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禅真后史
26 万字 · 约 12 小时 33 分钟 · 8 /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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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焉敢较论,只求速行,足感高谊。”葛、龚二人辞别散讫。
次日,二人复见瞿天民,备言郑家允卖之意:“但价数太高,不知尊意欲否?”瞿天民道:“彼索价几何,乞述其数。”
龚敬南摇头道:“那小伙子不识天高地厚,惟以财利是图,价取三百余金。学生们也难请教。”瞿天民道:“地场窄逼,据小弟俗眼观之,不过取其平稳而已,何故索此重价?”葛鹪道:“大凡世情交易,望天讨价、着地还钱的甚多。彼已言价之数目,尊驾肯出几何,亦求明示。”瞿璇道:“看此荒山,横直不及二亩,光荡荡又无几株大木,其价不过四五十金,多则难以奉命。”龚敬南冷笑道:“戴笠帽亲嘴,好远哩!瞿老先如不合意时,另看一块省简的罢。”瞿天民道:“为父母择地,何在乎数十两之物。烦二兄转达,价只百金。彼如不允,只索中止。”葛鹪道:“小弟即去见郑兄,还彼实价,其允与否,再当面复。”当下二人急急奔进城里来会郑郴。郑郴见了二人,如获珍宝,忙问道:“所事如何?”葛鹪叉手道:“恭喜,贺喜!”郑郴欢喜道:“据兄之言,事有成矣!”葛鹪道:“这事十有八九的机括,单亏我二人陪下多少面皮,饶了若干唇舌,撺掇得那人心悦诚服,慨然应允。但是价目只肯三数,怎么区处?”郑郴道:“只求速成便是,三数也罢。”龚敬南笑道:“贤弟不必性急,待先写下一纸合同议单,再加你几两银子亦不为难。”郑郴道:“兑银立券,乃正行交易,银两未曾觌面,要写议单何用?”龚敬南道:“议单是我三人私立的,何必与买主相会。适才那富翁拿定班儿,只肯出这些数目,被区区掉三寸不烂之舌,葛伯翔打着边鼓,委曲赞襄,婉转开谕,着意弥缝,尽心帮衬,耸动了那财主心肠,一加就加了七十金,你说好么?”郑郴听了,跳跃道:“妙呵,妙呵!你二人是我重生的爹妈,决不忘恩,随当重谢。”龚敬南道:“世间能有几个人报得爹妈的恩哩?我也不要你重谢,只是现打现的稳。”
葛鹪焦躁道:“你二人说了半日婆子话,好不耐烦。日昨曾讲过的,三十金之外如加得银两时,三股均分。今日价已议定百金正数,归于贤弟七十两,三分均派。龚兄恐有变更,先要立定了议单,然后成交。如其不然,撒开不管。这是斩钉截铁的话,何苦扯了半日闲谈!”郑郴道:“立议单诚为易事,但寒家数姓同居,往来人杂,甚不稳便,怎得幽雅僻静去处才妙。”
葛鹪道:“这话也是。马家弄里碧云庵只有几众女师父,极其幽僻,我们到那里干事,决无人搅扰。”三人取路到庵里来,将庵门闭上,走进伽蓝殿,径入佛堂上坐地。龚敬南袖中取出三张纸来,问老尼借笔砚,老尼拿出笔砚来,随手关门进去了。
三人就于佛座前经桌上立写合同,葛鹪口里念诵,郑郴动笔誊写:
立议单人郑郴、葛鹪、龚敬南。今郑郴在于万分窘迫之中,情愿将祖遗坟山一片,求恳葛、龚二兄为中,觅售主出卖。三面议定,成交之日,其价银卖主只收三十两,已外正契所余之物,立刻三股均分。此系郑郴心悦诚服,并非勉强等情。倘有人言事端,山主自行理直,与居间友无涉。彼此甘心,各无翻悔。立此议单三纸,各存一纸为照者。年月日押。
写罢合同,互相读了一遍,押下花字,各收一纸,高声叫了聒噪,抽身出庵而去。
