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玉燕姻缘全传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21 分钟 · 9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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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向黄子方道:“蒙兄雅爱,本该备个礼而送至尊府,诚恐到反不恭,只得面呈薄敬。恕弟不恭,望兄笑纳。诸事还望照应。”黄子方故意推辞道:“蒙委,当得遵命。但是送弟厚贶,实不敢领。”两下推让了一会,张寅再四不依,黄子方只得收了,放于衣袖之内,口中只说:“权领,权领!但是日后有人说话,都在我身上一力承担。”列位,你道黄子方见了银子不要,是何原故?俱是一团假意,可笑这厮嫌少不怕多,恨[不]得将他的家私送他才是。他心事这且不言,黄子方开口尊了一声:“兄呀,如若今晚往祁家去,可先陇我舍下,有绝妙药酒敬兄两杯,包管那祁二娘与你另添一番恩爱,两情难舍难丢,岂不是一桩快事?”言毕作别。张寅送出大门,道:“兄晚间一定在府,小弟必来,决不失信。”
黄子方才出了张寅大门,不防李连义迎面走来,见黄子方虚张失智,两个衣袖里面沉沉重重的,连连将几句言语打动他。黄子方就把那小些的银包取出来,递与李连义,说道:“别人跟前不必题起,这银子送兄买小菜儿吃。”李连义才接过银包,黄子方就说道:“失陪了。”把手一拱,慌慌张张而去。李连义想道:“这黄子方并不是个善男信女,轻易白把银子送我,其中必有蹊跷。我方才听得张寅约他晚间往他家中去,不知与他所干何事。等待黄昏时候,前往黄子方门首一听,便知端详。”这正是:
要求真富贵,须下死功夫。
不知李连义此去这一听,听出什么事?且待下回再讲。
第二十七回 张寅酒醉露真言 子方有意行奸事
词曰:
小门深巷巧安排,没有尘埃,却有苍苔。自然潇洒胜蓬莱,山也幽哉,水也幽哉。东风昨夜送春来,才见梅开,又见桃开。十分相称主翁怀,诗是生涯,酒是生涯。
这一首闲词且自按下。
话表李连义得了黄子方的银子,暗暗生疑,一路回至下处,睡至午后,方才起来。你道日间缘何睡觉?只因晚上赌了夜钱,所以如此。起来吃了些饭,等至下午,欲到黄子方门首窃听,这且不表。
再言黄子方回家,买了些酒肴,又带了两枝蜡烛,坐在家中等候。渐渐日色西沉,红轮已落,张寅在家中动了身,来至黄子方门首,天色已晚。谁知被李连义早已看见,躲过一边不题。原来黄子方家房子是一所独门独院三间草房,一间倒坐门楼。张寅用手敲门,黄子方开门迎出,随手掩上了门,请张寅到客座里边坐下。
