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生绡剪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5 分钟 · 22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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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观海鲁门,低饔头齑合。席上有琴,犹未帏中听燕;堂前纳履,何时间内乘龙?
那徐备人正在书斋里翻阅文史,只见“呀”的一声门响,走了一个花扑扑的女郎进来。备人一见,闪了一闪,疾忙施礼,这女郎也回个敛衽。两边坐了,备人问道:“敢问女郎尊姓,有何事由,光顾小斋?”这瓶芳笑道:“贱妾姓张,名唤瓶芳,梨园亭主人之侍儿也。”备人省道:“啊,是张宿直先生宅眷,小生失敬了。前日取扰令主人,尚未裁谢。”瓶芳道:“多有慢来,乌足为谢!主人又蒙官人赠梨花诗,在家时刻赞叹。”备人道:“小生一时提笔,句调甚俚,不堪再玩。”瓶芳道:“贱妾亦粗识数字,官人此诗,音韵清幽,梨花神貌宛然。不但贱妾醉咏,即主人小姐得官人佳句,如获珍宝,称咏数四,仰慕如渴。”备人笑道:生俚句,见赏于女娘已为奇矣。又复见赏于令主人之娃,岂不殒福!敢问令主人之娃尊表?”瓶芳笑道:“名丽贞,小字惜奴。今不自揣,先有献羞一缄奉达。”说罢,遂在袖中取出一封书来,递与备人。备人笑欣欣的接了,拆将开来看,上写着甚的?
妾张丽贞敛袂拜缄于备人徐郎文阁:素非达面有犯献羞,顷见瑶篇,曷胜蓬鬓,特遣妮子悄来心输慕悃。若不见却,出所尽藏,使妾咏之奁边,如见君子。昨来梨花,都委春事阑空,赖有郎诗,竟不凋谢。 丽贞再拜
备人看了,神魂飞越,遂道:“下里微吟,何当大雅,得蒙不弃,真绝世奇逢也。拙稿固多。但未录出,自当盥写呈览。今有回缄,即烦女郎转达。”说罢,即援笔书写:
鄙人徐全,殷勤拜答惜娘妆次:梨花小咏,孰料见收,又复惠缄,恍如梦接。顷欲索我尘橐,固自糜繁,尚未诠次,焉敢遽达。容一二日,手录款诚,以聆芳教。谕以诗存花谢,情旨良渊。仆非菲流,翘盼来日。所恳奁香,谅不终吝。 徐全再拜
备人写了,即将花筒封好,递与瓶芳。瓶芳笑道:“官人真应酬得快也!”遂辞了出户。备人温温存存送了一程,小两人各自归了。
却道好事多磨,备人有个逐出家奴,叫名戈二,好的赌博吃酒。在这吴江县里,专一不守本分:
日间在街头乱撞,夜里到庙角一蹲。处事酒擦将去吃他几碗,拉份子做头脑抽他几分。酒醉后不管人揪发便打,任官防判他个笞杖流髡。鹰嘴鼻,挖人脑髓;鹘子眼,见不得白璧黄金。却是个癞虾蟆队里的好汉,臭蛆虫堆里的钻精。
这样一个身段,故此那备人不敢用他,打发在外。一日这个奴才思量旧主,要备人收留复用,急溜溜的走到主人家中。备人却好采和尚相招,同钱谅夫到那寺里清谈,不在书斋。这个奴才在那里候着。
