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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禅真后史

26 万字 · 约 12 小时 33 分钟 · 32 / 34

会员可开白话

瞿庆劈头撩下,套住脖子,顺手一扯,却是溜狗的一般,扯了便走。一个挑了行李,正待下山,瞿琰猛问头瞧见,一面呼喝,飞步赶来,急发袖弩,将挑行李那人射翻。

这拿溜筒的放了瞿庆,双膝跪下,瞿琰扯开溜索,瞿庆探头伸颈,提起扁担,朝那人肩膊便打,瞿琰止住道:“莫打,此二子决非强人,其中必有委曲。”瞿庆道:“若非相公追来,这会子脖颈骨已将扯断了耶。”瞿琰道:“不然。这二人骨瘦形消,脸无血色,似乎饿损者,且问他一个端的,另行张主。”

即对那人道:“青天白日,尔拿我家人去作何勾当?”那人道:“小人们饿的荒了,拿去杀之,权充饥馁。”瞿琰笑道:“世间有这样奇事,好端端一个人,平白地拿去要杀,终不然无有地方官长么?”那人道:“我家男女也被人杀了几个,没甚官长来管哩!”瞿琰心疑,又问道:“被箭者是汝何人?”

那人道:“是小的哥子。”瞿琰令拔出箭镞,喜得伤浅,便能行动。瞿琰令二人塌地坐了,问其杀人之故。那人道:“小的唤做缪二,哥子缪一,皆以打柴为生,颇颇可以度日。这括州十余县百姓,皆赖松川西屏山内历显庙五真大王护,数十年来,雨顺风调,五谷成熟,谁家不丰衣足食,好过日子哩!前岁来了什么狄相公之侄狄司理老爷,一临任即便革除了五真大王血食,将及三载,这括州所辖诸县竟不下一点雨雪,千余里地面枯槁的好苦,田禾野麦,颗粒无收。初次还有那附近客商。运米救济,价钱虽贵,兀可救饥。近来外州官长会同禁籴,沿江口与关津冲要去处委官盘诘,凡遇客来,任凭上民抢掳不究。

远近客商,谁敢发米过来?因此括州各县百姓,尽皆饥倒。初时掘草根树皮,次后杀鼠雀猫狗,连那箱箧皮革也搜索一个罄尽。今春已来,便自杀人,剥下脸皮,无人敢认,分尸剔骨,聊自充饥。城市中兀可行动,乡村幽僻去处,白昼不敢独行,小的浑家与嫂子、一侄、二女,皆被人拖去吃了。早知恁地时,不如自行杀了,也讨的一餐肥饱。今日冒犯相公爷,只因饿的荒了,求饶恕则个。”瞿琰道:“饥荒之岁,我不与你计较,莫要怆惶。”令瞿庆于食箱内取出数个炊饼,递与二人,权且充饥。二人磕头受饼,吃罢,瞿琰道:“我有千余石米,已在江口对岸,待见了狄司理,发公文催并渡江,尔等可随我同往括州城去,保你不受饥了。”缪二道:“相公爷虽有米在隔江,彼处官长拦阻,怎能渡的江来?”瞿琰道:“我是奉圣旨赍米救荒,谁敢阻截?”缪二弟兄欢喜,跟从瞿琰同到括州来。随路有人窥觑,见一行四人同走,不敢行凶。

傍晚,早到州城之内。瞿庆先入府厅通报。原来本州岛司理狄键,果系司空狄仁杰亲侄,在长安时与瞿琰于枢密院中厮会,一闻此报,欣然摆导,迎接入衙,参见毕,叙罢寒温。瞿琰备问饥荒一事,又道:“我闻土人传说,西屏山五真大王甚为灵感,数十年丰熟太平,为何贤司理革其血食?三载无雨,以致路人相杀为食。附近州县,既行闭籴,何不奏闻朝廷,驱逐这一伙腐儒远去?甘自容忍,以伤百姓,甚非令叔为国忧民之素心也。”狄键道:“晚生初莅任时,便闻五真大王显应,随例行香拜祷。数日后,即逢春祭,礼曹书吏并松川县官呈上历年祭规,晚生见了,不觉毛骨悚然。”瞿琰道:“那祭单上不过是猪羊牲礼,何必骇然?”狄键道:“若用猪羊等物,岂足为。异?那年规单取一男子、二妇人,赤身绑缚,放于案台之上,待礼生宣读祭文已罢,生剌剌砍下三个人头祭献。吹灭灯烛,四围闭上门扇,三日之外,方启庙门,但见满地骨殖而已。晚生细思,决系妖神孽鬼枉害生灵,故革去旧例,只用牲口祭赛。

