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留东外史
58 万字 · 约 27 小时 29 分钟 · 52 / 73
集藏 · 小说
58 万字 · 约 27 小时 29 分钟 · 52 / 73
会员可开白话
约你好么?”王立人道:“好极了。”于是三人同进会场。此时会场上的人已挤得满满的了。
黄文汉就教王立人站在演台角上。王立人因会场里的人,都是朝演台望着,觉得自己伤痕满面的难看,要黄文汉换一个地方。
黄文汉道:“你看,哪里不是满满的?挤在人丛中去了,你又生得矮小,教我等歇到哪里去找你。”王立人没法,只得低着头站在演台角上,给人家看了去胡猜乱估。黄文汉将王立人安顿好了,自己向人丛中挤去。胡庄、刘越石都被他找着了,悄悄的说了明日在刘越石家开宴会的意思。胡、刘二人都甚赞成。
黄文汉即教他们顺便多邀几个人,并约了散会之后,自己去代代木帮着弄菜。胡、刘不待说异常高兴,都懒得听演说,分头去找各人相好的朋友去了。
胡庄转过身,劈面便碰了罗福。罗福拉了胡庄跺脚道:“我只来迟了一步,就没位子坐了。站在这里挤得一身生痛。你看见哪里有空位子没有?”胡庄忍住笑道,“空位子那边多着,你自己不去坐怪谁呢?”罗福听了,真个抬起头向那边望了一周道:“哪里有空位子?”胡庄才笑道:“你这呆子,到这时候哪里还有空位子?你就站在这里听听罢。明日我们斗份子吃料理,你来一份么?”罗福道:“多少钱一份?便宜我就来。”胡庄道:“大约是一块钱一份。就在我那隔壁刘家里吃,明日午后一点钟起,到五点钟止。你要来就拿一块钱给我。”
罗福道:“一块钱一份似乎太贵了点。但也是有限的事。不过我此刻没有钱,请你替我暂且垫了,等我领了公费就还你。”
胡庄道:“你既没钱,不来也罢了,我哪有钱替你垫?”说着又往前挤。罗福拉住道:“你这个人真狠,垫一垫要什么紧?我这里有是有块钱,只是给你了,明日去你那里的电车钱都没有。也罢,明日再向旁处设法去。”说时,从洋服袋里摸了一会,摸出一张一元的钞票来,交给胡庄收了。胡庄自去找人,不提。
再说黄文汉见胡、刘二人都分头找人去了,用不着自己再挤,遂站着听演说。此时的章名士早上了台,在那里演说国民道德。话是说得好,无如陈理过高,听的人都渐渐的打起盹来。
黄文汉因想打听王立人受伤的事,也懒得久听,复挤到演台用上。王立人还在那里,靠着壁低头站了。黄文汉挤近跟前,拉了他一下。王立人见黄文汉来了,忙笑着问道:“我们出去罢?”黄文汉点点头,回身往外挤,王立人紧跟在后面。好容易挤出了会场,各自理了理衣服,吁了口气,同向馥兴园料理店走来,于路无话。馥兴园隔青年会很近,转瞬即到了。王立人拣了个僻静的座位,二人坐下。王立人要黄文汉点菜,黄文汉道:“刚吃了晚饭不久,怎么吃得下去?随便教他们拿一两样点心来吃吃罢。你且将你受伤的原由说给我听,如有法设,自然替你设法。我今晚还要去代代木,请你快说罢。”王立人拍手叫下女拿点心来,开口说道:“李锦鸡那东西你是认识的,他住在上野馆。前几个月,有一个浙江人姓张的,带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到上野馆来,说也是来亡命的。那女子生得很有几分姿色,李锦鸡见了,就想打主意。