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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禅真后史

26 万字 · 约 12 小时 33 分钟 · 24 / 34

会员可开白话

谅来必是众孩童们冤魂郁结,已用善言慰散。乞圣恩给地,埋其骸骨,以免暴露之惨,庶使存殁沾恩,臣等无任感戴。”武后道:“卿言那孩子们冤魂不散,给地埋葬,大是美事。然不知其尸骸在于何所?”瞿谈道:“臣见那一股怨气散为数百道青烟,奔入巍墙之内,臣谅墙外必是深坑隙地,诸童骸骨多分抛弃于此,待臣看明复旨。”武后皆允其奏。瞿琰等三臣退出朝外,复往印戟宅第周围墙外看时,前面临街西首是一条小弄,东首是一带官房,靠后是河,四围并无一些骨殖。瞿琰又进宅里重重墙垣看入去,都是天井、廊房,亦无踪迹。刘仁轨等一齐诧异。瞿琰道:“今日若不检出骸骨,难免欺君之议。”卢承庆道:“不如提取印戟拷问,他自然招出。”

瞿谈道:“我谅众孩骸骨将及四百余人,此贼虑人窥见,决不敢抛弃于外。后面园子里遍地草色青润,又无坎坷坑阱之地;况两处池子,水已干涸;一口大井,其泉清澈;此数处似非堆骨者。以我度之,墙中必有缘故,上去一观,便知分晓。”卢。承庆道:“墙垣耸峙,离屋尚有数丈之高,一时怎能飞上?”

刘仁轨道:“唤匠人搭起鹰架,方可上去看其详细。”此时瞿琰性急如火,大咤一声,飞步上墙。众人急看时,瞿琰已行过屋脊。卢承庆大惊道:“奇、奇异人也。”五个字未及说毕,瞿琰早站于墙顶,往下一看,惨然道:“可怜,可怜,这孩子们死得好苦也!”说罢,不觉泪流盈颊。下面看的人战簌簌把身不定,替瞿司理耽着干系,惟恐他跌将下来。少顷,瞿琰缓步走落墙下。卢承庆施礼道:“先生真仙品也。不然,何以能飞行若是?”瞿琰答应道:“晚生从幼年戏耍中习成,乃末技耳,何足挂齿?”刘仁轨道:“我观贤弟长叹垂泪,莫非孩子们尸骸果在墙内么?”瞿琰道:“这贼奸险异常,非辱弟则众骨焉能露迹?原来墙系内外两层,中间一条长路,宽仅三尺,两头收狭,竟与一重墙相似。孩子们尸骸堆积于墙弄之中,重重迭迭,枕藉如山。其中亦有面貌身躯不坏者,使人见之,宁不伤心堕泪也!”刘仁轨等亦觉凄惨。当下瞿琰上马,趋入内庭,恰值武后退朝,瞿琰就于候班阁子中写成表章,送入宫内。

此时印戟财物尽行解到内帑,戴平章等回衙候旨。

数日后,朝廷发下旨意道:

印戟谋叛食人,现存童骨、禁物,情真罪实,不必再行审鞫。方士莫角求,挟至愚至恶、诡秘不仁之方,诱畜监妄害三百九十七童之命。二犯乃亘古及今未见之恶,俱凌迟处死。逆裔印星、乐彰,助恶不仁,欺君罔上,腰斩于市。其家属党羽,不分男女,一概处斩。圣鹤寺僧人,尽行发配边地为军。除现获叛党人等已外,不许株连一人。所有众犯入官田产,着户部官均派给散与众屈死孩童亲属外,量拨郭外余地,埋其骸骨,并为一冢。复平章戴至德照旧供职,释放韩相、骆箨出狱宁家,升刘仁轨为枢密府左仆射,卢承庆为吏部尚书,瞿琰为侍中大夫,各赐赤金十锭、白银三十锭、彩缎十端、袍带一袭。

刘仁轨、戴平章、卢承庆、瞿琰各各上表谢恩。圣旨复差卢尚书、瞿侍中为监斩官。当下拨御林军三千,摆围于通衢,刀斧手族拥印戟家属并游僧方士凶徒共二百三十三人,绑缚列于市口。先将印戟、莫角求行刑,照孩童们三百九十七人之数,碎剐其肉,其余人犯尽斩于市。满城士庶,无不抚掌称快。有诗为证:

规求无厌复戕生,云扰蕍腾势莫禁。

稔恶满盈机泄露,致令三族受非刑。

再说瞿琰奉旨差官拣择郊外余地,直看至曲江西北有十余亩官田,可以为坟。即将印家夹墙拆倒,取出孩子们尸骸,埋葬已毕,堆土成墓。众百姓等感德,韩相、骆箨二人为首,募化钱粮,造一生祠于墓侧,装塑刘枢密、戴平章、卢尚书、瞿侍中四人浑身,四时祭祀不绝。至今小儿坟尚存。此时各官互相庆贺,共赏太平。

只有瞿琰旦夕心绪不宁,每怀忧郁。看官你想,瞿廷柏以一介弱冠之童,官为司理,复蒙圣恩升授侍中大夫之职,何等显耀!正该轻裘肥马,选妓征歌,使势假权,恣行快乐,何苦恁地抱闷?其中有一段隐情,不好明言,只可默会。这都是瞿廷柏素有来历源头的妙处。不似当今少年子弟,倚着父兄势利,便穿绫着锦,纵性妄行,居家畅饮高歌,出外乘车带仆,人面前多少装作,若倒提起来,倾不下一点墨水,也不枉了,可怜,可怜!个中也有识得几行字的,将那举人、进士稳稳地揪在手里,仰腰坦腹,睨视狂言,宛似那博古通今、饱学多才的气象,及其到老无成,空留下一场话靶。还有那青年进步的,自觉身在青云之上,觑得人不在眼里,徒知傲物轻世,那分齿德之尊?揖不过膝,拱不离胸,兀自出入公门,夤。缘作法。这样轻浮子弟,若使为官出仕,必然贪婪无厌,擅行威福,恃才任性,误国害民,拽起满帆风,不至那覆溺的地位不止。怎如这瞿廷柏,年虽弱冠,智识老成,只数年间干下许多功绩,并不曾矜夸妄诞,钓誉沽名。日前入京都时,不过将印戟谋叛情迹诉明于朝,然后赴东都司理之任。岂料武后一见,便欣然爱慕,暗存呢狎之心,故升他为侍中大夫,使朝暮可以亲近。不想瞿廷柏自那抚弄臂膊里,也自参透其意,待欲辞官,犹虑涉疑致祸,只得勉强就职,故心下屡怀不乐。

当下在枢密院中闷坐,忽见山东官吏赍本奏陈:十余州瘟疫大行,百姓死者甚多,乞朝廷特恩,蠲免本年粮税,暂苏民困。瞿琰候奏疏送入内廷,即上本愿往山东施舍药饵,以救黎民瘟疫之害。武后见此奏章,好生不悦,对天子道:“瞿侍中在朝未及月余,即欲奉差远出,别样公务犹可,这瘟疫流行,关系大数,岂能禁遏?况此生小小年纪,焉知医家玄妙?若使他去,妄害生灵!”

天子道:“卿言是也。”忽一中贵官俯伏道:“以奴婢论之,瞿侍中尽可去得。”武后道:“汝何以知之?”中贵官道:“奴婢前奉玉旨,往印戟家监辖入官财物。刘尚书、卢太常因那孩侍中缘墙而上,才知分晓。”武后道:“何为缘墙而上?”

中贵官道:“彼时见瞿侍中从墙下平步而行,倏忽间已至墙顶。奴婢想,瞿侍中若非异人,焉能如此神捷?娘娘差其普施药饵,多分保全黎庶之命。”武后听了,不觉悚然惊骇,暗思:“留此人入宫亲昵,亦不为难。设或真是异人,内廷难以驻足,不如乘机使之远出,实为便事。”即对天子道:“瞿生既有如此神技,决精岐黄之术,使其施药救济,百姓庶得全生。”天子首肯。武后代批圣谕,发下枢密院来,授瞿琰为侍中大夫兼摄御医院正使,前往山东州县普施药饵,救民危疾,待宁静之日,另行升擢。瞿琰接旨。无限欢喜,辞朝别兄,带随行军校,趣路往山东来,不题。

且说山东博平州崇武县有一山,名为石鸣山,岩约有百丈之高,叩之其声清响,岩下有一道者,皤髯皓发,颜色如童,无分冬夏,身上只穿一件白布衲衣,未尝见其洗濯,洁白如故。人不知其姓名,但呼为白衲道人。修行于山岩之下,将及百载。

