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留东外史
58 万字 · 约 27 小时 29 分钟 · 5 / 73
集藏 · 小说
58 万字 · 约 27 小时 29 分钟 · 5 / 73
会员可开白话
朱正章说道:“我将小女带到日本来,原想等她求点学,不料无端的生出这样事来。去了我几百块钱,哪里还有多钱可给读书呢?这馆子里的交涉不妥,我又不能带她回去。又不回去,又不上课,这光阴岂不白糟蹋了。她小时候的中国书也还读得有点清白气,打油诗也可胡诌几句。小儿常说老兄博学志诚,上课的时间又有限。我的意思,想求老兄每日随便指点她几点钟,把中国文理弄清楚也是好事。不知老兄肯不嫌愚鲁,赐教一二否?”
成连生听了大喜,笑道:“世伯的话真是有趣,怎以博学二字奖起小侄来?世妹名媛独步,家学渊源,小侄何人,怎敢以嫫母而修西施之容,俗子而饰宋朝之美?非特刁;能增光,且虞减色。”朱正章哈哈大笑道:“太谦了,太谦了。小女不过略识之无,只稍出老兄余绪,就饮满而去了。”凡人没有不喜恭维的,就中文人尤甚。况成连生正在日思联络他们父女,好觑便行事的时候,听了这样话,哪得不心花怒发?登时摇头晃脑的说道:“论文章,小侄实无根底。至于诗,则曾受知于易实甫、王壬秋诸老前辈。在国内不敢自夸,留学生中自信不肯多让。世妹若肯学诗时,小侄勉做识途老马就是。”朱正章笑着谢了出来。
朱钟已经回了,说冢本万不肯将钱补足。和他辩论了一会,仍是无效,只得将二十二元四角钱拿了回来。说着,交与朱正章。朱正章点头收了,也不说什么,只要朱钟回去,急将蝶子退了,写信将甫全家去讨帐,看他如何回答。朱钟答应着去了。
第二日,蕙儿就到成连生房里上诗课。上了几日,蕙儿很觉有点心得。一日讲到作咏物的诗,连生说道:“作诗第一是选题,第二是立意,第三才是饰词。题目不好,就有李、杜、韩、孟,也作不出好诗来。立意不新鲜,纵有词藻,亦同嚼蜡。咏物宜有寄托,直说无味,寄托愈深远愈好。一首五绝,一首七绝,虽不过二十字与二十八字,须能说到天边,收到本意。多读古人的诗,细心领略他的擒纵开合法,自能落笔不板。即如现在房中所摆的水仙,触着我诗兴发了,要作两首诗咏他,也得有个寄托在内。我且胡乱写两首七绝你看。”说着,提笔就写道:
隔座香生识面初,姗姗仙骨画难如。
通诚欲托微波语,好待莲开共隐居。
兰拟函香雪作神,洛妃端合认前身。
凌波不耐风霜冷,来占人间一室春。
写完,递与蕙儿看。蕙儿看了,知道成连生有意打动她,当下触动了那日在牛乳店内的事,不觉红了脸。成连生乜斜着两眼,望着蕙儿的脸,半晌笑说道:“试问卿于意云何?”蕙儿只低头,手弄衣角一声不言语。成连生慢慢移了拢去,一手抱过蕙儿的颈亲嘴。蕙儿欲待撑拒,已来不及,又不好意思喊叫。成连生偎着脸将蕙儿放倒,不问她肯与不肯,……正待深入,门开处,朱正章走了进来。吓得成连生拔锚整缆不迭。蕙儿见被父亲撞破了,羞得掩面伏身而哭。
朱正章随手把门关了,满面怒容的冷笑了一声,指着成连生道:“我把你当个人,以弱女见托。你竟这样的欺起老夫来了!”说时见了桌上的诗,忙取在手中看了道:“难为你教得好诗!你这样人面兽心的东西,老夫决不饶你,拼着丢丑,和你到公使馆去。国家一年费几百块钱送你这样没廉耻的学生,在老夫手里,却放你不过。”说完,也不理蕙儿,揣了诗就走。