不期三载,凑值荒旱,禾苗枯死,草木尽黄,满城乡绅父母,劝晚生复循旧例,晚生力拒不从,尽出库银官物,籴粟赈荒。

近经数月,邻州附县遏籴禁客,粒米不通,路绝行人,死者相继。求开籴赈济,表章连上数遍,并不见旨意下来。晚生正在触藩之际,幸老大人降临,愿赐教益!”瞿琰道:“岂有正神而食生人者?必系妖孽无疑。虽革除杀人之害,可惜不斩其头、焚其庙,使彼逞妖肆毒,遍害生民。然邻境虽云禁籴,岂无一商来往?使民展转填于沟壑,亦贤司理失于变通之故。”狄键道:“商人从间道来者亦有,因路险费多,千钱斗米,本境又荒歉连年,户户室如悬磬,焉有多钱籴此贵米?晚生只索饿死,与饥民同入九泉,方完此一腔怨气!”瞿琰道:“自古说:米贵增钱买,无钱饿死人。贤司理速揭榜通衢,招接远客,有米一石,售价十金。予即移文附境官员,速开籴通商,互相救应,则饥民可苏矣。”狄键道:“石米价出十金,客商可接踵而至。然这股钱粮,从何处得来?”瞿琰道:“贤司理速出示谕,钱粮应付,顷刻可以力办。”狄键素知瞿侍郎手段,满心欢喜,忙忙地令六房书吏写下榜文,遍处张挂。瞿琰移檄附近州县,即刻开关放米,阻挠者取斩。这沿江各处关隘官吏,见了兵部侍郎瞿檄文,谁敢阻截?那客商见了括州榜文,水陆二路的米粟相继而至。狄司理禀知瞿琰说:“各路粮食皆到,老大人所许银两,即刻可应急否?”瞿琰道:“米商既到,岂患无银两乎?”当下同狄键进州衙后花园内来,指着假山太湖石道:“此诸石皆是白金,可买米济民者。”狄键躬身唯命。瞿琰披发。仗剑,默诵真言,取出丹药,撒于一块石上,顷刻变成白镪。

狄键惊骇拜服。瞿琰遍取倾销匠作等,砌炉四十余座于花园内,凿银倾成大锭,照价给与客商籴米,遍散一州十余县穷民。待次年成熟,每米一石,继谷二石五斗,积贮官仓,倘遇荒歉,再行赈给。又取米十石,赏与缪一、缪二。瞿侍郎点石为银,所籴之米,不知几百万石。括州诸县饥民赖以全生者,不计其数。自古道,价高招远客。四方之米聚集,价目如蛇褪壳一般,渐渐减至二两一石。奈何烈日当空,并不下一毫雨点。瞿琰发檄于州县城隍社令求雨。数日后,阴天四合,大雨倾盆,片刻之间平河满涧。

瞿琰大喜,忙令打点火具,率领狄司理等官吏军校,往西屏山历显庙来,四围堆积柴薪,放火烧庙。一霎时,焰腾腾火光飞舞,将次烧入五真大王神座之前,只见数道黑云从神座里滚将出来。黑云头顶现出一尊凶狠魔神,生得头似车轮,目如闪电,两只蓝靛臂膊,执两支长枪,浑身赤膊,腰下系着一条豹尾裙子,呼呼地奔将出来。狄司理并官吏等见了,惊惶无措,各不相顾,四散逃命。瞿琰拔出佩剑,挺身迎战。那妖神两支枪虽然利害,怎当的瞿侍郎剑法如神,战经数合,瞿琰挑开枪杆,舞剑滚将入去,妖人抵挡不住,败阵而走。瞿琰随后追去,直赶过五七处山头,妖神复回身接战,交手处,被瞿侍郎袖发一矢,射中妖神左颊,拖枪便走,瞿琰紧紧追上,自松川县反追落睦州,凡遇巍峰峻岭,石壁高岩,瞿琰飞跃而过,追到崎岖曲折之处,妖神急忙无处躲闪,几遍价回身狠战,瞿琰连发九箭,俱射中妖神两颊之上,齐齐布列,插满面门。妖神且战且走,直追至富春白龙山下,妖神复身再战,被瞿琰逼近一剑,砍在左臂,妖神弃枪而遁,瞿琰紧迫不放,赶至数里地面,转出钱塘江口,妖神回身,举右手长枪,照瞿琰劈面掷来,瞿琰。急格开时,妖神早滚入江心去了。瞿琰站于江岸,暗想:“这怪必是水中之物,今入江底,无计可擒,且回括州,再行参酌。”

