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石点头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42 分钟 · 18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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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邻家,都是做生意的,遂租赁下了。与妻子说知,择好日搬去。这些事体,赵成一一尽知。
王从事又无仆从,每日俱要亲身。到了是日,乔氏收拾起箱笼,王从事道;“我先同扛夫抬去,即便唤轿子来接你。”道罢,竟护送箱笼去了。乔氏在寓所等候,不上半个时辰,只见两个汉子,走入来说:“王官人着小的来接娘子,到钱塘门新下处去,轿子已在门首。”乔氏听了,即步出来上轿。看时,却是一乘布帏轿子,乔氏上了轿,轿夫即放下帘儿,抬起就走。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一个门首,轿夫停下轿。轿夫停下轿子,揭起帘儿,乔氏出轿。走入门去,却不见丈夫,只见站着一伙面生歹人。原来赵成在间壁,听见王从事分付妻子先押箱笼去的话,将计就计,如飞教两个人抬乘轿子来,将乔氏骗去。临安自来风俗,不下轿帘,赵成恐王从事一时转来遇着,事体败露,为此把帘儿下了,直抬至家中。乔氏见了这一班人,情知有变,吓得面如土色,即回身向轿夫道:“你说是我官人教你来接我到新下处,如何抬到这个所在,还不快送我去。”那轿夫也不答应,竟自走开。
赵成又招一个后生,赶近前来,左右各挟着一只胳脯,扶他进去,说:“你官人央我们在此看下处,即刻就来。”乔氏娇怯怯的身子,如何强得过这两个后生,被他直搀至内室。乔氏喝道:“你们这班是何等人,如此无理!我官人乃不是低下之人,他是河南贡土,到此选官的。快送我去,万事皆休,若还迟延,决不与你干休!”赵成笑道:“娘子弗要性急,权且住两日,就送去便了。”乔氏道:“胡说!我是良人妻子,怎住在你家里。”赵成带着笑,侧着头,直走至面前去说道:“娘子,你家河南,我住临安,天凑良缘,怎说此话。”乔氏大怒,劈面一个把掌,骂道:“你这砍头贼,如此清平世界,敢设计诓骗良家妇女在家,该得何罪。”赵成被打了这一下,也大怒道:“你这贼妇,好不受人抬举。不是我夸口说,任你夫人小姐,落到我手,不怕飞上天去,哪希罕你这酸丁的婆娘?要你死就死,活就活,看哪一个敢来与我讲话。”乔氏听了想道:“既落贼人之手,丈夫又不知道,如何脱得虎口?罢,罢!不如死休!”乃道:“你原来是杀人强盗,索性杀了我罢。”赵成道:“若要死偏不容你死。”众人道:“我实对你说,已到这里,料然脱不得身,好好须从,自有好处。”
