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留东外史
58 万字 · 约 27 小时 29 分钟 · 58 /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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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便问女人道:“这中国人姓什么?”女人指着壁上的名单道:“那第三个便是他的姓名。”黄文汉看了,一些儿不错,就是警察署印八千照片通电缉拿的刺客。黄文汉原只想和那暗探开开玩笑,若拿着这副弓箭射,他跑进来看见了,有了这样确实的证据,他可立时动手逮捕我到警察署去,真假虽不难水落石出,只是犯不着吃这眼前亏。想罢,仍将弓箭包好,递给女人道:“这副弓箭虽好,既是人家寄存在这里的,不可动他。我随意射着玩玩,不拘什么弓箭都使得。”女人不知黄文汉的意思,连说:“不要紧,这人已回国去了,只管使用不妨事。”黄文汉摇摇头,也不答话,拿起刚才用的弓箭射了几枝。心中因见了大銮的名字,有些不自在,十箭都没有射着。射箭不比打靶,打靶只要瞄得准,手不颤,没有不中的。射箭只要心略浮了些,或是气略粗了些,便一世也射不中。黄文汉见连射子几箭不着,知道是心理的关系,纵多射也是不中的,遂停了手。又向玻璃窗外望,可怜那衣角还兀自在那拐角上颤动。黄文汉拿了两角钱给女人,披了斗篷,出了射场,一直往拐角上走去。暗探听得靴子响,退了几步。黄文汉走向电车道,这回暗探更跟得紧了。黄文汉坐电车到骏河台,由骏河台换车,倒回御茶之水桥,在顺天堂病院前下车。暗探紧紧跟着,不放松一步。黄文汉进顺天堂,暗探也跟到门口。
黄文汉走进梅子的病室,春子睡着了。圆子握着梅子的手,斜倚在床沿上和梅子说话,苏仲武坐在窗下苦着脸看《红楼梦》。黄文汉问梅子今日怎样?圆子答道:“昨夜咳嗽了一夜,到四点多钟才合眼。今早又吐了几口鲜血,迷迷糊糊的睡到此刻,才清醒了些儿。刚才喝了几口牛乳。”黄文汉看梅子的脸色,如白纸一般,连嘴唇都没有血色。从床头取出体温表看,今早比昨日又高了一度,已到三十八度了。黄文汉走近窗前问苏仲武来了多久,苏仲武放下《红楼梦》道:“我吃了午饭才来。”说话时看了看手上的表道:“已有四个多钟头子,要归家吃晚饭去。”黄文汉道:“我们同出去上馆子,外面还有个人等我。”苏仲武问道:“谁在外面等你?”黄文汉笑道:“他的姓名我却不甚清楚,你不用管,横竖有人在外面等我就是了。”苏仲武不知黄文汉葫芦里卖什么药,起身到梅子跟前温存了一会,说去吃点料理就来。梅子说外面冷得紧,外套要穿在身上,不可着了凉,病了没人照顾。苏仲武应着是,就搭在梅子床上的一件秋外套,拿了下来。圆子接在手里,双手提了领襟,苏仲武背过身去,两手往袖筒里一插,圆子将领襟往上提,比齐了里面洋服的领,苏仲武抖了抖袖子。圆子拿帽子递给苏仲武手里,苏仲武戴了,拿了《红楼梦》。梅子问道:“你说去吃了料理就来,书带去干什么?就放在这里不好吗?”
