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生绡剪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5 分钟 · 24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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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的,一个男子汉,如何这样怕得紧?”观保道:“不知今日有些怕,待我躲一躲。有只缸在此,我蹲着,你可合在我头上。”顺姐一头好笑,依他将缸覆了。
只见雷声愈猛,山摇地动的。一个霹雳脱将落来,却在观保家里,火黑之云,缭绕满室。少顷雷息,顺姐走到缸边去听听,寂无人气。将缸儿扣扣,不闻人声。将十指衬进缸口,吃尽老力的揭了半晌,一毫不动。
天将亮了,顺姐只得走到几个紧邻,央他来相帮。一个两个通不济事,直等叫了男男女女六七个人,一齐掀开。不开犹可,一掀开来,这一惊非同小可。众人揭开缸来,却是一个鲜血淋淋割去头的尸首。连顺姐惊得牙齿对打,半个字也挣不出来。内中一个老成的邻舍道:“这个事,只问郭娘子自知,怎么自己谋死亲夫,倒要我们邻舍来与你分罪!大家不要走开。地方人命,不是当耍的。”众人看了这个妖娆少妇,你长我短,胡猜乱猜。顺姐一句不回,又羞又苦,啼啼哭哭。
众人即刻扯了郭娘子就走。到得县前,李爱赶来,见了顺姐,抱头大哭道:“你点点年纪,怎么下得这般毒手?”众人晓得他是父子至情,便道:“李爱,你自问你女儿个细底,不是我们地方多管。”那顺姐哭哀哀的,将昨日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众人只是摇头。连李爱也道:“只恐官府不肯信,你反要吃亏。人命关天。不是吹得隐灯的。”
正说间,只见县官升堂。众人进去,将顺姐叫排邻掀缸,缸下有个没头尸首,是他亲夫之事回了。县官也叫李氏面貌仔细一看,道:“这人命事大,你到直说,免得动刑。”
顺姐将前前后后细禀一通,县官点点头儿,笑道:“雷是昨夜有的。”众人亦禀道:“昨夜一个霹雳,果象打在郭家一般。至于缸下之事,小的们是李氏叫去掀开,实不知何人下手。”县官道:“霹雳打人,好不省力,动刀的雷,却从古未有。看你这妇,青春美貌,干此凶事,定是奸情。”一面叫拶子何候。顺姐道:“若是妇人谋死,合在缸下,无人知觉,怎到去央邻舍,自已败露?如今只求老爷,去唤婆婆来问,就知小妇人的奸情有无。”那县官道:“是了。把犯妇李氏,收入女监。差快手押同地邻,到那顾氏女婿李玉吾家,看顾氏在彼,唤了顾氏来。不在,唤了李玉吾来,不许多说一句话!”
众人出了衙门,连那李爱也眼泪汪汪同了众人下船。乘夜摇到临平,打开李玉吾的门,便道:“瓦窑垷头郭阿姆在这里,我们要见他。”玉吾覆道:“我丈母并不曾来。”那李爱说道:“侄儿,我在这里。你丈母在,出来见见;若不在此,你就同我们去,没甚事的。”李玉吾懒洋洋的问道:“甚的紧急公文?便在侄儿这里歇了,明日早去。”众人只道李爱要卖春,一齐拥做一店道:“老爷分付,不许多说一句话,快去快去!”原来李玉吾也是镇上好汉,听得开口便问丈母在否,也是看得见的事体,就说:“列位不肯迟至明日,多有慢了,就同行罢。”倒是玉吾妻子听得人来寻娘,只道强盗捉着了,就要同丈夫去望望。李爱说道:“船只甚小,夜晚不便。”李玉吾道:“明日你自叫船到阿姆家来就是。”说罢下船,船中并不开口。
