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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禅真后史

26 万字 · 约 12 小时 33 分钟 · 10 / 34

会员可开白话

。请员外作速回去,己带马门首伺候。”瞿天民道:“无妨,汝等不必惊愕。”即于书箧里取出一片破荷叶递与瞿璇道:“汝可珍藏。急回家,将此物放于中堂屋顶,可保命家性命,财物亦无损失。”瞿璇怀疑道:“贼兵临境,势如泰山压卵,爹爹莫作等闲,要此破败何用?”瞿天民笑道:“其中玄妙,汝等岂知,待我去斟酌再行,尔等休惊虑。”父子二人飞身上马,奔至家下。邻人敲锣飞报贼兵已近村口,放火劫掳,顷刻即到矣。前邻后舍作急远逃避难。此时满村百姓狼奔鼠窜,但听得喧呼哭泣之声不绝。

瞿天民令嫡亲男女尽藏内室,家僮婢役左右环守,亲自上屋,将荷叶插于脊顶,尽把前后门窗闭上,独自一人坐于堂内。将及初更,忽听得喊声乱起,远近振动,合家老幼战栗不安。瞿天民听了,也觉把持不定。这一伙贼人杀近毗离村口,内中有认得的指道:“那村中溪口乃是瞿儒士住宅,彼乃良善之家,不可杀戮一人,但索其财宝足矣。”大众和了一声,杀奔前来。

那里见瞿家宅院?四周围都是一片荒草地面,众贼惊疑,一齐奔出村外去了。瞿天民守至更尽,听得喊声渐远,方入内室,抚慰家眷,安心觅睡不题。

再说卢溪州刺史空爷见各县申文到来,说巨寇王铁头作反,官军屡败,大肆猖獗。刺史闻报,急令军民紧守城池。一面赍发檄文,邻州催兵,合同剿捕;一面写表申奏朝廷。此时是唐太宗天子贞观二十三年,当日圣驾正坐早朝,枢密院官将各处表章呈上,太宗皇帝就于龙案之上展开看时,乃陕西观察使张思古一本,为沿海贼寇生发,阻截官粮,河南节度使萧进一本,为大将权万纲私通屈突通,大扰边民;山东大观察薛连一本,为遍处蝗虫生发,禾稼为之一空,百姓饥饿而死者载于道途,请发粟赈济;浙西宣抚张休一本,为霪雨三月,大水暴发,漂没居民芦舍、浸坏田禾,百姓因而漂溺者数万;云南总制司李翊一本,为蛮僚侵掠州郡,杀戮军民,孤城僻县,官吏皆逃,请圣谕敕兵征讨;卢溪州刺史空观一本,为巨寇王铁头啸聚强徒万数,横行作变,急请枢密院差大将剿捕,以清贼寇。天子见了大惊,聚集大小臣僚商议,众文武官员议论不一。司历太史李淳风奏道:“臣昨观天象,见慧星散于四方,主有水火刀兵之乱。幸德星分野定位,其变不日自定。臣所虑者,荧惑逆流斗口,十余年后,主饥馑风火,邪逆纵横,人心离散,宗庙有丘墟之祸。此社稷之忧也,愿陛下默修圣德,深思远虑,以弭天眚。”太宗道:“卿既言日后有大变及于朝廷,可有预备之术以安黎庶乎?”李淳风奏道:“臣闻普祥院叶真人素有道术,能发檄天庭,知未来休征。何不宣来商议,或可以消天谴。”