原来这碧月庵内共有四众尼姑:一位当家的,年已衰老,法名慧真;一个徒弟,乃双眼不见的,法名真见,只好生着吃现成茶饭;有一徒孙,是个瘸子,法名见性,脸虽生得丑陋,颇识几行字,诵经念忏,说因果、谈佛法,件件皆能,乃是本庵的挣子,亏着他攀施主、化钱粮、打月米、包人家经卷来念,养活一庵人口;他也收留一个徒弟,法名性完,系寡妇出家,年纪不过二旬四五,生得妖妖娆娆,颜色娇丽,与本城百佛寺富僧华如刚相交情密。他的卧房就在佛座背后。
当下华如刚正和性完在榻上顽耍,猛闻得念诵之声,侧耳听时,如此如彼,尽知备细。次后脚步响,三人厮起着出门去了。如刚叹气道:“阀阅人家生此不肖子孙,不如我等做和尚的现在快活,死后免得使人提。”性完道:“释兄何故言此?”华如刚道:“适闻壁外念诵者,乃是卖坟地的议单。这卖主是小僧世代门眷,本城有名的谏议大夫郑坤的孙子郑郴。其父早亡,留下万金家业。这郑郴读书不就,又不谙经营生理,惟好吃酒耍钱,宿娼游荡。那做中的葛、龚二贼,是一对剜地皮、拆屋柱、吃死人不吐骨的凶汉,帮这小伙子顽耍作乐,不数年之间,弄得他偌大家资化做东流之水。近来无处思量,看看轮到祖宗身上去,将那坟上合抱的大树,可怜,可怜,连排见砍,做柴薪卖了,光荡荡只存下一片荒冢,如今又说合与人。你说这二贼好狠心肠,坟价出银百两,他只许与小郑三数,那七数又要三股均开。暗想那掘祖宗卖的只得半价,这光棍入娘的也得一半。贤妹,你道狠也不狠!故我不觉长叹也。”
性完将如刚一把搂住,笑道:“我与兄且自取乐,莫管他人闲事。”如刚道:“正是。余兴未完,且毕了正事,再行筹划。”少顷,二人穿了衣服,如刚道:“小弟告别,另日再来。”性完道:“日色已斜,师兄何不在此过宿?”如刚道:“有一要紧事务,暂尔抛撇,莫怪,莫怪!”说罢,抽身离却庵院,一径取路奔出西门,往郑谏议坟上来。
天已昏暗,忙敲享堂门扇,一老子出来开门,见了如刚,骇道:“华师父黄昏黑夜来此何干?”如刚道:“小僧至村外舍亲处探望,被留定吃了数杯,即忙脱身行至贵庄,不觉天暮,权且叩门借宿一宵,明日早行。惊动,惊动!”老子道:“恁地时,请入里面来。”两个同入草堂。老子点了一盏灯,放在台子上,又拿碗现成茶吃了,移过两条饭凳,铺迭停当,道:“师父请睡罢!”如刚道:“打搅了。”正说话间,忽然一阵风来,险些儿将灯打灭。如刚忙举衣袖遮定,摇头道:“好风,好风!老管家,这屋子也该修葺了。你看四壁通风,冬天怎过?”老子道:“这破屋子早晚已属他人,修葺怎的?”
如刚道:“贵府的佳城,怎么会属他人?”老子叹息道:“老师父,老师父,别人不知道,我衙内事,你该尽知细底。我老儿唤做郑立,自幼年伏侍做官的,多少风光洒落,后随着公子,却也受用。不料老爷、公子相继而亡,留下小官人是一败子,可怜见将铁城似一个大人家弄做雪消春水。可恨那葛、龚二杀才,近日又撺掇小官人将坟地卖与瞿子良相公,价已议定。早晚成交,将我这老骨头那里去存身?师父你讲那修葺的话,反教我心酸肠痛!”如刚道:“那瞿子良莫非近日死母亲、妻子的么?”老子道:“正是,正是。”如刚道:“老人家,不要烦恼。如你家小官人不卖此地便罢,如卖去时,你可到我寺中过活,早晚烧些香烛,日午打些斋饭,包得你饱暖,不受苦哩!”
老子道:“若得恁地时,我郑立感恩不尽!”如刚道:“休如此说。明早五更,我要赶进城去,烦你热些脸水。”老子道:“有,有。”说罢息灯,各自睡了。鸡鸣时,老子起来烧汤煮粥,伺候如刚漱洗吃罢,作谢出门,乘着残月之光,复入城往葛鹪家里来。此时天色黎明,葛鹪尚未梳洗,见一和尚侵早而来,心下疑惑,忙问道:“师父宝剎何处,为甚事侵晨下顾?”
如刚道:“小僧是百佛寺和尚,贱名如刚,与老丈曾相会数次,怎忘失了?”葛鹪道:“小弟觉得曾会面来,一时省不起,失敬,失敬!”如刚道:“小僧闻老丈与龚敬南为中,将郑宅佳城说合与瞿相公家,乞携带小僧趁一分儿钱,足感,足感!”
