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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珍珠舶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5 分钟 · 21 / 22

会员可开白话

三年蓄积,不下千金。小弟也不敢奢望,只把一百两与我,便即放过,只当没有此事。」证空听说,虽则怒从心上起,又不敢挺撞,只得屈膝哀求。黄在兹微微笑道:「禅兄是个聪明伶俐人,怎不见机。若再要多,小弟就是一个没良心的了。若要短少,就是九十九两九钱,也不肯罢休。况小弟只当要了施主的,原不是禅兄的己财,何消如此悭吝。」证空知事不谐,暂为脱身之计,坚求宽限三日,定当如数奉纳。黄在兹道:「既属至交,要迟三日何难。但或爽信,弟将所赐之物,首于当事者。只怕禅兄更有些大不便了。」证空连声唯唯而别。回到庵中,朗照慌忙问道:「其事若何?」证空低头垂泪道:「一时失着,竟遭虎狼之手。尔我缘分,大都毕于今夕矣。」朗照道:「谅他只要银子,有何难解之事。」证空长吁了一声,也不答应,便将衣被物件,忙碌碌的收拾做了一包。朗照诘问其故,证空道:「我想此人,设心不善,就使今日买嘱了他,日后必要常受其累。为今之计,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我与你今晚一叙之后,送你回庵,即刻便要飘然远去了。」朗照听毕,止不住眼眶流泪,不能割舍。闲话休提。

且说当夜,两个上床,免不得又恣意绸缪了一番。将及五鼓,证空悄悄的起来,催着朗照起身,背了衣包,打从后门走出。送到半路,向着朗照道声保重,洒泪而别。遂从间道,抄到西关,急望嘉兴而去。

再表庵中两个长老,那一日等到日宴,不见当家的起身,只得推门进去一看,只有家伙什物,其余被帐衣单,一些也不见了。两个长老互相惊疑道:「细看这个光景,必定是逃走去了。但风不吹,草不动,为着什么缘故,半夜逃脱?」正在猜疑未决,那消息已传入黄在兹的耳内。黄在兹专望到了第三日,要这一百两银子。谁想过得一夜,就逃走去了。当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急急的走至庵中,吓那两个长老道:「你们这些贼秃,怎把尼姑朗照藏匿在庵,昨早我亲眼撞见,证空与他睡在床上。已经呈明捕衙,差人提究,谁想你等俱是通奸的,所以令他逃避。少顷差人来时,你只要还我证空去听审。」两个长老再四辩诉,黄在兹那里肯信,只得把那磬钹并证空房里的几件朱漆家伙,都送与黄在兹,方才罢休。黄在兹又把朗照诈了一注东西,俱不消细表。

单说证空,那一日一直逃至秀州,投入楞严寺禅堂。幸遇几个相识的道友,交口赞誉,那住持僧欣然留住,倒也安稳。只是一心思念朗照,又仇恨那黄在兹,将欲再到松江,为报复之计。谁想,那一年正值宗师按临嘉兴,黄在兹同了亲戚家的几个子弟,来到嘉兴冒考,寓在楞严寺梧桐房内。一日,寓中无事,黄在兹信步踱至楞严寺禅堂,刚欲跨进山门,与证空劈头遇着。一个诈心不遂,还恨那一百两头不曾到手。一个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又道是不秃不毒,当下证空一见了黄在兹,就冲胸一拳。黄在兹亦趁势扭了证空,两个揪住厮打。早惊动了合方丈的和尚,都来劝解。证空诉称,他是光棍秀才,白白的诈了我十两银子,今日必要还我。黄在兹喊道:「偷师姑的贼秃,我正要寻他,谁想逃在这里。」众和尚细听根由,明知两个俱不是正气的人。毕竟和尚只为和尚,众手帮助,把黄在兹多打了几下。黄在兹虽有同行的伴侣,俱是斯文朋友,被证空一推就倒,谁肯向前。幸值众人力劝,黄在兹方得脱身,已是眼青额破,衣服扯得就像蓑衣相似。回到寓所,十分恼恨。思欲出揭,央求入学朋友,具词公举。又因嘉兴要打冒籍,不敢出头。当晚禅堂内众僧,也因厮闹一番,惟恐惹祸,打发证空起身。证空暗想:「嘉兴寺院,决不容留。每闻湖州府名剎最多,山水秀丽,不若且到彼处,暂时寄迹。」主意已定,登时附舟,直至吴兴,投在眠佛寺内。每日沿街化斋,一住月余无话。忽一日,打从察院前东首经过,只见一家门首,站着一个妇人。证空立住了脚,仔细一看,那妇人生得如何?但见:

瓜子脸儿,梨花淡白;弓样眉儿,柳叶新青。自然幽雅,身穿着半旧的黑罗衫子;略加妆饰,鬓簪着鲜红的几朵海棠。论年纪三十左右,脚金莲五寸余长。貌非倾国,虽不能使张珙的情牵;态尽妖娆,也可以摄法聪的魂。

证空一见,把一个身体登时酥了半边。那妇乜斜眼觑着证空,慢慢的掩了门进去。证空走至东首,略停了一会,随即转身又向那妇人家门前经过。只见门儿静掩,随又转身向东。如此一连经过三次,并不见那妇人再走出来。看看天色已暮,只得回到寺中,心下不住的想道:「怎设得一个法儿,弄那妇人到手?」翻来覆去,一夜不能合眼。忽然转道:「除非如此如此,方可为进身之计。」遂买下一根梆子,每日到那妇人家左近,把梆子敲响,高声叫道:「贫僧来自岭南,身上不挂一丝,头上不顶寸木,只化众居士们每日施饭一餐。功德无量。」自此,日则往来敲梆,夜则盘膝跌坐在妇人家门首檐下。将及十日,地方上走出几个老者道:「细看这个长老,虽则年纪不多,日夜念佛,倒也是个苦志修行的。我们合成三十家,一家一日,将他轮流供养。只是他打坐在赵诚甫家门首,幸得赵诚甫归在家里,我们同去见他商议,要他做个领袖,便好去合那众邻舍。正所谓不看僧来看佛面,此乃美事,有何不可。」众老者便去见那赵诚甫。

不知如何?且听下回解说。

第十七回

佳人施饭大开方便门

诗曰:

世情反复欲如何?闲是闲非日日多。

架上有书慷展卷,樽中无酒莫高歌。

漫搜往事消愁况,偶述新闻慰病魔。

岂学荒唐恣胸臆,奸淫种种易生波。

话分两头,且说证空所见的妇人,娘家姓陆,丈夫就是赵诚甫。做亲六载,只生一个女儿,年方周岁。那赵诚甫只有二三十两本钱,亏他勤谨,出外贩线为生,一年倒有六个月不在家里。陆氏年才二十八岁,虽则小户人家儿女,倒有五六分姿色。只是生性轻浮,多言多笑。隔着十余家西首邻居,有一丘大,年将四十,未曾娶妻。因窥见陆氏美貌,又探知赵诚甫时常出外,心下怀着不良之意,往往借件没要紧的事头,闯进陆氏家里,坐着闲谈。及语到热闹之处,每带谐谑,陆氏笑谈自如,并不瞋怪。因此丘大认着陆氏有心。一日黄昏时候,丘大悄悄的潜立在门外,将门轻轻一推,犹未拴上。不敢骤然推进,只得伏在门边。里面陆氏,吃完了夜饭,收拾碗盏,方欲烧汤洗脚,忽记起前门未关,慌忙将着灯草,点火出来照着。丘大听见脚步走响,板缝里露出亮光,只得大着胆,推门进去。陆氏惊问道:「夜深了,丘家伯伯你来做甚么?」丘大推说道:「讨火吃烟。」陆氏道:「要点火,外面没有灯草?伯伯可立在街上,等我就把手内的火与你。」丘大等得陆氏递火过来,便趁势伸手过去,将那奶边一摸。陆氏用力推开,急急的关门进去,并不做声。丘大又认着陆氏十分有意。到了次日傍晚,捉空挨身进内,一堆儿蹲伏在柜台里面。候至夜静,陆氏出来关门,便走到背后,拦腰一把抱住。陆氏惊喊道:「你是那一个?」丘大低低应道:「是我。」陆氏听得是丘大的声音,便乱声叫喊,早惊动了两边邻舍,都起身开门出来。丘大知事不谐,急欲走脱,反被陆氏扭住不放。当下众人看见,俱愤愤不平道:「人家一个内眷,好端端坐在家里,你怎么起那不良之意,就要把他强奸。真正没有地方,没有皇法的了。」内中有一张老亲娘,再三苦劝道:「赵家娘娘,我便与你贴壁邻居,那一个不晓得,你是拳头上立得人起,臂膊上放得马过的。想是丘大官吃酒醉了,所以冒犯了你,你只索息怒,饶恕了他。万一声张起来,必要到官审问。一则娘娘也要出头露脸,二则外人不知,认道奸情勾当,带累赵官人面上不好意思。老身只要没事,所以苦口相劝。娘娘若肯依允,我叫丘大官磕头赔礼。「众人齐声说道:「张老亲娘劝得极是,丘大虽则不通,念他平日做人也是好的。赵家娘娘把一个天大的人情,卖在我众邻舍面上,待他赔个礼,饶放了他罢。」陆氏也便将机就机,放松了丘大。丘大满面羞惭,只得向着陆氏,磕了两个头,又向众人逐一拜谢,抱头鼠窜而去。