离临平不上二九,天已大明。只见船忽浅了,众人道:“如此满水,那有浅处,不期着几位上岸走走,船也快些。”几个钻出舱来,大喊道:“列位来看,原来是一个死尸。首顶着船头,再摇不去!”李爱道:“是个女人。”李玉吾道:“倒象是我丈母。”众人定睛一看,大叫起来道:“果然是,果然是!怎么右手又揪着一把发辫?”将篙子拨拨,却是一个人头。那李爱一看,跌天倒地哭起来道:“这人头正是我女婿!”李玉吾同众人仔细一看,果是丈母手提观保之头。大家舌头伸了出来,缩不回去,道:“好个湛湛青天,好个包龙图的县爷!只叫到李玉吾处寻顾氏,并不难为顺姐,就是眼见的一般。”李爱道:“事不宜迟,且速去县里回覆。”
县官坐堂,差人将到李家顾氏不在,带了李玉吾下船,中途河次,见有顾氏尸首,手中提着人头,地方认得的,道是郭观保的首级。县官听了,毛骨竦然,叫快取女犯李氏出来。县官又问李玉吾道:“你前日妻子有病,来接丈母,怎么不亲自去,口托舅子,致有此事?”玉吾禀道:“小的妻子无病,小的并不曾来接丈母。”县官道:“是了,是了。”遂援笔直书道:
子之忤逆不孝,雷之诛殛恶人,事固往往有之,特未有弑亲如此之惨,诛恶如此之奇者也。观保垂涎母橐,计无所出,而假以姐病告危,使之身离其货,乘机而取之也。苦哉顾氏,惧其子之纵赌无厌,竟罄橐而携之。而观保弑母之志遂决矣。乃天甫黑而推诸水滨,往回速疾。李氏慧心,早已料其有故,不谓惨动天庭,怒雷随至。观保已知雷之必为己设也,畏而匿之缸下。雷亦何难碎缸而殛之,而神其显报若日,观保之头必令母亲手斩而后快也。更有奇者,一缸也,天令李氏覆之,而不令李氏启之。李氏求邻启之,而数人不能揭也,必令多人聚集,而后示其无首之尸,亦犹杀人于市,与众共弃之义云尔。此天之所以怒彼之切,警世之深,下霹雳而不谴碎其首,而直使母亲提其首而寝诸水滨,以为穷凶极恶之明戒也。李氏口供诱赌有人,以致于此,除访实另结外,顾氏速着伊媳殡殓;其观保之尸首,听其水陆异处,毋得收殓,以违天刑极怒之意。呜呼善哉,尔百姓其有类于此者,毋曰天道甚疏,报且旋踵矣。危之念之,特为劝示。
县官写罢,读了一遍,叫书手大字写数十张,城市乡镇,遍处贴示,将一干人发付宁家。
大家出了县门,李爱就率了顺姐,拜谢众人,一齐下船。顺姐对众人道:“我丈夫不孝,已遭天谴,适才官府分付,只收殓婆婆,我思量夫妻一场,怎忍如此!况我前世不修,致有今生缺陷。幸已腹中有孕,若得产男,郭氏之宗未斩,我已誓作郭家之鬼矣。千乞列位方便,丈夫亦要殓收。”众人道:“这个难得。官府只说如此,我们好做人情。况你婆婆一生清正,不逢好死,娘子又肯守节,自然有好儿孙偿补你婆媳的操守。备了两付棺木便是。”正叫做:
律设大法,理顺人情。
却说一行人已到郭家,相帮殓了顾氏,又将观保身首置于一材,各各停当。李爱设了两处牲祭,就请众人吃酒,酬谢其劳。只见那借船的吕三官听得这节奇事,晓得是观保黑心娘的东西,一担挑了,送到郭家。将观保是日借船,连晚挑来寄的说话,说了一遍,叫顺姐收下。众人都道吕三官忠厚。
