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石点头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42 分钟 · 10 / 26

会员可开白话

霏。是夜成就好事,总然未曾惯经,少不得瓜熟蒂落。

到明夜,谁何又去勾搭莲房,莲房见小姐允从,有何推拒。自是上和下睦,打成一片。日里藏放床后影壁中,夜深人静,方才出来,因此家中并无知觉。只是丫头们送茶饭进房,却是一番干纪。小姐日夜忧心,惟恐败露。况兼莫谁何本是狂放,在床壁间,住了十数日,也觉昏闷。商议逃还桂林,计较已定,收拾细软,打起包裹。小姐、莲房与谁何一般打扮,乘夜开了后园门,从小街出去。这些路道,谁何已探认得烂熟,只是走步慌忙,遗失了一只鞋儿。出了后门,轻车熟马,直到关上,雇了船只,径归广西。连家人来元,不能相顾了。诗云:

桑间濮上事堪羞,却以鹑奔作好逑;

皂染素丝终不白,逝东流水几回头。

却说斯员外,不见了女儿及贴身的莲房,情知是私情勾当,不好沸沸洋洋,上下瞒得水泄不通。但恐怕胡通判家来讨亲,无以抵对。凑巧有个丫环兰香,感了伤寒病症,这丫头到有四五分颜色,斯员外心思一计,下了一服不按君臣的汤药,顷刻了帐。托言小姐病死,报与胡通判家。胡家差着女使来探丧,那女使从不曾认得小姐,那个晓得不是正身。斯员外从厚殡殓,极其痛哭。七七诵经礼忏,大是破费,亲友都来慰唁。胡通判的孙子,虽不曾成亲,孝服来祭尊,胡通判也亲来门上。一场丑事,全亏这替死鬼掩饰过了。正是:

张公吃酒李公偿,鸩杀青衣作女亡。

泉台有恨无从诉,应指人间骂莫郎。

却说来元自三月初三傍晚,家主忽地出去,一夜不归,只道熬不得寂寞,又往妓家寻欢去了。吃了早晚,打点寻问去迎接,却不见了衣冠。心里奇怪,难道是家主穿了去不成?及至四面去迎接,竟没处去问。一连过了五六日,来元也寻够不耐烦了,只得听其自然。又过了一日,早起去登东厕,见地下有个黄布包袱。拾起看时,中间线绣着“永兴号”三字,暗道:“造化,造化!好个大包袱。提来包衣服也好,包米也好,做被单盖也好。”欢欢喜喜,拿回下处。看看过了二十多日,家主终是不归,柴米吃完了,袋内又无银钱。想道:“他不知在何处快乐,我却在此熬苦。如今连米也没得吃,难道忍饿不成?且把他两件衣服,去当两把银子,买些柴米动动劳腥,再作区处。”遂取出两件绸褶子来,恐怕典当中污坏了,就将拾的这个黄布包袱包起。锁了下处,走出店门。

心上想往那一家去当好,又想有货不愁无卖处,既有了东西,那家不可当,计较怎的。也是他合当晦气,有没要紧的,随着脚儿闯去,不想却穿到斯家。在那宅后小街里,见一带磺砂石墙,一座小门楼上,有一个匾额,写着“息机”二字,两扇园门,半开半掩。来元知是人家花园,挨身进去一看,正当三月正旬,绿阴乍浓,梅子累累,垂杨上流莺宛转,石栏边牡丹盛开。来元道:“我家临桂县里,此时一般也有莺声柳色,只是不得归去。”方想之间,忽见柏屏下一只淡红鞋子,拾起一看,认得是家主穿的,为何落在此处。心上惊疑,口里自言自语,欲行不行的,在那里沉吟。那知斯员外因失了女儿,虽则托言病死,瞒过外人,心上终是郁郁不乐,又没趣,又气愤,正在后园闲步散闷。蓦见来元手执鞋子,在那里思想,员外喝道:“你是何人,直撞入后门来,莫不是要做贼?”教家人拿住了,才唤一声,几个村庄仆人,赶出来不问情由,揪发乱踢,擂拳打嘴。来元道:“莫打,莫打!我也是举人相公的管家。”众人听说这话,就住了手。