乔氏此时,要投河奔井,没个去处;欲待悬梁自尽,又被这班人看守。真个求生不能生,求死不得死,无可奈何,放声大哭。哭了又骂,骂了又哭,捶胸跌足,磕头撞脑,弄得个头蓬发松,就是三寸三分的红绣鞋,也跳落了。赵成被他打了一掌,又如此骂,如此哭,难道行不得凶?只因贪他貌美,奸他的心肠有十分,卖他的心肠更有十分,故所以不放出虎势,只得缓缓的计较。乃道:“众弟兄莫理他,等再放肆,少不得与他一顿好皮鞭,自然妥当。”一会儿搬出些酒饭,众人便吃,乔氏便哭。众人吃完,赵成打发去了,叫妻子花氏与婢妾都来作伴防备。原来赵成有一妻两妾,三四个丫头,走过来轮流相劝,将铜盆盛了热水,与他洗脸,乔氏哭犹未止。花氏道:“铁怕落炉,人怕落囤。你如今生不出两翅,飞不到天上,倒不如从了我老爹罢。”乔氏嚷道:“从甚么,从甚么?”那娘道:“陪老爹睡几夜,若服侍得中意,收你做个小娘子,也叫做从;或把与别人做通房,或是卖与门户人家做小娘,站门接客,也叫做从。但凭你心上从哪一件。”
乔氏听了,一发乱跌乱哭,头髻也跌散了,有只金簪子掉将下来,乔氏急忙拾在手中。原来这只金簪,是王从事初年行聘礼物,上有“王乔百年”四字,乔氏所以极其爱惜,如此受辱受亏之际,不忍弃舍。此时赵成又添了几杯酒,欲火愈炽,乔氏虽则泪容惨淡,他看了转加娇媚,按捺不住,赶近前双手抱住,便要亲嘴。乔氏愤怒,拈起手中簪子,望着赵成面上便刺,正中右眼,刺入约有一寸多深。赵成疼痛难忍,急将手搭住乔氏手腕,向外一扯,这簪子随手而出,鲜血直冒,昏倒在地。可惜一团高兴,弄得冰消瓦解。连这一妻两妾,三四个丫头,把香灰糁的,把帕子扎的,把乔氏骂的揪打的,乱得大缸水浑。赵成昏去了一大会,方才忍痛开言说:“好,好,不从我也罢了,反搠坏我一目。你这泼贱歪货,还不晓得损人一目,家私平分的律法哩。”叫丫头扶入内室睡下,去请眼科先生医治。又吩咐妻妾们轮流防守乔氏,不容他自寻死路。诗云:
双双鹣鸟在河洲,赠缴遥惊两地投。
自系樊笼难解脱,霜天叫彻不成俦。
且说王从事押了箱笼,到了新居,复身转来,叫下轿子,到旧寓时,只见内外门户洞开,妻子不知那里去了。问及邻家,都说不晓得。惟有刘赛家说:“方才有一乘轿子接了去,这不是官人是哪个?”王从事听了这话,没主意,一则是异乡人,初到临安,无有好友;二则孤身独自,何处找寻去。走了两三日,没些踪影,心中愤恨,无处发泄,却到临安府中,去告起一张状词,连紧壁两邻,都告在状上。这两邻一边是刘赛,一边是做豆腐的,南浔人,姓蓝,年纪约莫六十七八岁,人都叫做蓝老儿,又叫做蓝豆腐。临安府尹,拘唤刘赛及蓝豆腐到官审问,俱无踪迹。一面出广捕查访,一面将刘赛、蓝豆腐招保。赵成在家养眼,得知刘赛被告,暗暗使同伴保了刘赛,又因刘赛保了蓝豆腐。王从事告了这张状词,指望有个着落。那知反用了好些钱钞,依旧是捕风捉影。自此无聊无赖,只得退了钱塘门下处,权时桥寓客店,守候选期,且好打探妻子消息。分明是:
石沉海底无从见,浪打浮沤那得圆。
再说赵成虽损了一目,心性只是照旧。又想这婆娘烈性,料然与我无缘的了,不如早早寻个好主顾卖去罢。恰有一新进士,也姓王,名从古,平江府吴县人,新选衢州府西安县知县。年及五旬,尚未有子。因在临安帝都中,要买一妾,不论室女再嫁,只要容貌出众,德性纯良,就是身价高,也不计较。那赵成惯做这掠贩买卖,便有惯做掠贩的中媒,被打听着了,飞风来报与他知。赵成便要卖与此人,心上踌躇,怕乔氏又不肯队,教妻子探问他口气。这婆娘扯个谎,口说:“新任西安知县,结发已故,名虽娶妾,实同正室。你既不肯从我老爹,若嫁得此人,依旧去做奶奶,可不是好。”乔氏听了细想道:“此话到有三分可听。我今在此,死又不得死,丈夫又不得见面,何日是了。