成连生惊魂稍定,见朱正章揣着诗要走,忙扯住跪着说道:“求老世伯饶了小侄这一次。”朱正章把手一摔,啐道:“混帐东西,谁是你的老世伯?我的儿子瞎了眼,交了你这种禽兽,谁要你做小侄?这样事也可以饶你,除非老夫不做人了!”成连生扯着苦求道:“小侄一时失脚,任老伯要如何处罚,小侄决不敢违抗。只求不到公使馆去,去了不独于小侄的名誉有碍,小侄家中贫寒,非公费决不能在日本留学,于今距毕业期还有两年,万望老伯成全小侄一生的学业,任如何受罚,都是感激不尽的。并且因小侄坏了世妹的名誉,小侄宁死也不愿。老伯纵不为小侄计,也不为世妹计么?”朱正章道:“既这般说法,老夫就曲全你罢。你自己说愿如何受罚?”成连生低头半晌道:“愿罚两月学费,做世妹将来择婿备奁之资。”朱正章嗤了一声道:“老夫替人家赔钱也不知赔过了多少,谁希罕你这几十块钱来!你只愿这样受罚,老夫无商量之余地。”成连生道:“在老伯的意思待怎样,还求老伯明示,只要小侄做得到,无不如命。”朱正章道:“你不求私休,老夫没有话说。既求私休,就得依老夫的条件。第一,你须写个强奸字样给我;第二,罚你一年学费,与我女做遮羞钱。这两个条件,依与不依随你。”成连生道:“小侄何敢不依?只恳老伯略放轻些。第一条,实不如老伯所云,求老伯明见,写个偷情不遂字样罢。”朱正章想了一想道:“也罢,第二条呢?”成连生道:“第二条总求老世伯格外成全,念小侄贫寒,作一百元罢!”朱正章摇头道:“差远了。这一条万不能多减,至少也得二百五十元。”
蕙儿正羞得恨无地缝可入,见他们仍如做生意一般的讲起价来,气忿得掩面回房,拥着被睡去了。可怜朱正章见蕙儿已走,也起身道:“老夫说的数目,你依得就罢,不依就怪不得老夫呢,你快些定夺!”成连生到了这时,想不应允,又恐事情决裂,只得答应了。朱正章见他已经应了,说道:“你既答应了,此刻就将字写好给我。钱限你三日内交齐,此时有多少即交出多少。”成连生道:“三日期限太促,恐怕筹办不出,须求老世伯宽限。”说了一会,议作一礼拜之内交齐。当下成连生写了字样,搜箱觅箧的凑了三十块钱,并交与朱正章。朱正章收了,自回房去。
成连生一个人坐在房里,说不尽那懊悔的情形。悔了一会,将事情的前后左右想了一会,陡觉得这事仿佛像仙人跳。心中一着疑,便越想越像起来。幸喜钱还去得不多,想赶急设法抵赖。奈他刚受了大惊恐的人,心中又正在着急,哪里得有好计较?不知怎的一缕心思,忽触到了他那同乡风月场中老手、烟花队里班头的周撰身上,便如危舟遇岸,不觉大喜起来。
原来成连生与周撰同乡,多年相识,只因周撰平日过于佻达,成连生不愿与他亲密。然见他替人设了几回策,知道他是个心灵手敏,能说能行的少年,这事正用得他着。登时换了衣服,到大方馆来。此时周撰正在房内和松子戏谑,见下女拿着成连生的名片进来,周撰吃惊道:“这位名士怎的不去作诗,倒会起我来了?”知道他必有事故,决不会来闲坐,忙叫下女请进来。松子问道:“什么人,我见面不要紧么?”周撰想了想道:“不要紧。”说时成连生已进来。周撰见他穿着日本大学的制服,手中拿着制帽,面色青黄不定。周撰忙起身接了,送了个垫子请他坐。随指着松子说道:“这是我新姘识的小妾。”松子知道是为她介绍,便对成连生叩了个头。周撰回头向松子说道:“这位先生姓成,是我的同乡,很是个有学问的。”