于大唐干封元年除夜间,正于蒲团上打坐,忽见山下灯光乱明,脚步声响,白衲道人疑惑道:“夜静更阑,况兼岁毕之宵,为何山僻中有人行过?”急起身往外一觑,果然骇胆,实是惊心。

还幸喜这老者是个得道的高人,不为动色。若是那平常胆怯之人见了,岂不唬死!看官你猜:除夜中有人从山岩下行过,却是兀谁?原来前面一人,身长丈余,脸生三眼,红须赤发,尖嘴獠牙,身上披着一领紫衫,右手执一火轮,闪烁之光照耀如同白日,左臂上挂一红色葫芦。中间一人,也身长丈余,黑脸大头,短须环眼,身上穿一领皂袍,两手捧着一面皂旗,项上挂一黑色葫芦。末后一人,身材虽觉矮小,面貌分外希奇,尖头阔额,碧眼黄髯,脚短手长,背高腹大,身上着一件黄衫,两手揪昝着一个黄囊,腰系一个黄色葫芦,从南首行来,厮赶着径往北去。白衲道人见了,大是诧异,忙赶上喝道:“汝三位是什么人,半夜三更,从此行过?”那三人急回头见了,忙稽首道:“不知道者在此,失于回避,万罪,万罪!”白衲道人道:“我瞧汝三人服色不一,面貌狰狞,兼且手中所执之物更是奇异,谅来决非凡品。乞道其详,免人疑愕。”红髯的道:“予是火神,这皂衣者水神,黄衣者瘟神。皆奉上帝玉旨,降祸于人世者。”白衲道人道:“既奉天帝差遣,何以三人并行?”

红髯者道:“予等前至博州,即分投地境而去。”白衲道人道:“请问三人所往者何地?所害者何家?所降者何祸?”红髯的道:“天机深秘,焉可轻泄?”白衲道人道:“静夜中,况临。山僻去处,举目间只尔我四人,言之何害?”红髯者道:“上帝因临淄官民合犯回禄之劫,故委我至彼行事。”白衲道人道:“遭劫之家可有数乎?其时日有定期否?”红髯者道:“玉旨批定日期,于正月十五日辰时三刻,州前贞节坊下庞待诏家起火,至十八日未时即刻火熄,共焚毁官民屋宇九千三百七十一家。”白衲道人合掌道:“善哉!百姓遭此大幼,岂不城内为之一空?其间善恶贤愚不类,亦有分别么?”红髯者道:“大劫已定,一例施行,岂分善恶?”白衲道人叹息道:“上天既有一定之数,修身积德何为?还有一件,尊神手中火轮、臂上葫芦,有何用处?”红髯者道:“火轮乃起焰之种,葫芦藏荧惑之精,变化无穷,谁能解悟?”白衲道人又问那皂服之人。

皂衣者道:“予奉天帝之命,往淮河涌波作浪,覆溺来往船只。”

白衲道人又问是甚日期,覆没船只几何,手内皂旗、黑囊是甚施展?皂衣者道:“天地间无风焉能起浪?予之黑旗,直竖风生,横招浪涌,乱拂则鱼龙迭至,静执则波定风轻。玉旨批下,二月初一日卯时初刻,淮河内覆没大小舟船二百一十五只,溺死良贱男女老幼共五千三十四人。”白衲道人道:“其间亦可解救否?在劫人数岂无一二越数得生者?”皂衣者道:“天庭限定,纤毫不能更动。无分好歹,一例施行!”白衲道人长叹道:“既无善恶之殊,要此天曹何干!”复问那黄衣者是何神鬼,一色葫囊,何所施设,黄髯者笑道:“予等奉上帝之旨,降灾于人间。公系隐逸道者,有甚干预,何必逐一细加询察?”

白衲道人道:“天理至公,福善祸恶。今闻二君之言,似乎善恶相混,灾祸并施,予心甚觉不平。水、火二变,已蒙见论。但不识此君葫囊服色皆黄,未审是何神异,敢不委曲求教?”