自后顺姐就与李爱同居。海宁一县,父教其子,兄勉其弟,个个把观保新奇的恶报做个榜样,互相警戒。这是今年六月初三的事。闻得顺姐同李爱过活,不上半月,生下一男,是顾氏有此媳,无子而有子矣;李氏有此子,无夫而有夫矣。
看官们,休说父母的资财,少不得是儿子的,千方百计的黑心弄得到手,都去送与赌贼们,你说可惜不可惜!甚而叫了强盗,打劫自己的东西,直到天理灭绝,良心丧尽,谋死了生身父母,若不登时活活打死,天上置这雷部何用!而今果然这个霹雳,变变幻幻,令人机巧刁钻一些都使不着。在下特表一番,不待阴云四合,而霹雳之声,固已满纸轰烈。有诗为证,诗曰:
王国纪纲如漏网,苍公毫忽不通针。
利己害人促夭折,积善终身养子孙。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莫道皇天无报应,远在儿孙近在身。
欺心折尽平生福,口口口教一世贫。
甕庵子著
第十八回 疾丑生贪姿害友 韩珠娘深智殉仇
这个西江风月,原来直恁伤魂。安排巧计夺婚姻,有甚金兰慧性。
只道柔枝可侮,谁知镔铁焙成。五年冤屈一朝伸,全赖情娘显圣。
列位哥,你听我一篇说话,大家去摸鼻一摸鼻,贪花好色的,不要撞在这个网里。只因色胆如天,做下这绝义亡伦的事,究竟到也讨了个闷葫芦儿,呷些歪辣醋,不得个自在。当初孟夫子说得好: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你不见那小孩子么?大人家骂他一句,他也瞅一眼哩。正是。
行过六月还六月,打了双拳复两拳。
却说松江府华亭县,有个镇头叫干巷镇。镇上有个姓郎的,名擢选,字伯升。一个姓聂的,名魁,字星子。那伯升与星子,自幼同窗,从师取友,在旁人看来,都道他两个是极相契的。星子有几分家事,伯升甚穷。只因星子为人,贪恋烟花,不管张家嫂子,李家姐儿,他死煞要用几分钱钞,去偷摸他,故此人人都叫做疾丑生。那疾丑生闻得镇东马埭乡中,有个美貌孀妇,姓韩小名珠儿,年可二十三四。前夫也是学里秀士,就亲三个月死了。这韩氏且是生得:
身如细柳,体若凝脂。颈似蝤蛴,齿同瓠子。眼含秋水,发赛乌云。看不尽的脸际芙蓉,撋不就的眉些螺榼。行行入画,行一步可人怜;语语推簧,语一声销人魂魄。见者无不拴蹄歇担,闻者莫不坐想眠思。
原来这个韩氏,通县人都晓得他生得美貌,多少乡绅士子、富室骄儿,都滴滴的口内流涎,要娶他做媳妇。那老聂也曾人上央人去说,只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混名况且不大风流,以此再三撮合,韩氏只是一说一个不肯。谁知这个妇人,并不怀慕富贵,只要嫁个酸酸楚楚、洁洁净净、焚香煮茗、吟诗作赋的一个韵秀才。只见那些长婆娘、短奶子,也有提着一把伞的,也有拿着扇子招摇的,有涂脂画粉的,穿着长衫的,有叠髻垂环、着个春布袄子的,也有从船里来的,也有打岸上走的,牵牵连连,络绎不绝,踏断了门槛来说媒。韩氏不还阴阳,只冷冷的包着个不肯的哑谜儿。
且说郎伯升,一日正在书房里坐,忽有个姨公王彦安来看他。伯升忙起身礼貌相接,问姨公近日好否。那王彦安口里只是叫不耐烦。伯丹又问:“却是为何?”王彦安皱着眉道:“颇耐我那侄妇韩氏,虽有几分颜色,已守了七年寡了。年纪后生,免不得要嫁人。目下来说亲的,都是富豪乡宦。他拿班作势,只是不肯。看他心里又似要嫁人的。我虽是个族长,那里有我的说话处?日日的看这些媒婆,旋门旋户,却也厌烦得紧。”伯升听了,心中怀思道:“自从父母去世,年将三十,家贫不能娶妻。若得韩氏这样一个标致娘子,也消受一生。”又听得姨公说,富贵乡宦来说亲都不肯,不觉脉脉的敬慕他。当时聂星子也在邻壁书房,听得有客,就踱将过来,淡淡说些闲话。那王彦安遂别了去。过不得一二日,伯升心痒坐不定,要去探望姨公、姨母,更打听韩氏的亲事成就也未。正是:
杰出佳人别有情,不贪富豪广金银。
彩楼百尺朱门女,偏打窑中冒雪人。
伯升一径的走到姨公家里,姨公却不在。见了姨母,不胜欢喜。那姨母道:“贤甥一向不来,想是读书工夫上紧。你姨公常说要叫个人来,接你在此耍子几日。我两口又无男无女,单靠着贤甥一人,为何不肯来亲顾我们。”伯升道:“姨母好说,愚甥只是手头空乏,无甚东西将来孝敬姨公、姨母,故此不好常来。”那姨母道:“自己至亲骨肉,不要说这样话。”殷殷勤勤,自向厨下打点些好茶饭相待。伯升因姨公不在,又听得要留他住几日,心下自忖道:“正为打听韩氏下落。”吃过了午饭,步到姨公书房闲玩。只见:
满架残书乱撒,一床闲具斜抛。
林中虽无大树,雀竿赖有蓬蒿。
就将架上乱书,整顿了一会。又将床上拈起竹箫,将袖梢揩抹,吹弄了一个《相思调》。又抱起琴来,拂去灰尘,将七条弦更翻上过,携在书几上,端正坐了,弹了一套《凤求凰操》。那姨母喜孜孜的,送碗茶来,伯升起身接了。那姨母道:“贤甥,久不听见你吹箫弹琴哩,如今一发妙了。若要烧香,我厨下是桑柴火,可将几上炉儿,你自拿来取些火。香就在书架上一个红剔盒子里,你也自取来烧。”说了竟自去理论他事去了。
却原来那个韩氏,就在间壁做房。闻知伯公外甥来,他便穴个壁隙儿悄觑。窥见伯升,好个风流人物,一眼也看个不睫。伯升走到书房里去时,他又在书房间壁张着。韩氏平昔专爱的是吹箫弹琴,又听得箫也吹得凄惋,琴也弹得哀慕。这个俏魂儿,竟被那伯升一溜的摄去了。心中自思:枉了这些媒人,说张说李,若说着这个郎君,我自然一打一个招承。也不觉的动了真心,起了良愿,慨叹下一声“嗨!”
伯升原有心的,听见间壁慨叹之声,即抽身向壁缝中张看。果见一个描不成、画不就的好美妇人。自语道:“此必是韩氏了。我与他是至亲,过去见他怕做甚么。”便往窗外,却有一扇小门儿,就走将过去。见了韩氏,深深的唱个偌。那韩氏不提防他过去,退又退不迭,便回了一个敛衽。两下里立住观看。伯升使开言:“小生的姨公、姨母,多亏大娘子早晚照拂。”韩氏笑了一笑道:“还是伯公,伯婆照拂着侬家。”伯升又道:“小生为文期趱迫,书课勤忙,不得常来姨公家里看视,故此大娘子处,未能亲近。”韩氏即答道:“既是至亲骨肉,便常来耍子儿也好。侬家伯婆也常做念,提起官人哩。”两下里立着说了一会。那妇人初相见,还避着嫌疑。渐渐的含着笑,佯佯的进去了。
伯升疾忙转回,竟到厨下见姨母道:“方才愚甥,遇见隔壁的大娘子,好生齐整。闻说要嫁人,不知要嫁甚么样的人?”那姨母道:“到是个希罕的,不肯嫁公子王孙,又不要富豪乡宦。只要嫁个有趣的酸秀才,你道好奇不奇?一向我到想着贤甥,不是我笑你说,只是你家徒四壁,娶了他也要养活。”伯升道:“添一个人也不打紧,只恐那大娘子未必喜我,又恐我未必有福。”姨母道:“岂有此理。你既如此说,姨公今日到府里去,未得回家。你在此几日,我明日为你说起,讨了个实信去再处。”说话之间,看看的又是黄昏时节,吃了些晚饭,伯升原到那姨公书房里歇宿。时正是那五月天道,端阳已过:
黄梅雨阵阵响芭蕉,裂竹风飏飏透帘幕。莎鸡振羽于柱下,草蛙鼓腹于田间。
青灯烁烁,照着客房生寂廖;薄幕飘飘,闪他邻屋好猜疑。茅店里叫起花冠,野塘边敲起梆板。
不觉渐渐的天大明了,伯升起来梳洗。却说那姨母一心的为着外甥,竟到那韩氏房中去说亲。那韩氏因想伯升,整整的一夜不睡。绝早起来,对镜梳妆,比往常更加光润。见了伯婆,礼貌相接。又说了几句闲话儿,那伯婆就开言道:“一向这些媒婆来议亲事,都是些名门旧族,大娘子一面回覆。可知大娘子是不贪恋豪门,甘心措大的了。老身不揣,有个外甥,人品到也俊雅,文学颇称富足。一来家寒,二来要寻个丰姿丽浩、性格雅淡的娘子,拣来拣去,蹉跎至今,二十八岁,未曾婚娶。不识有当大娘子心否?若肯见允,得亲上做亲,使老身亦靠中有靠。”谁知这句说话,竟打中在韩氏心坎儿上,晓得是此人了,即便回言道:“是伯婆的外甥,既有文才,自然发达。家事那里定得,只恐侬家粗质,不称巾帚之侍。”伯婆道:“既蒙应允,不必太谦。今日到是个人专吉日,我老身先做个会亲茶饭。你两人交拜一拜,拜定了,待我外甥回去,打点花船鼓乐来迎接大娘子过门。”韩氏听了,心内正想着,要嫁郎伯升这样一个丈夫,谁知伯婆说的就是,微微的笑笑儿道:“但凭伯婆主张。”
伯婆说了这一席话,竟去回覆外甥允诺之说。伯升听了这个允信,喜欢得没有头脑,只是在那轩子里,似瞎子般团圞圞的旋。那王伯婆一心要把外甥配了韩氏,真是个亲上做亲,靠中有靠。故此也不等那老儿回来,竟自己做下主意,会亲茶饭打点得端端正正。对韩氏道:“事已圆美,娘子可一面收拾。”韩氏喜不自胜,忙到房内箱子里,寻出新鲜衣服,洁净鞋裙,搭配穿着。头上戴了时样首饰,对那镜子儿照着,左顾右盼。正是:
冰作肌肤玉作骨,云想衣裳花想容。
那伯婆也不唤傧相,一身兼做。先命伯升在堂前筵席边立着,又自去请出那韩氏来。那韩氏一心爱着伯升,要做他的妻子。也顾不得羞答答的面皮,竟自轻移莲步,走将出来和伯升交拜了天地、拜了神马。伯升请姨婆上坐,姨婆谦让不肯,朝侧立了,伯升和韩氏拜了四兴。伯升道:“姨婆在上,今日多蒙姨婆主张,韩氏大娘子已做了我的妻室。古人以寸丝为定,今外甥带得有碧玉绦环,送与娘子。”说罢双手递将过去。韩氏接了,沉吟半晌,在袖里解下个同心百结香囊儿来,递与伯升。伯升也收了。三人欢的的的,坐了筵席。
各自把盏了一会,少顷撤了筵席。姨婆说道:“你两人既为夫妇,今夜合在一处歇,应应喜日。明日贤甥家去,遣花船鼓乐来迎接过门便了。”韩氏听了此语,佯做不睬。却被姨婆将一只手扯了伯升,一只手扯了韩氏,拉在一块,向卧房内只一推,便把门儿扣上,竟自去收拾理论去了。
伯升和娘子在那房内,一个是十载的鳏夫,一个是七年的孀妇,如渴龙赴水,如饥马思槽。看官们,你道这两个又风风流流、伶伶俐俐说的都是贴心话儿,做的都是贴肉景儿,鸾颠凤倒,凤倒鸾颠,赏心乐事,月夜花天,教我这作词的也等闲描画不出。正欢娱夜短,不觉日已对窗。两人起来梳洗,同去参见姨婆。
只见姨公老儿已回,进门来,姨婆疾快见了,就说伯升成亲一事。那老头儿古撇起来,怫然大怒,指着婆儿骂道:“你这老狗彘,做的是甚勾当!岂不惹外人谈论?我们是怎样人家,又未曾行媒合聘,况我主婚的男子又未在家,一时苟台,有愧终身!”又向伯升责道:“你这小官,读了几行书,也不想一想看,我又不在家,谁为主婚?夫妻人伦之始,如此苟合,你日后也作人不成了!快快不要声扬,即刻回去打点花船鼓乐来,迎接过门成亲才是。”
