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留东外史

58 万字 · 约 27 小时 29 分钟 · 8 / 73

会员可开白话

寿珊道:“只两个吗?”秦士林道:“他还有个兄弟。”王寿珊将地名收好,又谈了一会没要紧的话才别。

过了两日,王寿珊正待去回看秦士林,恰好又一个同乡汪祖经走了来,说特来邀他去看秦士林的。王寿珊笑道:“你来得凑巧,我正愁一个人去无味。并且地方也不熟,难的寻找。我们就去罢。”于是二人同出来,坐电车向大冢进发。

这汪祖经于今二十八岁,到了日本多年。民国纪元前,考取了高等工业学校,革命时归国。元年来,便考进了日本大学。

生得近眼厚唇,长身歪脚,曾做过一番江西经理员,也是个多情之种。他今日去会秦士林,不是无意识的闲逛,却另有一层用意。

看官,你说秦士林同住的是个什么人?何以王寿珊问他,只是含糊答应?原来是个想在日本留丁学回去伸张女权、谈恋爱自由的,江西南康都昌人,姓吴、名品厂的女学生。与秦士林论戚谊,不亲不疏,是秦士林姐夫的妹妹。为人性格随和,语言爽利。在女界中,论容貌虽是中资,讲学问却称上等。作诗能押韵,写字也成行。哥哥吴源成,前清时在江西干了件小小的差事。不知怎的得罪了秦士林,秦士林稍施手腕,轻轻的加了他一个革命党的花样,把差事弄掉了,还几乎出了乱子。

秦土林的父亲说这儿子绝无天良,亲姐夫也可如此陷害,见了面,定要把秦土林活埋了,因此吓得秦士林不敢归国去。吴品厂于民国元年同兄弟吴源复钻了两名公费到日本来。秦士林知道姐夫的妹妹要来,想借她解释前嫌,亲往横滨招待。吴品厂也想居中调和,消了两家的怨恨,就任凭秦士林摆布。秦士林拣偏僻处佃了所房子住着。吴品厂初来日本,须学日语,秦士林便兼作师资。也不请下女,吴品厂就兼主中馈,一家和好的居住起来。汪祖经见秦士林如此生活,屡以为不可。劝秦士林不听,便暗劝吴品厂。劝来劝去,劝动了吴品厂的心。今日邀王寿珊同去,想借王寿珊绊住秦士林说话,他好抽空再劝吴品厂。

电车迅速,不觉已到了大冢。二人步行十多分钟方走到。

凑巧秦士林不在家,吴源复也到成城学校上课去了,只有吴品厂一人在家。汪祖经翻悔不该邀王寿珊同来,便心生一计,说秦士林既不在家,我们迟日再来罢。当下要王寿珊留了个名片,同退了出来。走不多远,汪祖经道:“我还要到近处一个朋友家去坐坐,你先回去罢。”说着,别了王寿珊匆匆从别条路转到吴品厂家。吴品厂接了笑道:“我说你今日怎么这样慌急,连话也不说一句就跑。”汪祖经道:“同着生人,怎么好说话?他到哪里去了?”吴品厂道:“多半是到神田去了。”汪祖经道:“你还是怎么样,尚不想搬吗?”吴品厂笑道:“急怎的。源复不久就要进成城寄宿舍去。等他进去了,再搬不迟。只是搬到什么地方好呢?”汪祖经道:“我住的浩养馆,有空房间,我久已留了心。”吴品厂笑道:“你同我住不怕……”说到这里,忙住了口。汪祖经问道:“怕什么?”吴品厂道:“我说错了,没有什么。”汪祖经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谁还怕谁?谁是被人欺负的!”说时二人移到里面一间房里去坐。