苏仲武真个就放在梅子床上。黄文汉问圆子道:“你今晚能早些回来么?”圆子还没答应,梅子说道:“你有要紧的事,她就早些回。若没有要紧的事,再陪我睡睡也好。”黄文汉点头笑道:“事是没紧要的事。既小姐说了,莫说再陪一夜,便是十夜也没话说。”梅子笑道:“一百夜怎么讲?”黄文汉笑道:“小姐决不至住到一百夜。”梅子道:“难讲,医生说我这病,今年不见得能恢复原状。”黄文汉道:“小姐放心就是了,她横竖没事,只怕挤着小姐不好睡。”苏仲武怕梅子说多了话伤神,催着黄文汉走。
二人出了顺天堂,黄文汉左右一看,不见了那暗探。苏仲武问道:“等你的人到哪里去了?”黄文汉道:“不见了,想是等得不耐烦,独自走了。我们到哪家料理店去好呢?”苏仲武道:“我们去吃西菜好么?”黄文汉一面说“好”,一面留心看四周电柱背后,有没有暗探的影子。看了一会都没有,也就罢了。二人携手下了顺天堂门前的石级,黄文汉眼快,早看见那暗探蹲在石级旁边。黄文汉在苏仲武手上捏了一下,悄悄说:“不要做声!”苏仲武不知为什么,只跟着黄文汉走。那暗探见黄文汉二人出来,忙起身跟在后面。黄文汉知道他不懂中国话,一边走,一边将侦探如何钉他的梢,他如何捉弄侦探,都说给苏仲武听了。苏仲武只笑得跌脚。黄文汉道:“我们索性走远些,到上野精养轩去吃料理,还可以侮弄他玩玩。”苏仲武小孩脾气,只要可以开心,有什么不好。当下二人坐电车往上野,又故意绕着道换了十来次车。五点多钟从顺天堂动身,直到八点钟才转到上野。黄文汉越换得次数多,侦探越疑心得很。二人到了精养轩门首,黄文汉回头望着侦探笑。侦探不好意思似的,反掉转脸望别处。黄文汉对他招手,侦探没法,硬着胆子上来。黄文汉笑道:“足下辛苦了,请进去同喝杯酒罢!”侦探红了脸,勉强说道:“先生贵姓是吴么?”黄文汉笑道:“差不多,请进去喝酒好说话。”侦探见黄文汉和平得很,又说和姓吴差不多,进去一定有些道理,便客气了几句,脱了木屐。黄文汉和苏仲武穿靴子,不用脱,三人上楼。有一个洋服穿得很整齐的下男在楼口迎接,引到一间西式小厅里。黄文汉卸下斗篷,脱下帽子,下男都接着悬挂在外面。苏仲武也脱了外套。黄文汉坐了主位,让侦探坐第一位,苏仲武第二位。教下男拿雪茄烟来,敬了侦探一支。下男擦上洋火,侦探吸了一会,那支雪茄烟作怪,和浸湿了一般,死也吸不燃。黄文汉见他没有咬去烟尾,不通气如何吸得燃?下男拿着洋火出神,又不敢说。苏仲武忍不住要笑,黄文汉忙踏了他一脚,苏仲武才用手巾掩住嘴。黄文汉另拿了一支,用指甲将烟尾去掉,对侦探道:“这支好吸点,请吸这支罢。”侦探红着脸,连忙从黄文汉手中换了。下男又擦上洋火,一吸就燃了。苏、黄二人各吸了一支。黄文汉教侦探点菜,侦探恐怕又出笑话,老实向黄文汉说道:“我实在不曾吃过西洋料理。”黄文汉见他这般老实得可怜,倒不忍心侮弄他了,自己和苏仲武都点了,替侦探也点了几样。问他能喝酒么?侦探连连摇头,说不能喝。黄文汉也不勉强。下男拿着菜单去了。
黄文汉笑向侦探道:“足下今日钉我的梢,是什么用意?我实在不懂得。”侦探正吸了口烟,忙吐了,叹口气道:“先生从许家里出来,岂有不知我钉梢的用意?我们为这事实在是受尽了辛苦。不瞒先生说,我已把先生认作是干这事的,衣服身段都符合,只年龄略差了些。若不是这一点不符,我已冒昧动手了。”黄文汉听了,笑指着苏仲武道:“足下看他年龄何如?若不差就请足下动手罢!”侦探望了苏仲武一眼,摇着头笑道:“身段又差远了!”黄文汉道:“足下见过那人吗?”
