去了,飞在人间画梁高斗。任他散淡逍遥,遇着一个狠心的狸猫,跟随不相饶;一爪儿搭住,连皮带骨一齐嚼了。
按下闲词。
话表张寅、吕昆到得园中,只见雕栏十二,曲水流觞。时当桂花开得茂盛,香气袭人,却也可爱。安老爷邀了张、吕二人在桂花亭坐下。用过了茶,张寅请安老爷命题。安老爷意欲将那桂花为题,恐题目过熟;回头一看,见壁上挂着一幅墨笔菊花。是前人的名笔,用手指着道:“二位贤侄,就是这墨笔菊花罢。”张寅道:“当得遵命!”吕昆入坐即书。安老爷他也不看张寅,只见吕昆笔走龙蛇挥而就,安老爷接过来一看,上写着:
一种幽姿别样妆,经春历夏助秋光;
篱边故有临霜节,纸上常余翰墨香。
不比凡花施艳色,偏宜载酒乐重阳;
有时醉眼偷相顾,错认陶潜作阮郎。
看毕,又递与张寅赏玩一遍。二人连连赞(谮)道:“好诗,好诗!真奇才也!”张寅道:“小侄荐举之功,足见不差。”
安老爷见了这幅诗笺,那里还肯放手?看而又看,念而又念,吟哦不止。将张寅扯在一边,道:“拜托贤侄始终到底,还要代我曲全。”张寅回道:“老年伯但请放心,我与他非一日之交,不怕他不肯依允。”连连向吕昆道:“贤弟,安年伯既盛意谆谆,不必固执;况事已如此,趁我在此,过来拜了年伯如何?”吕昆只得将计就计,走近安老爷跟前。张寅吩咐安老爷家人取红毡,铺在地下;吕昆登毡,拜了两拜,站过一边。张寅也就到安老爷跟前道喜。安老爷道:“多谢贤侄作成,受老夫一拜。”张寅连连搀起,回了一礼,道:“[此]因前定,非小侄之能,何敢当此!”张寅恭喜吕昆。安老爷将诗笺收好,命人掣去红毡,心中大喜:老夫为择婿一事,费尽无限心机,不意探手而得,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命人报知谈氏夫人,吩咐办酒。此一刻,家中大小等都已知道,总来恭喜。
安老爷见酒席尚未完备,邀了张、吕二人,各处散步。走到一处小书室,上有一匾,名曰“辟萝轩”,旁边一带柳树,里面影着高耸楼房,这就是安老爷的书室。张寅与吕昆进得辟萝轩,四下观望。只见那满壁图书,淋漓翰墨,乃是安老爷养静之所,轻易无人得到。安老爷命人取了香茗,每人跟前敬了一杯。安老爷说道:“今日奉屈张贤侄,却也不恭;改日自当另宴,奉攀一叙。”正言话间,只见家人前来,将酒席摆下。安老爷亲敬了三杯,道:“薄酒不堪入口,要请贤婿与张贤侄畅饮。”
正在用酒之间,耳边只听得笑语盈盈,香风拂拂,几个女子前来到太湖石后站定。张寅眼睛最尖,只见那些女子的服色打扮,正是:
鹅黄鸭绿鸡冠紫,鹭白鸦青鹤顶红。
年纪总在二十上下,轻挑云鬓,淡扫蛾眉。你道这几个女子是何等样人?却是谈氏夫人房中几个侍妾:一个名唤春桃,一个名唤夏莲,一个名唤秋菊,一个名唤冬梅;临妆也在其内。听得府中择婿,这干女子瞒着夫人,都来窥探姑爷。见得张、吕二人少年风雅,各人心下思想:不知那日也嫁得这样一个俊俏郎君,才了得我们心愿。
不言众婢,只讲临妆抢在前面站下,用心观看。冬梅说道:“你与这二位相公有些瓜葛?”临妆道:“不要取笑!难道你们看得,我又看不得么?”这几个女子暗想:却也不怪他!他是小姐的人,将来陪嫁,定然是他,岂不关切?只见吕昆坐在首席,取着杯儿,招呼张寅;张寅定眼儿望着太湖石边。吕昆也知有人窥探,放下酒杯,朝前一望:只见临妆面目比前大不相同,站在太湖石旁,遮遮掩掩,欲要站将出来,又怕安老爷看见。吕昆望一望临妆,看一看安老爷,总怕漏出机关。二人目目相觑,正是:
满腔心事难开口,尽在双眸两送情。
张、吕二人饮了半日,安老爷吩咐取下席,与两家的来人用;家人答应:“晓得。”一会,酒席已散,二人告辞而出。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吕太太纳采行聘 安国治奉诏出师
词曰:
一日沙场战罢归,剑锋藏匣马空肥,风穿伏虎莲花帐,尘锁蟠龙帅字旗。战策兵书无用理,六韬三略不须施。昨宵谈到功勋处,血迸金疮污铁衣。
这首闲词按下。