不久,秦士林回了,见了汪祖经便道:“我方才在停车场碰了王寿珊,说同你来,会我不着,你就往别处看朋友去了,怎的还在这里?”汪祖经道:“我那朋友也不在家,实在走乏了,故转身来歇歇。”秦士林冷笑了声,也不开口,回自己房里换衣服去了。吴品厂轻轻推了汪祖经一把,教他走。汪祖经也不与秦士林作别,只悄悄嘱吴品厂赶急搬来,我定了房间等你。吴品厂点头答应了。

汪祖经回到浩养馆,拣隔壁的一间空房定了。这里吴品厂送了汪祖经,转身即对秦士林说要解散贷家。秦士林问什么原故。吴品厂道:“源复在成城学校,不能不住寄宿舍。他去了,我们两人住着不雅相。外面人嘴多,又要造谣言。”秦士林道:“不相干。谁人敢当面说你我的闲话吗?”吴品厂摇头道:“你有什么法子去禁止人家说?”秦士林道:“人家背后说,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你以为有源复同住,人家就没得说吗?还说的活现呢。”吴品厂道:“有他同住,到底好些。人家就说,也不过是疑心罢了。我要搬家,倒不是专为怕人家说,实在这乡里也住得不高兴了。”秦士林道:“你想搬到哪里去,可是浩养馆?”吴品厂道:“还不定。如没有别的地方,浩养馆也可以住的。”秦士林便不做声了。

过了几日,吴源复进了寄宿舍,果然解散了贷家。吴品厂径投藕町区饭田町浩养馆来,汪祖经自然殷勤招待。秦士林搬到神田千代田馆,与浩养馆相隔不远,也时常来浩养馆闲坐。

只可恨汪祖经自吴品厂搬来,便成日在家中坐着,并不在外。

又住在吴品厂的贴隔壁,一听了秦士林声音,就跑了过来厮混。

秦士林来了几次,都是如此,不曾沾着一些儿甜头。气得秦士林横了心,准备大闹一场,开锁放猢狲,大家弄不成。一日吃了早饭,跑到浩养馆,在吴品厂房内坐着。汪祖经照例的过来,三个人天南地北的胡扯。看看谈到十二点钟,秦士林硬教吴品厂叫客饭。三人一同吃了,又坐了一会,汪祖经望着秦士林道:“你的馆子,今日大扫除吗?怎么不能回去呢?”秦士林知道是挖苦他,便笑道:“我多久就想大扫除了,不然也不得干净。我看这浩养馆比千代田馆更肮脏得不成话,再不扫除,只怕人家都要掩鼻而过了。”汪祖经点头道:“有我在这里还好,不然,恐怕更不堪了。人家故意要来弄脏,有什么法子?”秦士林也点头道:“近墨者黑。除非是一个人住,才能干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带着讥讽的意思,只是都不肯先动气。

吴品厂在中间,左右做人难,只好不做一声,望着他们谈笑。二人两不相下。

说起来,看官必不肯信二人你讥我诮的,吃过了晚饭,尚兀自不肯走。又接连下去坐到十一点钟,连大小便都是匆匆忙忙的,不敢久耽搁。吴品厂熬不住要睡了,只得对秦士林道:“这早晚你也该回去睡了。”秦士林道:“老汪他怎不去睡?他睡了,我走不迟。”吴品厂又求汪祖经去睡。汪祖经懒洋洋的走了出来,即听得秦士林说道:“老汪既去,我就不回去了。天气不早,和你同躺躺罢。”吴品厂尚未答言,汪祖经复走了进来道:“不知怎的我今晚一些儿睡意也没有。既老秦不回去,就陪他谈谈也好,品厂你要睡只管睡。”吴品厂哪里好睡,也不能派谁的不是。心中虽有些恨秦士林,但是畏他凶狠,不敢做左右袒。没奈何,低着头叹声冷气,暗骂冤家。陪着他们坐到两三点钟的时候,四面鼾声大作,二人都精神来不及,渐渐的背靠着壁打起盹来,吴品厂也陪着他们打盹。稍有响动,二人即同时惊醒。此时正是六月间的天气,昼长夜短,打了几个盹,天已亮了,各自起身梳洗。