成连生只得用日语对松子谦了几句,松子恭恭敬敬的送了杯茶。成连生见周撰这般待遇,倒没了主意,不好开口。周撰见他说话没有伦次,以为他家中出了事故,便问近来接了家报没有。成连生道:“前礼拜舍妹有信来了。”周撰道:“伯父伯母想都纳福?”成连生也答了均幸安好。周撰摸不着头脑,不便再问。两下默然对坐了一会,成连生到底忍耐不住,望着周撰道:“卜先,我有件事想告诉你,求你设法。然言之实在赧颜,望你觑平日交情,严守秘密,我才好说。”周撰正色道:“连生这话太见外了,我又不蠢,怎肯将不能对人说的话去对人说哩?你有事只管放心说就是。”成连生遂将事情始末一字不瞒的说了,并说事后自己如何起疑,如何想不出对付的方法,才来问计。
周撰低头静心听他倒完了,始抬头望着成连生叹了口气道:“好事已被你弄坏丁,现已是无可挽回了。”成连生也叹道:“我也是翻悔不该写那字据给他,使他有了证据,难于抵赖,故特请你代筹方法呢。”周撰摇头道:“不是不是,那字据要什么紧!”成连生道:“那么千错万错就是在那两首诗了?”周撰也摇头道:“不是。”成连生道:“都不是,是什么?”周撰道:“事情不要紧,倒把我气死了。这事若遇了我,就请那老杀才有的是气呕。你既要和女人偷情,为何这般胆小,一被人撞破,就吓得那么样的一筹莫展?真是好笑。你还要仔细提防着害淋病呢。”成连生面红耳赤的道:“你这话只在这里说罢了,你又不曾见当时的情形,一味苛责人。若遇了你便怎么样?”
周撰知道自己的话说得过重,便慢慢的说道:“连生,你不要说我是苛责你,凡做一事,须要想到这事的结果。成便怎样,败便怎样,想定了去做,中间纵出了变故,因利害已计得清楚,便不至错愕失据。即将你这事论起来,姑无论他是否仙人跳,或是实心在你这里学诗,只要与那蕙儿确是相与目成了,就只计这事倘被何人知道拿着了,为最不得了。心中一计算,就晓得别人都不要紧,只怕她丈夫拿着。那蕙儿既没有丈夫,即坏了事,也没有大乱子闹出来。何以不怕她父亲拿着哩?这道理很容易明白。因事情闹了出来,同一出丑,而你出丑关系小,她出丑关系大。那蕙儿有婆家没婆家虽不知道,然总之有无都有大关系。你一个男子汉,有什么相干。认真说起来,不过一时理不胜欲,他岂敢认真到公使馆去弄掉你的公费?并且我问你,他到公使馆去,当如何启齿?难道自家揭出丑给人家笑话不成?纵他自家不要脸,他平日又不是个糊涂虫,独不想将你的公费弄掉了,与他有什么好处?他的女儿左右是要给人家睡的,有什么伤心,值得如此小题大做?至于丈夫则真是可怕呢,然都时时有那不可思议的丈夫带马的事呢。你当时若将这点认清了,什么事都没有,还要开那老杀才的教训,说他不知回避。世界上岂有拿着女儿做仙人跳可以讹钱的?在中国犹可说,横竖不讲法律,可以行蛮将男子捆着辱打,逼他的钱,剥他的衣,男子出去自然不敢开口。在日本岂可干这种事?诈欺取财的罪,他可担受得住吗?在乡里犹可说,竟敢在东京,又是住人最多的旅馆内,干出这样事来!偏又遇着你这书呆子,真是又好笑又好气。我看那老杀才是利令智昏,你就算是色迷心窍。也好,三十块钱学个乖。不然,你这样真读书人,只会作诗读文章,也就不得了。”