天子欢喜,急宣叶真人面圣。

原来这真人姓叶,单讳一个鳽字,幼年孤孑一身,打樵于云母山,偶于柏树根下掀起一个泥丸子,大如鸠卵,烁烁有光,心知异物,珍藏袖内。傍晚挑薪回家,夜深之际,见一老妪扣门借宿,叶鳽启户,留宿榻旁。老妪临睡,笑道:“郎君独宿,不嫌妾身老眊,同榻何如?”叶鳽道:“老姆皓发皤颜,年已过于亡母,小子何敢相犯,乞为安寝,切莫多言。”老姆道:“郎君少年独居,有此高行,难得难得!老身乘夜惊扰,专为一物而来。若蒙见还,必有重报。”叶鳽道:“老姆要何物件,有者即还。”老妪道:“日间柏树下郎君所掘丸子,乃妾身久炼之丹,因醉中偶失树下,乞郎君掷还,此再生之德也。”叶鳽道:“老姆此丸药何处得来,请道其详,即当奉上。”老妪道:“妾身非人也,乃此山一白鹿耳。修炼五百余年,得此真宝。昨妾偶与沧浪谷老猿痛饮新酿,不觉沉醉,失落此丹于树下。今得见还,老身借此飞升,郎君福德无量。”叶鳽即将丸子还了老妪。老妪称善道:“世间有此好人,得了金丹,不即自吞,慨然还我,实为罕有。”即将丸子分一半与叶鳽,当面令其吞下,那老妪也把半个丸子吞了,化作一只雪白大牝鹿,奔突而去。叶鳽从此已后,精通天地阴阳之理,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当日在院中接了圣旨,同天使入朝,舞蹈已罢,天子以四海变乱并太史所奏天象备细说知。叶鳽奏道:“臣系道家,但知书符咒水,习行法家之事。穹窿垂象,天机深秘,臣岂能预知?”天子道:“朕久闻卿家精通道术,预知休征,特宣卿禳解,以安黎庶。何自晦抑,欺蔽朕躬?”叶鳽道:“臣蒙圣恩宣召,得见天颜,倘有圣谕,万死不辞。但天机深邃,臣系凡夫,安能洞识?今李太史既奏陈彗星现露,应日后有兵燹之变,乞圣恩设三昼夜斋天大醮,待臣斋发一道檄文,上达天庭,庶明未来休咎,伏乞圣裁。”天子道:“卿家既能发檄上达天帝,道场之事,一一依卿调度。”叶鳽谢恩出朝,选定日期,就于天坛之内摆设醮仪。钦差叶鳽主坛,今礼部拣选年高有行道士二十四员一同诵经设醮,天子御驾亲临坛内拈香。一连三昼夜,醮事将毕,礼陪官呈上檄文,天子御笔亲书花字,叶鳽重复沐浴更衣,步罡捻诀,暗诵灵咒,烧了檄文,俯伏坛下,伏章而去,自黄昏直至五鼓,方得回神。大众谢将完毕,天已将晓。叶鳽随即入朝谢恩。天子细问:“卿家曾到天庭否,见甚兆来?”叶鳽奏道:“天机难以轻泄,乞退近侍官员,臣当逐一奏陈。”天子令众臣暂退。不知叶真人所奏之言是甚机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叶炼师回神复旨  张氏女妒孕生情

诗曰:

檄文一纸达清都,顷刻真仙下九衢。

积德自能昌后裔,天教老蚌产明珠。

话说唐太宗天子屏退诸臣,令叶鳽近于龙案,细陈天庭所见何事。叶鳽奏道:“臣奉陛下檄文,即至天庭,已见上帝。上帝细加检阅,龙颜大喜,称羡陛下诚心感格,足见忧国忧民之意。然兵火、饥馑、鬼魅、淫邪混乱四海,大数已定,无所逃避。臣再三求恳不已,上帝聚集灵霄宝殿文武仙班商议。只见左班队里闪出一员天将,赤脸红须,相貌赫奕。臣观之,乃辅圣大将军苟元帅,奏道:『臣昨奉玉音,巡察仙官大典释教真诠,查得通玄护法仁明灵圣禅师林太空,原系西天雷音寺佛祖高徒维摩尊者,托生梁朝乱世,受尽百难千磨,道行弥坚,救度凡庸,其功不浅,今已归西成道,万劫不磨。门下弟子正一静教诚德普化真人杜伏威,历尽苦境,方居王位,又有求甘霖赈济之迹。正一咸宁淳德普济真人张善相,举家积善,未尝妄戮生灵,后居王职,复能诛讨凶寇罗默伽,安黎庶以全尹氏之节,复令文曲星阮绘夫妻完聚。今俱位证仙班。只有正一五显仁德普利真人薛举,在生杀戮太重,又无利物济民之德,理应再生下界,重积阴功,待行满之日,复升仙秩。其父志义虽为定远土地,未证真修。林太空之徒苗知硕、樵云、印月、沈性成、胡性定等,先作后修,俱能解脱,久已道转法轮,降生阳世,候其修持玄悟,共诣南宫。此系诸天仙品合议,伏乞王旨施行。』上帝道:『适有叶道人奉大唐天子檄文到此,预设清斋以消天谴,当使薛真人下界。前闻卢溪府城隍、辰溪县社令奏称,毗离村处士瞿天民孝义兼全,阴功浩大,虽有二子,柔懦无成,即令薛真人降生其家,日后扫除暴乱,殄灭妖氛,腰金衣紫,食禄万钟,待功行完成,另加升授。』臣谢恩以退。但天机不宜轻露,伏乞圣恩秘而不言,庶国家人民之福也。”