员外问道:“扬州城里有数位举人相公,你到底是那一家?”来元道:“我们不是本州地举人,是广西桂林府临桂县莫举人。”员外道:“既是别处,那里查帐,只问你在这时做甚么?”来元道:“我家相公,上京会试,自上年冬月间至此,今年三月初三出门,将及一月,不归下处。我因缺了柴米,只得将几件衣服,当钱使用,乘便寻问相公在何处快活。经过这里,看见是一座花园,进来看看。偶然在柏屏下,拾得这只鞋子,是我相公穿的,故此疑惑。”员外把鞋一看,心里暗想道:“穿这样鞋子,便是轻薄人了。”又问:“你相公既是举人,为何不去会试?”来元道:“只为途中患病,就此住下,所以错过考期。”员外道:“你相公多少年纪,平昔所好甚的?”来元道:“我相公年纪才二十岁,生得长身白面,风流萧洒。琴棋诗画,无有不精,雪月风花,件件都爱。”员外听说,心下想道:“原是个不循规矩的人。但为甚他的鞋子,倒遗在我家,莫非我女儿被他诱引去了?只是我女从来不出闺门,也无由看见。”又想到:“二月十九,曾至琼花观上幡。除非是这日,私期相约的,事有可疑。只是既瞒了别人,况且家丑不可外扬,不能提起了。”对来元道:“你既不是贼,去罢,不要在此多嘴。”

来元提了包袍,连这只鞋子,出了园门,走到一个典铺里来当银。这典铺是姓程的徽州人所开,正在斯员外间壁。店中主管,将包袱打开一看,见中间有“永兴号”三个绣字,便叫道:“好了,我家失的东西,有着落了!”店中人闻言,一哄的都走来观看,齐道:“不消说起是了。”取过一条练子,向来元颈项上便套。来元分诉时,劈嘴就是两个巴掌,骂道:“你这强盗,赃证现在,还要强辩。”原来三月十九四更时分,这铺中有强盗打入,劫了若干金银,余下珠宝衣服,一件也不要。这包袱也是盗去之物,不知怎地弃下了。来元拾得,今日却包着衣服来当,撞在网中。不由分说,一索捆着,交与捕人,解到江都县中审问。来元口称是莫举人家人,包袱是三月二十日早间拾的。知县也忖度,既动其家,如何就把赃物到他铺中来当?此人必非真盗,发去监禁,着捕人再捕缉去候结。那知斯员外闻知此事,又只道。女儿随了强盗去,无处出这口气,致书知县,说来元早晨,又潜入园中窥探,必是真盗无疑。知县听了,分付提出来元再审。来元只称是莫举人家人,知县问:“今莫举人在何处?”来元实说道:“三月初三出去了,至今不知何往。”知县笑道:“岂有家主久出,家人不知去向之理,明是胡言了。”夹棍拶子,极刑拷问。来元熬不过痛苦,只得屈招,伙结同盗,分赃散去。知县终道是只一包袱,难入其罪,仍复发监,严限捕人缉获群盗,然后定夺。

来元监在江都狱中,因不曾定有罪名,身边无钱,又没亲人送饭,眼见得少活多死。亏了下处主人朱小桥,明知是莫举人的管家,平昔老成谨慎,何曾一夜离了下处,平白里遭此横祸,所以到做个亲人照管他。又到狱中安慰道:“你相公还有许多衣服铺陈箱笼,事急可以变卖,等待他来时,自见明白。“来元含泪作谢。自此安心在监中,将息身子,眼巴巴的望着家人来搭救。正是:

烧龟欲烂浑无计,移祸枯桑不可言。

话分两头。再说莫谁何携了紫英、莲房,归到临桂县,只说下弟回来,在扬州娶下一妻,买下一婢。三党朋友,都不知其中缘故。自古私情勾当,比结发夫妻恩爱,分外亲热。到家数月,生下一子。第二年又生下一子。莲房虽则讨得些残羹剩饭,不知是子宫寒冷,又不知是不生长的,并无男女胎气。又可笑莫谁何,自得紫英之后,尽收拾起胡行乱走,只在六尺地上,寻自家家里雄雌。其年二十二岁,又当会试之期,十月中收拾起身赴京。紫英临别时,含笑说道:“此番上京,定过扬州,再不要到琼花观中担阁。”莲房道:“琼花观中倒不妨担阁,只不要到董仲舒读书台石莲盆中洗手。”他两个原是戏话,却提醒了他二年前无赖事情,冷汗直流,默然无以为对。沉吟半晌,方说道:“此番若便道再过扬州,只要问来元下落,其他儿女情事,我已灰心懒意了。不必过虑。”

两下分手,望京进发。一路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来到京城。三场已毕,一举成名,登了黄甲。观政三月,选了仪征县知县,领了官凭,即日赴任。经过扬州,便是邻县界内。先自私行,到旧时下处,三年光景,依稀差不得几分。主人朱小桥看见,一把扯住说道:“莫相公,你一向在那里?害得盛价,被程徽州家陷作强盗,好不苦哩。”从头至尾,备细说出。莫谁何道:“莫高声,我有道理。我前番一时赶不着会试,心上焦躁,暂时往别处散闷。不想一去三年,害了小价。我今得中进士,现选仪征知县,待到任之后,再作理会。”朱小桥见说已是邻近知县,就磕头跪下。莫谁何挽住,说:“旧日相处,休行此礼。”又说:“到任要紧,不得在此留连,你莫泄漏此事,也不要先对来元说知。倘日后小价出监,定来寻你,你悄地送到仪征来,自当重酬。”言罢,即下船到仪征上任去了。

过了数日,差家人到广西,迎接紫英、莲房到衙。其年新巡按案临,乃莫谁何的座主,两个得意师生,极其相契。莫谁何将来元被陷,实情诉上,到秋后巡按行部扬州,江都县解审。巡按审到来元一起,反覆无据,即于文卷上批道:

盗劫金宝,而委弃其包袱。道路之遗,来元拾之。此人弃我取,非楚得楚弓也。众盗既无所获,而独以来元为奇货,冤矣。仰江都县覆审开豁。

文到江都县,提出来元再审。其时程徽州已不在扬州开铺,知县开放来元,口里道:“可恨失主不在,还该反坐他诬陷才是。”

来元归到下处,见了朱小桥作谢。只道是天恩大赦,那知就里缘由,朱小桥一一与他说知了。连夜起身,送到仪征县,朱小桥在外歇宿。来元传梆入衙,见了家主,跪下磕头。将被陷受刑苦情,说了又哭,却哭得个黄河水清,海底迸裂。莫谁何道:“虽则是家主抛弃,你也须认自家晦气。”来元哭罢,方才拜见紫英夫人。听了声音,说道:“奶奶到也是扬州人,老爷几时娶的?”莫谁何良心还在,满面通红,只说:“娶久了。”当日先与大酒大饭,吃个醉饱。又发出了三十两银子,差人送与朱小桥酬劳。莫谁何从此改邪归正,功名上十分正气,风月场尽都冷冷淡淡。一日与紫英说:“来元为我受了三年牢狱之灾,甚为可怜。他今年长了还没有妻子,莲房虽一向伏侍我,却喜不曾生育。我欲将伊配与来元,打发他两人回去管家。也得散诞过些快活日子,免得关在衙门里,不能转动。”此时莲房假意不肯,其实本性活动,一马一鞍,有何不可。紫英又落得做个人情,是夜即把两人婚配,一般拜堂,一般坐床,一般吃同罗杯。虽不是金榜题名,也算是洞房花烛。成亲之后,一般满月,然后打发起身。归到广西,一般是双回门,虽非衣锦还乡,也算荣归故里。正是: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且说紫英在仪征县住了一年,对丈夫道:“自从随你做此勾当,勉强教做夫妻,终身见不得父母。我母亲早死,今父亲想还在堂。我想仪征县到江都,不过百里之遥,怎生使我见父亲一面也好。”言罢暗暗流泪,自羞自苦。莫谁何道:“奶奶莫性急,待我从容计较。”不一日,为公务来到扬州,就便至斯员外家来拜谒,传进名贴。员外见写着晚侍教生莫可顿首拜,只道是邻邦父母,出来迎接,那知道是通家女婿。莫谁何久坐不起,斯员外只得具小饭款待。席间偶然问道:“老父母是具庆否?”大凡登科甲的,父母在便谓之具庆。若父在母丧,谓之严侍;母在父丧,谓之慈侍;父母双亡,即谓之永感。莫谁何听得此语,流下泪来道:“赋性不辰,两亲早背,至今徒怀风木之感。”斯员外道:“老父母早伤父母,学生老无男女,一般凄楚。”言罢,也不觉垂泪。这一席饭,吃得个不欢而罢。临别时,莫谁何道:“从此别去,又不知何日相逢。倘不弃敝县荒陋,晚生当扫门相待。”员外道:“寒家祖茔,在栖霞山下。每到春日祭扫,道经贵县,今后当来进谒。”言罢即别。