只见银烛高烧,杯箸摆列。黄子方道声失陪,即起往后面去了。你道他去做什么事?原来黄子方没有家眷,独自一人,家下并无奴仆,自己去到厨下整顿酒肴。不一时,俱已齐备,忙忙捧出来摆下,道:“兄请坐下。”张寅坐了首席,黄子方对坐相陪。子方满斟一杯去敬张寅,说:“兄呀,你真乃信人也,可敬可敬!小弟微敬水酒一杯,不过是市铺中菲肴,望兄恕笑。”张寅道:“承兄雅爱,愧领不当。”二人说些闲话,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盏,俱有了半醉之意。
黄子方斟一杯,敬于张寅,说:“兄呀,弟敬这一杯酒,斗胆要请教你当日怎么与那祁二娘行走起来的?此处并无外人,说说不妨,小弟洗耳恭听。”张寅道:“兄既动问,学生敢不直言奉禀!只为那鲍氏老伯母命我去找吕昆,不料天降大雨,无意站于祁家门首避雨。谁知一会雨虽住了,街上水汪甚大,不能行走。正在敖遭之时,忽听背后响亮一声,开了两扇屏门,走出一位如花似玉的妇人,莺声历历,启动朱唇,叫了一声:‘相公,请里面坐、用茶。’不瞒兄说,我被他只几句话儿,把学生的魂不知摄到那里去了。那时学生进去,用过了茶,说了几句闲话,谈出一段故事来了。”黄子方道:“兄呀,谈出什么故事?一发要请教了。”张寅道:“子方呀,你道这祁二娘,昔日原曾有人代我为媒;无奈有碍不成。谁知今日又得相亲,岂不是三生有幸、前世姻缘注定?多蒙祁二娘不弃,结成并头连理,叨成枕席欢娱,有两、三月矣。”
黄子方听了这一番话,连将舌头伸了几伸,说:“兄呀,你真胆大也!虽则祁二娘待你恩情颇好,难道只几个月都没有一点动静?他丈夫却往那里去了?此话荒唐,小弟不信。”张寅道:“兄呀,再不要题起他丈夫,说起来令人害怕。有一天,在他家睡到二更时分,谁知他丈夫从山东回来。幸喜吃得大醉而归,我与祁二娘听见敲门,只唬得魂不附体,把条性命几乎丧于他人之手。还亏祁二娘有智量、有胆气,将我藏在床头一只米桶内;他还作平心定气之样,取灯去开了大门,随又关上了门,搀扶他丈夫进房;夫妻们又谈了几句家务,方才伏侍他睡了。只等他丈夫睡熟,此刻也是四鼓了,那时祁二娘才得空放我逃走。托兄洪福,保全了性命。”黄子方听说,称了声:“兄呀,不但当局者魂飞魄散,就是兄此刻说起来,小弟听了也满体汗淋。兄可谓浑身是胆,真胆包身也。我看(着)祁二娘这般真情待你,恩爱相投,也亏兄舍(拾)死忘生,不惧死活,就是他丈夫的那一口青锋剑亦不怕利害!兄真可谓个义气人也!若是我黄子方,不要说是眼见,就是梦中也是怕的没命。险哉,险哉!”张寅说到高兴之处,自夸他偷情之手段,窃玉之能为,有说有笑,一杯又是一杯,一连就是二三十杯。
此刻是张寅酒后真言,那晓得黄子方已放在意中。谁知黄子方这杯酒却是难吃的呢!正是:
认作金波和玉液,乃同人情与砒霜。
黄子方道:“兄呀,既是祁二娘待你这种恩情,这一条孽藤是万难割舍的了。目下兄朝夕往来,一定是祁中出外公干,剩个空儿,才得暮去朝来,任意欢乐;不然倘他丈夫一时回来遇见,便如何是好?岂不又遭惊唬!”张寅道:“兄但替小弟放心,我那人儿也有安排。若遇他丈夫不在家,将一架花枝插在门旁,以为暗号。又叮咛嘱咐:如来,务要看得明白,见得清楚,不可造次扣门。”黄子方听得这句话儿,拍掌大笑道:“我说祁二娘必有主见!他若不设只个暗号,岂不是鹊桥有阻?故插此花枝,如月老常在门侧耳!妙极(急)妙极(急)!”