葛鹪道:“郑君久欲卖地,苦无售主。我与老龚费尽了唇吻,勾搭成交。尔僧家怎么就要挖我的趁钱,好不知趣!”如刚道:“凡作中赚分内之钱,小僧怎敢搀越。但百金之产,卖主只得半价,只怕人心上去不得些。小僧便于五十金之中,分一角儿入己,也合天理,非为僭妄。”葛鹪焦躁道:“做中作保,乃我等闲汉的勾当;看经布施,是汝等出家人道路。什么一百、五十,吹毛求疵的,擅自混入来,要赚那现成的银两!”“这般好买卖,烦兄作成我赶趁些。”“咦,好狠和尚!你不知我葛、龚、郑三个豪杰的名望哩。休要虎嘴里剜食,反讨个没趣吃!”
如刚道:“什么没趣有趣,葛、龚、郑的大名。巡闻久仰。但这隔山照打滥泥桩的财物,大家可趁些。既不肯分与我也就罢了,何必恁的烦絮!”葛鹪道:“不必饶舌,快走,快走。略迟些,不要等我脑袋上发擂!”如刚笑道:“打和尚的不算做好汉。”大踏步径出门往东去了。葛鹪暗笑道:“秃厮呵,银子分不去,反讨劈面的抢白,岂不是求荣反辱!”忙忙地梳洗,吃了早膳,去寻龚敬南。龚家人复道:“不在。”葛鹪道:“有一事要与敬老商量,若回宅时,千万到我家下来一会。”说罢,转身回家等候,直至午后,龚敬南醉醺醺地摇摆将来。葛鹪道:“老哥好春色,提带小弟呷一杯也好。”龚敬南道:“昨日庵前分路,走不上半箭之地,撞着一旧相识,拉我去胡衕耍耍,整整吃了半夜酒。才方合眼,又早天明,摆开桌儿又吃,慌忙作别,不觉日已过午。适闻仁兄下顾,莫非为小郑的事么?”
葛鹪道:“然也。另有一事说与兄知,可笑之极。百佛寺中一秃厮来讲,这一桩事要分我等一角居间银与他,被我一顿发挥,掇转身去了。”龚敬南道:“那和尚是甚名姓?”葛鹪道:“他自称法名如刚,不知其姓。”龚敬南听了,跌脚道:“罢了,决撒了。”葛鹪道:“那秃驴不过是一僧家,兄长何如此骇然?”龚敬南道:“伯翔不知道。和尚富而诡谲,能言健讼,吾辈中皆让他一步。他既知其中,你细细拿一角钱与他也罢。”
葛鹪道:“被我夹骂带讲的抢白一场,那秃驴反笑嘻嘻地去了,怕他怎的。”龚敬南道:“最是你那抢白不妙。出门一笑;岂不解笑里藏刀?他决去暗是谮破。这件事多分是不妥。”葛鹪道:“事已至此,如之奈何?”龚敬南道:“事不宜迟。我与兄急急去见瞿公,催促成券便了。”二人取路飞也似奔城外来不题。且说华如刚心中动火,急走至十字路口,雇了一乘便轿,赶至毗离村见瞿天民。礼毕,瞿天民道:“辱承下顾,不知老师兄有何见谕?”如刚道:“小僧是本城百佛寺中和尚,法名如刚。闻知相公买那谏议家坟墓,特有片言上达。”瞿天民道:“实有此交易,其间有甚委曲,乞赐明教。”如刚道“尊府买坟,本属正务,和尚不应多嘴。但葛、龚、郑三人系是赌友,葛、龚二人将郑郎家业哄骗罄尽,使郑郎一贫如洗,兀不肯轻放,先伐坟木货卖,次将此地说合与尊府。如相公成券时,不利有三,莫怪小僧饶舌。”瞿天民道:“既蒙吾师光贲,必有益于鲰生,有何三不利之旨,乞剖其详?”如刚双手把头上僧帽掇了一掇,正颜作色,慢腾腾他讲出话来。不知是甚三不利之说,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华如刚藏机破法 龚敬南看鹞消闲
诗曰:
髡囚诡辩破生涯,不利三言计实佳。
入手经营风捕影,将来财帛浪搏沙。
步清垢服心无绪,看鹞登桥兴亦赊。
触物见贪填欲海,总称市井室盘蛙。