不知那黄衣者怎生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散符疗疫阴功大  掘鼠开疑识见多

诗曰:

阴霾太盛日倾晖,怪异频生正气衰。

违众独施盘错器,瞿郎无愧掞天才。

话说黄衣之神因白衲道人盘沾,当下答道:“予奉天旨颁行,于五月初旬,博平四州二十三县遍行瘟疫。葫魅囊妖,各逞其力。凡一概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存仁积德之家,皆不敢轻犯。所侵扰者,都是那奸臣、逆子,阴险作恶之门。葫芦、黄囊所贮药物,遍洒于诸州各县溪涧井河之内,除良善已外,服此水者尽罹灾厄。”白衲道人大笑道:“汝三神俱奉天庭差遣。水、火无情,不分善恶,一概施行,甚非上帝好生之念,反不如瘟疫使者福善祸恶,甚合天理,方显至公顺逆之报。”

正说间,渐闻四野鸡声起,银河斗柄横,那三位神道齐和一声便走。这白衲道人两手攥住二人,抵死不放,单被那黄衣者脱身而去。红、黑二神大咤道:“老子苦缠,误了我等大事,岂不惧天曹谴责乎?”白衲道人笑道:“我只为生灵救释水、火二难,便将我万刀加身,轰雷击首,亦所甘心,岂虑天庭之责?”红、黑二神意欲行凶脱走,奈何这老子道高德重,难以相犯。两下拖拖扯扯,不觉天色将明。那二神无奈,只得撇下火轮、皂旗、红黑二囊,化作两道清风,望空而去。白衲道人满心欢喜,掘开岩下之土,将前物埋藏,用蒲团覆之,昼夜坐于其上,救了临淄一州房屋,并淮河千万人性命。有诗为证:

波涛汹涌焰飞腾,焚溺须知大数成。

白衲委身贻二怪,惠敷黎庶贺升平。

再说博平所辖四州各县,于干封二年五月间遍处瘟疫大行,死者甚众,故州县官员奏闻朝廷。此时瞿廷柏车从已临博平地界,本州岛官吏迎接入城,至廉访衙门,权为公署。众官备言诸州各县,无分城市村乡,排家儿睡倒,不惟百姓死亡之惨,便是诸官家眷病丧者相继。瞿琰道:“天灾流行,预当禳解。况州县衙门,原有医官承值,何不普施药饵,救济沉痾?”官吏道:“何处不建斋设醮,祁禳救度?并不见什么感应。州县药局中聚集明医高士,遍舍药剂,也不曾医的一人痊可。正是有田无人耕种,有屋无人居住,有路无人行走,故则得申奏朝廷,求蠲粮税。今幸老大人大驾亲临,万民之福也。”瞿琰道:“本司感蒙圣恩,除授今职,正为这事而来。明日即有公文行下州县,凡我按临,随处要取砂黄纸候用,切莫迟误。”诸官不知其意,唯唯辞去。

次日,瞿琰升堂,博州知县亲送砂纸札到来。瞿琰已写下榜谕数张,交与知县,差人各处张挂。令一概病染瘟疫者,不拘官吏士民,给符一纸,烧灰吞下,立刻可愈。此时博州满城百姓知闻,纷纷然倩人往廉访司中取符。

这符恰也灵验的紧,患疫之人,焚灰吃下,顷刻间腹中作响,解下些黄水,便觉清爽,渐思饮食,三二日中,平复如故。瞿琰初时亲自给符,次后渐渐人多,应接不迭,将符托与知县,转付各坊保正,散与患病之家;戒谕余剩之符,仍然交纳,倘有藏匿者,必染重疾丧身。那县官、保正见灵符如此神验,谁敢藏留片纸。这瞿侍中亲往各州诸县巡行已遍,照样给散符,吞者即痊,不知救活几千万生灵,补足了天地间多少元气。这博平州二十余县百姓,各创生祠,妆塑瞿琰金身,四时祭祀,以报其恩。这是后话,按下不题。

再表瞿侍中七月内离却长安,至博平来,又是半载。此际见各州百姓俱已宁静,总章二年正月回京复命,进朝见天子,山呼舞蹈毕。天子慰劳道:“博平百姓,尽罹大疫,赖卿之力,周全亿万性命,卿亦劳剧之甚!”瞿琰俯伏道:“臣忧弱竖子,感蒙圣恩,锡以重爵,代国济民,何云劳剧?臣至博平,往返迟滞,有违钦限,乞天恩垂鉴,赦宥逗遛羁缓之罪!”天子龙颜大悦,又道:“自卿去后,中宫即染内疾,迁延几月,不能与朕同朝视政久矣。朕思卿既能治疫,则诸疾亦能攻疗否?”