只因有她丈夫同住,不好下手。谁知不到几日,那姓张的接了上海一个电报,一个人回上海去了,将这女子就丢在上野馆。那姓张的有个朋友,也姓李,在青年会。姓张的动身的时候,托了那姓李的照顾他妻子。姓李的便每日来上野馆一次,或是上午,或是下午不定。李锦鸡见姓张的已走,以为得了好机会,便设法去吊那女子的膀子。那时我也搬到了上野馆,是我不该和他抢着吊。两个都没有吊着,却被青年会姓李的知道了。这晚李锦鸡想乘着馆子里的人都睡尽了,摸到那女子房里去强奸。恰好我那晚一点钟还没睡,在廊檐下看见个黑影子一晃,到那女子房门口去了,我便也摸到那里。只见一个人脱得精光的正要推女子的房门,我知道是李锦鸡,恐怕他先得了手,便高高的咳了声嗽。李锦鸡不提防,吓得手一软,挨得房门一响,房里忽然一个男子推门出来,李锦鸡吓得就跑。那男子随后便追,口中还喊道:‘狗入的杂种,我一手枪打死你这东西!’亏李锦鸡跑得快,躲入下女房里去了,那男子没有寻着。这一闹,满馆子的人都起来了。那男子就是姓李的,手中还拿着一把手枪,对满馆子的人,如此这般说了。这些人也都知道是李锦鸡,幸好没人疑到我身上。第二日,李锦鸡就搬走了。从此便与我有了仇恨。我却没有防备他。他搬出去之后,时常和小金他们做—块赌钱。,教我也去凑脚,我去赌了几场还好。前晚李锦鸡输多了,忽然发起输气来,拿起个洋铁烟盘,狠狠的在我头脸上一连砸了几下。等我收好了钱,去回手打他,他已溜出门走了。我就是这样受伤的。你看这事可气不可气?”黄文汉道:“是哪个小金?不是这些伟人大家起哄欢迎的那个小金吗?”王立人连连点头道:“就是他。你帮我想想,这仇当怎生报法?”黄文汉道:“这仇除打还原外,没有法子。你估量着打得他过,抓住他照样痛打他一顿,这仇就报了。”王立人道:“打我是打他不过。我想请客和他论理,你说使得么?”黄文汉道:“也没什么使不得。”
王立人道:“我于今只要面子上下得去,也就罢了。”黄文汉道:“你想怎么好,便怎么去办。这事情容易得很,用不着我帮忙。我还有要紧的事到代代木去,不能陪你了。”说着,站起身来,别了王立人走了。
王立人回上野馆,对李锦鸡的朋友说,要去告警察署,又要去公使馆喊冤。李锦鸡的朋友说给李锦鸡听了。李锦鸡听说要到公使馆去喊冤,心中有些害怕,即托那朋友来讲和,出了几块钱养伤费。王立人也不在乎这几块钱,便买了几块钱的酒菜,给那日同场赌钱的人吃了,说是李锦鸡赔礼的。这些人吃了,叫一声多谢都走了。王立人脸上的伤痕,还是自己拿钱出来诊。仇虽算是这样报了,只是王立人心中有些不能完全消释的地方。那时不肖生已开始著《留东外史》了。王立人便写了一大篇李锦鸡的劣迹,送给不肖生,教不肖生照着他的写个详尽,好出出他胸中的恶气。那时他脸上的伤痕还是一缕一缕的没完全治好。其实李锦鸡的事,不肖生早已听人家说了个详细,怎好听他一面之词,将好好的一部《留东外史》作人家报仇雪愤的机关呢?闲话少说。
于今再说黄文汉从馥兴园出采,心中想起小金,实在好笑。
原来小金是山东人,外面谣传他的家里有百十万财产。他到东京来,便有一班穷极了的亡命客想打他的生意。那时就有个短命鬼,想借此开开亡命客的玩笑,特意的造起谣言来,说小金这次带了二十万块钱来,其意是在接济亡命客。现在已有几处的伟人要欢迎他,想捞他几个。他却谨慎得很,一处也还没有捞着。大约他的意思,是要亡命客中一个最有信用的人出来,和他接头,他才肯拿出来。这一班亡命客听了,好不眼热,便去找那一位民国大伟人,要借重大伟人的名义,与小金接头。