看官,不好了,不好了!冤家儿路窄,谁知那个惜奴一向慕徐备人之才,愿侍中栉。忽闻父亲有受杨家聘的意思,心下着了急。写下一封书,令瓶芳约备人今晚在梨花亭相会,同奔他方,以成夫妇。那瓶芳捧了这一道灵符,火速的扑到备人家里来,适凑备人不在。这个奴才原是个猾赋,见单单一个女郎来,毕竟是官人的相与了。将计就计,言三语四,应答如流。那瓶芳等了一会,不见备人回来。心里又要去和惜奴收拾,打点逃奔的事情,真是一刻三秋。这奴才见他着急,一发在心,问道:“姐姐不消急得,我官人原分付我的,说有一个娘子来时,你在此接待,我傍晚始归,有甚说话,叫你对我说了便是。”那瓶芳到也是斟酌的,心里转道:“此话如何便好对他说?况我前番来,又不曾见他,此人也不知是徐官人旧有的,新收的?”又忖一忖,向戈二道:“也罢,我要回去有事,今有书一封,交与你,待官人回来,你即进与他看。说书中的话,不可有误。千万千万!”说了,将书交与戈二,他自急枪枪的归去了。
这个戈二奴才,持书在手,口里自言道:“我戈二不要聪明一世,懵懂一时。方才这个婆娘,明明是人家的一个侍女,必与我官人有私情往来。我不免拆开他的书看,便知分晓。”就将书“沙”的一声扯开,念道:
妾张丽贞,致缄才郎备人文阁:梨诗醉目,密里潜通,正欲抽叙咏歌,以订白首。忽闻家君谬许,纳聘一朝。妾一思之,魂魄双堕。有才如君,怒执巾帚。订以今晚,在小园梨花亭上相会,即便出游,从君远去。唱予和汝,生死无辞。万勿爽约、使妾永恨。 丽贞再拜
那戈二念了一遍,虽不大解文义,却也晓得是约他的主人同逃的意思。魆然自省道:“啊!梨花亭上相会,只有张宿直那老儿有个梨花亭。书上张丽贞,一定是他的女儿了。方才来的,是他的侍婢无疑了。且住,我要官人收我,恐他未必应承。况我此来,官人又不得知的。我不免窃了官人的衣巾,先雇了一只船在河口,至晚走到他家那梨花亭上。待这两个婆娘出来,身边必有银子,连夜拐他下船。一帆风扯到杭州,下了江船,竟到温州住地。温州是我的故乡,怕做甚么!只是一件,方才这个丫头,认得我的,万一在船中作起怪来,怎么处?啊,是了,我当晚下船,不由他厮认,先和这两个婆娘云雨破了,怕他不从!教他哑子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说了竟撬开备人书房,偷了备人衣巾,又偷了些铜钱银子,竟去河边雇了船。正是:
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
那瓶芳妮子回来,匆匆忙忙向惜奴说了:“书付与他的随身小厮,徐官人回来看了,一定如约。我们打点了,在梨花亭上等他便是。”连忙收拾些钗奁珠钏并软细衣服,两人黄昏时候,悄悄的离了香阁,竟在梨花亭等候。只见那戈二头戴了备人的一顶旧巾,身穿着备人的一件旧服。那瓶芳早已把园门半开,他竟大踏步到园里来。黑娄娄的在亭子上相见,大家行了一个札。两个妖娆竟随了这戈二,出了园门。走了数十家门面,就是船埠。那戈二把这两个引进舱里,叫船家驾橹便摇。这一夜间事,罢了,罢了,不可言说。
蒙蒙天亮,瓶芳打眼一看,却不是备人,正是这个奴才,吓得呆了。惜奴惭恨欲死,对瓶芳道:“你怎的做事错了,误我终身,怎么处,怎么处?”慌惨惨掉下泪来道:“我不如跳在水里死了罢!”瓶芳道:“姐姐,事已如此,说不得了。谁知落在他这个圈套里边!我们且忍耐着,看他载到那里去。若到个通都大邑的去处,我与姐姐喊告官府,自然有个报仇的日子。若此时死了,备人徐郎也不知道,到死得冥冥无闻。”惜奴想一想道:“你也说得是。我和你为徐郎出来,落了他这恶圈套,总是一死,便耐了几日,伸告官府,报了这个仇,然后明白死罢!”