吴品厂不教下女开客饭,秦士林公然自己喊下女拿客饭来。吴品厂道:“你的馆子隔这里又不远,定要吃我的客饭,是什么道理?”秦士林笑道:“有什么道理?是吃饭的时候,应得吃饭。清早跑回去,也不像样,馆子里的下女,定要笑我嫖了淫卖妇。你一个公费,难道供给亲戚几顿客饭,都供给不起吗?”吴品厂没得话说,由他吃,吃了仍如昨日样与汪祖经对坐。吴品厂催他走,他只是涎皮涎脸的说:“坐坐何妨,何必这样嫌我?我望往日也有些好处,你都忘记了吗?常言道,衣不如新,友不如故。我哪一次没有如得你的意?你凭良心说,第二个还赶得我上吗?”吴品厂听秦士林越说越不成话,也不答白,起身系了裙子,叫下女唤了乘东洋车,到她同乡女伴袁成家去了。秦士林便如十八岁大姐死了丈夫,不能守了,只得回去。吃了午饭,又来探问,吴品厂尚未回来。秦士林往别处打了几个盘旋,仍到了浩养馆。恰好吴品厂才回,便一同进房。

汪祖经哪里肯放松一刻呢?也笑嘻嘻的过来了。吴品厂知道两边都不好说话,只好由他们去坐。

不觉吃了晚饭,又是昨晚那催走的时候了。吴品厂急得要哭道:“你们也不必只这样害我。我知道你们的用心了,你们不将我逼死,两下也不得放手。我吴品厂前世里造了什么孽,今世来遇你们两个冤家受折磨。你们也不必这么了,我明日写船票回国去,大家干净。老汪,你放心去睡。老秦,你也回去。我今晚可不能陪你熬夜了。”说完,教他们让地方铺被。秦士林哪里肯信,也不做声,站起来让她铺了被,仍坐着望了汪祖经。汪祖经也望了秦士林。吴品厂和衣睡了。用汗巾蒙了脸,伤心落泪。这两人动了怜香惜玉之心,都怕说话吵了她,各靠着昨夜的原地方,胡乱打了一夜盹。

次日,吴品厂吃了早饭,真个出外买了船票,给秦士林看了,收拾行李,动身由横滨到上海去了。前人有避内差的话,这吴品厂只怕要算是避外差了。吴品厂去后,浩养馆登时浪静风恬。热闹文章尚在后面,暂时放下。

且说黄文汉的嫖学弟子刘越石,那日在警察署门口遇了郑绍畋,不肯说原由的到底是件什么事呢?说起来,却也平常。

原来刘越石同了三个朋友,佃一所房子在骏河台。三今朋友是谁呢?一个是江苏的,姓姜名清,年十九岁,天生的面貌比梅兰芳还要飘逸几分。其性格之温存,出词吐气之秀雅,更是千中不能选一。只是有些女孩子脾气,爱小声小气的和人喁喁私语,并且容易动他的娇嗔。听说他父亲是个鼎鼎有名的督学使者。他十六岁到日本,就其性之所近,在美术学校上课。一个是四川的,姓胡名庄。这人年二十零岁,生得剑眉圆眼,阔臂细腰。虽没练过把势,却有几斤蛮力,有事惹他动起怒来,双眼忒出,就和张黑的那双贼眼一样。天生他一种吃喝嫖赌之才,于学问一道,用心倒很平常。最长的是几句诙谐话,几张麻雀牌。到日本六七年,不知他学了些什么日本话,倒被他说得和日本人差不多。一个是陕西的张裕川,与那三人知识同等,性情也还相投,没有什么特别,到日本也有四五年的程度。四人同佃房子,寻了个西洋料理店内的下女煮饭。胡庄担任弄菜。

他本是个见色心喜的人,又每日弄几顿菜,时时与下女亲密,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几日就有了关系。这三人只有姜清常说日本女人不值钱,不肯染指。刘与张都是眼明手快的,你瞒着我,我瞒着你,二人都有了一手儿,这都不在话下。