天子重赏叶鳽,御笔亲记其言,藏于金柜,众臣并无知者。当下差官分投而去,饥荒的,发粟赈济,赦免本年粮税;变乱的,调兵征剿,一面出榜招安。此时天下重见太平。

有诗为证:

纷纷四海尽疮痍,圣主征兵复赈饥。

拨雾见天云绝翳,黎民重睹太平时。

且说瞿天民那晚避兵,独坐中堂,直至天晓,并无动静,举家庆贺。数日后,人报王铁头被各郡聚兵追逼,已率众下海去了,地方安堵如故。瞿天民复要上山守墓,不期当日闻报,骤马回家,因马前失跌伤右足,此时足疾举发,不能行动,暂且在家守制,令侍女阿媚随身伏侍。数月之后,瞿天民复感风疾,自觉狼狈,唤一家男女进房,嘱以后事毕,又对二子道:“汝二人俱已老成,我已放心得下。但阿媚事我已来,怡颜悦色,曲尽婢妾之礼,不意有妊,我甚渐颜,有累于汝二人。若天幸生男,汝二人以财产十分之一与之过活;不幸生女,待其长大,择一佳婿,只将我房内物件赠之,足见汝二人孝敬之心也。”瞿瑴、瞿璇悲泣受命,举家凄然流泪。只有张氏在旁,双目四顾。忽家僮来报:“重熙庵住持黄一池闻员外有恙,特来问候,又说庵内清净,接员外到彼养病。”瞿天民欢喜道:“家下甚觉嘈杂不宁,且往庵里静养一番,再看病体若何。”当下整备眠车,带两个家僮径往重熙庵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张氏见阿媚怀孕,心中忿忿不乐。当夜,和丈夫道:“公公年高,甚没张主,和这阿媚歪货鸟厮帐,耽了身孕,若生女子倒也罢了,倘生一个男儿,将家产重新分派,岂不你我受亏,这事如何摆拨得下。”瞿瑴道:“这是我家事,你妇人家管他则甚?”张氏怒道:“活死坯!现成的财产不要,反撒泼与那歪货的杂种!”瞿瑴骂道:“花嘴婆娘,这阿媚是爹爹收在身旁,幸生得一男半女,是我嫡亲手足,分我财物,与你何干?”张氏跌足道:“罢,罢,罢!前世不修,嫁你这蠢物,一些世务也不省,怄死我也!”夫妻二人唧唧哝哝,争了半夜方睡。次日,令丫鬟接聂氏到房里来吃茶。

二人坐定,张氏道:“昨日公公所讲的话,婶婶心下何如?”

聂氏道:“公公叮嘱之言,一一依他便了。”张氏低头道:“哦,哦。”聂氏道:“阿姆沉吟不语,却是为何?”张氏叹道:“罢了,你做好人,我何苦作甚冤家。”聂氏道:“阿姆,有话明言,为恁的含糊不悦?”张氏道:“当初婆婆在日,家法井井有条,那一个丫鬟使女敢近公公?只因婆婆死后,这阿媚歪辣货终日搽脂抹粉,万般做作,婶婶可曾见来?”聂氏笑道:“这是不必讲的。”张氏道:“公公被他引上了,种成孽债。