两人商量计较已定,在舟中不过面面相看坐着,日不解带,夜不脱衣,随那强徒百般甜骗,他两人只是不睬。叫做: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却说那个张宿直老儿,知道女儿和瓶芳走了,吃了一个大惊。走到他房中去搜检,在妆奁里拈出徐备人这首梨花诗,并这一封回书来,看了才省道:“啊,原来随了这个狗才去了!我到平昔重他的才学,他便做出这狗彘的事,拐了我的女儿去!”愤恨不平,竟做了一张呈词,向本县陆知县处,告了徐全。陆知县即刻差人去拘。
备人正和那采公和尚、钱谅夫在寺里耍子,毫不得知。差人即刻押了备人见官,陆知县问道:“你既是个生员,怎的不守孔门家法,做出这样伤伦败俗的事来?那张宿直老先生告你奸拐他的女儿丽贞、侍儿瓶芳。”备人道:“父师在上,生员实不知情。”那陆知县笑道:“只怕你也说不得个不知情,梨花诗是个媒证,一封回书是个赃证。你还要赖到那里去?”备人道:“梨花诗果是生员做的,只见一日他的侍儿瓶芳持书来与生员,生员果系答他这书。奸拐事由,实不知情,望父师鉴察。”陆知县道:“我看你诗才甚好,就是那张宿直老先生,也爱重你的,你何不遣媒下聘,成此姻事?若如此胡做,有伤名教,断使不得的。你不若出此女子,我就为你与张宿直说明。不必再隐匿支吾了。”备人谢道:“父师言及于此,生员真感戴不尽。实是不曾拐他令爱出阁,难道父师许我成婚,生员断要为此败伦之事不成!望父师鉴察。”陆知县听了这一席话,想道:“其中必有原故。”复向备人道:“也罢,我就给与你一纸海捕牌,你各处寻觅。若见了他令媛时,急来报我,断为你成其姻事。你切须上紧在心去寻。”一面分付口房给牌。备人当堂叩谢出来。
那知这个戈贼,拐着这两个妇人,到了杭州,不往城内走,竟沿城落了江船,竟到温州去。船到柴埠,随即唤了两乘竹轿,抬了惜奴和瓶芳,要到城中花牌楼,他的一个姨夫姓姚的屋里借住。正在街上走时,却好撞着温州推官,姓陈名达,为官清正,是日出郭拜望乡亲。那惜奴在轿里看见是官府,连声叫起屈来。那陈推官听见了,叫住了轿子。惜奴连忙出轿,上前跪禀道:“老爷在上,小妇人姓张,名唤丽贞,系吴江县人,是好人家儿女。被这强徒戈二拐骗至此,伏望青天老爷为我作主,将强徒戈二正法明刑,生死感戴!”
一班从人就把戈二拿住。这奴才也跪禀道:“禀上老爷,莫听这妇人说。这妇人是小的妻子,因与外人有奸,要背我丈夫,故如此说。”惜奴哭道:“清天老爷,这是神光恶棍,利口辩舌,恳求老爷为小妇人作主,救小妇人性命!”陈推官见惜奴情真语切,遂叫人役的:“将戈二发大监监候,妇人张丽贞,发司狱司内里看好,待我回衙细审。”一班人都押了去,官府自出郭探乡亲去了。
一时瓶芳见丽贞禀官,两个轿夫却扯出瓶芳,抬了空轿走了。瓶芳也不知路途,信脚一走,已出了三角门外,投奔在一个女庵里。这庵名绣佛庵,有个老尼姓姜,一向在南京松隐庵修行。因本县乡绅严宅在南京作宦,严宅奶奶敦请在此。这日傍晚,瓶芳入了庵,见了姜师父,备说来由。姜师父听了慈悯道:“只怕女娘出不得家,如今既在难中,权在我位下栖住,我也不久要归南京本庵,其时带女娘还乡便了。”瓶芳道:“弟子实心要出家,望师父慈悲。只是放我姐姐的心不下,他既鸣官,不知如何剖断。”姜师父道:“不难。我邻舍有个肐老,央他去府前打探实信便是。”
