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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珍珠舶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5 分钟 · 7 / 22

会员可开白话

我已了然,备知其详。更有一诗,烦劳姐姐为我善言回复。”即捡出素笺一方,连真带草,登时写付彩燕云:

羡杀盈盈二八年,春风深护绣花毡。

谁知独梦西楼客,空抱相思倩月怜。

杜小姐看毕,掷诗于几,怅然不悦道:“若真狂士也。今后出入,汝宜慎之。倘再欲挽汝说话,并有什么笺纸传寄,必须坚却。若或仍为带进,我必告知夫人矣。”彩燕连声唯唯。自此,月余无话。忽一夕更深人静,霜月满窗。杜小姐独自靠在雕栏,远远听着雁声嘹亮,不觉有感于怀,再拈前韵,赋诗以自遣云:

香闺寂寞自年年,花影空教上绣毡。

此夜断肠拈咏处,拂栏惟有月相怜。

吟罢,取出薛涛笺一幅,端楷细书。次日早起,密令彩燕持出,以付谢宾又。谢宾又展开一看,不觉欣喜欲狂,抚掌笑道:“细观此诗,小姐之芳心毕露矣。”即赓原韵一绝,嘱令彩燕持报云:

未获相逢已问年,更传芳信到寒毡。

殷勤分付楼头月,早为琴心一见怜。

诗去数日,杳无信息。

一日中午时候,忽闻彩燕笑声,连忙趋下楼梯,候至厅左静处,备以衷曲相告。彩燕道:“郎之心事,不待细言,妾知之久矣。但以重门杳阻,莫言其它。惟郎卧后之北窗,即小姐房外之中庭也。虽则锁闭,我能窃钥付君。今夕人静时,可悄然开锁,将窗半启。妾当邀着小姐到庭,行于月明之下,饱睹花容。此则为郎效力之处,其余非妾所能副命也。”(原书下缺)

第十一回

杜仙癿燕翼传诗

诗曰:

姻缘遇合何所凭?只在绵绵共有情。

海可枯兮石可烂,惟有情根不可断。

失身细柳命莫苏,燕亦相怜俛首呼。

子卿雁帛不足信,此诚目击非虚无。

君不见,虞舜南巡二女哭,至今斑斑泪满竹。

当下谢宾又听着彩燕说罢,不胜欣喜道:“小姐深藏闺阁,何异天上仙姝。我以风尘下士,得一饱睹足矣,还要想着甚来。“既而彩燕去后,将至黄昏人静,轻轻的开锁推窗,屏息以俟。停了一会,猛听得门儿开响,只见杜小姐轻移莲步,走下庭除,彩燕与众丫鬟一齐随步出来。那一夜,恰值月光如昼,谢宾又仔细一看,那杜小姐果然生得如何?但见:

温柔态度,绝如杨柳更妖娆。洁嫩丰庞,仿佛桃花还艳丽。鸳鸯铺锦拖着地之罗裙;鸾凤衔珠披垂肩之霞帔。眉纤纤而若画,发绕绕以如云。漫云秀色堪餐,果尔胡然若□。正所谓:凭伊窈窕神难似,纵有丹青画不如。

杜小姐立在阶除,说说笑笑,徘徊了半晌。顾谓彩燕道:“虽则水蟾可爱,怎奈冷露欺人,进房去罢。”众丫鬟遂一哄掩门而进,但撇下半庭香露。顷刻间,已是重扉杳隔。谢宾又凝坐移时,便即将窗锁闭,慨然叹息道:“小姐,小姐,你自有众鬟簇拥,何愁寂寞。却怎知独眠孤馆,夜长似岁,何以发付小生。”自言自语的嗟叹了一会,不觉隐几而卧。蒙眬之间,忽闻低声唤响,急忙启扉相问,却是一个娉婷袅娜,二八丽人。仔细看时,原来即是杜仙也。便深深揖道:“深愧谢嘉,才微貌寝。荷蒙小姐错爱,屡以佳章见晤。今夕又获亲降云軿,此恩此德,使小生何以为报。”杜小姐低鬟微哂,徐徐应道:“家严为重君才,兼以年家世谊,所以馆君西席。则妾与君,实与兄妹相若,故特乘此良夜,潜出深闺,拟与足下剪烛一谈,幸勿疑有他意也。”谢宾又笑道:“小生饥渴之思,已匪伊朝夕。今既相会,可谓天从人愿。若使遇而不遇,其如窗前明月何。”伸手挽着仙的衣袂,仙半推半阻。将在绸缪之际,忽闻彩燕厉声叫道:“小姐快来,夫人寻唤不见,正在那里发恼哩。”杜小姐惊得面色如土,慌忙回身就走。谢宾又亦急急的送至扉边,被着门槛一绊,忽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想起梦中绸缪情态,不觉愁怀愈炽。赋得小词一阕,以自遣云:

昨夜月华满地,亲见兰闺姝丽。真有杨柳轻盈,桃花妖媚。回越寻常,岂浅白深红而已。

欲把洛神赋拟,翻入巫山梦里。正欲牵幌从容,怜香旖旎,咫尺天涯,恨彩燕将人惊起。

---右调《隔溪花》

其年流贼攻陷全楚,朝廷降旨,起用内外大臣,杜公亮连升三级,以大理寺钦召至京。期限难违,即日束装就道,以俟到京之后,另将家眷择期赴任。当晚置酒,与谢宾又作别道:“老年侄学业已成,今科秋试,决当奏捷。幸获久留舍下,因值老夫俗事多端,失于朝夕请益。今又忽膺内召,虽愧迂儒浅识,只堪于林下栖迟。然以圣恩际重,敢惜犬马之力。但欲相屈贤侄一同北上,一则钦限严促,一则槐黄伊迩,所以留在敝居,且俟夺标之后,再容专人相请。”谢宾又再三谢道:“侄以驽骀下乘,谬荷老年伯破格垂恩。自揣庸愚,莫能图报。兹喜荣膺简命,指日台辅可期。本欲随附至京,以图朝夕省侍,奈缘学道录科在迩,愿俟老年伯荣觐之后,即拟趋聆严范。但骊歌既在明晨,小侄亦不敢再居潭府。”杜公亮道:“非敢屈留,欲使尔之诸弟,获切磋之益耳。”遂向启祥、启祯、启瑞三子道:“我奉简书,不及在家指点尔等入试。故特强留宾又,在□□□□□□明二三场策论,未曾习熟,须要质疑请教,毋得师心自误,以负尔父之望。”于时将及更余,谢宾又不敢久坐,即便起身告退。至晓,同着启祥等三子,一直送到二十里之外而回。不题。

且说杜小姐,自与谢生诗笺酬和之后,不觉恹恹瘦损,茶饭慵思。待欲潜出闺帏,略寻散诞,因杜老夫妇十分严毅,虽五尺之童,不许步入中堂。即婢婆以至家人妇女,亦等闲不容出外站立。所以时遭拘束,寸步难移。每每坐在绣房,不情不绪,惟把些闲书消遣。谁想使臣忽到,奉旨超迁。自那日杜公亮起身去后,老夫人又值抱病在床,合家男妇,大大小小,恰像老鼠不见了猫的一般,无不纵恣自如,欢喜快活。杜小姐自奉汤药之暇,亦得时时出到园中闲步。一日傍晚,向着荷花池畔,少立片时,既而回到绣房,即事一绝云:

才上妆楼学画蛾,更从池畔看残荷。

深闺岂识愁滋味,不道眉尖愁愈多。

吟咏方毕,恰值彩燕走进房来,带笑说道:“适才打从西楼走过,又被那风魔的谢生扯住衣袂,再四相恳央我转达小姐,要求一见。致我一时恼着性子,将他骂了几句。你道那生痴也不痴?”杜小姐笑道:“劣丫鬟,见不见由我,你何消着恼。我今再写几个字儿,与你拿去回绝了他,省得下次又要胡缠。“便捡出桐叶笺一幅,将那首绝句写上。着令彩燕即时持出,以付谢生。谢宾又看罢,不觉莞尔笑道:“我细观此诗,小姐的芳心已见。然要成就好事,其权全在小娘子。倘若撮合,感恩不朽。”遂信笔立赋一绝,以复仙云:

荷花始面叶如裙,无限相思只为君。

纵使投梭欣折齿,痴情原是谢家鲲。

诗去数日,候着彩燕,杳不复至。

一夕,月寒更静,谢宾又和衣假寐。忽闻扉外低声唤道:“谢郎,谢朗,天上人已至矣,睡何为哉?”谢宾又自梦中惊醒,听得是彩燕唤声,连忙启扉,延入以问之。彩燕道:“小姐特命妾来,约郎于芍药圃中一会。好事已谐,恭喜贺喜。”谢宾又听说,喜出望外,连声谢道:“虽蒙小姐厚情,实出小娘子嘘荐之力,使小生一闻此信,不觉心境顿舒,变愁为喜。夙昔相思,眷慕之怀,倾于此夜矣。”遂跟着彩燕,趁那星月之光,悄悄步进园扉。由竹径转出荷池,过了小桥,向南数十步,始抵牡丹亭。自牡丹亭转弯过西,又数十步,只见六曲雕栏,珠帘半卷,其内画屏静几,铺设珍奇,即是芍药圃也。谢宾又慌忙促步而进,四围一看,那里见个杜小姐的影儿。急向彩燕道:“襄王已入梦中,借问神女安在?若非小姐爽约,定是小娘子哄着小生。”彩燕带笑谑道:“寒酸饿眼,你何消这等着急,包在我的身上,把一个小姐与你相会。”便周围寻觅,只见绣裙出于屏下。原来杜仙虽则一时乘兴,唤了彩燕出来。及远远望见谢宾又走至,十分害羞,禁不住心窝内突突的乱跳,只得与爱婢紫菊一堆儿躲在画屏背后。当下彩燕寻见,扯了杜小姐的衣袂,一把拖出来道:“小姐乃是月里嫦娥,谢郎亦系玉皇书吏,镇日传诗寄柬,累我彩燕赔了多少工夫。今当此良夜,最好婉叙心曲。你看月色溶溶,正三星在户时也。”谢宾又整衣向前,深深一揖。杜小姐背转立下,亦道了一个万福。原来谢生色胆虽深,终是儒生气质。见了杜仙的云鬓花容,不觉神魂飞荡,心下反觉忐忐忑忑,那里晓得调情引兴,做出那偷花伎俩。那杜小姐又紧紧的左手挽了彩燕,右手扯住紫菊,双脸晕红,低着头并不做声。停了一会,谢宾又方掬躬向前,徐徐说道:“荷蒙小姐厚情,不以鲰生微末,屡辱桃李之贻,愧乏琼瑶之报。奈自借榻以来,两易裘葛,心非土木,岂能无感。所恨兰闺咫尺,缩地无由,以致枯坐西楼,神魂颠倒。今夕幸蒙赐会,使小生喜出望外,不知小姐即肯见怜否?”杜小姐低低应道:“郎之心曲,与妾相符。但虽因春增感,怜才切念,其如婚姻之事,必待媒妁传言,严亲允诺,非妾所能自主。今夕之晤,特欲与郎一面,以订终身耳。”谢宾又听了这一席话,不觉神丧气沮,变色说道:“原来小姐故意将人哄弄。若必待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是欲以贞慎自守,却不道做女子的,须要言不及外,衣不见里,岂可夤夜出来,与人相会。”杜小姐又微微叹息道:“妾终不负郎,郎亦何消这等着急。”遂令彩燕送回,即与紫菊翻身进内。谢宾又出了园门,一步步捱上西楼,不觉泪下道:“小姐,小姐,你虽假意向赚,却令小生此际何以为情。”当夜翻来覆去,展转不寐。至晓,复裁一律,仍托彩燕,以致仙道:

自获琼瑶赠,思君已岁余。

竹风敲夜寂.花月上窗虚。

既乏相怜意,何烦数寄书。

从兹谢妆右,别去漫踌蹰。

诗既去,将及傍晚,彩燕又悄然潜出,因值启祥在座,密唤谢生下楼,附耳低言道:“谢郎做一好梦,今夕更深时候,小姐准来作伴,好把衾枕安排,不必再题怨句矣。”即于袖中取出寸楮递过。谢宾又接来一看,上面写道:

不须别去不须愁,几度寻思只为羞。

分付玉人休怅望,今宵准拟会西楼。

谢宾又看罢,大喜道:“谁想小姐果肯见怜,还望小娘子从旁催促,不致愆期为幸。”彩燕点头含笑,自向里边进去不题。那一夜,为值夫人病重,杜小姐亲煎汤剂,捧进服下。候至更余时分,即悄悄的从厨房后,踅出外厢。谢宾又靠着栏杆,侧耳细听,早已伫候良久。及至相会之际,杜小姐低鬟微笑,犹带余羞。谢宾又一接花容,喜从天降,遂解带入帏,赴那云雨之梦。两情欢洽,不待言矣。既而事毕,将及半夜,彩燕低唤一声,杜小姐即便整衣而起。谢宾又亦即起身,送至梯边,再三相订后期,俱不消细叙。

自此月余,谢生既已赴试到省,杜小姐亦因京邸人回,接往住所。其时,老夫人病已全愈,择日雇船,起身向北。只有杜小姐,思忆谢生,时时堕泪。临行之际,修书一封,密付管门朱媪,嘱令觅便寄与谢宾又。俄而三场已毕,又当揭晓,谢宾又获中第五十四名。会过房师主考,回至无锡。闻得杜小姐已经北上,便与启祥、启祯、启瑞作别,将至江滨。只见管门的朱老之妻朱媪,随后赶来。谢宾又惊问其故,朱媪道:“小姐临去,说起相公,泪如雨下,因再三致嘱,留下一封书信,着令传语相公,场事一毕,须要作速进京相会。”说罢,即于怀中取书递过。谢宾又亦堕泪道:“原来小姐如此厚情,能不令人黯然魂断也。”遂拆书细看,上面写道:

妾不敏,自幼喜拈柔翰。然不过借月命题,引花成咏。初未尝羡崔莺萧寺之遇,夸韩氏叶上之诗也。所以深扃绣户,罕识春风,静处罗帏,岂援芍药。夫何郎枉掷果之车,妾起怜才之和,以致婢媵传言,遂谐私匹。每一扪心,能无惭汗。然妾所以爱郎者,情也。虽则我心匪石,难保君意如胶。拟欲订誓真诚,要盟终始。而槐黄忽届,君将鏖战棘围。妾以严命相催,亦当征辕北诣。遂不及握手言别,而临风慨叹,有不觉涕泪之涔涔者矣。即以学足三冬,何难一捷。惟乞试后,即诣长安。倘西楼有再续之缘,家君下东床之命,此则妾之日夜冀望而有大幸者也。挑灯草奉,涕泣不知所云。

谢宾又看罢,连声叹息不已。那一日,为因风顺,至暮抵家。参见继母常氏已毕,到了次日,少不得遍向亲友拜望。一连闹了月余,即与同年顾长康,同赴公车。在路晓行夜宿,不一日已到了长安,当晚投寓客店。次日清早,梳洗毕后,便去拜谒杜公亮,恰值杜公亮自朝内议事而回。一见谢生,满面堆着笑容道:“恭喜贤侄,获掇巍科,使老夫一阅乡书,不胜欣跃之至。”忙命备饭,即着人到店,搬取行李。自此,谢宾又仍馆于杜公衙内。虽则彩燕不时步出外厢,怎奈耳目众多,莫能通信。忽一夕,杜公亮设宴后堂,请着谢宾又进内赴饮,在座只有启祯、启瑞,宾主共是四个。既而酒过数巡,食供两套,杜公亮道:“今夕座无他客,可作心谈。老夫为着国家多事,流寇未灭,惟恐有负圣上拔用之意,寤寐不安。所喜仲季两儿,近亦婚配。其放不下者,惟一小女,尚未字人。今幸贤侄青年高荐,异时功名,决不在老夫之下。愿将弱息见托,未知贤侄意可允否?”谢宾又慌忙起身谢道:“小侄一介书生,谬荷老年伯厚恩奖拔,已出至幸。若蒙许配令爱小姐,只恐蒹葭难以倚玉,有辱门楣。还望老年伯另择快婿为是。”杜公亮掀髯笑道:“贤侄休得太谦。老夫秉性侃直,从来并无戏谬。自今夕见许之后,断无二三。但愿春闱鏖战,再图一捷为快。”谢宾又听说,满心欢喜。既而席散回房,口占七言一律,以述其欣喜之意云:

昨夜春风敞绮筵,红丝亲许为予牵。

不辜月底绸缪意,始遂湖中邂逅缘。

青翼漫教传怨句,碧窗拟共奏清弦。

新诗咏就重重喜,待报深闺窈窕仙。

话休繁絮,俄而又是二月中旬。三场毕后,谢宾又竟遭点额,以此怏怏不乐。又为一件闲事,与启祯弟兄不睦,所以杜公亮屡欲卜吉议婚,俱被启祯阻抑而止。光阴荏苒,倏忽间又将一载。谢宾又既以小姐不得再会,又因杜公亮相待之礼日渐疏薄,意不自安,每每浩叹而已。正所谓: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且说杜公亮有一同乡至交,姓贾名安,现任巡城御史。其子贾传,新值断弦。闻得杜正卿有女及笄,央媒求恳庚帖,杜公亮欣然许诺。只为男长女大,那贾御史便即拣个吉日,行聘过门。谢宾又闻了这个消息,暗暗流泪道:“我只为图就姻事,所以勉强逗留。今既不谐,岂有再住之理。只是感荷小姐厚情,无从面谢诀别,使我身虽去而魂魄不能去耳。”当下自嗟自叹了一会,料想难以再留,只得吟就绝句一首,着令彩燕持进,以别仙道:

思卿不见又经年,不怨春风只怨天。

生死别离休再说,强拈绝句寄妆前。

将诗寄后,即向杜公亮告别。杜公亮挽留不住,置酒作饯。

要知谢生去后如何?且待下回解说。

第十二回 严协镇幕中赠美

诗曰:

寇锋不可灭,海宇忽骚然。

玉石既同尽,家室宁保全。

昨逢故乡友,备将家信传。

昔居锦绣国,今傍战场边。

家破不足恨,所恨妻少年。

不知生与死,从此各一天。

安遇杨越公,破镜再得圆。

且说谢宾又,自与杜公亮作别,即日离了北京,向南进发。那一时,正值流贼攻陷了湖广地方,山东州郡,无不望风瓦解。一路草寇窃发,十分难走。故自正月望后起程,直至三月初始抵淮安。将欲买舟过江,忽闻彰义门已破,大行皇帝缢死煤山。谢宾又不觉向北哀恸道:“神京既失,则杜年伯决然殉难,我那仙小姐,亦必堕于贼人之手。若不亟去寻访救援,西楼之约安在哉。”遂命店家暖酒,一连饮了五六巨卮,扬袂慷慨而歌曰:

有美人兮相会难,将翱将翔兮忽间关,神京一失兮必摧残。我安归去兮矢死寻,天若见怜兮彼必生,天不见怜兮死亦欣。

歌竟即便挥鞭骤马,向北而行。时有同寓者,询知其故,再三劝阻。谢宾又挥手谢道:“多蒙列位苦口相劝,岂不知感。只是人生一世,惟在情义两字,若使寡情灭义,生亦何颜。我亦明知此去无益,不得不空作情痴耳。”言讫,不觉泪数行下。那同在寓内的,无不感叹。谁想,自淮至京,地方残破,野店荒凉,行人稀少。谢宾又只得冲烟冒险,随路行去。历尽艰难,并无悔意。忽一日,将及傍晚,正欲寻店歇宿,只见一队人马,俱执鲜明器械,驰骤而来。谢宾又刚欲退后躲避,那马早已冲在面前。原来却是一伙土寇。见了谢生,那为首的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辄敢在此独自行走,从实供称,免你一死。”谢宾又略无惧色,亦厉声叱道:“我为觅死而来,何消以死相吓。奴辈所利者行李耳,任尔取去,何用怒为。”那群盗内,有一穿白少年,向前问道:“尔莫非是苏州人否?”谢宾又道:“我即是苏州举人谢嘉。细听口音,想汝亦是彼处人氏。”那少年慌忙滚鞍下马,拜伏地下道:“原来就是恩人之子,每思图报无由,谁想此处相会。”便把谢宾又主仆,邀进寨内,置酒相欢。谢宾又茫然不解其故,只得将错就错,勉强坐下。既而酒后,从容启问。那少年道:“小子姓王,名焕,力能举鼎。当十七岁时,曾在太湖起义。为因醉卧虎丘,被着捕役擒解吴县,收禁囹圄,议欲将某立毙杖下。谁想令先尊与吴县知县同年契厚,恩蒙怜焕,自幼邻居,致书嘱县备,云焕方乳臭,误为湖盗张犬,引诱入伙,然亦鼠窃辈耳。幸宽法网,令彼自新等语,遂蒙吴县将某拟徒发配。则自今已往之年,皆出于令先尊再生之德也。向闻仙逝之后,深以罪重,不敢到城吊奠。今得幸会,正某报恩之日。但值中原鼎沸,荆棘满涂,此时此际,只宜速返故乡,为何台驾反向北去,愿闻其故。”谢宾又便将寻觅杜小姐的事,备细述了一遍。王焕踊跃而起道:“轻生重义,此正大丈夫所为,使弟辈闻之,不胜激烈。但此去燕京,虎狼遍地,纵使插翅,恐亦难飞。弟虽不材,愿当相送。且请安宿一宵,明日早行。”谢宾又慌忙起身下拜道:“若得壮士仗义相扶,何愁前路崎岖。俟到京之日,容图厚报。”当晚无话。