正欲回步时,只听潮声如雷,波浪汹涌,漡漡地大水滚入岸上来。瞿琰急奔转白龙山,飞步援壁而上,坐于峰顶,那水早滚至山腰。瞿琰叹息道:“沿江附岸人家,必遭水患,岂不是救了一处,反却害一方?”正跌足懊恨间,猛听得呼呼风响,那妖神率领一队奇形异象鬼怪,飞奔至峰顶,来擒瞿琰。瞿琰意欲厮杀,举目看天色将黑,况袖弩俱已放尽,不如退步,明早再战,急举步往山后便走,那妖神率众怪紧追,赶过了数重巍冈峻岭,瞿琰势孤,十分危迫,正要拼死鏖战,只见山凹里一老僧,手执锡杖,飞步迎来。瞿琰忙叫:“老师,快来救我!”

那老僧也不答应,挺锡杖直取妖神。妖神提枪便搠,合手处,一锡杖打中妖神头颅,滴溜溜坠落山岩之下,众怪尽皆遁去。

那老僧招呼瞿琰,一同追下山岩,只见妖神又滚入岩侧大潭里去了。此时明月初升,瞿琰仔细瞧那老僧时,正是昔年蜀都授法之师爷也。瞿琰按剑入鞘,拜伏道:“当年感师爷训诲之恩,得以荣膺显秩。今复飞锡救弟子于危急之中,受此深恩,惭无报效。”老僧道:“不必拜罢,且随我到草庵中讲话。”瞿琰道:“妖神虽中杖坠潭,未知生死。倘仍然涌浪兴波,一时难以躲闪。”老僧道:“这孽畜乃闽海中鳄鱼,已经千余岁,遍行闽浙,为害久矣。口鼻之涎最毒,龙不敢近,故能亢旱害民。”

瞿琰道:“如此妖孽,天曹何不击之?”老憎道:“这孽畜逞妖阻雨,适括民该受难之秋。今大难已满,遇汝赈济逐妖。此畜原生长于盐水之中,今面中九矢,臂被剑伤,头遭杖击,一入淡水,便行发胀,顷刻死于潭内。”瞿琰欢喜,随老僧踅出山嘴,到一草庵里坐定。老僧取蔬饭吃罢,细问已往事迹,瞿。琰逐一禀知。老僧道:“然尔之功行已足,不日可以飞升矣。”

瞿琰失惊,跪下恳问:“弟子乃一介凡夫,又无修炼之术,怎能彀羽化登仙?”老僧道:“天机隐秘,一时难以明言,不过数载之后,待尔丹汞配成,自能玄悟。”瞿琰道:“弟子久厌尘凡,渴慕至道,幸会师爷,乞为指示。”老僧道:“尔俗孽未消,难登觉路。速宜归省完亲,然后至丹台玉室。”说罢,袖中取出一缄,封固甚密,递与瞿琰道:“此缄尔当珍藏,一闻宣召之报,方可拆开。”瞿琰跪受。老僧又道:“汝奋勇逐妖,困顿已极,暂息片时,明早相别。”瞿琰就于禅榻和衣而睡。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瞿琰急整衣而起。

那老僧兀闭目屏息,趺坐于蒲团之上。瞿琰端立伺候,少顷,老僧回神开目,对瞿琰道:“尔可去矣。”瞿琰道:“弟子欲同师爷往潭边探视妖神踪迹,然后放心拜别。”老僧笑道:“我言岂欺汝乎?然一看,亦可以广闻见也。”老僧手扶锡杖,引着瞿琰,穿过山嘴,缓步而行,不觉己到潭口。未审那妖物生死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赴井泉弃名避世  隐岩壑敛迹修真

诗曰:

画堂箫管促新婚,门外征书出圣恩。

甘赴井流轻利禄,至今千载诵芳名。

话说瞿待郎随老僧行至潭口,只见水面上浮起一物,长过十余丈,大有十数围,突眼铁须,遍身鳞甲,矢攒腮颊,血肉淋漓,卷尾曲身,死于水上。老僧指道:“此即鳄怪也,莱尔奋勇除妖,闽浙之人,永无此害。”瞿琰欢喜无限。老僧以锡杖将鳄怪划拢,拖上岸来,掷于坑阱之内,对瞿琰道:“尔仆者与狄司理望甚切,急至括州,带仆同乡,莫行耽误。”瞿琰领命拜别而行。走经数昼夜,方抵括州。狄键、瞿庆等相见,不胜之喜,细问逐妖之事若何,瞿琰备细说了,个个顶礼不尽。瞿琰与狄键作别启行,狄键道:“各县官只候老大人返旆,率耆老等拜谢,暂留大驾,待生祠工毕,去亦未迟。”瞿琰道:“为民除害,儒者分内当为之事,不必县官等费心。况寒家薄有事务,星夜回乡,以慰老母之望。”狄键不敢苦留,只得拜送,比及各县官吏耆老赶来时,瞿琰已去得远了。此时自妖神灭后,不时甘雨大降,百姓鼓舞欢悦。括州一府十县,各造生。祠,妆塑瞿侍郎金身,岁时致祭不绝,至今遗迹犹存。

有诗为证:

孽鳄兴殃屡荐饥,委填沟壑万民危。

斩妖幸遇青云士,报德鸠工立大祠。

再说瞿琰主仆二人,自离了括州,依旧取路回家。不一日,又早到长洲地面。瞿琰猛然想起,昔日顾老父子许修塘路,未审兴工否,随便一观,以见人心真伪。当下抄路沿塘而行,只见二十余里塘路,砌得平平整整,沿塘近水之处,俱用大块石板拦截,塘尽总要埠头造一碑亭,碑上鎸着起工月日,并瞿爷推恩创砌之因。瞿琰看了,甚称羡顾老父子二人的好处。主仆随路嗟叹,不觉迤逦行来,早见辰溪光景,令瞿庆先入毗离村报知,瞿琰随后回衙,母子兄弟相见,一天之喜,家庭一概事迹,表过不题。

当下车云甫、滑道士传党涞来意,预请合卺吉期,瞿琰推托不允。媚姨和瞿瑴调度,不由瞿琰张主,竟自选下吉辰,纳礼毕姻。当日,党家赠送妆奁,何只百两斓盈之盛。

预先一日,刘仁轨夫归来瞿衙作贺,席间讲起朝廷事务,刘仁轨道:“数日前戴仆射有书与我,说近日朝事甚是变乱,番僧怀义为新平道大总管,征讨突厥,赖羊雷、潘三澼之勇,一战成功。班师之日,随路纵军掳掠,不提防路逢刺客,将这秃厮杀死。次早,粉壁上有两行血字:“杀奸僧怀义者,西河翀霄子也。』贤弟,你道世上有这样奇事!”瞿琰拊掌道:“仗义诛奸,非平常之侠。荆轲、聂政,何足挂人齿颊!”刘仁轨道:“随路军无主将,更加肆毒害民。又幸羊雷、潘三澼矫制戮强,出榜谕众,诸军惧其威力,受其约束,得以全师面圣。。朝廷甚喜,升擢羊、雷二将统军羽林,这都是贤弟荐贤之功。”瞿琰道:“赖大哥训诲深恩,小弟何功之有?”刘仁轨又道:“太后见怀义身死,何等惨切!目今看上了二张,召入禁中,昼夜纵乐。傅朱粉、衣锦绣,赏赐不再胜记。授大张昌宗为散骑常侍,擢小张易之为司卫少卿,一时宠幸,莫与之比。”

瞿琰执杯长叹。刘仁轨道:“贤弟尚不知二张福分之浅。拘留禁中,未及二月,肌肉羸削,腰曲如弓。太后不悦,暂释医院调摄,常于宫中,羡慕贤弟,为人如卿,啧啧不已。戴兄言,察其私意,召贤弟只在旦夕间耳。贤弟新婚之后,须束装以待纶音。”瞿琰道:“危邦不入,至圣之言。弟虽不才,岂违圣教?”刘仁轨笑而不答。当晚席阑无语。