侦探道:“不曾见过。”黄文汉大笑道:“然则何以知道身段差远了?”侦探道:“有像片在我身上。面貌也不很像。”黄文汉道:“然则我的面貌就很像了?足下何不拿出相片来和我对一对。”暗探也不客气,真个从怀中摸出一张像片来,就电灯下看看黄文汉,看看像片,自觉着不大对。黄文汉接了像片,苏仲武也凑拢来看。这像片只得半身,面貌甚是清楚,不像新闻纸上登载的那样模糊。黄文汉看大銮眉长入鬓,两眼有神,比在日本料理店遇的时候还觉有英气,不由得生一种敬爱之心。再看像片两旁,载着几行小字,是大銮的姓名籍贯,行刺时的衣服装束,以及身段尺寸年龄大小,曾在哪个学校毕业,都写得详细。黄文汉心想:大銮做这样事,必没多人知道。怎的事情才出几日,日本警察居然拿得定,敢是这样宣布出来?
并且知道大銮的身世这般详细,其中必有奸细在警察署告密。
且等我骗骗这东西,看他受骗不受骗。便将像片退还暗探,笑说道:“足下看这像片像不像我?”暗探笑道:“当初隔远了,认不真,只道是的。仔细一看,也没有像意。”说时用手指点着像片道:“我们为这奴才,苦真吃得不少,已有几个通晚不曾合眼了。也不知这东西于今躲在哪里。”黄文汉皱着眉叹道:“也是可恶!这种事在自己国内做不要紧,跑到人家国里扰乱人家的治安秩序,本不应该。不过我所虑的,你们弄错了人。我曾听说这姓吴的几个月前就回国去了,他如何得来这里刺姓蒋的?一定凶手又是一人。你们的眼光都聚在这姓吴的身上,真凶手倒得逍遥法外了。这是不能不虑的。”暗探摇头道:“不会错,刺客一定是他。”黄文汉道:“那你们警探的手腕,要算灵敏极了。出事不到几日,就查将这般确实,并已有十分证据似的,通电缉拿起来。倘若这人确是早回国去了,真凶手果然又是一人,这事怎么办?”暗探道:“要我自己去查,哪里会查得出来?中国留学生又多,更加上许多亡命客,十有八九都是二十多岁。面孔虽各人不同,但是在我们日本人看起来,仿佛看去都像差不多似的,口音更是不会听。当时又没有拿着什么,谁也没看清刺客的脸,教我们当侦探的从哪里下手?并且还有一层困难,亡命客十九不懂日本话,就以为他形迹可疑,拿到警察署去。我们说话他不懂,他们说话我不懂。两方面用笔来问答,这可以问得出刺客的口供来吗?完全是要靠人家报告的。报告的说这人确是刺客,有几桩证据。又拿这像片给和姓蒋的同住的那人看了,说不错,是这样一副面孔。我们还调查了一日,才认为确实,宣布出来。”
黄文汉正待再问,下男送酒菜来了。三人旋吃旋说话,黄文汉故意踌躇道:“这报告的人,靠得住吗?安见得不是私仇陷害哩?”侦探道:“报告的人最靠得住。报告人的朋友和刺客是好朋友。刺客的好朋友因高兴,和报告人谈到这事,将刺客姓名说出来了。不料报告人和蒋四立要好得很。蒋四立靠他帮忙的。蒋四立进了病院,报告人时常去看他。蒋四立恨刺客入骨,求报告人替他报仇雪恨。报告人得了刺客朋友的消息,即说给蒋四立听。蒋四立逼着报告人来报告警察。警察到刺客朋友家里一搜,就搜出这像片来了。刺客的朋友也被拘留在警察署。他还想抵赖,不肯承认他说了这话。那报告人也奇怪,又向警察署说情,说刺客是一个人做的事,与旁人无干,这朋友是事后才知道的。既有交情,自不能承认出首,也是人情。只要缉拿真凶,这朋友不相干,可以放了。警察署又将刺客的朋友放了出来,于今是一意缉拿这姓吴的。”黄文汉问道:“然则将姓许的拘留做什么哩?”侦探道:“也是报告的说,姓许的有主谋的嫌疑。