一日,胡庄的花样翻新,忽然想打麻雀,自己跑到源顺料理店内租了副牌,四人扯开桌子,闹了起来。胡庄闹到高兴的时候,是自己的庄,起了手牌,中、发、白各只一张,便摇摇头,套着《四书》念道:“了白一中,财发之矣。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白。”说着,打了张白板。顷刻轮到他跟前,又摇摇头说道:“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中。自古皆有死,财非发不可。”说着,又打了张中字,惹得三人大笑起来。笑声未了,只见一只手从半空中插了下来,把一副骰子抓了。各人抬头一看,一个个吓的魂飞天外。定睛看时,那人头戴警冠,身穿警衣,腰佩警刀,与那街上站岗的警察不差什么。四人登时面面相觑,望着警察将牌收好,挟在胁下,教他们四人同走。胡庄唤下女,唤了几声,哪里有人答应?不知早吓往哪去了。胡庄望着警察道:“你教我们到哪去?”警察道:“走着自然知道。”胡庄道:“家中无人我不去罢!”警察忍不住笑道:“这却由你不得。”胡庄骨都着嘴道:“由不得我?明日失了东西,我只晓得问你要赔。”警察也不理他,赶着四人就走。

到了神田警察署,一个高等警官出来,问四人的名字。各人捏造了一个假名姓,省分也写了假的。那警官看了,叫拿户籍簿来对。中国人在日本住的,各区的警察署,均按区有调查的名姓籍贯册。佃房子住的,更是的确。他们住神田不久,警察署才新造了册子。警官教拿来,翻开一对,哪有一些儿像意?

警官怒道,“我看你们也不像是留学生,倒很像常做犯法行为的,暂且拘留一夜再说。”警官说完,怒冲冲的进房去了。几个警察走拢来,不由分说的将四人挤在一间房内,用木栏子门关了。

刘越石穿的是中国纺绸衣裤,坐到九点钟以后,身上一阵阵的冷起来,越夜深越冷。昨日又被下女淘了一回,更禁不起,便埋怨胡庄多事,无端想打什么牌,不然何至受这样的苦。张裕川道:“都是他。写假名字也是从他写起。他要写了真名姓,我们必跟着写真的,何致受那小鬼的奚落。”姜清道:“你们都怪的不对,我只怪他不该套《四书》。不是他套《四书》,我们怎得大笑?不大笑,警察开门我们自然听得。听得有人开门,即将牌收了,警察拿不着证据也好了。”胡庄冷笑了一声道:“我平日太把你们看大了,哪晓得你们都是些傀儡。四个人同做的事,也要你推我挤起来。我就承认了不是,不该引诱你们。你们独不想想,谁是小孩子,可以随人引诱的?动作操之他人的,不是傀儡是什么?你们以为不写假名姓就可以无事吗?你们不要做梦!警察平日捉了中国人打牌的,有例每人罚二十元。他于今拘留了我们一晚,明日还能问我们罚金吗?写假名姓,不过是想保全名誉的意思,难道也问得成罪?我们每人有二十块钱,到新桥去嫖艺妓要嫖两三夜,怕偿不了今晚一晚的苦呢?你们不要埋三怨四,咬紧牙关过罢!”三人听了,也似有理,都没得话说。四人团坐在一块儿,你倚着我的肩,我靠着你的头,摇签筒似的,摇了一夜。

次日早,一个警察由栏杆缝里递了几块面包一壶水进来。

四人谁肯吃这面包呢?只各人将水打湿了汗巾,抹了脸,胡乱嗽了嗽口。到九点钟才将门开了,一个警察请他们四位出来。

那警官板着副脸,望了四人半晌道:“你们贵国的留学生,也太不自爱了。只我这一署,每月至少也有十来件赌博案。嫖淫卖妇的案,一个月总在二十件以上。现在留学生总数不过四五千人,住在神田的才千零人,平均就每日有一件犯罪的事发生,不是过于不自爱吗?我真佩服你们贵国人的性情,柔和得好。你们也知道贵国政府是因国体太弱,才派送你们来求学,将来好回去整理的么?怎么还这般的和没事人一样哩。”