成连生听了周撰这一大篇的议论,好似背书的一般,洋洋洒洒,心中也觉得是入情入理的话,倒佩服起周撰来。只是听了三十块钱学个乖的话,疑心周撰没有听得事情原尾清楚,便说道:“你的话虽不错,但都是议论已往之事。至当如何对付之法,我所亟欲研究的,仍是一字都没有到题。听你三十块钱学个乖的话,可知你事情原尾尚没有听清。我当时求和所承诺的条件是二百五十元,不过只现交了三十元,并不是只三十元了事呢。于今所要研究的,就是对于这二百二十元当怎生抵赖呢?”周撰大笑道:“你这老先生真是不得清楚。我说了这么久,还是什么二百二十块钱要研究如何抵赖。我直截说给你听,不是为你自己的名誉有关,怕不告下他诈欺取财的罪名呢!这种东西也可容他在日本久留吗?他的历史,我不知道,等我调查清白了,放把阴火,就要赶起他滚蛋!你于今回去,绝不要理他,等他逼着你要钱的时候,你就来叫我同去,我自有好话打发他。”成连生听了,异常欢喜,心中感激周撰到了十分。
周撰见事情已议妥,便笑问道:“那蕙儿容貌到底怎样?你这般倾心她,想必有几分动人之姿。”成连生忸怩着脸道:“你横竖到我馆里来,免不得要看见的,何必问哩。我始终不信她会和那老杀才一气做鬼。”周撰道:“这却不能乱猜。不过依你所说的情形揣度,则可疑之处也有,可信之处也有。于今且不要管他,等我调查他的历史,自然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成连生点头问道:“你说放一把阴火,赶他们滚蛋。不知你这阴火,将怎么个放法?”周撰笑道:“这事不难,只是于今不必说破,将来教你快心就是。”成连生不便追问,两下又谈了一会,成连生才告辞回去。
不知成连生回馆,事情究竟如何了结,俟下章再写。
第八章 野鸳鸯无端受辱 大马鹿到处挥金
话说周撰送了成连生去后,正想出外顺便打听朱正章的历史,才走到门口,只见郑绍畋笑嘻嘻的走了来。周撰即迎着问道:“你有了什么喜事,这样眉花眼笑的?”郑绍畋一边邀周撰回房,一边说道:“我听了件新鲜事,特来说给你听。”周撰听了,笑着同郑绍畋回到房内。松子迎着郑绍畋笑道:“郑先生,你终日忙些什么,只见你在外面跑?”郑绍畋笑道:“你说我忙些什么,谁像你两口子整日整夜的厮守着,半步也舍不得离开呢?我又没有老婆,不在外面跑,坐在家里干什么?求你介绍,你又推三阻四的,不怕等死人。”松子笑道:“你不要着急,现在已有点门路了,只看你运气何如。我尽竭力为你拉拢就是。”郑绍畋忙问是怎样个人儿。松子笑道:“如成了功,必能给你个满足。不成功,说也没用。”周撰插嘴对郑绍畋道:“且不要听她的,等成了功,再说不迟。你听了什么新鲜事件,快说来听听。”郑绍畋自己斟了杯茶喝了,说道:“我从前不是对你说过那夏瞎子和黄夫人相好的事吗?这新鲜事,便是出在他们两人身上。说起来,他们两人本也太不拘形迹了。无明无夜的,鬼混得如火一般热。全忘记了自己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有妇之夫,比那明媒正娶的夫妇还要亲热几倍,弄得满馆子的人都看不上眼,前几日不知是哪位嘴快的,望着夏瞎子说道:‘你们要干这样没行止的事,也须敛迹些,何必显本事似的,定要把中国男女学生的脸都丢尽呢?’你说夏瞎子岂是肯饶人的?听了那人的话,登时大怒大骂,问那人要证据,说那人无端毁坏人名誉,指手画脚要打那人的耳刮子。