次日乃合卺吉期,诸宾咸集。傍暮,党氏二新人鱼轩厘降。

此际烛影辉煌,笙歌鼎沸,绮席华筵,十分富丽。二仙子凤冠霞帔,站于兰堂之右。嫔相喝礼,邀请新郎出堂。瞿琰头戴乌纱,身穿蟒服,腰围玉带,足登皂靴,虞候障以掌扇,正从穿堂中踱将出来,中堂鼓乐喧天,箫管并作。正在万分热闹之际,忽飞马报朝廷差天使赍诏到来,速速整备迎候。瞿琰闻报,吃了一惊,忙退步转入穿堂,屏退虞候,急拆开老僧密缄看时,缄上写道:

怀义身死,二张力竭。咫尺纶音,人如衷热。割爱抛恩,井泉清冽。离却火坑,永超尘劫。

瞿琰看罢,急取佩剑,往侧首花园里便跑。瞿庆瞧见心疑,也随后赶去。瞿琰举步如飞,霎时已临井口。瞿庆大叫:“相公怎不接旨毕姻,到此何干?”瞿琰不应,急耸身望井里便跳。

瞿庆心忙脚乱,急赶得上前援救,一见主人落井,便滚倒地上,放声嚎哭。里面闹攒攒将新人移过侧庭安顿,让出中堂,正待焚香设案,迎接圣旨,忽见瞿琰奔入侧园去,又听得哭声甚急,举家男女宾客等一齐赶入花园,见瞿庆嚎哭乱撞。刘仁轨跌足道:“罢了,三弟决入井中矣。”大众攒拢问时,瞿庆指道:“三相公投井而死,救之无及。”合家放声嚎哭,媚姨也欲投井,丫鬟等拖住不放。侧厅二新人闻报,卸下冠帔,同奔入侧园来,大哭赴井,众女眷们拦定,哄做一团。天使赍诏临门,闻此凶报,嗟叹一回,转身而去。

当下瞿衙一家鼎沸,哭声振天,只有刘夫人龙氏沉吟不语。

瞿瑴、瞿璇一壁厢啼哭,令人车水捞尸,一壁厢整理后事。仆从等装起两架小车,车起井中之水,自傍晚车至更深,井水不减毫忽,举家惊诧。刘夫人龙氏道:“三叔神气充足,举止端庄,岂是夭亡横死之相?个中必有隐情。”一面安顿二位新人、宾客暂且散去,候天使回京之后,再行区处。瞿瑴、瞿璇拭泪从言,令仆人收拾车架,唤厨子且整治酒饭与众客吃了,凄凄怆怆捱了一夜,次早宾客散去。

龙氏等款着二新人,盘桓宽慰,令瞿庆探听天使消息,原来当晚起程去了。奈何媚姨昼夜啼哭不止。刘仁轨出钱雇募善于泅水乡民,下井打捞尸首,数人轮流没入井底,并不见有甚尸骸,都抓起井底之泥,与众人看了,刘仁轨方信夫人所言不差,请媚姨、瞿瑴、瞿璇、聂氏等一家骨肉至密室中商议。龙氏道:“三叔自幼儿奇异,忽被老僧摄去。次后建州收叛狱凶囚,岳庙射夺宝恶少,诛戮异僧,生服番主,剿新人宅上邪魔,雪童子墙中冤枉,药医毒疫,库获异鼠,收伏潘、羊大盗,救蛊灭妖,追虫疗瘵,炼金粜谷,赈济饥民,放火焚祠,剪除孽鳄,种种奇勋异绩,无非利物济人,若非仙品,焉能到此地步?今日投井,必因朝廷有事,难以力辞,故作此形境,脱遁隐迹耳。”瞿瑴道:“三弟双眸炯炯,一貌堂堂,岂是夭殁者?”媚姨道:“他处兀可逃遁,这井中四围石砌,从甚罅隙里钻将出去?”龙氏道:“井水有限,车不能干;井之深浅亦有限,到底不见踪迹,岂非逃遁远去?”