隔得半月,赵诚甫自外县回来。陆氏依着众邻相劝,搁起不提。赵诚甫置完了货,又欲出门。只见邻舍内几个老辈过来,商议证空化斋一事。赵诚甫平素最敬神佛,最肯布施,遂即满口依允道:「若要小侄做个领袖,其实没有工夫。若每月要小侄斋供一日,有何难事。设或小侄不在家里,自当叮嘱寒荆,照众轮供便了。」众老者看见赵诚甫允诺,无不欢喜。当即合齐了三十家,把证空轮流供养。证空每到一家吃饭,低头闭目,口中只念着阿弥陀佛。就有内眷将他张视,他便掇转头,并不偷眼一看。所以众人愈加敬重道:「他是个有来历的真僧。」

话休繁絮,只说证空。每夜打坐在赵家门首,到了五更时分,敲着木鱼高声念佛。及在日间,捉空就溜到陆氏家内,讨茶吃饭。陆氏因道:「他是有德行的长老,亲手递送,并不闪避。」说话的,你说错了。那陆氏独居在家,容一游僧出进,岂无地邻看见,没有说话的么?原来那一街,是个僻静去处。四边邻居,不在衙门,就是肩挑生理,各自门各自户,谁肯管这闲事。所以丘大敢于黑夜用强过奸。自丘大闹了一番之后,就值证空打坐化斋。那证空又是朝暮念佛,假做老实,自然没有人疑心他的了。