瞿琰道:“臣之符,诸恙可治。娘娘龙体不安,臣明早书符进于璇宫,娘娘用无根水吞下,瞬息便能痊可。”瞿琰正待谢恩出朝,忽内侍传出国母懿旨,召瞿侍中入宫,诊脉用药。瞿琰道:“臣之药与诸医不同,不用那望闻问切,只书对症灵符,立能奏效。”天子道:“中宫既宣卿面瞧病症,焉可不往?”

瞿琰俯伏谢罪,慌随内侍入宫,举目细观,宫中景致十分壮丽。但见:

雕梁画栋,永巷瑶斋,四围粉壁涂椒,遍处榱椽饰玉。龙牀垂锦帐,层层金碧辉煌;凤枕覆鸳衾,霭霭麝兰旋绕。穿宫太监身衣蟒,近座昭仪貌若花。

且说瞿侍中进于瑶斋之前,见武后头裹龙纹玄色之帕,身穿亵服,凴几观书。宫人报入,武后宣瞿琰进斋,俯伏山呼。

武后笑道:“椒阁之中,不须行此大礼。”令宫人扶起,赐锦墩坐于几侧,细问博平事体。瞿琰逐一奏闻。武后道:“烦卿保全黎庶,不日奏过官家,必行升擢。”瞿琰顿首谢恩。

武后道:“自卿去后,朕偶染一笃疾,已经数月。每一昼夜,三五遍胸膈作疼,最难禁受。御医院诸生虽用药调治,随止随发,势无定期。近日来愈加剧痛,朕觉怆惶,势甚狼狈。烦卿细诊脉息,果是不起之症,卿当直陈,毋隐匿,以误朕事。”

瞿琰暗思:“脉理深奥,未得真传,岂可遽行诊按?如竟辞不谙,反激其怒。大率妇人之疾,多根于气。若究得病之源,竟以恼怒发挥,必中其窍。”当下筹划已定,复奏道:“臣医术以望闻问切,为视病之本。臣观娘娘血华龙颜,声清神足,瞻视有常,语言循序,乃寿征也。正当躬修圣德,辅助至尊,总理万机,以致太平之治。何因微恙,便云不起?待臣细诊龙脉,对症用符,片刻奏功。”武后大喜,令宫人取龙锦之袱,放于几上,伸出如牙似雪、温香玉润的一只右臂来,令瞿侍中诊脉。

瞿琰凝神闭目,将两指搭上,诊视一回。武后又举起左臂看罢,瞿琰俯伏于几案之前。武后忙舒春笋般纤纤玉指,轻轻扶起,赐坐再谈。瞿琰道:“臣按娘娘龙脉,肝息带弦,尺关洪芤,似乎恼怒中所染之恙。臣用宽胸开郁灵符,娘娘服之,顷刻见效。”武后大悦道:“妙,妙,妙!卿医可称国手,虽古之扁鹊、华陀,莫能过也。且莫谈卿之符药灵验何如,但观切脉之神,宛如目睹,岂不令人敬服!只为着亲侄周国公,朕前念椒房至亲,奏过官家,委以国政,兼署钱粮武库事务。八月中,朝廷钦差薛郎将统领人马,征剿高丽,彼面奏官家,说军中器械不敷,圣限紧迫,恳发御林武库中兵器,暂给众军,候奏凯之日,交纳补足。官家允其奏疏,令国侄开库给与。谁想这库,自先帝用魏征九功舞偃武修文之议,即收兵器藏贮库中,几及二十余载。前启钥看时,但见杆棒堆栈满地,不见刀斧枪戟之影。官家闻奏,已自骇然。叵耐这一伙狂妄好事书生,拴党上疏,诬劾国侄恃宠横行,藏匿兵器,意图他变。朕此时见了奏章,猛然怒激,胸膈中便觉疼痛。卿言及此,切中病源。但不知果能痊愈否?”瞿琰道:“娘娘症候,不过是疥癣之恙耳,何劳圣虑?”武后道:“卿药甚时可得?”瞿琰道:“圣躬有恙,臣子寝食不宁,岂容迟缓?”赐臣砂、纸札,立刻可献。”武后令宫人捧过笔砚、砂、黄纸。瞿琰书罢符篆,便欲辞去。武后道:“卿少年隽拔,岂不知臣子事君父之理乎?”