况我好端端的夫妻,被这强贼活拆生分,受他这般毒辱,此等冤仇,若不能报,虽死亦不瞑目。”又想道:“到此地位,只得忍耻偷生,将机就计,嫁这客人,先脱离了此处,方好作报仇的地步。闻得西安与临安相去不远,我丈夫少不得做一官半职,天若可怜无辜受难,日后有个机会,知些踪迹,那时把被掠真情告诉,或者读书人念着斯文一脉,夫妻重逢,也不可知,报得冤仇,也不可知。但此身圈留在此,不知是甚地方,又不晓得这贼姓张姓李,全没把柄。”想了一回,又怕羞一回,不好应承,汪汪眼泪,掉将下来,就靠在桌儿上,呜呜咽咽的悲泣。
花氏因他不应,垂头而哭,一眼觑见他头上,露出金簪子,就伸手去轻轻拔他来。乔氏知觉,抬起头来,簪子已在那婆娘手中。乔氏急忙抢时,那婆娘掣身飞奔去了。乔氏失了此簪,放声大哭,暗思道:“这是我丈夫行聘之物,刺贼救身之宝,今落在他人之手,眼见得要夫妻重会,不能够了。”自此寻死的念头多,嫁人的念头少。哭得个天昏地暗,朦胧睡去,梦见一个大团鱼,爬到身边。乔氏平昔善会烹治团鱼,见了这个大团鱼,便拿把刀将手去捉他来杀。这团鱼抬头直伸起来,乔氏畏怕,又缩了手。乔氏心记头上金簪,不知怎的这簪子却已在手,就向团鱼身上一丢,又舍不得,连忙去拾这簪子,却又不见。四面寻觅,只见那团鱼伸长了颈,说起话来,叫道:“乔大娘,乔大娘,你不要爱惜我,杀我也早,烧我也早。你不要怀念着金簪子,寻得着也好,寻不着也好。你不要想着丈夫,这个王也不了,那个王也不了。”乔氏见团鱼说话,连叫奇怪,举把刀去砍他,却被团鱼一口啮住手腕,疼痛难忍,霎然惊醒。想道:“我丈夫平时爱吃团鱼,我常时为他烹煮,莫非杀生害命,至有今日夫妻拆散之报?”
正想之间,花氏又来问:“愿与不愿,早些说出来,莫要担误人。”乔氏无可奈何,勉强应承。赵成又想:“这婆娘利害,倘到那边,一五一十,说出这些缘故,他们官官相护,一时翻转脸来,寻我的不是,可不老大利害,莫把家里与他认得。”又分付媒人,只说姓胡。这一班通是会中人,俱各会意,到王知县船上去说,期定明日亲自来相看。赵成另向隐僻处,借下一个所在,把乔氏抬到那边住下。赵成妻子,一同齐去。到午牌前后,王从古同媒人来,将乔氏仔细一看,姿容美丽,体态妖娆,十分中意,即便去了。不多时,媒人领了十多人来,行下了三十贯钱聘礼。乔氏事到此间,只得梳妆,含羞上轿,虽非守一而终,还喜明媒正娶,强如埋没在赵成家里。要知乔氏嫁人,原是失节,但赵成家紧紧防守,寻死不得,至此又还想要报仇,假若果然寻了死路,后来那得夫妇重逢,报仇雪耻。当时有人作绝句一首,单道乔氏被掠从权,未为不是。诗云:
草草临安住几时,无端风雨唤离居。
东天不养西天养,及到东天月又西。
乔氏上了轿,出了临安城,王从古船泊江口,即舟中成其夫妇。王从古本来要娶妾养子,因见乔氏美艳,枕席之间,未免过度。那乔氏从来知诗知礼,一时被掠,做下出乖露丑,每有所问,勉强支吾,心实不乐。王从古只道是初婚的怕羞,那知有事关心,各不相照。王从古既已娶妾,即便开船,过了富阳桐庐,望三衢进发。为甚叫做三衢?因洪水暴出,分为三道,故名三衢。这衢州地方,上届牛女分野,春秋为越西鄙姑蔑地,秦时名太末,东汉名新安,隋时名三衢,唐时名衢州,至宋朝相因为衢州府。负郭的便是西安首县。王从古到了西安上任,参谒各上司之后,亲理民事,无非是兵刑钱谷,户婚田土,务在伸屈锄强,除奸剔蠹,为此万民感仰,有神明之称。又一清如水,秋毫不取,西安县中,寂然无事。真个:
雨后有人耕绿野,月明无犬吠花村。
这王从古是中年发迹的人,在苏州起身时,欲同结发夫人安氏赴任。夫人道:“你我俱是五旬上边的人,没有儿女。医家说,妇人家至四十九岁,绝了天癸,便没有养育之事。你的日子还长,不如娶了偏房,养个儿子,接代香火。你自去做官,我情愿在家吃斋念佛。”故此王从古到临安娶妾至任。衙中随身伴当夫妻两人,亲丁只有乔氏。谁知乔氏怀念前夫,心中只是怏怏。光阳迅速,早又二年。一日正值中秋,一轮明月当窗,清光皎洁。王从古在衙斋对月焚香啜茗,乔氏在旁侍坐。但见高梧疏影,正照在太湖石畔,清清冷冷,光景甚是萧瑟。兼之鹤唳一声,蟋蟀络绎,间为相应,虽然是个官衙,恰是僧房道院,也没有这般寂寞。王从古乘间问着乔氏道:“你相从我,不觉又是两年,从不见你一日眉开,毕竟为甚?”乔氏道:“大凡人悲喜各有缘故,若本来快活,做不出忧愁;若本来悲苦的,要做出喜欢,一发不能够。”王从古见他说话含糊,又道:“我见你德性又好,才调又好,并不曾把偏房体面待你,为何不向我说句实话?”乔氏道:“失节妇人,有何好处,多烦官人,这般看待。”王从古道:“你是汴梁人,重婚再嫁,不消说起。毕竟你前夫是死是活,为甚的到了临安住在胡家?”乔氏道:“原来这贩卖人家姓胡么?”王从古听说,一发惊异道:“你住在他家,为何还不晓得他姓胡,然则你丈夫是甚么样人?”乔氏道:“妻子既被人贩卖,说出来一发把他人玷辱,不如不说。况今离别二年有余,死也没用,活也没用。”言罢,双泪交流,欷歔叹息。王从古听他说话又苦,光景又惨,连自家讨个贩卖来的做偏房,也没意思,闷闷不名而睡。乔氏见他已睡,乃题一诗于书房壁上。诗云:
蜗角蝇头有甚堪,无端造次说临安。
因知不是亲兄弟,名姓凭君次第看。
题罢就寝。明早王从古到书房中,见了此诗,知道是乔氏所作。把诗中之意一想:“蜗角蝇头,他丈夫定是求名求利的,到临安失散,不消说起。后边两句,想是将丈夫姓名,做个谜话,教我详察,我一时如何便省得其意。”王从古方在此自言自语,只见乔氏送茶进来。王从古道:“你诗中之意,我都晓得,若后来访得你前夫消息,定然使月缺重圆。”乔氏听见此话,双膝就跪下,说道:“愿官人百年富贵,子孙满堂。”此时笑容可掬,真是这两年间,只有这个时辰笑得一笑,眉头开得一开。王从古看了,点头嗟叹其不忘前夫。
自此又过年余。一日正当理事,阴阳生报道:“府学新到的教授来拜。”王知县先看他脚色,乃是汴梁人,年二十八岁,由贡士出身,初授湖州训导,转升今职,姓王名从事。王从古见名姓与己相去不远,就想着乔氏诗中有因,知不是亲兄弟之句,沉吟半晌,莫非正是此君,且从容看是如何。遂出至宾馆中相见,答拜已毕,从此往来,也有公事,也有私事,日渐亲密。一来彼此主宾,原无拘碍;二来是读书人遇读书人,说话投机,杯酒流连,习为常事。倏忽便二年。那衢州府城之南,有一烂柯山,相传是青霞第八洞天。晋时樵夫王质入山砍樵,见二童子相对下棋,王质停了斧柯,观看一局,棋还未完,王质的斧柯,尽已朽烂,故名为烂柯山。有此神山圣迹,所以官民士宦,都要到此山观玩。