闲话休提,且说证空,暗暗察探陆氏,日逐动用,十分淡泊。遂将银买下花纱一疋,趁着左右无人,推门进去,见了陆氏,合掌施礼,嘻嘻的笑道:「小僧有缘云游至此,幸遇娘娘及各位檀越,施斋救度。又日逐在此打搅,无可报答。适有王居士将着花纱一疋,施与小僧。念小僧是个出家的人,惟穿戒衲,要此花纱何用,特敢奉与娘娘,少答茶汤之费。」言讫,即向袖内取出花纱,双手递奉。那陆氏若是一个有见识的,严声厉色,将那花纱掷还,便可以绝了证空的邪念。谁想陆氏没有主意,竟把那纱儿接了。证空心下暗暗欢喜,想来已有三分光景。过了两日,又去买些茶枣,送与陆氏。陆氏殷殷谢道:「只因拙夫出外,没有什么好素菜供养师父,反要你出家人坏钞,教奴家怎好受得。」再四推辞了一会,便伸那嫩尖尖的玉指,接了进去。证空心下愈加欢喜,想来觉有七分光景。又过两日,只见街上卖布的,背着布包走过。证空叫进到陆氏家里,买取白布二疋。陆氏看见,要赊青布二丈,那卖布的不肯道:「倒是现买,情愿让些。」证空便又将银买了二丈青布,送与陆氏。陆氏笑嘻嘻的接道:「待拙夫回来,即讨银子送还师父。但不知师父买这白布何用?」证空道:「要做一件衬里衣衫。「陆氏道:「若不嫌奴家的手段不好,就替师父做了罢。」证空道:「娘娘若肯剪裁,定当以工金奉谢。」陆氏道:「只是日间没有工夫,且待夜来,与师父做罢。」证空道:「娘娘临做之时,小僧须要当面看裁,方不长短。」陆氏微笑道:「只怕夜间不便。」证空慌忙合掌道:「阿弥陀佛,小僧极是一个志诚的,娘娘何须疑忌。既如此,且到晚间裁剪,快些出去,省得外人看见不雅。」证空暗想,事已挨到十分光景,心下大喜。看看黄昏时候,各家俱已闭户,便即踅进里边,等候陆氏点出灯火,将那布来量了长短。那陆氏若是一个正气的,就该把证空打发了出来,关上了门,也就没事的了。谁想陆氏看见证空,半纪后生,人物秀丽,又且有些油水,所以心上早已着邪。那证空又单为着陆氏,费尽心机。当夜剪裁完时,已是更深人静,禁不住欲火如焚,向着陆氏,双膝跪下道:「娘娘若肯见怜,万死无憾。」陆氏掇转头,掩口而笑。证空即便胆大,急忙向前搂抱。陆氏用力推开道:「我好意替你裁衣,怎生反来缠我。可见那出家的,不是好人。」证空又再四哀求,紧紧的搂住不放。陆氏假意将手放松,凭着证空抱到榻上,霎时间云雨起来。

但见:

金莲高耸,玉腕斜勾。闭星眸而杨柳轻摇,翻红浪而桃花无主。一个是恋色淫僧,惯会怜香惜玉;一个是空闺少妇,何妨骤雨浓云。光着与缘鬓,偷谐并蒂之莲;施斋兼舍体,总发慈悲之念。正所谓:和尚常闻三件妙,佳人愿费一条心。