大伟人是无可不可的,加之一班亡命客又说得个天花乱坠,无非是有了二十万,替国家做点事业的话,大伟人便允许了。于是一班亡命客便拿大伟人的名义,去请小金到松本楼吃酒。又推选了一位做大伟人的代表,其余都做了陪客。那小金接了这个消息,心中莫名其妙。既是大伟人专请,不能不去。只是赴这种庄严的筵席,岂可没有几件好衣服。但是好衣服自己是一件也没有,便跑到前回在春日馆请酒的康少将家里借了一套漂亮些儿的衣服。虽不甚合身,也还将就得过去。穿好了衣服一想,走路去如何使得,至少也得一乘人力车。但是去赴宴,人力车不能送到就去,必得教他等。日本人的人力车又贵,一顿酒席,也不知要吃多长时间,等这么久,想必要两块钱的车钱。
摸自己身上一文也没有,只得又向康少将要两块钱。康少将为人最是爱看把戏的,知道这一回事,必定要闹个笑话,且帮助小金去了,再看下文,便拿了两块钱给他。小金唤了乘人力车,对他说了,教他送到松本楼,就在松本楼等席散再拉回。车夫领会了。小金得意洋洋的坐着到松本楼来,一班人欢迎进去,代表述了大伟人仰慕的意思。小金本来聪明,应酬话也还能说,当下谦虚了一会。大家入席,饮酒吃菜起来。席间代表略示了些民党经济困难的意思,小金都是不即不离的含糊答应。代表也是莫名其妙。席散之后,小金随便道了声扰,坐着人力车走了。一班人见一下饭没有头绪,大家商议一回,也没办法。等几日,不见小金的动静,一班人心中有些疑惑,以为非大伟人亲自出马,不得成功。便又去撺掇大伟人亲身去拜会小金。大伟人推却不过,只得去拜会。上面之后,知道情形不对,只略谈了几句,即起身回来。可笑一班人忙了一会子,偏偏的扑了一场空。黄文汉想着,如何不好笑!
从馥兴园出来,不远就是水道桥高架线的停车场。黄文汉买了票,在停车场里面等车。不一会胡庄来了,黄文汉迎上去问道:“老刘你没见他吗?”胡庄走进停车场答道:“老刘到料理店买明日的菜去了。”黄文汉点头道:“你我去买两只鸡。今晚只一晚,旁的明日都来得及。”胡庄应“是”。电车来了,二人上电车,到代代木下车。就在下车的所在有一家鸡店,二人进去拣了两只极肥的,花三块钱买了,教鸡店主人送到适庐。
黄文汉脱了衣服,自己动手杀了。胡庄帮着拔毛挦水。两只鸡才弄干净,刘越石回来了。黄文汉见他手提了两大包,还有两大瓶五加皮酒。黄文汉将纸包都打开看了,一一搬到厨房里来。
胡庄已将鸡用瓦斯火炖上,直炖到十二点多钟,才将两只鸡炖烂了,大家收拾安歇。
不知次日如何胜会,且俟下章再写。
第六十三章 写名片呆子出风头 争体面乖人办交涉
话说黄文汉和胡庄、刘越石三人弄了一夜的菜,到十二点钟才安息。二次日上午,黄文汉又帮着弄了一会。因为昨日约好了苏仲武和梅子到他家取齐,十一点钟的时分,便仍回到家中。对圆子说了昨晚在人家弄菜,不能回家的原故,教圆子更换衣服,收拾停当了,等梅子一到就走。圆子答应着,正在装束,苏仲武和梅子已经来了。黄文汉看梅子今日的装束,身上穿一件苏仲武新做给她的彩线绣花淡青缩缅夹衫,腰系一条鹅黄底银线攒花缎带。蓬松松的短发覆在额头上,望去就好像没有梳理,其实是井然有条的,并不散乱。脑后的头发仍是和往常一样,散拖在后面,只拦腰打了个一个发束。