一日早春天气,王从事治下肴榼,差驰夫持书柬到县,请王从古至烂柯山看梅花。王从古即时散衙,乘小轿前来。王从事又请训导叶先生,同来陪酒。这叶先生双名春林,就是乐清县人,三位官人,都是角巾便服,素鞋净袜,携手相扶,缓步登山,藉地而坐,饮酒观花。是日天气晴和,微风拂拂,每遇风过,这些花瓣如鱼鳞飞将下来,也有点在衣上,也有飞入酒杯。王知县道:“这般良辰美景,不可辜负。我三人各分一韵,即景题诗,以志一时逸兴。”王教授道:“如此最妙。”就将诗韵递与王教授,知县接韵在手,随手揭开一韵,乃是壶字。知县又递与王教授,教授又送叶训导。那叶训导揭出仙字。然后教授揭着一韵,却是一个妻字,不觉愀然起来。况且游山看花的题目,用不着妻字,难道不是个险韵?又因他是无妻子的人,蓦地感怀,自思自叹。知县训导,那里晓得。王知县把酒在手,咿咿唔唔的吟将出来,诗云:
梅发春山兴莫孤,枝头好鸟唤提壶。
若无佳句酬金谷,却是高阳旧酒徒。
叶训导诗云:
买得山光不用钱,梅花清逸自嫣然。
折来不寄江南客,赠与孤山病里仙。
王教授拈韵在手,讨倒未成,两泪垂垂欲滴。王知县道:“老先生见招,为何先自没兴,对酒不乐,是甚意思?”王教授道:“偶感寒疾,腹痛如刺,故此诗兴不凑,例当罚迟。”自把巨杯斟上。这杯酒却有十来两,王教授平昔酒量,原是平常,却要强进此杯,咽下千千万万的苦情,不觉一饮而尽。红着两眼,吟诗云:
景物相将兴不齐,断肠行赂各东西。
谁教梦逐沙吒利,漫学斑鸠唤旧妻。
吟罢,大叹一声。王知县道:“老先生兴致不高,诗情散乱,又该罚一杯。”王教授只是垂头不语。叶训导唤从人,将过云母笺一幅,递与王知县,录出所题诗句。知县写诗已毕,后题姑苏王从古五字。因知县留名,叶训导后边也写乐清叶林春漫录七字。两人既已留名,王教授也写个汴梁王从事书,只是诗柄上增:“春日邀王令公、叶广文同游烂柯山看梅,限韵得妻字。”书罢,递与王知县。知县反覆再看,猛然想起,就将云母笺一卷,藏入袖里。说道:“等学生仔细玩味一番,容日奉到。”是日天色已晚,各自回衙。
王从古故意将这诗笺,就放在案头。乔氏一日走入书房,见了这卷云母笺,就展开观看,看到后边这诗,认得笔迹是丈夫的,又写着汴梁王从事。”这不是我丈夫是谁,难道汴梁城有两个王从事不成?”又想道:“我丈夫出身贡士,今已五年,就做衢州教授,也不甚差。难道一缘一会,真正是他在此做官?”又想道:“他既做官,也应该重娶了。今看诗中情况,又怨又苦,还不像有家小。假若他还不曾娶了家小,我却已嫁了王知县,可不羞死?总然后来有相见日子,我有甚颜面见他。”心里想,口里恨,手里将胸乱捶。恰好王从古早堂退衙,走入书房,见乔氏那番光景,问道:“为甚如此模样?”乔氏道:“我见王教授姓名,与我前夫相同,又是汴梁人,故此烦恼。”王从古情知事有七八分,反说道:“你莫认差了,王教授说,祖籍汴梁,其实三代住在润州。”乔氏道:“这笔迹是我前夫的,那个假得。”王从古道:“这是他书手代写的,休认错了。”乔氏道:“他是教授,倒有书手代写。你是一县之主,难道反没个书手,却又是自家亲笔?”王从古见他说话来得快捷,又答道:“这又有个缘故的,那王教授右手害疮,写不得字,故此教书手代写。我手上又不害疮,何妨自家动笔。”乔氏见说,没了主意,半疑半信。王从古外面如此谈话,心上却见他一念不忘前夫,倒有十分敬爱。又说道:“事且从容,我再与你寻访。”