因为刺客是姓许的朋友,又是部下。”黄文汉道:“报告的人姓什么?是个什么样的人哩?”侦探道:“姓什么我却弄不清楚。只知道他是住在神田猿乐町,年纪三十来岁,长条身子,尖瘦脸儿,身上带了孝,日本话说得不大好,只是很像欢喜说话的样子。”黄文汉听了,想了一会,想不起来,也就罢了。笑向侦探道:“你姓什么?”侦探道:“我姓村田,先生贵姓?”黄文汉道:“我姓黄。”村田道:“先生既是姓黄,又说和姓吴差不多,这话怎么讲?”黄文汉拿铅笔在菜单上写了个黄字道:“这字日本话的发音,不和姓吴差不多吗?”村田大笑道:“原来先生有意捉弄我。何苦是这样害得我瞎跑?”黄文汉笑道:“你自己要跟着我跑,我又没请你来,怪得我吗?我不看你跑得可怜,请你进来吃点东西,只怕你此刻还站在外面吹风。”村田长叹一声道:“服了,这种职务没有法子!这几日我们同业的哪一个休息过?这案子倘若不能破获,我们面子上都不好看,先生若能帮帮我们的忙,我们真要感激死了。”黄文汉道:“这忙教我如何帮法?我也瞒你说,我此刻倒很想帮那刺客的忙,只可惜找他不着。”
村田听了,知道说不进,便不做声。三人吃完了酒菜,黄文汉会了帐,一同出来。村田道了谢,仍回大螺守候去了。苏、黄二人仍回顺天堂看视梅子。
再说大銮在浅草住了几日,虽没遇什么意外的危险,只是见东京的风声紧得很,又怕遇见熟人,心想:不如去找老朱,他在横滨一个中国学校里教书,躲在他那里,必没人注意。等我写封信去通知他一声,我明日就动身到横滨去罢。当下写了封信发了。次日清检了行李,叫了乘人力车拉到运送店。自己去办了交涉,运到横滨。在热闹所在混了一会,直到夜间六点钟才去中央停车场,卖了张二等火车票,坐在里面,手中拿一本日本杂志翻阅。就有几个形似侦探的人,在大銮面前走来走去,很像注意大銮的样子。不知大銮如何脱险,在日本这样以警察自治的国家,想容容易易的跑出来,必得一番妙计。
欲知妙计云何,且俟下章再写。
第七十一章 叙历史燕尔新婚 扮船员浩然归国
话说大銮坐在京滨火车的二等车中,装出个日本人的态度,手中拿一本日本杂志翻阅,车还没开,有几个形似侦探的人在大銮跟前走来走去,很像注意大銮似的。大銮只管低着头,将帽子齐眉戴着。这次火车的二等室中,连大銮只有四个人。
侦探逛了几次,汽笛一声,都跳下车去了。侦探虽去,大銮却仍不敢抬头望人。车开行之后,大銮杂志也不看了,合眼低头的打盹。挨过一点多钟,已抵横滨车站。大銮下车,刚走出站门,猛不防一人在肩上拍了一下。大銮大吃一吓,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老朱。因接了大銮的信,不放心,特来火车站等候。见面之下,彼此会意,都不开口。老朱引路,大銮紧随在后面,直向学校里走来。这学校的地方很是僻静,站岗的警察也是稀少,径到了学校里面,幸没撞着注意的人。老朱引到自己的卧室内,关上房门,将窗帘放下。大銮看这房间,陈设华丽到了极处。面窗一张四尺宽的铜床,床上铺着似雪如银的垫毯。垫毯上叠了两床五光十色的薄锦被,上面还堆着两张黄白驼绒毯。两个蓝缎子编金的鸭绒四方枕头靠被卧竖着。雪白的电光照在上面,耀得人眼花。房中一张圆桌,围着圆桌四张很低很小的躺椅,虽都是西洋式,却是拿天蓝贡缎就椅子的形式,用金线编了团龙的花样蒙成的,倒非常别致,非常雅观。
其余的陈设,都是经了一番意匠,不是随意买来撂在房里的。