话说百佛寺和尚华如刚因葛、龚二人说卖郑郴坟山,不肯使他预事,暗地见瞿天民,下说词挠阻。瞿天民细问三不利之意,如刚道:“郑谏议之柩落土已久,尊府欲为太太作茔域,必须启棺发墓而后可葬。此乃损人利己之事,于心何忍?况明府德望素彰,今为一段荒土以损名誉,窃为长者不取,一不利也;葛、龚二人素称无籍,诱郑郴发掘祖墓,得价百金,业主只得半价,二奸亦得五十金。自古道贫极无君子,倘日后郑郎生情构讼,找价出于买主,使小人获利,而祸害贻及尊府,二不利也;小僧闻昔年郑宦谋此坟山,费了若干银两,指望世代簪缨,千年富贵,讵料入土之后,子孙零落,一至于此,地之美恶可知矣,明府用之,非也无益,而且有损,三不利也。况城市中小儿歌谣道:“破鼓声,葛、龚、郑;撞着他,便倒运。虽是戏言,实系民谣。闻葛、龚二人之言不宜听信,僧言切直,望公详察。”
瞿天民道:“深感盛雅赐教。然山之好歹,人之真伪,皆不足言。但不佞看了数日坟山,并不提起旧穴一节,岂非失于检点?发人旧冢而图子孙受用,亦非士君子之所为。若不是吾师指示,几误大事!”再三致谢,欲款留待斋,如刚辞别而去。
瞿天民父子们正在中堂谈笑,只见葛、龚二人闯入来,唱了一个团圆喏。葛鹪道:“所事,小弟反复开谕,彼已首肯,只憎价开不足,还求量情增补。”龚敬南道:“明日乃黄道吉辰,老丈整顿交银成契便了。”瞿天民低头不应。瞿瑴道:“日昨我到破鼓庙求一灵签,占得此山是个倒运局,故不用了。”葛鹪道:“大郎休得笑话!端的事体若何?”瞿天民道:“承二兄撺掇,仓猝间看此坟山,一时忽略,失于检点,草草应允。细思发掘宦门久安之家,欲为己物,妄图子孙隆盛,不亦谬乎?二君宜辅我以仁,不可陷人于不义之地,此事断难领教也!”二人不敢再言,口呆目瞪的,不觉四只脚不移自动,倒退出门外去了。
龚敬南道:“何如,决是这和尚破了法,活泼泼二十五两白银在袖中打滚,可惜走了炉。”葛鹪不应,只是千贼驴、万秃厮,不住口喃喃的骂,两个闷闷地走路。龚敬南眼观他处,一脚陷入烂泥沟里,仰面绊了一跌,急挣起来看时,鞋袜道袍尽皆泥泞,更兼臭不可当。葛鹪掩鼻而笑,过路的人站住了看。龚敬南道:“晦他娘鸟气,天杀的不来救我,反掩着粪门冷笑。”葛鹪道:“这是老兄的利市,我怎敢上前沾惹?”
龚敬南浑身脱剥下来,向河内去洗净绞干了,将巾帻也除下来,一同提在手里,同葛鹪一步步捱到家下,换了衣服,径寻着郑郴相议。郑郴道:“钱财交易,自有缘分,和尚怎能破得?彼既不要,另寻一个主儿罢,何必苦苦去干求他。”葛鹪摇头道:“奇奇,日前怎的讲来,怎地紧急?今日反慢敲得胜鼓,装起太平腔,好古怪异闻!”龚敬南道:“有甚异闻古怪!以我估度:若非秃厮藏机,必定另寻售主;任君暗地张罗,难脱我二雄之手。”郑郴笑道:“好二雄嘴脸。这样的估度,只当撒屁!我自前晚妻弟来家说起卖山一事,早晚准拟成交。妻弟谅有根底,昨早着人送五斗米、两挑柴、四十贯钱来,与我说过,待那话儿入手,加倍偿他。你说我得了这些东西,岂没有十数日过活?故此事便缓数日何妨!”葛鹪道:“好一位撒漫的令舅,妙,妙!”龚敬南道:“四十贯钱有好一会赌哩,你还敢来上阵么?”葛鹪道:“数败之将,望风而遁,他兀敢当锋抵阵哩!”郑郴道:“我郑爷专要砍那硬嘴强舌的好汉,便与恁杀一阵,待怕怎的?”龚敬南道:“不要说嘴,来的便是汉子。”葛鹪将手指着内室道:“只怕,只怕咦!”