再说那徐备人,领了这张纸牌,去和那采和尚、钱谅夫商量。钱谅夫道:“仁兄到只在三吴遍访,我小弟竞走南京去探。”采和尚道:“好,好。我山僧向因温州严老居士请在天宁寺开讲,未曾赴得期。今不若乘便,竞走上江赴请,一边为居士密访踪迹便是。”备人再三谢了和尚、谅夫道:“难得如此美情!”次日各自起程去了。
却说那惜奴在温州司狱司署中,这狱司姓伍,他的内人甚贤,四尊也给些衣食养他,早晚这伍内人亲自搬运茶饭,如同骨肉。戈二恶奴,陈推官带出细审两次,已知是拐骗情由。争奈这恶奴硬口争执,一时没有对证实据,止凭两造口波,未好定罪。官府也要差人到吴江细探,故此淹狱未决。
一日晚间,惜奴挑灯独坐,听着提铃喝号的声,不觉泪如雨下。自道:“当初一点爱才的念头,指望与徐郎美满做夫妻,谁知到坐在这个所在!”乃口占一词:
浪叶移湾粘鲗窟,撇履抛丝,吊影绵阡陌。想际明明在乡国,霎时无数烟山隔。
拨雾见天云又掣,幽系狸坑,有照无晴日,又是黄昏时候也,柝声敲起掩残月。
惜奴又自思维道:“我淹禁此狱,已是数月。官府又似明悉其情的,如何不将戈二问罪,释放了我?我想当初幽禁在狱的,往往因上书得明。在男子自邹阳以下,不可胜数。在女子密氏之后,亦有数人。今日儿家情事,正与密氏相类。我不免写下一封书,浼狱官达上陈公,或者异冤得雪,留此残躯,与徐郎半面,那时即死无恨!”遂磨墨援笔,呜咽而写。书曰:
沐恩犯妾张丽贞,叩首叩首上陈:悔此宵一念之差,呕心有血;致今日终身之误,剥面无皮。妾本吴江望族,曾解披章,闺阁幽姿,未闲窥户。北堂恩重,琅函深贮掌中珍;南浦春明,金屋周遮机上锦。小园开十亩梨花,中亭燕一行诗客。雀屏奇中,心媒一首阳春;鹑袂私奔,戒途万濡严露。所期者,风流才士徐生;不虞者,龌龊亏心戈二。方知假假真真,神呆半晌;已悟生生世世,罪大弥天。兹盖伏遇神明出世,云雾去天,雷霆劈鬼胆,冰鉴照妖形。惜残膏之上草,鹃血哀春;泣零线之拖衣,乌哺瞻日。顷者,延息入囹圄,含心悲尘土。凄清夜柝,坐来墙角鬼磷寒;憔悴春华,睡起梦中乡路杳。毕冤魂于此夕,青草黄泥;返故国于何年,白云红树。呜呼!鼫鼠拖肠,蜣螂化羽。倘青苹之得荐,尚白圭之可磨。已决策乎外黄,世无张耳;谁录瑕于上蔡,人是季孙。已矣!蛾眉淹然蚁命,图再新而不得,伏九死以何辞!铭骨输诚,仰兹游覆。
惜奴写完,却好伍君娘子送茶来,惜奴将此情告诉。那伍君娘子百口应承说:“明早早堂,我夫君一定为娘子申达。”伍君娘子别了惜奴。
次日,果然伍狱司做了一个揭帖,在早堂何候陈公,将惜奴此书呈递。陈公看了,赞道:“这女子真好才情,惜被此奴所陷。”登时取出戈二,夹了双夹棍,打了七十板,问成边外沈阳崇武卫军,即日起解。那陈公怜才念切,却好有个商人黄少江,有事在府。陈公给赠丽贞白银百两,要商人带回吴江原籍。又亲笔写文照一纸付丽贞,听其自便。文照上写着:
吴江县乡宦张翼珍女张丽贞,被强徒戈二局抢至温。幸遇本府,丽贞声告,勘出其情,局抢是实。已将戈二远配边外沈阳崇武军,永世为军。至于丽贞,原籍吴江,据伊口供,亲故俱稀。本府悯其宦裔,苦遭毒手,已给赠路费百两,听丽贞择人而于归。或有强徒豪霸,复效戈二之辙者,许丽贞鸣冤地方,申词官府,将本府批照为证,重惩其罪。 年月日 温州理刑陈给 印 押