有顷事毕,证空踅出门外,依旧敲着木鱼,高声念佛。自此更静而入,五更而出。往往来来,将及月余。那赵诚甫,已经回来两次,只因做得稳当,并无一人知觉。单有丘大,一心思要勾搭那陆氏到手,谁想好事不成,反受了一场没趣,心下十分怀恨,无由发泄。忽一日傍晚,偶在陆氏门首经过,只见证空坐在檐下,陆氏掩立门内,露出半个身体,笑嘻嘻的与证空讲话。丘大闪在一边,瞧了好一会,陆氏方才掩门进去。那丘大,若是一个有作用细心的人,只消暗暗察听,寻出破绽,把证空赶了开去,出了陆氏的丑,也便可消那一口气了。谁想丘大登时性发,揪过证空,掀倒在地,两个拳头就像雨点一般的乱打。街上走过的人,并两边邻舍,看见丘大势头凶猛,向前力劝。证空得脱,乱嚷喊冤。丘大亦向众人,备将证空与陆氏嘻笑讲话的缘故,说了一遍。那看的人,有个说着丘大不是:「证空是个有德行的长老。」又有个说道:「游方和尚,见了人家的内眷,探头探脑,油嘴嚼舌,原是个极不长进的,只嫌打得他少了些。」又有劝的道:「只消赶了他去就罢休,何必与他计较。」丘大又把陆氏着实骂了一顿,众人互相劝解,一哄而散。证空打得遍身青紫,戒衣扯碎,木鱼念珠,俱被夺去,坐在阶沿,只管叫痛不绝。到得夜深,陆氏轻轻的开门,放了进去,将酒劝着证空吃道:「师父为着奴家,遭那恶少之气,使我心如刀刺,坐立不安。惟恐尊体被伤,物央隔壁小厮,买下红花煮酒,你可多饮几杯,方能散血。」证空道:「我被那厮打坏,亦不足惜。但虑自此一番之后,不能仍前相会,如之奈何?」陆氏道:「奴家亦如此想念,不惟与你不得欢会如初,只怕我丈夫回来还有说话。」证空道:「小僧即使远去,怎能将你割舍得下。」陆氏道:「奴家也放你不落。」两个唧唧哝哝的,话了一会,不觉泪下如雨。既而陆氏又问道:「你在我家往来,已费了好几两银子,如今身还有些么?」证空道:「自松江带至嘉兴,原有二百余金。今自嘉兴来到这里,约共费了五十二三两之数,所存尚有一百五十余两。」陆氏道:「既有许多银子,尽可过活,但不知你会得营运么?」证空道:「要做生意,其实不能。但习得外科医业,遍识无名肿毒,并一切疗疮发背,俱能救治。据我想来,这一项道路尽可到处去得。「陆氏道:「有了这样本事,何必做个和尚,被人欺侮。」证空道:「小僧来至湖州,初意原要还俗。只因遇见娘娘十分美貌,所以假托化斋,逗遛不去。」陆氏道:「俺家丈夫,生性粗暴,稍拂其意,非骂即打。所以出外去了,倒也自由自在。他若回来,时刻战兢,不能安稳。不料前番丘大,黑夜潜入在家,强要奸我,被我喊骂不从,又被四邻羞辱了一顿,因此挟仇,今日将你出气。只怕那厮还要在丈夫面前搬弄是非。那时有口难辩,必遭毒打。幸遇你这冤家,虽则是个长老,性格温存,人物俊雅,你今要去,教我怎生舍得。所怕你身边乏钞,又没有随身技艺,还俗之后,难以过日。今既有了一百五十余金,则数年之用,不消忧虑。又有那外科医术,则随他可以行道。据着奴家,到有一条妙策,你可允否?」证空道:「不知有何主见?」陆氏道:「你到明早,向着二十九家施主,都去辞谢一声,就把满帽买了一个,扮做俗家,随去雇了船只,我和你半夜下船,逃到他州外府。你行医业,我做针线相帮,尽足快活过日。等我丈夫回来,问起根由,那些邻舍,见你去来明白,决不疑你,自然把丘大强奸事情说起,必致告官追究,使那厮有口难分,顶受罪罚。此计你道好么?」证空拍手大笑道:「妙计妙计。」当夜无话。到了次早,一一依着陆氏而行。随路换船,逃至杭州府城内,贡院前小巷居住。且把按下不提。

却说赵诚甫家的四邻,那一日到了午后,不见陆氏开门。又过一日,寂无响动。众人三三两两,互相猜疑不决,又不敢撬进门去。直到第六日,赵诚甫回来,把前门一推,却是拴上的。远远的抄从后门一看,只见铁锁锁着。赵诚甫大惊,细问左右邻壁,俱说道:「五日之前,夜深时候,微微听得你家尊阃,若与人唧唧哝哝讲话的一般,到得次日,门儿紧闭,就不闻有响动的了。日间并不闻有什么亲眷来往。即向来,尊阃每到亲眷人家去,必对我们说一声的。惟独今番,竟自悄然而去,事有可疑,大官人你须徧行查访才是。」赵诚甫呆了半晌,遂从后门,抻锁进去。一看,什物家伙,件件俱在,惟陆氏的衣服,并几件铜锡器皿,俱不见了。赵诚甫便把后门关上,遍向城里城外和亲戚人家寻问,俱说不知,只得又到各邻家备细访查。内中有个老年的,便把丘大黑夜躲在屋内用强逼奸、以后又与和尚相打、并将陆氏辱骂之事,备细述了一遍道:「我们邻里共闻共见者,惟此一事,其外并不得知。」赵诚甫听毕,不觉:

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便去央人,写了一张状纸,到归安县里,当堂投递。县官问了情由,登即批准,差役行提。

那一日,丘大闲坐在家,忽见两个公差走进,将出火票看了,吓得面如土色。当即请着公差吃了酒饭,送了些差使钱,也央人写下一张诉状。投文之日,哀哀哭诉。县官当面批准,候审质夺。随即挂牌,午堂厅审。当晚,拘齐了一干饭证,跪在阶下,候那县官审理。