胡庄听得后面几句话,眼睛都气红了,忙说道:“你的话完了吗?我也有几句话说。我们中国人在贵国,不自爱的固有,然也不能一概抹煞。就是我们昨晚的事,说与贵国法律不合则可,说是什么大罪恶则不可。这赌博的事,在世界各国,也就止贵国禁得不近情理。至于一个月有二十多件嫖淫卖妇案,更不能专怪敝国人不自爱。男女之欲,越是文明国的人,越发达。敝国国人到贵国来求学,远的万余里,近的也有数千里,至多也须一年方能回去一趟。况都在壮年,此事何能免得?贵国的公娼,又有种极下等的规则,一个婊子每晚须接数客,对敝国人除专想敲竹杠外绝无好意。艺妓略好的,就高抬身价,决非一般留学生个个所能嫖。铭酒屋和猪圈一样,岂是敝国人嫖的地方?除了这三种,你说不嫖淫卖妇嫖什么?并且嫖的事,不是一方面做得成的。敝国人既每月要出二十多件嫖淫卖妇案,则贵国的淫卖妇,合贵国自己嫖的计算,每月就不知有几百件了。贵国不是从有留学生才有淫卖妇的,是留学生见贵国有淫卖妇可嫖才嫖的。这样看来,贵国的淫卖妇,也就未免太多,贵国人也就未免太不自爱。敝国人性情柔和,诚如尊言。大国民气象,自是如此。敝国虽弱,只要贵国人少怀点侵略主义,则东亚和平,想不得由西洋破坏。我于这时候对你论世界大势,恐怕你也懂不了多少。你只快说,我们的事应怎生了结?”那警官见胡庄口如悬河,日语也说得和日本人一样,暗自纳罕,以为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虽听得有些可气的话,只是一时间也驳不来,便说道:“你们回去,以后不要再如此了。无论世界各国怎么样,敝国的法律,在敝国是有效力的。”胡庄道:“牌呢?”警官笑着摇头道:“赌具是没有退还的。”胡庄点头道:“我知道你们背着人,也想玩玩。”说着四人同走了出来。

刘越石便被郑绍畋扯住问故,姜清恐他说出,故拉了就走,回到家内。

不知后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写。

第十二章 失良缘伤心丁便毒 发豪兴买醉舞天魔

话说刘越石等四人回到家内,只见下女一个人坐在房中纳闷。胡庄一纳头倒在草席子上,叫饿了快弄饭。下女道:“饭久已煮好了,在这里等,请你弄菜便了。”胡庄对张裕川道;“请你去弄罢!那一大篇饿肚胡说,把我累苦了。”刘越石道:“倒亏了你那一篇胡说,不然,我们都白送他教训了一顿。那警官还好,听了你的话绝不动气。我虽不大懂得,只看你的词色,便知道说的不是好话。”张裕川在厨房里插嘴道:“我看那警官若不是听了老胡的一篇议论,说不定还要议我们的罚呢。他们对于不懂日本话的中国人,有什么法律,可以欺便欺了再说。老刘你说那警官好,我说那警官滑极了,最会见风使舵的。”姜清跑到厨房里,轻轻跺脚说道:“什么体面事,怕人家不听得,要这般高声说,真把我急死了。”张裕川也自觉得喉咙过大,即笑着不做声。一刹时菜已弄好,四人随便吃了些儿,都扯伸脚睡了。