大銮见了,心想:老朱为人,本极漂亮,只看他穿的衣服,就知他是个无处不用美术脑筋的人。法国本是专讲虚华的国,他在法国七八年,也难怪他是这样奢侈。他原籍是江苏,江苏人的性质,又是喜欢在表面上用功的。他能不滑头滑脑,还肯实心做点事,就算是很难得的了。大銮一面想,一面就躺椅上坐下来。老朱放好窗帘,按了一按写字台上的呼人铃,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俊俏后生推门进来,抢上几步,垂手站在老朱跟前。
老朱指着大銮道:“这位先生在我这里住几日,你不要去外面和人说我房里有客。”后生应了声是。老朱又道:“我夜间不在这里住,白天出外,照例将房门锁上。你每日去公馆里接三次饭,悄悄的从窗眼里递进来。切记留心,不要使人看见。若有人间你什么,万不可露出房里有人的形迹来。这先生在横滨是不能给人知道的,你明白了吗?”后生连连应道:“明白了。”老朱道:“明白了就出去。”大銮见老朱是这样,反觉不放心。老朱已看出大銮的意思,移近身坐下笑道:“你在这里只管安心,我这房平日同事的都不大进来。因为我好洁净,同事的都说在我房里坐了,很觉得拘束。这听差的很靠得住,是我同乡的人。他父母都在我家中服役多年,他名叫小连子,异常聪明。在日本伺候我不过两年,日本话很说得有个样子。你且在这里住几日,等我设法送你回上海去。此刻外面稽查得非常严密,不可尝试。我近来横竖没在这里住,只白天里上课,休息的时候就在这里坐坐,出去即将门反锁着。一向都是这样,同事的都知道。你住在里面,外面仍照常锁着,便住到明年底,只要不嫌闷,也没人知道。”大銮道:“你不住在这里,一向都是住在什么所在?刚才你对小连子说,每日去公馆里取三次饭,你另租了公馆居住吗?”老朱点头叹道:“我行年二十八岁,十四岁就出西洋,居伦敦两年,巴黎七年,日本三年,上海两年。只日本略为朴质点儿,余三处都是极尽繁华的所在。然我在那三处那么多年,未尝近过女色。不是我矫情不和女人厮混,实是没有遇着我理想的女子。也不是说伦敦、巴黎、上海还没有好女子足中我的理想,无奈遇得着的都有缺点,完全无缺的遇不着。即偶然遇了一两个与我理想相符合的人,不是已与人家结了婚,便是与人家有了约。不然,就在遇着时候,或是她有事故,或是我有事故,不能久聚做一块儿说说身世。一别之后,想再见就比登天还难。我的一片心,简直没有地方安放。我时常着急,已经二十八岁了,一瞬眼就是三十岁,韶华不再,是这般等闲抛却了岂不可惜!幸好前月有个周女士从英国伦敦大学毕了业回来,我有个在伦敦的朋友写了封信给我,替周女士介绍。周女士到横滨就来见我,我一看她的身材容貌,就仿佛很熟似的,以为在什么地方会过。然而问起来,我在伦敦的时候,她还在家中读书。我到巴黎的第三年,她才到伦敦,并不曾见过面。我觉着很奇怪,后来才知道有个原故。原来她的身材容貌,和我理想的一点儿不差,所以见面好像很熟。你看每日在脑海里轮回的人,见面哪得不熟?说起来奇怪,我的脑海中是她这般个人物,谁知她脑海中,不谋而合的,也是我这样的一个人物。我朋友知道我之为人,又知道她的性格,特写信介绍,就含了个作合的意思。有志者事竟成,我和她两人都算遂了心愿。她到横滨,本要租房居住,我便替她备办了一切。本月初一日,我和她行了结婚式。我因为在逃亡的时候,大家心事不好,不便宴客,所以对亲友都不曾宣布。等将来能归国的时候,再正式邀请亲友,庆祝一回。”