又过了几日,县治后堂工字厅两边庭中,千叶桃花盛开,一边红,一边白,十分烂熳。王从古要请王教授叶训导玩赏桃花,先差人投下请帖,分付厨下,整治肴馔。对乔氏道:“今日请王教授,他是斯文清越的人,酒馔须是精洁些。”乔氏听说请王教授,反觉愕然,忙应道:“不知可用团鱼?”王从古道:“你平日不煮团鱼,今日少了这一味也罢。”乔氏道:“恐怕王教授或者喜吃团鱼,故此相问。”王从古笑道:“这也但凭你罢了。”原来王从古,旧有肠风下血之病,到西安又患了痔疮,曾请官医调治,官医又写一海上丹方,云团鱼滋阴降火凉血,每日烹调下饭,将其元煮白汁薰洗,无不神效。王从古自得此方,日常着买办差役,买团鱼进衙。乔氏本为王从事食团鱼,见了团鱼,就思想前夫。又向在赵成家,得此一梦,所以不吃团鱼,也不去烹调。今番听说请王教授,因前日诗笺姓名字迹,疑怀未释,故欲整治此味,探其是否。王从古冷眼旁观,先已窥破他的底蕴,故意把话来挑引。此乃各人心事,是说不出的话。
当下王从古正与乔氏说长话短,外边传梆道:“学里两位师爷都已请到。”王从古即出衙迎接,引入后堂。茶罢清谈,又分咏红白二种桃花诗,即好诗也做完,酒席已备。那日是知县做主人,少不得王教授是坐第一位,叶训导是第二位。席间宾主款洽,杯觥交错。大抵官府宴饮,不掷骰,不猜拳,只是行令。这三位官人,因是莫逆相知,行令猜拳,放怀大酌。王教授也甚快活,并不比烂柯山赏梅花的光景。正当欢乐之际,门子供上一品肴馔,不是别味,却是一品好团鱼。各请举筷,王知县一连数口,便道:“今日团鱼,为何异常有味?”那叶训导自来戒食团鱼,教门子送到知县席上。惟王教授一风供上团鱼,忽然不乐,再一眼看觑,又有惊疑之色。及举筷细细一拨,俯首沉吟,去了神去。两只牙筷,在碗中拨上拨下,看一看,想一想,汪汪的两行珠泪,掉下来了。比适才猜拳行令光景,大不相同。王知县看了,情知有故,便道:“一人向隅,满坐不乐。王老先生每次悲哭败兴,大杀风景,收了筵席罢。”叶训导听见此语,早已起身,打恭作谢。王教授也要告辞,王知县道:“叶老先生请回衙,王老先生暂留,还有说话。”
遂送叶训导出堂,上轿去后,复身转来,屏退左右,两人接席而坐。王知县低声问王教授道:“老先生适才不吃团鱼,反增凄惨,此是何故,小弟当为老先生解闷。”王教授道:“晚生一向抱此心事,只因言之污耳,所以不敢告诉。晚生原配荆妻乔氏平生善治烹团鱼,先把团鱼裙子括去黑皮,切脔亦必方正。今见贵衙中,整治此品,与先妻一般,触景感怀,所以堕泪。”王知县道:“原来尊阃早以去世,小弟久失动问。”王教授道:“何曾是死别,却是生离。”王知县道:“为甚乃至于此?”王教授乃将临安就居一段情繇,说了一遍。王知县听了此话,即令开了私宅门,请王教授进去,便教乔氏出房相认。乔氏一见了王从事,王从事一见了妻子,彼此并无一言,惟有相抱大哭。连王知县也凄惨垂泪,直待两人哭罢,方对王教授道:“我与老先生同在地方做官,就把尊阃送到贵衙,体面不好。小弟以同官妻为妾,其过大矣,然实陷不知。今幸未有儿女,甚为干净,小弟如今宦情已淡,即日告病归田。待小弟出衙之后,离了府城,老先生将一小船相候,彼此不觉,方为美算。”王教授道:“然则当年老先生买妾,用多少身价,自当补还。”王知县道:“开口便俗,莫题,莫题。”说罢,王教授别了知县,乔氏自还衙斋。王从古即日申文上司告病,各衙门俱已批允,收拾行装离任,出城登舟,望北而行。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