明年三月间,员外果来仪征答拜。莫谁何知道,报与紫英,说:“你父亲今日来到,还是相见或不相见?”紫英道:“我念生身养育之恩,只得老着面皮去见他。”莫谁何听罢,一面分付整酒,一面迎接斯员外到衙中饮宴。饮到中间,莫谁何道:“晚生有句不识进退之语相恳。”斯员外道:“有甚见教?”莫谁何道:“忝在通家之末,今而后当守子婿之礼,敝房要出来拜见。”斯员外道:“这怎敢?”说未了,只见紫英出来,扑地就拜。斯员外老人家,眼不甚明,一时也跪下去。起来一看,大声嚷道:“为何,为何?怎么,怎么?可怪花园中,遗下桃红鞋子,说是莫举人的,到此方见明白。”说罢,恨恨不绝。几年不见,并非喜自天来,只见怒从心起。已而叹道:“生长不长进,怨不得别人。”乃对莫谁何道:“当初我不肖之女,被坏廉耻,伤风化,没脊骨,落地狱,真正强盗拐去的日子。我只得托言不肖女死,瞒过胡通判家了。今后若泄漏此情,我羞你羞,从此死生无期,切勿相见。”言罢,拂衣而出。把一个无天无地的莫谁何,骂得口不啧声,含着羞惭,送斯员外出去。紫英回到卧房,也害了三个月说不出问不明的病症。

从此秋去春来,莫谁何满了三年之任,次第升官,直做到福建布政使。追咎少年孟浪,损了自家行止,坏了别人闺门,着实严训二子,规矩准绳,一步不苟。大的取名莫我如,小的名叫莫我似。一举连科,同榜少年进士。并做京官。何期大限到来,莫谁何在福建衙门得病。此病生得古怪,不是七情六欲,不是湿然风寒,不是内伤外感。只是昏沉焦躁,常时嘻笑狂歌,槌胸跌背,持刀弄剑,刺臂剜肉,称有鬼有贼有奸细。紫英早暮伏侍,不敢远离。一日睡在床上,倏然坐起说道:“我非别神,乃是琼花观伽蓝。当初紫英前身,是江都大财主,莫可是桂林一娼妇。财主许了娼妇赎身,定下夫妻之约。不期财主变了此盟,径自归了扬州。妇人愤恨自尽。故此男托女胎,女转男身,有此今生之事。莫可今生富贵,两子连登,是前生做娼妓时,救难周贫,修桥造路,所以受此果报。临终时恶病缠身,乃因平白地强逼紫英使他不得不从,坏此心术,所以有此花报。果报在于后世,花报即在目前,奉劝世人早早行善。”言罢又复睡倒,仍然还莫谁何本色,霎时间呕血数升而死,呜呼哀哉!