瞿琰道:“臣事君以忠,子事父以孝,乃三纲五常之理,臣岂不知?”武后微笑道:“卿既知纲常伦理,汤药亲尝之论何在?今日天色已瞑,留卿暂宿宫中,焚符整药,调摄朕躬。还烦参酌国侄库中亡失兵器一事,卿毋辞退之速。”瞿琰心下已解其意,忙俯伏奏道:“臣用符药,单取那阳健阴柔之妙,方奏奇效。不然,徒用无益。”武后道:“何为阳健阴柔之妙?”瞿琰奏道:“比如娘娘龙体,秉坤顺至柔之气如用药,宜选阴人,于亥时阴旺时分,汲无根水,焚符调和,伏侍娘娘服下,俄顷见功。又如臣等蝼蚁之躯,倘用药时,必须阳人调摄,才有实效。若使阴阳混淆,此符有何灵验乎?”武后道:“聆卿析言,已知阴阳化工之理。但交亥刻服药,这时候尚有余暇,与卿一谈,以祛睡魔可乎?”瞿琰道:“臣得侍龙颜,亲聆珠玉,臣无任感戴。然圣体未药之先,不宜嘉言,以乱神气。须默坐观想,则药奏功甚易。”武后是个聪明绝顶的皇后,见瞿琰屡屡危言求退,心下反喜他是一少年英哲真诚君子。又暗思符药、或用阴阳之术,似亦近理,故不复逗遛,令中贵官二员、宫女四人,执金莲宝炬,送归私第。瞿琰叩首谢恩,正待出宫,武后又宣转,叮嘱道:“臣侄周国公失去军器一事,烦卿留心询察,倘有踪迹,必加卿以不次之赏。”瞿琰领旨出宫,径回。刘枢密院中来,厚赠中贵宫人,回宫复旨。

当晚,刘仁轨兄弟叙情,彼此将往事说了一番。瞿琰道:“皇后以周国公武库失兵器重务,委弟询察。弟想这事实为特异,难以稽查。”刘仁轨道:“昔日你爹爹在日,将一切药书授我,曾于《本草大全》上见一种异药,名为鼠宾鼠,善能食铁,其肠可为利剑,价值千金。兵器库中镇以石狻猊,则无此鼠之害。以我度之,莫非今日亦是这光景么?”瞿琰道:“大哥何不以此说奏明朝廷,亦见博古之才?”刘仁轨道:“《孟子》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古本虽载此说,未可必其真否。如孟浪奏闻,倘库中无迹,反获诳君之罪,是以不果耳。”瞿琰道:“大哥所议,乃老成斟酌之见。然著述书籍,必是老师宿儒、高人达士之笔。若无稽考,徒传问益?明日待弟宛转奏闻皇上,其说在于有无之间,且开武库试寻踪迹,有则古典不讹,无亦不欺于上。”刘仁轨点头称善。弟兄们商议后,又经数日,中贵官传国母懿旨,宣瞿琰入朝。武后道:“前服卿神剂,朕宿病即痊,已曾转达至尊,擢卿爵秩矣。”瞿琰道:“君父有恙,剖肝割股,臣子之职当然。既娘娘龙体痊安,洪福所致,臣何功之有?”武后道:“朕危症复瘳,实赖贤卿符药之神,何谦抑如是耶?前因国侄武库之失,托卿询察,曾有主见否?”

瞿琰道:“臣前奉旨,为周国公查考武库所失物件,实无踪影。臣闻人言,禽兽昆虫之类,亦有食铁者。臣细思其说荒唐,不足深信。然宇宙间常闻怪事,容或有之。求娘娘传旨,委国戚与臣等同入武库一观,或失或存,便知的确。”武后大喜,就于御案上写下旨意,宣周国公武承嗣、吏部尚书卢承庆、侍中大夫瞿琰、侍中张文馞、中书令郝处俊,率军校百人,同至武库,复查所失军器。旨意一出,满朝臣宰尽笑武后之痴,连武承嗣亦暗中疑惑。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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