即日陈公当堂,唤那商人黄少江来。将丽贞交与,文照与银子付丽贞亲收。丽贞叩谢陈公,出了衙门。复到司狱司谢了伍君夫妇,暂在黄少江寓所住。是时那绣佛庵瓶芳,已着那肐汉来打听。晓得推官如此断法,姐姐付客商黄少江带回了,瓶芳在庵中哭了几日。那惜奴又倩客商黄少江访瓶芳下落,不见踪影,也哭得不耐烦。谁知这个黄少江又是个利徒,一心只要拐惜奴这一百两银子。对惜奴说道:“目下路上干系,财不露白。我们的银子,都捆在货内。你的一百两头,一总捆在里边,方保无事。”惜奴听他有理,只得双手递与,止留文照拴在身边。那少江将他带至杭州,送在西湖南畔一个旧主人姓褚的家住了。他自押货过塘,一道烟往北去了。正是: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那戈二强徒,手撩脚索。解子是姓林名德,在温州府有名的恶赖公人,在路上打着戈二,不许停留。这戈二腿上棒疮又疼,又无盘费使用。一日止吃得三碗粥汤,那里走得动,苦不可言。已捱走到丹徒县界,黑林冈地面。那戈二遍身火烧,头面肚腹俱肿,走不动了。只得跪了那林德,哀求道:“解子阿哥,可怜我棒疮发作,肚里又饥,身上又寒,如何走得动!”那林公人轮起水火棍便打,喝道:“你这个死贼军坯,你睁开驴眼看看,这个所在,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离那县里尚有四十里路,此时天色将晚下来,难道叫我睡歇在这草里不成!”那戈二受了数棍,只是滚在地下求饶,便叫:“解子哥哥可怜!”那公人道得好:“你这死贼军坯,你当初可怜那张丽贞么!”说了又打。他只得挣起来又走。走不数步,已在冈脚下了。只见西边一阵羶风,劈面的吹将来,吹得山摇地动,树倒崖坍。骤地一声响亮,跳出一个黄斑大虫来,竟将戈二一口抢衔去了。惊得林公人丢了袱包,拿了水火棍,飞也似赶过冈子来。劈面撞着一个人,口里叫道:“后面有个大虫,客人快、快、快不要过去!”那个人也惊得呆着,同了解人走在一个古庙里去躲。
少顷,解子喘息定了。那人问道:“老兄从那里来?”那林德道:“小子姓林,名德,是温州府里的解人。解着一个军坯戈二,因他奸拐吴江县一个娇女张丽贞。俺理刑陈爷,问他在沈阳崇武卫永远为军。如今被虎衔去了,却怎么处?”
那人听了,兜底上心,自语道:“谁料在此处得了实信。”即转问解子道:“老兄,如今这妇女张丽贞怎么样了?”解子道:“我闻得我家官儿,发与一个客商黄少江带回。这时节多应在杭州了,那客商的货是在杭州起的。”那人听了,只是点头的应。看官,你道这人是谁?正是徐备人。他原要到杭州去,只因缺少盘费,往丹徒县一个亲戚处借些银子。回来在这黑林冈过,遇着公人,方知张惜奴是戈二拐去。那备人在公人面前,也不说出原由。又问道:“戈二既被虎衔,老兄怎样回官?”林德道:“正是,小子如今要在丹徒县里递下一纸文据,讨个官批,才好去回覆。只怕我那老爷不信,要说我中途卖放,幸而晓得这个奴才是无钱的,还不妨事。”他两人也不过冈,同退在个乡村店里去安歇。次日,备人与公人别了,他自过了冈子,一径的往杭州去了,叫做:
要知山下路,须问过来人。
却说那采公和尚已到了温州,在天宁寺上堂说法,鼓舞聚众,上千人来听。那绣佛庵老尼姜师父,也率了这瓶芳徒弟,在那里听讲。少顷,和尚下座,一队队都去小参。姜师父同这瓶芳徒弟去参,采和尚原有心计。凡遇着少年的尼僧,必审详盘问。见了瓶芳,就问道:“你这比丘尼,还是久出家、新出家的?”姜尼回答道:“是新出家的,望和尚慈悲开示。”和尚便问瓶芳道:“一向在庵中做甚工课?”