聂氏道:“刘夫人之言最当,太夫人不必烦恼。”众家斟酌一番,各人心下宽解。有诗为证:

丹书离凤阙,玄哲入泉壤。

词组群疑释,应知避世狂。

且说天使问京复旨,武太后闷闷不悦,心下暗想:“瞿侍郎青年伟俊,正当出仕之秋,何故投井而死?”差官暗暗打探,不题。

且说瞿琰暗中看了老僧密缄,即飞步跑进花园,投入井中,扑通地一声响,直钻到水底。睁眼看时,西北首一股亮光射将出来,急离水望亮光处走去,原来是一条狭路,即忙卸下冠带袍靴,弃于道旁,急走出路尽头,方见日色,一望时树木丛密,曲径迂回,行有数十里地面,才出山弄,远远听铃铎之声,出自对山。瞿琰定睛细看,却是大西山山脚之下,心下怀疑,未敢前进。正踌躇恍忽间,忽见那老僧手扶竹仗,从山上缓步而来。瞿琰恭身迎候,两下相见,备言前事。老僧道:“尔且在山顶善卷祠中寄迹,待我四下里觅了那数人,然后同往建陵栖霞洞中修炼。”瞿琰道:“弟子久居于此,谁不识这面庞?倘使朝廷知闻,难免欺诳之责。”老僧笑道:“不难。”即举手中竹杖,劈角儿打来。瞿琰急躲闪时,额颅上中下一杖,霍然惊骇,不觉冠玉面庞变作黄瘦之脸。二人同上山顶来,老僧对守祠老子道:“这黄瘦道人乃随我云游者,偶尔染疾,欲暂寄祠中调养。今先奉白金一锭,以为薪米之费,待病体痊可时,另有酬谢。”管祠文事欣然允诺,引瞿琰入一间净室里安顿。

老僧附瞿琰之耳,授以趺坐胎息之法。瞿琰拜受,老僧自下山去了。瞿琰终日默坐于蒲团之上,暗运坎离,配成真汞。光阴弹指,不觉过了月余。

这一日,瞿琰正往龙湫闲玩,忽见那老僧携杖翩翩而至。瞿琰迎着,忙问:“师爷向何处去了,许久方来?”老僧道:“我先赴剑南,复至蔡州,又回涿州,往返周折,岂不费了几个日子?”瞿琰道:“师爷有腾云驾雾之能,万里程途,不过片刻耳,何故迟延至一月之外?”老僧道:“程途虽易,人心最难。比如人在利名场中,兀谁肯急流勇退?不知费了多方引导,才得彼弃职从游。尔等相聚,便知详细。”

瞿琰道:“今日师爷何往?”老僧道:“今与尔同至建陵栖霞洞中修道,不必在此耽搁了。”瞿琰急回善卷祠中,与管祠老者说了,即下山随老僧同行。

老僧仍旧令瞿琰闭了两眼,顷刻间耳畔风生,足跟云起,霎时已到建陵地界。老僧喝一声“妆!二人从云端里飞将下来,立于城上。老僧前导,从府城望东而行,早到七星岩下。

瞿琰举目细看,七峰列如北斗。走过了七岩之半,居中是一石洞,踅进洞门,行经百余层奇峰深谷,始达平地,谷尽头只见一丛茅屋,并无人迹来往。老僧引瞿琰道:“此茅屋中。”

走进第二层门内,却是一座草堂,堂内三个道人,面壁而坐。

老僧跨入草堂,咳嗽一声,那三人端坐不动。老僧厉声道:“我来了!”那三人听了声音,忙就走迎候。稽首罢,老僧令与瞿琰相见,平礼毕,瞿琰见了那白髯道者,失惊道:“老伯却在这里!”又见了左首官人,右首大面汉,欢喜道:“大哥和总校都在此耶!”三个道者互相厮觑,不知何意。瞿琰欲叙寒温,三人茫然不答。老僧笑道:“尔三人认得此君否?”三人道:“素昧平生,未缘相识。”老僧举杖向瞿琰劈头一击,瞥眼就复了本来面目。那三人见了,哈哈大笑道:“侍郎爷好变化也!”原来那白髯者是剑南都统制秋侨,那官人是阆州别驾耿宪,那大面汉是涿州统兵总校关赤叮四人欣喜倍常,相视而笑。老僧道:“尔等原系一家,今复聚做一处,猛力修心炼性,莫萌富贵之念。四人轮流樵爨,休行息惰。我暂回峨嵋山去,暇日再来。”瞿琰等领命,那老僧驾云而去。秋侨等四人趺坐于草堂之上,各诉往因。

瞿侍郎将向前鄂州别后事体,并做亲投井根由,细说一遍。

秋侨道:“我自到剑南为官,曾征剿几处贼寇,蒙圣恩历升潭州骁骑都尉。前月间,挈家之任,不期渡河舟覆,宦囊漂没,举家溺水。幸师爷一杖挑起,一家男妇等赖以保全。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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