发束上缀一朵蝴蝶也似的大红丝花。头上围一条赤金链,左胸前悬一朵茶碗大小的金黄鲜菊。黄文汉见梅子装束的十分入时,不觉暗暗喝彩,心中羡慕苏件武艳福,迎着笑道:“呵呀,梅子君今日的装束,真个是鲜艳动人了。老苏福分不浅哉!”梅子笑着进房,问姐姐怎么不见。圆子在里面答道:“妹妹请到这里来,我正在换衣呢。苏先生就请在外面坐,不要进来罢!”苏仲武在外面笑答道:“嫂子放心,从容的换罢,小叔子决不敢乘人之危。”说得黄文汉也笑了。二人谈了几句昨夜的事,圆子已妆饰妥帖,四人遂同到代代木来。
到时正是午后一点钟,来的客已有十来个了,罗福、郭子兰都已早到。来客黄文汉都认识,苏仲武有不认识的,黄文汉给介绍了。一个个见梅子这种风度,都有些举止失措起来。就中惟有罗福,更是搔耳扒腮的坐又不安,立又不稳,不知怎么才好。黄文汉早看见了他那种搔扒不着的神情,故意特指着他和梅子介绍道:“这位罗先生,为人很是有趣。”接着问罗福道:“你带了名片没有?”罗福见黄文汉特意和他介绍梅子,止不住心中跳个不了。黄文汉问他要名片,他并没有听见。黄文汉问了几句,才理会得,连忙用手在这口袋里去摸。摸不着,又去那口袋里摸,匆匆忙忙几个口袋都摸了,实在是没带名片,急得一副脸通红,不住的说道:“糟了,糟了!刚刚今天不曾带名片,等我去写一张来。”说着起身,往左右望了一望,一把拉了他一个同乡程中奇,就往隔壁房里走。程中奇笑道:“你拉我做什么?”罗福悄悖的说道:“我的字写得太劣,请你替我写个名片。这里有纸笔,你是这么样写罢!”程中奇拿了纸笔在手问道:“怎么样写?”罗福念道:“云南公费生罗福。”程中奇怔了一怔道:“怎么名片是这样写?”罗福正色道:“自然是这样写。你莫管,照我说的写就是了。”程中奇知道他是呆出了名的,便不和他争论,照样写了。罗福看了又看,点点头道:“还写得好。只不会写字,是我平生的恨事。”口中一边说,一边走过这房里来。黄文汉正掉过脸和张全在那里说笑,罗福也没听得,走到梅子跟前,想将纸条儿交给梅子。
梅子并没看见,只顾和圆子细声的说话。罗福不敢莽撞,弯着腰站在房中间,手擎着纸条儿,等梅子回过脸来。房中的客都知黄文汉是有意作弄罗福,一个个都掩着口笑。还是圆子见了,过意不去,暗推了梅子一下。梅子不知道做什么,翻着眼睛,望了圆子,圆子努嘴道:“罗先生送名刺给你,接了罢!”梅子才望罗福笑了一笑,伸手接了,看了看,用那纤纤小指,点数着纸上的字,对圆子道:“怎么有七个字的姓名?姐姐看,莫是写错了罢!”圆子看了笑道:“哪里是七个字的姓名,上面五个字,不知道怎么讲,第六个字是个罗字,大约就是罗先生的姓了。底下这个福字,一定是名字。”黄文汉听了,忍不住先笑着掉过身来看。只见苏仲武笑容满面的,正拿着纸条笑得那手只管打颤。黄文汉接过来看了,一些儿不笑。张全也要看。黄文汉已递还梅子,梅子做四折叠起来,压在自己坐的蒲团下。罗福心想:这样一个美人,原来不认识字。这圆子虽认识字,只是太不通,连“云南公费生”五个字,都不知道怎么讲,这却可惜我一片心思了。