幸得满馆子的人动了公愤,都出来帮着那人说话,才将夏瞎子的威风挫了下去。那人受了夏瞎子一顿辱骂,不服这口气,便每晚十二点钟的时候起来侦探。也是夏瞎子合当有灾,昨晚竟被那人拿着了。更有一层好笑,那人发见了的时候,并不惊动他们,悄悄将满馆子的人都推醒了,才轻轻到黄夫人房内。他们两人尚兀自交颈叠股的睡在被内没有醒。进房的人从被内赤条条的将夏瞎子拖了出来,不由分说的每人进贡了几下,打得夏瞎子抱头赔礼求饶。黄夫人从梦中惊醒,见人多凶猛,深恐打坏了夏瞎子,又怕他们将自己也拖出来打,忙紧紧的搂住被窝,放哀声替夏瞎子求饶。众人中真有要动手将黄夫人也拖出来打的,幸得两个老成的人拦住道:‘她一丝不挂的,拖出来不雅相,饶了她罢!’众人听了有理,也不管夏瞎子,一哄各散归房睡去了。夏瞎子见众人已去,爬了起来,披了衣服。黄夫人见他已被打得头青眼肿,虽则心痛,也不敢再拖他进被,忙催他快回自己房去。夏瞎子一个人回房,哭了一夜。今日早起,无颜再住,匆匆的搬到岗村馆去了。你看这事新鲜不新鲜呢?”
周撰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这不见机的蠢才,应该教他吃点眼前亏,使他知道偷情不是容易事。不知那黄夫人也搬了没有?”郑绍畋道:“听说她没有钱,搬不动。”周撰笑道:“你何必要松子介绍日本女人哩?就去接夏瞎子的手,不好吗?趁这机会,我倒可为你设法。”郑绍畋摇首道:“这事太跷蹊,我不敢承乏。她与夏瞎子虽说是暂时分开了,终是逼于外患,不得不尔。骨子里必仍是藕断丝连的。并且夏瞎子为她挨了这一顿打,她又不避危难的替夏瞎子求饶,倒成了个共过患难的相好,以后必更加亲热。我又是个不惯偷情的,此刻虽仗你的神通弄到了手,将来无穷的祸害。你不能跟着我做护身符,你看我可是夏瞎子的对手?老实人干老实事,免讨烦恼,还是要松子介绍的妥当。”周撰点首笑道:“倒看你不出,竟能想到这一层。我以为你欲令智昏,故意说着试试,你就托我去办,也不见得便办得来,不过有可乘之机罢了。我于今要打听一个人,说给你听,请你替我留留神。现今住在江户川馆的一个江苏人,叫朱正章。带了个女子,有二十来岁,他对人说是他的女儿。他有个儿子,在千叶医学校,名字叫朱钟。你若有江苏的朋友,你就去探探这朱正章的来历。我方才就是为这事要出去,恰好你来了,就请你替我留留神。”郑绍畋道:“打听是不难,只是要找了他的同乡,才问得出底蕴。我江苏倒没有熟人,等我去转托一个人,或者有些门路。”说完,又和松子说笑了一会,才别了周撰出来,顺便走到一桥黄文汉家。
黄文汉一见面,即指着郑绍畋笑骂道:“你这不中用的蠢才,怎的奸滑到这步田地,只知图自己脱身,就不顾人家利害?你这样临难苟免的人,倒教我不敢和你深交了。”郑绍畋道:“你这就错怪我了。那时我要不先走了,反使你绊手碍脚的,不好处置那两个小鬼。况且我又没带钱可以清料理帐。”黄文汉笑道:“倒亏你掩饰得干净。你既没有带钱,难道是邀我去白嫖吗?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老实人,不知道安分,逢人捣鬼。”郑绍畋红了脸笑道:“那日到底怎生个了结的?”黄文汉哼了声道:“有什么了结,难道红口白牙吃了东西,好意思不给钱吗?说不得我认晦气,弄掉几个罢了。”郑绍畋拍手笑道:“何如呢?我暗地叫你不去,你还不肯信呢。我知道他们是不怀好意,故偷身跑了。”黄文汉嗤的笑了一声,也不说明,只问郑绍畋来有什么事。郑绍畋道:“那日被两个小鬼扫了我们的兴,今日我想再和你去看看,那小女子还生得不错。”黄文汉道:“那地方不好再去了。”郑绍畋问怎么,黄文汉才将那日郑绍畋走后的事说了,道:“不是我胆怯,和人闹事,也要费精神。