话表张寅、吕昆二人告辞,安老爷送出大门,一躬而别。张寅同着吕昆回来,告知母亲夫人。—连过了数日,准备聘礼,择了吉期,托出姜伯雅为女媒,行了聘礼已毕。
正逢乡试科举,张、吕二位相公命人顾下船只,将行李发在舟中,二人同往安府辞行。安老爷备了酒席,代他二人饯行。安老爷道:“但愿贤侄、贤婿此去,名题雁塔,早占鳌头。老夫竚听好音,等候捷报,自当牵牛担酒恭贺。不知贤侄、贤婿那一天荣发?老夫好来候送。”张寅道:“小侄、吕兄已经备了船只、行李,一概完备,即在今日动身。”三人正在饮酒,忽有家人报道:“圣旨下,请老爷接旨。”安老爷停下杯儿,暗暗的沉吟道:“今番龙旨,谅无差失。”只得慌慌起身,望着张、吕二人道:“你们不必出去,且看今番圣旨为何,自然达知。”
安老爷离了书廷,来至内室,见了夫人,换了冠带,开了正门,摆下香案,在此伺候。安老爷立在大门外迎接。只见四个锦衣校尉,拥着一个钦差官在中间。那钦差纱帽玉蟒,粉底乌靴,骏马金鞍,其实富丽。后面跟着地方官儿。正是:
一封丹诰从天降,九重恩旨下云霄。
到得安府门首,离鞍下马。钦差进了大厅,居中站立,开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大同边地胡寇哈思克衣衿贼扰乱边疆,据大同总兵飞奏前来,现今会同副将等员进击,总兵防守。贼势猖獗,朕思原任兵部左侍郎安国治平昔熟识兵机,料然不负朕托,加尔为定边大将军之职,驰驿来京,速领兵符印授,督师征剿。奏凯之日,另加升赏。钦哉谢恩。
安老爷山呼已毕,请过圣旨。钦差大人道:“出征大事,圣旨甚速。大人可请与卑职即刻起行。”安老爷道:“虽然其事甚急,待老夫准备行装,随后起程。”钦差告别先行不题。
再言安老爷进来,将接旨的话说了一遍,命人掣去酒席。张寅、吕昆二人道:“年伯桑榆暮景,那里受得边外风霜?”安老爷道:“自古君叫臣死,不得不死;父叫子亡,不得不亡。虽然是我年迈,筋中尚好。但是一件,你二人功名要紧,不必在此候送。”张、吕二人定要送行,然后开船:“未必再有相见之日了!”言毕,泪如雨下;二人再四解劝。谈至日落西沉,并不回去,专候明早相送起程。安老爷见张、吕二人盛意谆谆,要在此候送,却也不好拂他二人美意,只得命人取了铺盖,准备与他们安歇。自己进得内室。
谈氏夫人已知龙旨诏安老爷督兵,正在与小姐悲伤,忽有侍女禀道:“老爷到!”夫人、小姐立起身来。谈氏夫人道:“张寅与吕昆可去了么?”安老爷道:“他二人得此奇信,务要明早候我起程,他们方才动身科举。如今现留他二人在书房,已吩咐人取了铺盖伺候。”谈氏夫人听得,心中欢喜:到底是亲者顾亲;自家女婿,又比外人不同。连又吩咐人掌灯取晚饭。安老爷又吩咐家人道:“请二位相公在书房中宽用一杯,只说就来奉陪。”家人取了晚饭酒席,掌灯,送入书房,自然着人送信服侍不题。
再言谈氏夫人备了酒席,与安老爷饯行。自己亲敬一杯,望着安老爷道:“愿老爷此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奏凯回来,感谢天地。”安老爷勉强接过了酒杯,二目一红,泪已先下,说道:“多蒙夫人美意。但我此去,凶多吉少,家下全仗夫人照应。女孩儿年已及笄,早早将就与吕家完其百年大事,下官的心愿足矣。倘或下官有些不测,夫人可将所畜家资留下一半,以作养老之资;其余的分散本家亲眷,将来也落得一点好名。想下官一生并未虐民酷吏,遇事混涵,即有不测,也是天意。夫人呀:
能教名在人不在,不愿人存名不存。
还有一件:但凡在我家多年家人,也是投身一世,不必要他身价,将投[身]文契赏还他们去,听其另投别主。”此刻众家人都跟前一齐言道:“老爷,吉人自有天相,小的们不愿出去,情愿跟随老爷一世。”安老爷道:“既然如此,却也难得你们。且散一散去。”众人洒泪而别。
再言谈氏夫人命人将老爷行李一概收拾停当,发在大厅上面。今朝一夜,人心惶惶,那里得睡?谈氏夫人道:“今日老爷还在家下,明早就是万里长驱,请宽用一杯。”小姐哭啼啼,也站起身来,斟了—杯,说道:“爹爹:
今宵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程途一路须珍重,万马军中要小心。”
安老爷接过酒杯,望一望酒杯,看一看颔下的胡须,不觉泪下,道:“我儿,为父的因你终身大事,数年以来,何曾有一日放下?目今幸得择了一人,只说将来有靠,过几年安闲日子,不料命不由人,反遭颠倒。虽然皇上用我督兵,只怕有负重托。你在家下,好生侍奉母亲甘旨;但是来到了吕家,亦必要存其妇道,为父的就是丧在九泉,亦得瞑目。”说话之时,已是三鼓,命人掣去酒肴,又谈了一会。将家下的话,无一不吩咐到了。正是:
临行有话须明嘱,满腹伤心说不清。
不知安老爷此去胜败如何?且听下回续讲。
第四十九回 二秀士科举入闱 两奸臣假传圣旨
词曰:
记得东周并入秦,回头楚汉闹乾坤。时来骤雨催黄叶,势败狂风卷片云。富贵一场鸳枕(忧)梦,是非千载马蹄轻。残山剩水年年在,不见谋王图霸人。
闲词按下。
话表安老爷来到书房,见张寅、吕昆二人尚未安寝,正在此间议论科场的话。忽见安老爷到来,二人立起道:“老年伯,明早荣行,为何还不安寝?”安老爷道:“还要陪你们谈谈。”随命取茶,敬了一杯。大家用毕,安老爷道:“你们新进士子,未知科场利害。凡一切文章,不可抄写,不可夹带,恐搜出来,有害大事。再者,老夫此去,离家甚远,若得高中,差人特缴到关,以代你们欢喜欢喜。”二人道:“谨遵台命!”
三人谈到天色大亮,张、吕两家送了下程前来,安老爷命人抬至里面。谈氏夫人收下,打发了脚封。吩咐开了宗祠,点起香烛,安老爷拜辞祖先,泪汪汪,跪倒在地,叫了几声:“安门三代宗亲:你们生有侍奉之人,死作无亲之鬼;你儿孙今番奉命总制边关,征讨寇贼,但望阴中护佑,暗里扶持,早得奏凯回京,也得追封墓顶。”拜毕,夫妻父女出别,抱头大哭。正是:
世上万般悲苦事,无非远别与生离。
拜毕之时,吩咐将行李上了牲日,带了二十名家将起程。夫人、小姐送至大厅外。安老爷上轿而出,张寅、吕昆两顶小轿跟随在后,送出界口。有多少文、武各官都在此间候送。安老爷见张寅、吕昆轿子在后,连连的道:“送君千里终须别。贤侄、贤婿何不早些请回?功名要紧。”三人洒泪而别。
丈夫有泪焉轻滴?不到伤心不肯流。
张寅、吕昆各自回家告别,带了家人,开船同到南京。此时考期上,早租了下处,无事攻书。忽闻主考过江,上了贡院。只见士子纷纷如麻似粟,张寅、吕昆也就准备入场。命人携着考篮,到了贡院门首一看,好不热闹!怎见得:
天开文运,地聚群英。一省文人,欲夺江南秀气;两江杰士,俱争海内奇名。人人奋勇,个个当先。
正是:
欲求金榜标名姓,须看寒窗苦志功。
一会功夫,只听得吹吹打打,迎请文曲、武曲二星。监场搜检点名已毕,只听得两边招魂台上掌起游号,有人口中喊叫道:“江南全省十四府怨鬼恩鬼听者:今日奉旨取士,尔等入场,有恩报德,有仇报怨,毋得作祟,有负圣恩。”一阵阵阴风懆懆,冷气浸浸,好不利害!大炮三声响亮,封了贡院。等到五更,题目送(途)出,各士子抖擞精神,心机运动:也有的笔走龙蛇,也有的枯肠搜索,也有的神思恍惚,也有的人事昏迷。到了此际,无论文章盖世,伶俐聪明,皆有造命。只待卷子缴完,各人散出。一连三场已毕,有的收拾回家,亦有的在此等榜。
场事毕后,已是中秋佳节。张寅、吕昆是有余之炊,并不归家,吩咐家人备了酒席,携至雨花台上赏月。饮至更余,只见一轮正满,皓魄横空。张寅道:“贤弟,趁此良辰美景,何不作诗一首?”吕昆吟道:
盈盈秋月不朦胧,照彻江河万里通。
劈破玉壶银汉渺,琢成明鉴碧天空。
张寅连连点头道:“贤弟果然高才!愚兄避下风矣。”吕昆道:“偶然口成,何足挂齿?请教老兄大作。”张寅也吟一首,道:
管弦歌处月溶溶,皎洁蟾光万国同。
把酒登临歌玉兔,雨花台上望晴空。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