不言罗呆子一个人在那里出神,且说胡庄和刘越石在厨房里已将酒莱都盛贮停当,教下女到客厅里摆了台面。黄文汉和张全都进厨房,大家七手八脚的搬运酒菜,须臾搬完。主客共十七位,做三桌分开坐了。罗福硬和梅子做一桌。三家人家的三个下女,便分做三处伺候斟酒。大家先开怀畅饮了几杯,渐渐的撮对猜起拳来。胡庄酒至半酣,立起身来说道:“我们今天大家做一块儿饮酒作乐,题目便是庆祝双十节。我想在座诸君大约也没有人反对,说这题目错了。不过在兄弟看来,诸君贵国的那什么国庆纪念,实在是无可庆祝的了,这个题目很有些不妥。兄弟心中倒有个很妥当的题目,不如提议出来,请诸君通过,改换了罢!兄弟常听人说,替死人做寿,谓之做阴寿。我们于今替死共和庆祝,就说是做国庆纪念的阴寿,不好么?”大家听了,都大笑拍掌,一时掌声如雷。胡庄等掌声过去,复接着说道:“诸君既通过了这做阴寿的题目,兄弟却要借着这做阴寿的筵席,来庆祝两个生人。”说话时,两只眼睛飞到圆子、梅子二人身上,大家不待胡庄说完,都吼起来喊赞成。
胡庄笑着摇手道,“兄弟的话还没说完,诸君赞成的到底是什么,兄弟倒不懂得了。”罗福嘴快,抢着说道:“老胡你不用说完,我们都知道了。赞成庆祝她们两个!”说时,用手指着圆子、梅子。梅子不知道罗福说什么,只见他伸着手,往自己一指,吓得低着头红了脸,只管推圆子。其实圆子也不懂得,悄悄的教梅子不要怕。罗福说完,得意洋洋的叫下女斟酒来敬梅子。胡庄喝住道:“呆子且慢着,我的话没说完,你偏要假称懂得。”罗福虽然倔强,但他心中有些畏惧胡庄,便被胡庄喝住了。胡庄笑着说道:“兄弟说借筵席庆祝两个生人,诸君的意思,都以为不待说,是庆祝两位夫人了。兄弟的意思却不然。两位夫人都是天生丽质,莫说受我们的庆祝是应该的,便是教世界上的人都来这里,由兄弟提议庆祝,料定必没人说不愿意。但是兄弟为人素不欢喜干现成的事。兄弟以为在座中最可庆祝的,无如享受这两位夫人的爱情的人。”大家听了,又都望着黄文汉、苏仲武二人欢呼拍手。正在拍得高兴的时候,黄文汉忽然跳起身来摇手道:“诸君且住,听听看,隔壁有人骂起来了。”大家吃了一惊,都屏声息气静听。果听得隔一座房子有一家人家,正在楼上开着窗子,朝着这里高声大喊:“豚尾奴不要闹,再闹我就要喊警察了!”黄文汉听了,只气得打抖,三步作两步的窜到外面,也高声答骂道:“什么禽兽,敢干涉你老子!你这禽兽不去叫警察,就是万人造出来的。你有本事敢到这里来,和老子说话!”胡庄也气不过,跑到外面帮着乱骂。那日本人不中用,竟被他二人骂得不敢出头了,二人才笑嘻嘻的进来。黄文汉大声说道:“我们只管闹,闹出乱子来有我一个人担当。看他是什么警察,敢进这屋子来!”说时望着程中奇道:“你带胡琴来没有?我们索性唱起戏来,一不做,二不休,给点厉害他们看。”胡庄道,“唱戏不要紧,不过我们也得有点分际。众怒难犯,过闹狠了,也不好。”黄文汉笑道:“足下姓胡,真要算是胡说。又不杀人放火,什么叫作闹狠了不好?你们放心,有我黄文汉在这里,谁也不敢来放句无理的屁。你们刚才没听得那小鬼骂的话?就是这样善罢甘休不敢开口了,以后我们住在这里,还敢高声说句话吗?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故意的也要闹得个天翻地覆,使他们好来干涉。不然,刚才的气就呕成了功,没有地方出了。”大家听了,虽都知道黄文汉的外交手腕是最靠得住的,但是不知道他这气将怎生出法,因都知道胡庄也是个能干的,看他也笑着点头,已赞成黄文汉的办法,大家便又高兴起来。程中奇的戏本来唱得好,又会拉胡琴。他今日知道人多,必然有人要唱戏,已随身带了胡琴来。见众人已决议再闹,都有些少年好事的性格,便也喜不自胜的拉起胡琴来。座中很有些人能唱戏,胡庄拿了口小皮箱,用火筷子敲着做鼓板,倒也铿锵可听。罗福、张全、黄文汉、程中奇、胡庄是不待说,各人要唱几句,就是与本书无关系,不便将他姓名写出来的人,遇了这种场合,也都要伸着脖子喊几句。