你要有钱,我带你到京桥万花楼去吃料理。那料理店内,有个下女,叫雪子,生得十分妖娆,且能喝酒搳中国拳,留学生吊上手的不少。你去若弄上了,也不枉在日本嫖了几年。”郑绍畋听了,心中欢喜,只愁要得钱多,便问黄文汉要带多少钱去。黄文汉道:“只五六块钱够了。”郑绍畋道:“这样我们就去罢。”黄文汉起身道:“天气太热,我不换洋服,就穿和服去。下月放了暑假,我想去箱根避暑。”郑绍畋道:“你一个人去吗?”黄文汉一面系带子,一面答道:“我想穿草鞋、背包袱走路去,恐没人敢秘我走这远的路。”郑绍畋道:“走路便宜些,只是箱根的旅馆很贵,你预备了多少钱去?”
黄文汉笑道:“你以为我没有钱么?这旅费我早已预备好了。走路并不是图便宜,沿途可以看看风景。”说着二人同出门,到神保町坐电车,至尾张町下车。转左弯不上百步,郑绍畋即见一栋高大洋房子,挂着“中国料理万花楼”的招牌。二人同走了进去,就在第二层楼上,拣了间朝南的房间坐下。
原来这万花楼是广东人姓陈的开的,规模十分宏大。三层楼,有数十间房子,陈设都焕丽。更有一层为别家酒席馆所不及的,就是每间房派定了一个下女伺候,免得要使唤时拍手按铃种种手续。并且他那里请的下女,没有二十岁以上的,都是拣那眉目端正,体态风骚得人意儿的。就中黄文汉所说的那雪子,更是出类拔萃。还有一层好笑,说了出来,大约看官们也不相信。哪怕一个寻常下女,在别家酒席馆内,客人见了都不说好的,一到了万花楼,便分外鲜艳起来。从前看过这寻常下女的客人,到了这时候,没有不惊奇道异,都以为万花楼有美颜术。其实哪是万花楼有什么美颜术,大凡一个人的容貌,衣服、房屋美恶,要增减人一半眼色。除绝色不在此例,中人之姿,没有不因此为转移的。看官们不信,只看那些养尊处优的仕宦,一出门便前扶后拥。旁边人见了觉得一个个都是了不得的威严,了不得的体面。殊不知若将他放在乞儿里面,也得一般的驼肩耸背,鸠形鹄面,和乞儿不差什么。万花楼的下女,就是这样的一个反比例。
闲话休烦。黄文汉本是带着郑绍畋来看那雪子,上楼的时候,便听得一间房内是雪子的声音和客人搳拳,便对郑绍畋道:“雪子在对面房里陪客,一时间恐不得来。”正说着,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下女,笑嘻嘻的掀帘子走了进来。黄文汉看那下女腰肢纤小,一副白净净的面皮,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从从容容对二人行了个礼。黄文汉拉了她的手问道:“你是何时才来的,怎的我没有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下女笑答道:“我才来了两个礼拜。”说着,将壁上的菜单取下来,放在桌上。
正待转身出去泡茶,黄文汉叫住问道:“怎的我问你的名字,你不答应就走?”下女转身用袖子掩住口,笑着望了黄文汉不说。黄文汉见她娇憨得有趣,便起身拉了她的手道:“你怎么连名字都不肯说?”下女笑道:“你试猜猜,看可猜得着。”
黄文汉真个春子、菊子、铃子的乱猜了一会,下女只笑着摇头。
郑绍畋看着高兴,便说道:“你说了罢,他哪里会猜得着。”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