那韩氏听得说,即忙叫伯升去道:“伯公这些话也是。官人可作速回去,来接我过门。”又附伯升的耳道:“你若是缺些费用,我身边银子没有,有些首饰在此,你可拿去变了使用。”伯升却是嫩相,道:“娘子,这些使用不须挂心,我就去,就去。”韩氏又扯住伯升的衣袖道:“你速去速来,千万不要耽搁。”不觉的眼痕儿上滴下几点泪来。正是:
一般离别况,临去复踌躇。
伯升即时辞了姨公、姨母,又到房中去别了娘子,一径的走到镇上。也不回家,就往书房,去见好友聂星子商议,要向他挪贷些银两。见了星子,即将前情细诉一遍。星子听了,兜底上心,便生下一计来:“吾兄此番,约费五十金,奈我此时乏用,只有府城内程典铺,是我至亲,我常向他挪贷的。即刻同吾兄买小舟至城,待我出名挪贷了,与吾兄使用。”伯升听了,欢喜不胜。口口声声道:“十五年相交,一旦用着。”
却说聂星子,听伯升说了此事,心中大生忌嫉:这个妇人我一向买媒说合,再四不允,谁知这绣球儿倒打在这个穷酸头上。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心上踌躇,如此如此。乃随即唤了小舟,同伯升上舟。摇至泖中,时已将暮。星子有心,伯升无意,星子道:“我们大家小解一小解。”这时风又大,船又窄,立了小解。星子提个空儿,尽力把伯升一推,扑通的一声响,就做了个海底捞针,水中捞月。可怜那伯升只是要命,在那水中蹭蹬。星子即便取了篙子,口内叫救人。只见那伯升浮起来,星子将篙一点,又浮起来,又将篙一点,点了三五次。两个船上的人,都是星子心腹。坐定了看,也不来救。顷刻呜呼,沉下去了。星子即命回舟到家,一边打发一个心腹人去王家报信。自己就在那镇上一个观音庵里,为伯升竖了招魂幡,做了五七日道场。叫做:
欲昧心中事,难欺头上天。
却说那心腹到了王家说,我们是聂相公家来报郎相公的死信,一五一十说了。那王老儿、婆儿听了,惊下一身冷汗,哭得倒晕。韩氏听了,就如将身葬在冰窖里一般,哭得个眼枯,疼得个肠断。那婆儿带哭带骂,不住的埋怨老儿。老儿闷闷的,不言不语,只是跌脚。韩氏有心,忍着苦又唧唧的向来人细问。谁知这个来人,还有些呆,说话也欠伶俐。起初说道,郎相公借俺家相公的船,独自个到府中去借银子,后又说俺家相公亲见他跌下水去死的。这两句话韩氏便兜在心里。细细思量,记得前日有个镇上聂家来求亲,三番五次媒婆来,忒说得上紧,我不曾允他。谁知就是伯升官人的好友,心下只是耿耿的着疑,也不露一些儿齿角。正是:
风有形兮月有声,莫言揉粉不分明。
请君验请潮头信。日午何如夜半更。
只见过不得数日,这班聂家的媒婆又来了。韩氏心上转:我说伯升官人一死,其中必有原故。竟来见了媒婆,媒婆子千说万说,形容那聂星子的妙处,况又是郎伯升相公的好友。郎相公没了,聂相公在观音庵里立起魂幡,做了五七日道场追荐。大娘子既有郎相公的面情,何不因风爱火,吹在聂相公身上。韩氏道:“我已心许了郎相公,不幸死了,是我命薄,那里还又去嫁别人。”媒婆道:“大娘子差矣,郎相公大娘子不过是口许,又未曾嫁他。今他没福受用大娘子,死了。如今聂相公风流才调,不亚如郎相公,不好说,家事也大他一万倍哩!大娘子嫁了他,岂不一生受用。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