过了几日,刘越石走到黄文汉家,只见黄文汉一个人在家打着赤膊正清检什物。刘越石问道:“你要搬家吗?”黄文汉一边抹着汗一边让座,答道:“不是搬家,我要到箱根去旅行,这些零星东西,不收拾下子不好。听说你们打牌出了乱子,我一晌没得闲,不曾到你家探问,究竟是怎么的,闹得警察来了,你们尚不知道?”刘越石将情形说了。黄文汉点头笑道:“怪不得。笑声掩住了门响,你那种下女,自然是不敢见警察。那老胡还不错,日本话也来得,只是开口太迟了。若早和来的警察说,不过罚点钱罢了,决不得拘留那一晚。”正说着,郑绍畋来了,进房见了刘越石,便指着笑道:“你们那日的事,你不肯说,我也知道了。并且我还知道,那警察何以晓得你们打牌,才来拿的原故。”黄、刘二人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有什么原故?”郑绍畋道:“不必问我。老刘,你只回去问那日拖住你不许说话的美男子,便明白了。”黄文汉道:“你既知道,爽直些说了出来罢。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教人闷破肚子。”

郑绍畋望着刘越石道:“你隔壁不是住了个中国女学生吗?”刘越石道:“不错,那女子还生得很俏皮,时常穿着西洋衣服在街上走。”郑绍畋拍手笑道:“你们就吃了她生得俏皮的亏呢。你知道那女子是谁呢?就是浙江鼎鼎大名的陈女士。这女士到日本来,大约不过两三年,听说也是公费。容貌你是看过的,莫说拿什么蔷薇花、玫瑰花去比她不相称,就是带露的芙蓉花映着太阳,也没有那般鲜艳。天生的爱好,行动起来,数十步就有一股艳香钻心扑鼻。闻了那般香,即如中了蒙汗药似的也不知有多少。你那对门不是还住了个中国少年吗?”刘越石点头道:“不错。我见他每日要换几套衣服,时而是极阔的和服,时而是中国衣服,时而是大礼服,时而是燕尾服,时而是先生衣服,呵呀呀,世界上男子所有的衣服,大约也被他穿尽了。”郑绍畋笑道:“你们尝那拘留所的滋味,就是他孝敬的。”刘越石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们没有一个认识他,无原无故害我们做什么?你说出来,我决不饶他。”

郑绍畋道:“你说无原无故,原故大得很呢!那人是广东番禺人,姓林的,名字我却不知道。他家里住在横滨,是个大商家。他在大同学校毕了业,时常到东京来玩。一日在中国青年会,无意中看见于那陈女士,他就失魂丧魄的,如受了陈女士的催眠术,身不由己的跟着陈女士走。陈女士走到哪里,他也跟到哪里,一径跟到骏河台。陈女士进屋不出来,他知道陈女士住的是贷间,他便进去问还有空房子没有。见里面回答没有,他大失所望,在骏河台一带,走上走下,不肯离开,想等陈女士再出来。哪晓得等了几点钟,陈女士并不出来,他便呆头呆脑的只要是民家,就去问有没有贷间。他因是小时来日本,日本话说得很好,又穿得阔绰。骏河台一带的贷间,本多有不挂牌子的,问来问去,居然被他找了一间。恰好就在陈女士的斜对面。他既定了房子,连夜赶回横滨,对父母说要到东京进明治大学,收拾行李,次日清早即搬了来。在他那楼上望得见你家的晒台。你家的晒台不是和隔壁家的晒台相隔不远的吗?那陈女士每日要到晒台上晒汗巾。她晒了汗巾,便要凭着栏干四处眺望一会。那姓林的每日早起,即将窗子打开,临窗坐着,一双眼睛盯住晒台上。等陈女士的眼光到了这一方面,他便咳嗽扬声,挤眉弄眼。哪晓得一日早,正在要引得陈女士注意的时候,忽然见你这边晒台上,出来个美人一般的男子,也拿着一条汗巾来晒。那陈女士回头看了一看,立刻低了头,慢慢的下楼去了。姓林的眼睁睁望着那美男子用眼送陈女士下楼,回头瞪了姓林的一眼,好像已知道姓林的是有意吊膀子,故意露出点吃醋的意思给姓林的看似的。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留东外史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