他二人在里面说话,不防李连义在外看见张寅进去,看见黄子方关好了门,他一扒扒在芦巴背后,一句一句听得明明白白。暗暗的喜道:原来有这一段故事!早间见他们说话,不料张寅在祁家走动,我闯进去罢!心下又想道:且慢,撞破了他们反不便。只听得里面说:“兄呀,再用几杯,趁早些过去,恐那人等你。”李连义听了此言:我在此等却也无益,何不明早到祁家门首等他便了?”这正是:
暗中密事无人晓,门外偏偏有信通。
李连义回到下处安歇,自然天明在祁家门首等候张寅。这且不表。
再言张寅开口道:“早间兄说有好药酒,到要领教一杯。”黄子方起身到房里,取出一把磁壶,倒下了一杯。张寅吃了一口,觉得甚美,满口馨香,连连称赞道:“好酒、好酒!还要求赐两杯,不知兄可肯不肯?”黄子方道:“说那里话来!当日古人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之,何况只两杯酒!”又斟下一杯。张寅道:“酒虽好,不知是何名色?”黄子方道:“你若问此酒,却有来历。是小弟昔日在侯兵部府中,与他令郎相好,他喜寻花问柳,每每临事不济,故请了高明先生秘授此药。内有人参、肉桂、茱萸、狗肾,共有一百余味,都是些珍重之药配成,此酒煎毕一服时,外用苏合油闭瓮,退火四十九日开用。此酒取名为‘闻风醉’。又名‘洞春’,有一夜不辍(辙)之功,推(椎)墙倒壁之力,无论春夏秋冬皆用。所忌者,冷水凉汤即解。当日侯兄费尽若干功夫,小弟取了两瓶来家,已经用去大半,总是相好朋友情分,难以推托。今日祁二娘与兄却正在用他之时,得敬此酒,包管缠绵。”张寅一听,此刻不觉神魂飘荡,似醉如痴,呆呆的想这药酒妙处。又一连吃了几杯,把壶药酒吃了个七、八之数。本来这酒其性大热,再者张寅身子虚弱,又多用了些,自觉按耐不住,潮潮的酒性发作,人事昏溃,一交倒在榻儿上睡去,就和死去一样。
黄子方见张寅已经大醉,呼声不止,他即转身带上了门,急急赶到祁家门首。此刻也变一更时候,果见门外有架花枝插着,心想:张寅之言不差,定然他丈夫不在家下,待我大胆扣门而进。邓氏闻得扣门,即便前来开门,说道:“为何今晚此刻才来?哄我守到这半日。那李妈与小桃都也睡了。”黄子方听他说话,并不回言,往里面直走。邓氏随关了大门,往家里而来。灯光之下,看见天井里站的是个生人,心下着惊道:“你这个人好生无理!黄昏夜晚到此何干?”黄子方道:“祁二娘,你是个明白人。是你那心上的人叫我来的。”邓氏暗暗的恨道:“张寅呀张寅!我当你是个有情君子,却原来是个无义小人!我与你私下往来,岂可声张外面?”真可谓:
痴心女子千千万,负义郎君万万千。
黄子方与他拉拉扯扯,邓氏那里肯依!忽见那:
灯光闪闪,惨雾迷迷,阴风飒飒,杀气腾腾。
忽然一阵怪风,将灯儿吹息。邓氏到房取火点灯,黄子方悄悄溜进房中,躲在梳桌底下。邓氏并没有看见,忙忙取了火,点起灯来,出外一照,不见踪迹,心下越加害怕。取着灯进房,忽见黄子方坐在床边上面,邓氏说:“你这个贼,好大胆!人家内室,还不快快出去!如若不走,我喊起邻居,只怕你性命难保!”黄子方原是舍命而来,那肯干休?将邓氏扯扯拉拉。正在那里胡缠,忽听得外面扣门之声。
你道外面扣门是谁?却是祁中回来。自从那日醉后回家,见了米桶内脚印形迹,已参透机关,就里用了个降骜之计;今日回来,专为邓氏之事。此刻已交二鼓,只见门上插一架花枝儿。祁中心下暗恨道:“只个一定是这淫妇与那狗男女做个暗号,今晚必在家中。此刻我看你往那里走!”怒气冲冲,掣刀在手,忙忙慌慌扣门。不知谁来开门?邓氏与黄子方二人性命如何?且听下书分解。