瓶芳答道:“启和尚,一向诵经。”和尚道:“诵经固好,若要透最上一乘,毕竟参个话头方为了当。”那瓶芳便问道:“和尚,参那句话头?”看官,那瓶芳吐出三言两语,那采和尚是个见性的人,便晓得他是下路人氏,就有五分留心了。和尚遂答道:“参个来得明白去得明白才好。”姜尼问道:“和尚在此终了期时,弟子的檀越严老爷说,还要请和尚在小庵慈悲一席。”采公道:“山僧不得已来赴严居士之请,刻间敝县有个居士张宿直,与山僧交厚。他为思想令嫒一病垂危,山僧就要回去看他。老年人家万一有些不测,他又无子孙,我也要与他永决介儿。就是此间的期,也不能终了。”说时,只是冷眼看着瓶芳。那瓶芳闻了“张宿直”三字,便觉动颜。后说到一病垂危,不觉暗暗的掉下泪来。采公心里自转道:“此定是他的令嫒了。”当日姜尼姑和瓶芳谢了采公和尚,归庵去了。采公立刻修书一封,差一个侍者前往吴江。报知张宿直,说他的令嫒已有下落,可密遣一个老管家来认接便是。
却说那钱谅夫,在南京东访西访,并无影响,却住在城外松隐庵作寓。这庵原是个女庵,止有一个病老在庵照管。谅夫四下贴下招头,上写着:
吴江广文张宿直女张丽贞,同侍儿瓶芳,到杭州天竺进香。途次被强人抄劫,不知去向。倘有知风报信者,赏银五十两。收留存养者,谢银倍之。可在水西门外松隐庵报知。断不食言,招子是实。
那徐备人闻了解子的信,已到在杭州,寓在西湖大佛头僧舍。日日在江干,折来折去的,访问客人黄少江,没点踪迹。一日独自散步湖头,不胜感慨。自道:“我想自古至今,有几辈佳人才士,在此湖中讨快乐的,有几辈离姬孤客,在此湖中叹寥阒的。只怕寥阒者多,快乐者少。眼见得一个徐备人,又叹寥阒也。你看:长堤杳绕,古树参差,白鹭数行,青山一带。记得旧人有两句诗,说着扬州好景:‘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今日小生要套改他的说:‘人生只合杭州死,西子湖边好墓田。’”自言自语,不觉徘徊缓步,已到湖南去处。
谁知那惜奴所寓褚家,褚老已死,止一个褚妈妈相伴,淹有数月,那黄少江骗了银子,一去不来。褚妈妈又贫窘,惜奴只是日逐做些针黹度日。一日,提了一个竹篮儿,拈着一把竹刀,乱头短服,在那湖畔挑采些野菜。备人劈面相遇,闲口厮问道:“小娘子,你遍地采甚么东西?”那惜奴答道。“是野菜。”备人就笑念道:
闲挑野菜和根煮,不是神仙不许尝。
那惜奴羞回道:
世间更有希奇菜,岂是家园种得来!
两边听了,都有些疑心。备人自转道:“这女郎却似我那边人。”那惜奴也自转道:“这官人却似我那边人。”备人有心,便问道:“小娘子仙乡何处,是那里人氏?”惜奴答道:“秀才,你是行路,问我怎么?我不是这里人也。”备人又问:“毕竟是那里人氏?”正是:
停舟借相问,或恐是同乡。
惜奴答道:“儿家是吴……”便缩了口。备人就道:“莫非是吴江么?”惜奴点一点头。备人惊讶,就道:“小生也是吴江,姓徐,名全,字备人。”惜奴见他道着意中的名姓,便仔细把备人看了一遍,遂潸潸的掉下泪来。备人惊喜道:“小娘子莫不就是张惜奴小姐么?”惜奴又定睛看了备人,泪如泉涌。备人就向天作谢道:“谢天谢天,此处相逢,莫非是梦!”叫做:
踏破天涯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徐备人复向着惜奴道:“小生遍处寻访,在丹徒路次,遇着一个解人,方知小姐被强徒戈二赚至温州。小姐鸣冤司理,司理把戈二问遣,将小姐托与客商黄少江带回,因而小生跟寻至此。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