次早五鼓,王焕果即起身,与众人作别。腰悬双剑,手执长枪,装束得十分雄猛,捡着两匹骏马,与谢宾又各人骑了一匹,吃饱酒饭,即时前往。虽遇着几处关隘,俱被王焕夺勇冲过。不一日,已到了京都地面。王焕道:“此去京城,只有三十余里,一路自有大兵把守,可保无虞。弟以众弟兄相候日久,不及再送前去,只得就此告别了。”谢宾又道:“感承高义,正欲到京屈留少叙,谁想壮士急于返驾。但不知此番作别,后会何时?”王焕道:“当此南北分疆,正英雄求士之秋,公既文可安邦,弟亦武能戡乱,异途并用,岂无相会之期。”说罢,即挥手作别而去不题。

单说谢宾又,一到京师,就把杜仙遍处访问。自城外城内,并各营将士宅弟,委曲搜求,并无踪迹。自此,羁留数月,囊箧罄空,仆马丧尽。忽一日,于春明门外,遇着杜公家里一个老仆陈宣。谢宾又大喜,连忙扯到一个幽僻之处,问以京城破后杜公家室安在?那陈宣泪下如珠,不胜呜咽道:“家老爷于破城前一日,同着夫人投缳自尽。惟有小姐,不知去向。及平静以后,始闻小姐被害于安福胡同一个姓蒋的家里。小人随即买了一口棺木,将来收敛,现今停厝在一个草庵里面,此去上南十里就是。自分骸骨难归,谁料获遇相公,莫非还在梦中么?”谢宾又道:“汝去收敛小姐,可曾仔细验视不差否?”陈宣道:“彼时闻了这个消息,小人亦未相信。及至细验,果是小姐,所以买棺敛厝的。”谢宾又即令陈宣指引到庵。只见,观音殿左首屋内,停柩一口,前有神位,上面题着:明故杜仙小姐灵位。谢宾又向前拜了四拜,不觉放声大哭道:“小姐,小姐,我只道还有见面之日,所以千辛万苦,不惜性命,赶到京都。谁知玉碎花残,已做了梦中蝴蝶。虽非因我而死,我岂能舍尔独生。但恐黄泉路上,不容相见。”小姐,小姐,连叫数声,哭扑于地。陈宣慌忙扶起。叫唤多时方醒。自此,谢宾又即于庵中作寓,逗留二载。遇一乡戚会试,始得相附同归。一日,夜次黄河驿内,只见驿壁题首四绝,其诗云:

忆昔随亲向北畿,膝前欢笑共相依。

宁知今日重回去,化作啼鹃血满衣。

其二

生长兰闺二八年,惟知学绣向花边。

江山忽失风云改,弱质那能自保全。

其三

双亲殉国已全忠,女孝还应葬北风。

谁料马嵬魂未断,又随征鼓过江东。

其四

一番风雨一番愁,自入戎行即似囚。

薄命尚迟身一死,还将痴梦忆西楼。

谢宾又从前至末,读了一遍。再观诗后,题着十一字云:“姑苏难女杜仙拭泪漫笔。”不觉骇然道:“杜仙已死,那里更有一个杜仙,岂偶名姓相同耶?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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