紫英听伽蓝神显圣,又是一番惊异。殡殓莫谁何,扶柩归广西。来元夫妇迎接,莲房感念旧情,也十分惨戚。却遇二子奔丧也到,刚刚三年孝满,紫英亦病,呼二子在床前吩付道:“父生临桂,母出江都,魂梦各有所归,缘牵偶成今世,即此便是遗嘱。”言罢,就绝了气。二子见说得不明不白,只道是临终乱命,不去推详。那知紫英心上,倒是个至死不昏之人,亦是琼花观伽蓝点化之言也。后人有诗道是好,诗云:

男女冤牵各有因,风情里面说风情。

今生不斩冤牵债,只恐来生又火坑。

第六回 乞丐妇重配鸾俦

天地茫茫一局棋,输赢黑白听人移。

石崇豪富休教羡,潘安姿容不足奇。

万事到头方结局,半生行径莫先知。

请君眼氏留青白,勿乱人前定是非。

话说人世百年,总不脱贫富穷达四字。然富的一生富到底,穷的一生穷到底,却像动摇不得。无怪享荣华的受人多少奉承,受艰难的被人多少厌贱。那受人奉承厌贱的,虽一毫无羞耻恼怒之意,那奉承厌贱人的,却自以为是。撮出锦上添花,井中下石,掉那三寸舌,不管人消受得起,磨灭不过。这是怎的说?只因眼里无珠,把一切当面风光,撤抹了许多豪杰,岂不可惜!岂不可恨!昔是有个王播,未遇之时,读书木兰寺中,每日向和尚处投斋。丛林中规矩,小食以后,日色中天,火头饭熟,执事者撞钟三声,众僧齐到斋堂吃饭。那木兰寺和尚,十分势利,看见王播,读书未就,头巾四角不全,衣襟遍身破碎,总然有豪气三千,吐不出光芒一寸。终日随着众僧,听了钟声,上堂吃饭,众僧无不厌贱。更可恨那执事的和尚,使下尖酸小计,直待众僧饭毕,然后撞钟。王播听得钟声,跄踉走到,箩内饭无余粒,盆中菜无半茎,受此奚落,只得忍耐。未免含愠归心,泪随羞下,题诗两名于壁上道:

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

写罢拂袖而出。后来一举登科,出镇扬州,重游木兰寺。众和尚将碧纱笼罩着所题诗句,各各执香,跪仗在地,叩头而言,说望老爷宽洪海量,恕我辈贼秃有眼无珠,不识好人。那王播微微笑道:“君子不念旧恶,何足介意。”见此碧纱笼盖之处,乃揭开一看,不觉世事关心,长叹一声。随唤左右,取过笔砚,又题两句于后道:

三十年来尘扑面,今朝方得碧纱笼。

世情冷暖,人面高低,大率如此。后人做传奇的,却借来装在吕蒙正身上,这也不在话下。如今且说一个先时狼狈,后来富贵的女子。莫说旁人不料他有这段荣华了,便是他引镜自照,也想不起当年面目。正是:

时运未来君莫笑,困龙终有上天时。

话说淮安府盐城县,有一村庄人姓周,排行第六。此人原有名有表,因做人没挞熬,不曾立得品地,所以人只叫他是周六。那周六生长射阳湖边,朦胧村中。所居只有茅屋三间,却又并无墙壁,不过编些篱槿,涂些泥土,便比别人家高堂大厦一般。这朦胧村地本荒凉,左边去是水,右边去也是水。若前若后,无非荆榛草泽,并无一片闲田,可以种麦种菜。就遇农忙插苗之时,也只看得。周六又是闒冗不学好的人,总或有搭空地,也未必肯去及时耕种。人便不肯向上,这日逐三餐养命之根,却不可少。你道他做甚生涯度日?专靠在泽中芟割芦路虽小,尽有卖处。即此便是他一生衣食根本,却比富家大户南庄田北庄库,取之不竭用之有余,一般作用。但是天性贪杯好饮,每日村醪浊酒,却少不得。趁得少,吃得多,手头没有一日宽转。