旋唱旋吃喝的闹下去,直闹到六点多钟。酒菜都完了,黄文汉的兴致还没有尽,重新提议,每人再加五角钱的份子,投票公举了两个人,去买办酒菜,唱闹仍是不停。左右邻近的老少男女,都不知道今日这家中国人干什么,也有找着下女打听的,也有攀着窗户看的。黄文汉见有人来看,兴头更高了,停了中国戏不唱,高唱起日本歌来。才唱了几声,外面看的人更多了,幸窗户朝着空地,看的人虽多,不至将道路拥塞。黄文汉有意卖弄精神,警察听了,多忘了形,跟着一大堆的人向窗户只挤。日本的警察到底有威信,看的人起初见后面拥挤得很,谁肯放松一步?后来回头一看是个警察,都吓得将头一缩,向两边让出条路来。警察趁着当儿,挺了挺胸,大踏步走近窗户,探头向里面望了一望。黄文汉正唱得不住口,警察便偏着头,不住的用靴底在沙地上踏板。圆子靠着黄文汉坐了,忽抬头见窗眼里露出半顶警察的帽子来,只吓得芳心乱跳,悄悄的说给梅子听:“警察来了。”梅子望着发怔道:“警察来做什么?我们这里人多,怕他吗?”圆子知她不懂事,等黄文汉唱完一支之后,暗暗的指给黄文汉看。黄文汉醉眼矇眬的,疑圆子看错了,起身走近窗户来看。房中十多人也有看见的,也有没看见的,见黄文汉起身,只道窗户外又有什么变故,也都起身向窗户扑来。警察正听得出神,见忽住了口,再抬起头来向里探望,只闻得一股酒气,冲鼻子透脑筋而来。黑压压一群人的眼睛,都张开如铜铃一般,望着他乱瞬。知道来势不好,便装出严冷的面孔,回身驱散众人,一步一步的拖着佩刀走了。
黄文汉忍不住笑起来。房中的人都觉得意,又拍手大笑了一会。买办酒菜的已回来了。大家奔入厨房,洗的洗,切的切,在锅里转一转,半生半熟的,只要出了锅,便抢着端出来,各捞各的,杯筷碗碟,碰得一片声响。只急得在厨房里的人都高声大叫“慢些吃”。梅子、圆子见了,笑着走到隔壁房间去,怕他们借酒发疯。闹了好一会,厨房里工夫才完了。大家重整旗鼓,又猜拳的猜拳,唱戏的唱戏,继续闹到九点多钟,实在都闹得马仰人翻了。正要收科,黄文汉忽听得下女在厨房里好像和外来的日本人说话。连忙起身轻轻走到厨房里一听,只听得下女说道:“我家主人正在宴客,此刻的酒,都有十成醉意了,先生要会他,请明日来罢!”外面的日本人答道:“你才无礼极了!我要见你的主人,你去通报就是,你何能代你主人拒见宾客?我姓久井,是个法学博士,同来的这位是帝国大学的学生。你快出去通报你家主人,非见不可。”
黄文汉听得,暗暗点头,果然有开谈判的人来了。即抽身回房,叫胡庄的下女去将胡庄家的客厅收拾,送烟茶过去。厨房里的下女回来人不掉,只得进来,想告知刘越石。黄文汉不待她开口,便挥手道:“你去对来宾是这样说:我家主人很抱歉,因自己的房间不清洁,不敢请二位进来,特借了隔壁的客厅,请二位过去坐坐,我家主人就出来领教。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