若生一个女儿,纵陪妆奁财帛,却也有限。倘生一个孩子,三股分了产业,岂不是一桩大患!”聂氏道:“婆婆临终时,原劝公公收这女子在房伏侍,既已怀娠,无可奈何。”张氏道:“这身孕果是公公骨血,分了家私,我和你还忿得过,那妮子装神作魅,倘和家僮辈暗里做下勾当,生下男女时,却不是将瞿门的财物把与外人受用?”聂氏道:“这女子倒也唧溜,兀谁敢上得他的崖岸?”张氏道:“数日前,我往东轩下走过,只见那妮子在轩后阶坡上替顺儿蓖头,两个笑嘻嘻地讲话。顺儿这狗抓的虽然未曾戴上巾帻,年纪却也长成了,那话儿岂不省得?倘有勾搭处,岂是瞿门的亲骨肉?”聂氏道:“据姆姆所言,事有可疑,但踪迹未露,难以明言。若果见他些破绽时,逐此妮子出门,料公公也难遮护。”张氏道:“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他们暗中做事,我和你怎有闲工夫去伺候他。

只索用些巧术,弄这身孕下来,以免你我日后之忧。”聂氏道:“他好端端耽着身孕,怎地生擦擦打的下来?”张氏道:“不难,我自有一玄机妙算,只要婶婶帮衬着,我管取唾手成功。”

聂氏笑道:“但凭姆姆做主,这是两家有益的事体,怎敢违误?”

张氏欢喜,摆出茶果,二人吃了一回。聂氏辞别回房,暗中思忖:“阿媚这妮子举止敦重,怎有外情?这是公公栽下的种子无疑。便是产下孩子来,把家资三股均分,只去我四分之一,譬如公公不挣下财产。大姆平素做人刁赖,倘堕下阿媚身孕,他一肩卸在我身上来,临期怎生分辩?不如做个人情,周全那妮子,日后也使旁人讲我一声贤哲。”当下筹算已定,也不与夫主讲知。

倏忽过了半月,此时天气炎热,聂氏正在房中洗浴,忽见阿媚笑嘻嘻跨入房来,手里捧着剥净的莲子,递与聂氏道:“二娘,请几个莲子解烦。”又替聂氏擦背。聂氏洗浴罢,穿了衣服,唤丫鬟烹茶来吃,将阿媚细细看了一会,笑道:“姐姐面皮恁的清减得紧,坐娠可安稳么?”阿媚道:“近日身子甚。觉伶仃,四肢无力,饮食便吐,更兼睡梦不宁,故此日加瘦弱哩。”聂氏道:“母瘦黄必生男,决是个小叔了。”阿媚道:“只怕奴奴没福。若生男女时,还要二娘抬举哩。”聂氏道:“有一个人讲你的背哩,你可省得么?”阿媚道:“谁讲我的背来?”聂氏道:“那顺儿年已长成,怎不懂识人事,切不可与他亲近。员外知道,不是耍处!”阿媚点头道:“咦,是了,那日大娘在轩子前行过,我在阶下替顺儿篦头,多分是大娘讲我的背了。”聂氏道:“顺儿虽未戴巾帻,却也是一条汉子,怎要你妇人与他蓖头,这是你的差失处。”阿媚道:“那日员外临出门时对我道:『顺儿这小厮辛勤劳力,不顾雨湿,头上生了虱子,你可与他篦净了,莫使外人瞧见,嫌憎秽污。』并没别的闲话呢!”聂氏道:“这也罢了,大娘又讲你与顺儿说说笑笑,甚是入漆。若使外人窥破,岂不失了面目?”阿媚道:“说笑的事,委是有的。那日一面篦头,闲话中说道:『顺儿你这驴头上生了虮虱,亏我代你捉净了,将甚物件酬谢?』顺儿道:『今生无甚报你,待来世里我变作一株蓬蓬松松、疙疙瘩瘩大松树,报姐姐大恩。』我问他道:『你变松树怎的?』顺儿道:『松叶茂盛,姐姐可以乘凉;树根疙瘩,姐姐可以擦痒。』被我头颅上打了几下,两下不觉发笑。当下见的不过大娘一人。”

聂氏道:“撩牙拨嘴,亦非大家风范,下次切要斟酌。还有一件,你身孕目今是几个月日,腹中也曾见些动静么?”阿媚道:“身面上的苦楚,二娘原是过来人,不必说得。近来腹里常动,四肢倦怠,贪的是打睡,饮食也不索上紧。”聂氏道:“恭喜,这决是个孩子了。”阿媚笑道:“惟恐没这福分。”聂氏道:“福分虽是天生的,却也自要围护。”阿媚道:“我自得孕已来,饥加食,寒加衣,十分重役,不敢向前,只好这等调摄了。”