更可怜老婆先已死过,单有一个女儿,小名长寿。那长寿女年一十八岁,只因丧了母亲,女工刺绣,一些不晓。虽如此说,就是其母在日,也不过是村庄的阿妈,原不晓得描鸾刺凤,织绣缝裳。所以这长寿女只好帮着周六劈芦做席。你想习熟这样生活,总然臂如莲藕,少不得装添上一层蛇腹断纹,任你指似笋尖,也弄做个擂鼓槌头。更可惜生得一头好发,足有四五尺长,且又青细和柔。若此发生在贵家富室深闺女娘头上,日日加上香油,三六九篦去尘垢,这乌云绿鬓,好不称副粉容娇面。可怜生在此女头上,镇日尘封灰裹,急忙忙直到天暗更深,没有一刻清闲。巴到天明,舀些冷水,胡乱把脸上抹一抹。将一个半爿梳子,三梳两挽,挽成三寸长,歪不歪,正不正,一个擂槌,岂非埋没了一天风韵!又可惜生得一口牙齿,齐如蝤蛴,细如鱼鳞,虽不曾经灌香刷,擦牙散,天生得粉花雪白,又不露出齿龈。还有一桩好处,眉分两道春山,眼注一泓秋水。虽则面黄肌瘦,却是鼻直口方,身材端正,骨肉停匀。这等样一个女儿,若是对镜晓妆,搽脂傅粉,穿上一身鲜衣华服,缓步轻行,可不令少年浪荡子弟,步步回头!单嫌两只金莲,从来不曾束缚,兼之蓬头垢面,满身破碎,东缀西联,针线参差。把他弄得分明似个烟薰柳树精,怎能得遇吕纯阳一朝超度。更有一件,年虽及笄,好像泥神木偶,闭着嘴,金口难开。除却劈芦做席,只晓得着衣吃饭,此外一毫人事不懂。

常言男大须婚,女大须嫁,到了这般年纪,少不配个老公。婚姻虽则是天缘,须是要门当户对。这周六行径,有什么高门大户与他成亲?恰好有个渔翁刘五,生长北神堰中,正与大儿子寻头亲事。凭着堰中胥老人做媒,两家遂为姻眷。男家捕鱼,女家织席,那有大盘大盒,问名纳采,凑成六礼之事。不过几贯铜钱作聘,拳鸡块肉,请胥老人吃杯白酒。袖里来,袖里去,绝不费半个闲钱。那周六独有这桩事十分正经,送来钱钞,分文不敢妄用,将来都置办在女儿身上。荆钗布裙,就比大大妆奁。拣了一日子,便好过门,这方是田庄小家礼数,有何不可。正是:

花对花,柳对柳,破畚箕,对折茹帚。编席女儿捕鱼郎,配搭无差堪匹偶。你莫嫌,我不丑,草草成婚礼数有。新郎新妇拜双亲,阿翁阿妈同点首。忙请亲家快上船,冰人推逊前头走。女婿当前拜丈人,两亲相见文绉绉。做亲筵席即摆开,奉陪广请诸亲友。乌盆糙碗乱纵横,鸡肉鱼是兼菜韭。满斟村醪敬岳翁,赶月流星不离口。大家畅饮尽忘怀,连叫艄头飞烫酒。风卷残云顷刻间,杯盘狼藉无余蔌。红轮西堕月将升,丈人辞倒如颠狗。邻船儿女笑喧天,一阵荟荟齐拍手。

周六送女儿成亲,吃得烂醉,刘五转央邻船,直送归家,这也不在话下。大凡妇女缝联补缀,原为本事。长寿女自小不曾学得,动不得手。至于捕鱼道路,原要一般做作。怎奈此女乃旱地上生长,扳不得罾,撒不得网,又摇不得橹,已是不对腔板。况兼渔船底尖,又小又活,东歪西荡,失手错脚,跌在水中,满身沾湿。又无别件衣裳替换,坐待日色,好方晒干。又遇天阴雨下,束手忍冻。刘五不是善良主顾,倘若媳妇有些差失,这场大口舌,如何当得他起。一日偶同儿子入市卖鱼,一路说此一件关心要事。假如刘五虽说如此,儿子若怜爱老婆,还有个商量。那知夫妻缘分浅薄,刘大已先嫌妻子没用,心下早怀着离异之念。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石点头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