不知何如?下回再说。

第十八回 昭庆埋踪惊遇烧香客

诗曰:

昔为名山僧,今为杏林士。

洋洋西湖水,有美共栖止。

谁料天网疏,竟尔不能漏。

一朝罹严刑,自作应自受。

却说归安县中尊,虽则一清如水,爱民若子,只是执持一见,不可挽回。当晚提齐了赵诚甫、丘大及一干邻证到案,细细的审问时。原告、干证,俱质丘大强奸不遂,怀恨陆氏,以致倏无下落,生死未卜。中尊大怒,便将丘大严刑拷究。丘大连声叫屈,死而复醒,不肯招认。自此复勘三次,难以结案。丘大被禁在狱,倏忽四载,托着一个族弟丘子清,将词具告盐漕察院,蒙批本府提审,才得取保释放。丘大得脱囹圄,胜若重生,但一心恨着陆氏,徧行缉访。又将一载,竟无踪迹。

那一年,正值三月中旬,丘大、丘子清同了几个朋友,前往杭州进香。及到了天竺寺,烧香已毕,再往灵隐、岳庙、断桥等处,游玩了一会。打从昭庆寺前经过,只见那相面算命的,处处簇拥,好不热闹。又见靠东桥侧,挂着一招牌,上面写道:「龙门清隐道人,专治疗疮发背,诸般无名肿毒,效应如神。「丘大分开众人,打一看时,只见摆着许多膏药丸散,那个卖药的,年将三十左右,生得唇红面白,头戴一顶红缨满帽,身穿一件黑绒镶领的蓝布马衣,对着众人说道:「自家生在广东,长游江北。曾遇异人,传授海上奇方,青囊秘诀。所以亲往山中,一年采药,一年修制,合成万应神膏,八宝丸散。每遇奇疮异毒,将发者可以一服而销。已发者,可以刻期立愈。自到西湖,经今六年,只取药资,并不计利。远近驰名,屡试屡验。但在杭城住的,可以朝暮来取。若是四方君子,或因烧香而来,或以贸易而来,有甚疮毒,速来取去,休得当面错过。」言讫,只见那些众人,也有求取癣药的,也有讨那膏药的,纷纷取索,一时应接不暇。丘大仔细把那卖药的一看,甚是面熟。那卖药的,也在众人内,忽然抬眼,见了丘大,便即低了头,再不做声。丘大正看得热闹,被着丘子清及众朋友催促,便由昭庆寺后,转出一□庵下了船。当夜,丘大卧在船内,翻来覆去,只管想那卖药的:为何面熟?忽然醒起,就是那化缘的证空和尚。便与丘子清说知,丘子清道:「我想陆氏那个婆娘,必被证空拐去,累兄受刑坐狱,吃这一场屈官司。谅那和尚,必然还俗,做些生理。吾兄既遇见这个卖药的面貌相似,我们明日同到寺前,再将他细细盘问,便见明白了。」丘大道:「吾弟所见极是。」次日饭后,丘大、丘子清与在船几个朋友,一同再到昭庆寺前一看,那卖药的尚未见到,各向殿上闲坐。看看等至日中,丘大心下焦躁,走到寺前酒米店内,问其来历。那店内说道:「这个走方卖药的,想就住在敝地,只除风雨日日在此卖药,倒也徧处驰名,颇有主顾。但他姓字,却不曾问得。」丘大探了这个消息,便与丘子清商议道:「他既日日来的,为何今日偏不见到?想必看见了我,所以不来。」丘子清道:「若是这般,那卖药的决是证空无疑的了。只是众人在此,盘缠缺少,难以再等,只索开船回去,慢慢的再为商量。」众人都说道:「子清之言,最有斟酌。我们回家,报与赵诚甫得知,看他怎生计较。」说罢,当即开船。遇着一路风顺,不消两日,回至湖州。丘大弟兄,不肯去见赵诚甫,即托同船朋友,走到赵诚甫家里,备将前项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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