聂氏道:“调养身体,这是分内的事,理之自然。比如有一个人,暗中算计害你,你可也知道么?”阿媚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暗里人生妒忌,教我如何省的?”聂氏道:“那要害你的人,你道是兀谁?乃佛爷的弟子,尊姓弓长!”阿媚点头道:“我自幼到员外家里来,一瞇地低声下气,二娘你曾见我冲撞谁来?大娘与我无仇,何苦暗生妒害?”聂氏笑道:“你已活了二十余岁,不知一些世务。假如你我路上拣得一匹缎了,本该对半均分,旁边转出一人见了,强要三股拨开,你心下服也不服?”阿媚道:“二娘良言,我尽知道。但我不幸有此妊娠,系是前生冤债。二娘怎地遮蔽我临盆有庆,子母团圆,不拘是男是女,情愿沿门抄化度日,不慕家资,只求全命。”

说罢,磨盘的流下泪来。聂氏道:“不须苦切,亦不必相疑于我。我讲的话一片真心,皇天在上。”阿媚道:“二娘美意,我岂不知。但大娘子是一家人,欲行妒害,捕风捉影,节外生枝,教奴怎防备的许多?”聂氏道:“你母子欲全性命,件件都要依我,管取无虞。”阿媚道:“二娘金言,倾耳敬听。”

聂氏道:“第一件,无正务不可擅进大娘房里;第二件,饮食不可乱用;第三件,家僮小厮,不可假以颜色、闲谈玩耍;第四件,登楼上梯,汤火之旁,切宜保重;第五件,纵有病患,不可妄服药饵;第六件,凡遇疑心周折之事,即刻与我等当面说破,我若有言,尔必争执,以免人疑;第七件,黑夜之间,不可擅行出入。若依此数件,管教喜事周全。分娩之际,稳婆一切房内事务,我自调停。若生下一女,倒也放心得下,恁不必提防。倘产下一孩子时,寸步不可离身,直待长大成人,汝母子才为有幸。”阿媚双膝跪下道:“感二娘恁地用心,这大恩天高地厚。侥幸生一孩童,将所分财产尽归二娘户下,分文不取,我母子愿靠二郎度日罢了。”聂氏扶起道:“快不要讲这话,但愿你母子团聚,日后另有个定夺。”阿媚千恩万谢去了。

数日后,阿媚更觉身体疲倦,饮食下咽,便行呕吐,日逐爱吃酸甜之物。忽一日下午,正倚着窗槛上闲看,小厮阿晓猛然踅近前来,笑道:“姐姐为何面皮儿恁的黄瘦了?”阿媚道:“正是。只因身子不快,故此消瘦。”阿晓道:“可思量些什么饮食哩?”阿媚道:“不思想甚的吃。”阿晓道:“我常听得姐姐呕吐,这是胃口不健之故,吃些酸甜物件,亦可止吐。”

阿媚道:“员外不在家里,那有闲钱去买?”阿晓一面嘻嘻地笑,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儿,递与阿媚道:“这是蜜浸的山查梅片,姐姐用些倒妙。”阿媚道:“此物你从何得来?”阿晓道:“早上大郎令我买礼,送与前村侯社长贺寿,就便抽分来的。”阿媚打开包儿看时,果是山查梅片,香喷喷的,却也爱人。正欲取吃,心下转道:“前二娘吩咐我甚的来?此事决有线脚呢。”依旧包了,递与阿晓道:“我恶心,吃不下,还你去罢。”阿晓不接,径自去了。阿媚不动,藏于橱内。次日侵晨,阿媚才披衣起来,令丫鬟房外取火,忽见阿晓踅入门来,手内捧着热腾腾十余枚果馅圆子道:“这粉圆子是一新店家所制,极其精洁,我特意买来奉敬。”阿媚摇头不受。阿晓抛于桌上跑去了。阿媚梳洗毕,手中拿了这两件东西,径到轩子中来,接出张、聂妯娌二人,将阿晓两次送物件来的话说了。又道:“今早我才穿衣离牀,他即闯入卧房里来,不知是何主意,员外知道,岂不有言?乞大娘、二娘作主。”张氏侧头瞧壁,只不做声。聂氏将两个包子看了,笑道:“这猢狲将来孝敬你,也是他一团好情,你便吃些何妨!”阿媚正色道:“二娘是何说话!我是员外房里人,怕少了吃的、穿的?纵要些食用,岂不与大娘,二娘处索取,怎受腌臜小厮的东西?侵早无故进房,更是恼人!”张氏道:“你是坐妊的人,不宜吃恼,凡要物件,只问我取便了,不必理这小杀材”。员外知道,那一顿竹片在头颅上打滚哩!媚姐你着甚气蛊,且回房里睡觉,将养将养。