第二十八回 假冒名贪淫<原为“奸淫”,从目录改>被杀 幸漏网奔走无门
词曰:
世事犹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乃事原来有命。幸遇三杯好酒,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这首闲词且自按下。
单讲祁中站在门外,手执锋芒利刀,等候开门。守了一会,不见动静,心下想道:“自然是贱婢将奸夫藏过,才来开门。”此刻邓氏与黄子方只唬得魂飞楚岫,[魄]绕巫山。黄子方见事不好,势头紧急,连连哀告邓氏:“快些放我出去!”邓氏说:“我并[不]知你姓张姓李,又非[亲]故,那个叫你来的?此刻我丈夫站在门首,你从那里出去?纵然出去也难逃走!”骂了一声:“丧心的贼!你来做甚?今番我有口难分,奴命休矣!”黄子方唬得口眼歪斜,遍身酥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忽然想起一句话,向邓氏说:“有张寅曾在米桶里躲过,如今只好照旧而行罢。”邓氏无奈,只得依他。战兢兢开了米桶闩盖,将黄子方藏下,依旧闩盖起米桶。邓氏见势不好,命李大娘起来开门,他却躲避(游)在床儿背后。
李氏从厢房走出,忽然一阵怪风,只刮得:
沙灰荡荡波涛滚,连裂山崩神鬼惊。
李氏才走出房门,好像一双毛手冰冷的往脸上一搽,淅呖呖一阵旋风,若有人影从对面走来,一阵血腥臭味,令人难闻难受。列位,你道这是什么东西?原来却是个杀神从风而至。李氏那里知道?又听得空中鬼叫老声,李氏一个寒噤,退进房来:“哎呀,好怕人也!老天起了送老的风了!”慌慌将邓氏送他的一件红布袄儿套在身上,只觉得肉跳心惊,毫毛直竖。你道此是为何?只因李氏性命就在倾刻而亡,故有先兆。李氏听得外面扣门甚急,点灯前来开门。祁中在门外听开门响亮,暗骂道:贱婢来了!李氏将门开了,并不言着。也是他该应遭劫,又道:
阎君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此刻天上微微月色,一点亮光透出。李氏才将门开了半边,祁中看见是个穿红的妇人影子,大踏步闯将进来,手起刀落,一刀将妇人杀倒在地,呜呼一命而亡。
可怜却是无辜鬼,负屈含冤向九泉。
李氏尸首倒在一边,祁中手执刚刀,恶恨恨赶进房来,气冲冲骂道:“好贱婢,今日方雪我恨!那狗男女躲在那里?”该应黄子方倒运,在米桶里喊叫:“快、快些救命!”祁中听得,那里还忍耐得住?也不及开那米桶的闩盖,将刀一剁两截;盖子揭过一旁,探手进去,将黄子方在米桶里一把抓,连巾儿带头发提在手里,捺在桶边上就是一刀,尸腔乱滚,满地鲜红。这才是:
世事万般皆有命,从来半点不由人。
黄子方白白将一条性命倾了,这也是偷香窃玉之报,可叹,可叹!
祁中杀了二人,将刀上血迹擦净,仍然入鞘,自言自语道:“奸夫淫妇都已杀了,方出我胸[中]之气。”邓氏在床背后连舌头都唬短了,并不敢则声。只听祁中说:“我为了这贱人,使我倾家败产。若是明日见了那些朋友,脸面何存?昔日在山东曾遇一位道长,代我看相,说我杀光满面,必致行凶;况且我一身无后,叫我随他修行,了却今生。今日看来,此言不谬。此时不走,等待何时?”慌慌将柜上锁扭去,取出一条被单,铺在地下,将细软衣衫、钗环首饰打一个包袱,背在肩上出来,反手将门带上,飘然而去。这才是:
休贪苦海红尘事,且学修仙了道人。
此刻城门关闭,难以出城,自然借人家暂宿一宵,等待天明,奔至山东,访道而去,以了终身,且自不表。