大銮听了笑道:“恭喜,恭喜!只可惜我今日在亡命中亡命,不能到府上瞻仰嫂夫人,真是憾事。我也是个无家室的人,听了你这事,羡慕得很。但不知我到二十八岁的时候,有你这种福分没有?”老朱笑道,“哪怕没有?你不能到我家里去没要紧,你想看她,我有她的像片在身上,你看了就是一样。”
说着,解开洋服的纽扣,从里面袋中抽出一张像片来。自己先看了一会,才笑嘻嘻的递给大銮。大銮看像片中人果是不错,纤长长的身子,圆削削的肩膀,细弯弯的眉毛,媚盈盈的眼睛。
穿一套伦敦时式装的衣服,真有“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云”的神致。大銮极口称赞了几句。老朱高兴,笑得眼睛没了缝,说像片只能传形,不能传神,颜色更照不出。美人的丰韵在神,动人在色,像片神色都不能托出,比起人来,还得差几分。并且举动谈吐,都是像片上显不出的,比起人来,也要减色不少。大銮见老朱发女人迷,心中好笑,然口里不能不跟着他说。老朱那里顾大銮暗笑,说来说去,说忘了形,几乎将周女士和他枕席之私,都要说给大銮听。
大銮从来不知道在女人身上用功,虽也嫖过几次,只是都不问姓名,春风一度,各自东西的。不独没尝过老朱这种滋味,并没听人说过这一类的事。今晚听老朱只管絮絮叨叨的述他自己闺房中的艳史,平生闻所未闻,以为只老朱一个人的性格是这样,不知世界上发女人迷的,都是如此。听久了,觉得厌烦起来,又怕外面有人经过,听得里面说话的声音,跑来窥探,便截住老朱的话头道:“我想喝杯茶,你叫小连子去泡一壶来罢!”老朱才笑起来道:“哦,我真糊涂了。你来了这一会,还没泡茶给你喝。不必叫小连子泡,房里有电炉,快得很,只两三分钟水就开了。蒸汽水也有,我炖给你喝罢!”大銮喜笑道:“房中有电炉,好极了,我一个人在房里,好弄东西吃。”老朱起身从白木架上取下一瓶蒸汽水来,倾一半在一个小铜壶里面,放在电炉上,扭开了机捩,壶里登时叫起来。老朱又从白木架上取了茶杯茶叶,放在圆桌上。大銮看那两个茶杯,像最好的九谷烧磁。拿起来一看,却不是日本磁。底下一颗篆书圆印,认不出几个什么字来。磁底花色,都要高九谷烧几倍,便问老朱道:“这一对茶杯是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老朱道:“钱花得不多,货却是真好。上前年在北京,恰好遇着拍卖清官里的物事,我见这一对茶杯还好,只花了六十两银子,她就到了我的手。你仔细就电灯去看,两个里面都有九条龙,在五彩花底下,比磁的本色略淡些儿。鳞爪须眉,越看越精细,越明白,和活的一样。”大銮真个起身,拿到电灯跟前来看,果如老朱所说,九条龙都张牙舞爪的栩栩欲活。大銮笑道:“我看你只怕也和袁世凯一样,发了皇帝瘾。”老朱道:“怎么讲?”大銮道:“你不想过皇帝瘾,为什么到处是龙?”老朱笑道:“我也正不信要皇帝才配得上龙,偏要绣几条龙在椅子上,看坐了有什么不安稳。不然,好端端的西式椅子,用中国缎子绣龙做什么?”说话时水已开了,老朱倾了些茶叶在茶杯里面,泡了两杯茶,拿了一罐饼干出来,二人共吃了一会,已是十点钟了。老朱道:“你安心在这房里住着,我自有方法送你回上海去。我明日来看你,你自安歇罢!”大銮谢了老朱的厚意。老朱出房,将房门反锁了,自去和周女士鸳鸯交颈不提。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