聂氏也劝了一番,阿媚进房去了。妯娌二人把梅子蜜团分来吃了。聂氏道:“这小猢狲委实可恶,怎他暗里将物件去诱耍,个中不怀好意。”张氏附耳道:“这是我的计策,令那小厮去试拨他,不想妮子却有此斤两。且自消停,再作理会。”聂氏点头去了。张氏自回卧房暗想,坐立不宁。

想了许久,猛然画得一计,顷刻间蓦叫心疼,抓牀卷帘,十分凶重。合家男女,都来看觑,连夜接医调治。捱至三鼓,张氏开眼,周围睃看,只有阿媚不在跟前,当下假按着胸脯,对丈夫呻吟道:“我疼得发昏,忘失了一位女医。我这病,大率是中寒旧病沙子复发,阿媚姐善于挑沙,偏不在此。”瞿瑴忙令人呼唤。阿媚闻大郎之命,急急披衣来看,见说要他挑沙,难以推却,就与张氏探指擦臂。此时聂氏捱近身旁,将阿媚衣角一扯,阿媚虽然会意,又不能退步,且将绳子扎了指头,取银针刺下。张氏大叫一声,将右膝往阿媚小腹上着力一膝。阿媚先已留心,面庞虽向着张氏,身躯原是虚站的,见张氏哏的一声右膝挑起,即忙望后倒退了数步,张氏把捉不定,刮搭地跌了一交,瞿瑴慌的搀扶不迭。聂氏、阿媚掩口暗笑。张氏本系假病,谁料失足跌下,被凳角擦伤了腰,反成真病,呼疼叫痛,半夜不得着枕,心下懊恨不已。直至天晓,众人散去。张氏一连十余日不能起牀,直待服了几剂桃仁活血丹,又贴上生肌定痛膏药,才得平复。心内暗忖,展转不乐,复请聂氏计议。

不知聂氏来否,商量出甚样计策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问肚仙半夜有余  荐医士一字不识

诗曰:

拴喉闭气吐危言,索隐搜奇俨若仙。

愚妇钦遵询祸福,荐医兀自赊余钱。

话说聂氏见张氏屡屡相请,故意迟延不往,耽搁了一会,慢慢地走入他房里来。张氏焦躁道:“这歪刺货倘产下男子时,分了家业,不独是我丈夫一个呢,二叔也是会中人,婶婶为何含糊不理,终不成我做恶人,你做好人么?日后拨财产时,悔之晚矣。”聂氏正色道:“姆姆是何言语。姆姆之情,端的为着甚来?但阿媚这妮子乖觉多疑,既有孕育,岂不提防着你我?

那夜光景可知矣。自古道:将计就计,其计方易。我和你且缓着他,待彼有罅隙,乘机而入,使彼接应不暇,则堕你我的彀中。那时,神不知鬼不觉,兀谁看得破绽来?姆姆一时急躁,怎能成事。俗言说,急行无好步,凡事只因忙里错。姆姆休得赶紧做事。”张氏深服道:“婶婶之论高我十倍,向后但凭你处置便了。”妯娌含笑而散。有诗为证:

见小机深是妇人,只因财帛动谋心。

谁知造物安排定,枉自垂涎祸不侵。

再说阿媚自从那夜回房,虽然腹内无伤,却也受了一惊。

在那抽身退步时,险些儿闪了一跌,急忙里气逆不舒,腰胯酸疼,昼夜伏枕而睡。张氏见此消息,无限之喜,急与聂氏商议。聂氏道:“这一次机会正好下手,姆姆有甚高见?”张氏道:“前次两番皆走了炉,至今恍惚不定,难于施展。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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