单言邓氏见丈夫去了,从床背后走出来,只见黄子方头在一处,尸在一处,箱笼俱空,满地血迹,心中暗想道:“这人好比做飞蛾投火,好端端一条性命,送在此间,空有虚名,却无实事。”思前想后,泪如雨下,骂道:“你这丧良心的贼子呀!谁叫你将我的言语告诉此人,到这里来与我啰嗦呢?我说你是个多情君子,原来是个无义之徒!今知如此,悔恨当初。到此刻,你是远走高飞,安然无恙。到了明日,地坊邻居知道,一定报官,教奴怎免得出乖露丑?那时三拷六问,贼呀,你想我怎肯饶过了你!想李大娘与这人被我丈夫杀了,总因为你起见。就是他们死在九泉之下,亦未必放你!从古至今,那一个生坏事的没有报应?也不过是来早来迟。奴放你逃走的那一番恩情,你却忘了。到今日反教奴上天入地无路,进退两难。”
含悲自恨,想起来伤心,直哭得泪如泉涌,一人在此数长道短,并无解救之人。想来想去,“谅奴这条性命难保。所喜者并未生下一男半女,无得牵挂。如若等待明朝抛头露面,不如趁此寻个自尽,到是上策。”泪汪汪低头叫声:“小桃呀小桃,我此刻也顾不得你了。”走到柜里取了一条丝绦(纵),拿在手中,清滴滴眼泪流将下来,道:“丝绦(系缝),奴与你有何仇恨?不想奴命送在你身上!”看了一会,想了一回,哭了一场。可怜邓氏那里舍得就死?他又想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于人?总是奴当初错了念头,以至今日自己走上死路。可叹可叹!心下追悔前非,却也万万不能了。”通前彻后,细细思来,并无一丝一毫生路,惟有一死,才得了然。邓氏此刻是刀割柔肠,油煎肺腑,哭哭啼啼骂道:“张寅贼呀!此刻你在那里安闲快乐?可知奴在垂危之际?谁能来救于我!也罢,千死万死,总是一死,不如死了,到得干净。”言毕,将头钻入丝绦圈儿里去。
正是薄命裙钗妇,化作南柯梦里人。
不知邓氏性命死活如何?下回再为接讲。
第二十九回 邓氏避祸潜张宅 李连义人命遭横<原为“横遭”,从目录改>
词曰:
劝君莫结冤,冤深难解结,一日结成冤,千日不得彻。若将恩报冤,有冤都消灭;冤报冤,冤冤几时歇?我见结冤人,尽被冤磨折。
这首闲词不表。
话言邓氏将丝绦(涤)系起,欲寻自尽。且自按下。
单言张寅吃醉在黄子方家内,此刻酒儿散去,渐渐将醒。你道他怎么这样大醉?只因倒在榻儿上面,将头空在一旁。那药性冲将上来,故尔如此。亏他一吐个干干净净,他即撑将起来。见那一盏[灯]儿昏昏惨惨,乍明乍灭;看看桌上盘盏杯箸,尚且未收。见有把砂壶放在旁边,取了些冷茶吃了,渐渐省得人事,方才明白。连连叫了几声“子方兄”,并无一人答应,只得取了残灯,去房里观看。张寅还疑惑黄子方在房里睡觉,那里知道他已(也)作无头之鬼了。张寅掌灯在房内四下一照,并无子方。张寅顿然想起,说:“罢了!我将肺腑之言告诉与他。他这丧心的人,必向祁家去了。”想到此间,方知酒后失言,悔之不及。这才是: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张寅想罢,将那一盏灯儿也不吹灭,放在桌上,带起了大门,追奔祁家而来。
一路跌跌跄跄,不觉到了祁家门首。忽见大门半开半掩,心下越发动疑。只见那架花枝儿仍插在门上,张寅心下暗想:“到他门里,自然明白。若是他丈夫还在家,不应设此暗号;若是不在家,这半夜三更,为何门儿不关?”谁知此门是祁中出去,原将门儿带上,此刻却又被风儿吹开了。张寅却挨身而入,并未曾容心看见门旁有个尸首在地。他一心如箭,急急奔进去;却又不敢进房,站在天井底下。只见房里有灯,暗暗有人啼哭,不知为着何事。张寅连连叫道:“二姑娘,为何啼哭?门也不关,是何原故?”邓氏听得是张寅声音,[只]得退下圈儿,走将出来,恨不能:
一口咬下腮边肉,抓住无情把命拼。
邓氏走到张寅跟前,说道:“丧心人呀!你为何此刻才来?可知我家干出天大的祸事了?”张寅问:“有什么大祸?”邓氏道:“你进门来,曾看见否?如今我房内有一人,你可认得否?”张寅提灯一照,只见满血迹在房,有人头一个滚在地下,吓得他目瞪口呆,远远问道:“是何人杀的?”邓氏将他丈夫杀人的话细说了一遍。张寅认得被杀是黄子方,向邓氏道:“我却在他家饮酒,被他灌醉,失了一着了,干出这样大事来了。这也[是]他欺心报,二者我们不该遭此一劫。但李氏无辜被戮,等事平定,我自然高僧超度于他。如今不必多言,速速将小桃叫他起来,趁此黑夜无人,一同逃走。且先躲在我家,再作道理。”此刻小桃正在好睡,邓氏将他摇醒,说道:“外面杀了人了,快些起来,张相公带我们逃走呢。”小桃朦胧醒来,那里知道就里,连连穿了衣服,同邓氏出了大门。张寅随后出来,将门儿带上。他三人是:
双手劈开生死路,将身跳出是非门。
此刻已交三鼓时分,但见:玉宇无尘,银河泻影;四围寂[静],万籁无声;街坊一人俱无,正好行走。张寅在前引路,邓氏扯着小桃后行。喜的是没有城门阻隔,一路上就有些栅栏,目下未交冬令,并不禁夜。转湾抹角,走的都是小街小巷。走了一会,已到了张寅门首。邓氏一见隐隐一带粉墙,认得是当年旧居之地,张寅上前扣门。里面众人睡得正浓,鸦鹊无声,只有张琏未曾睡着,喊人起来开门。张寅领着邓氏、小桃进来,仍旧命家人关上了门。
内中有个家人看见张寅带了两个女子进门来时,心下暗暗道:“我家相公渐渐的胆大了,半夜三更把人家妇女拐带来家。明日必有官司之祸!”忙忙来告知张琏。张琏闻言大惊,急急出来一看,只见邓氏秋波滴沥,云辔轻挑,头上挽了一个馒头鬓儿,身上穿一件(伴)玉色绫短袄,高高的穿着一条青布裙儿,却也十分好看。张琏开口问道:“这位娘子从那里来的?”张寅并不相瞒,望着张琏,将祁中杀人的话儿言了一遍。张琏听了,魂都吓掉(吊)了,忙忙开口说道:“老奴那一样不曾劝过?相公把老奴的言语只当放屁。如今干出这样大事来,身家性命都不惧了,只便如何是好?”
此刻煞似(杀做)一个雷声天下响,家里的人听见有此奇事,男男女女都起来了。有人掌着灯,在大厅上来。张寅与邓氏、小桃三人俱在大厅,被众人围在一堆观看。有的认得是邓开山的女儿:为何到我府中来?正不知其中就里。有人到里边告知张序。张序今日在南京庄上回来,一路辛苦,正在好睡,听见张寅带了两个妇女来家,吃了—惊。不一时,张序来到前面,见邓氏跪在地下,哀求救命,张序忙忙扶住,叫邓氏起来。张琏即将现在情由告知张序。张序开口说道:“你们都不必着忙,我自有道理。”先命人掌灯,将张寅、邓氏、小桃送入后面,吩咐家下男、妇人众,不可走漏风声。众人答应,各皆散去。
惟有张序,那里还能个睡觉?只等得天明,带了五百两银子,赶到吴县儒学的衙门。此刻天气尚早,扣开了门,有人认得是张府的老总管,连连邀他进去请坐,问道:“张老爹,早来有何贵干?”张序道:“有一要事,前来求见老爷。”那人进去禀过老爷。
老爷传张序进见。张序叩头禀道:“家主多多拜上太爷!昨晚如此如此,这般等事。”将祁家的话禀了一遍。“要求太爷将家主人的名字挂一条号,搀在游学簿上边,将来还要重报太爷。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