三人正划得入港,只听得里面敲桌打凳,一片声骂道:“那个瘟病狂不死的狗贼,来赚这少年亡去赌。可怜我连日受饿,若不解这条裤子买米吃,这时候已为干瘪之鬼。好铁心胆的忘八,黑肚肠的死囚!闻得了数十贯钱,便见财起意,兜他去赌。我好恨也,天呀,天呀,我死也不放这两个挂牢墙的配军!”一面骂着,捶胸跌足的哭将起来。葛、龚二人向郑郴丢了个眼色,飞奔出门去了。郑郴假去寻睡,任凭浑家秽言辱骂,向晚来依然去赌,毕竟弄去了这数十贯钱,赤手怏怏而回。夫妻两个这一场厮闹,自不必说。
且说那华和尚见了瞿天民回寺,当夜静思:“瞿老果然富足,久闻事母至孝,为亲择地,决不吝价。长溪峪上南里许,有一片好地,我曾见来,山势肥圆而顶平坦,是为库象。麻斗西先生常劝我谋之,以做寿城,后代必发财禄。我等出家人图得一身受用足矣,那管徒子徒孙的后局。若此山脱手便罢,倘在时,必须如此如此而行。佛爷着力,稳获厚利。”次日侵早起来,舀冷水洗了脸,空肚皮去寻麻斗西。相见了,询问此山在否?麻斗西道:“这山还未曾卖去。近日价又轻减,师父若要,及早可图。”如刚道:“小僧没家计买他,今有一富翁要寻好地。”即将瞿天民母死,如此如彼,细细说了。
麻斗西道:“师父下顾,有何主见?”如刚道:“小僧来见先生,不过为利而已。先生有甚妙策,诱瞿子良来买此山,我二人于中取事,图得一场小富贵方好。”麻斗西道:“这也不难,但要个庄主才好做事。”如刚道:“要那庄主何用?”麻个西道:“当初这地价咬钉嚼铁定要六十余金,数年来并无承受之人,价目渐渐跌下来了。目今若有四十两,稳取到手。这银两必须得一庄主出手买了,然后去见老瞿,自有妙计打合科索,厚价转卖与他。四十金原还庄主,余利对分。这是撑船就岸的生理,可惜少一庄主。”如刚笑道:“庄主就是小僧。”麻斗西道:“若得恁地时,此事成之甚易。”留定如刚早饭罢回寺,等候消息。麻斗西径来见那山主,斟酌定了,令人至百佛寺照会如刚,急袖了银两到山主家,当晚兑银立券,夜深散讫。路上如刚说:“斗老若会瞿公,切不可提起小僧法名,但说家师文焕的名号便了。”
麻斗西应诺。次日,麻斗西遍处寻访瞿子良亲戚。旁人指道:“留守司前张佛匠,乃瞿宅儿女亲家。”麻斗西假以装贴佛像为由,来见张佛匠议定价目,拉他到酒肆中坐地,虚心相劝。
张佛匠三杯落肚,渐觉醺醉,麻斗西才讲出:“长溪峪有一片平地,敢烦吹嘘往瞿宅说合,玉成之后,必行重谢。”张佛匠满口应承。二人离了酒店,一同到毗离村来。张佛匠先见了亲家女婿,说了来意,次后引麻斗西相会。
瞿天民迎入客厅。茶罢,麻斗西通了姓字,自夸有十分本事,又讲:“长溪峪这片平山是百佛寺僧人出卖,此山风水甚奇,子孙世发财禄,久仰高风,不以自荐为丑,敢此造府奉闻。”
瞿天民道:“承斗西错爱,深感盛情。然千闻不如一见,待学生经目一观,从容请教。”麻斗西道:“老诚的确之见也。尊驾若去,小子奉陪。”瞿天民道:“更妙。”张佛匠道:“长溪峪离此不远,何不即往观之?”瞿天民暂以现成酒饭款待,同取路往长溪峪来。麻斗西引瞿家父子直上对面山顶,指着这平山,细言风水之妙:“龙行带仓库,富足赛陶朱。你看那左右龙虎有情,前后砂水回护,岂非是贯朽粟陈之地?”瞿天民细细看了,也觉得入眼。便问道:“这山有几多开阔,卖主是百佛寺甚僧,价数几何?”麻斗西道:“此地方圆有十亩之大,树木大小共八百余株,卖主是百佛寺富僧文焕,价银三百余金。”
瞿天民笑道:“地虽宽敞可用,只嫌价目太高,小弟焉有此力量?”麻斗西道:“老丈掷数百金如蛟龙去一鳞耳,何太谦如是?果嫌价之太高,待学生宛转赞襄,谅亦可减一二,临期自有权变。”瞿天民道:“暂且告别,容日酌量定了,竭诚奉迎。”
麻斗西道:“这山现有几处宦家图买,事不宜迟,此机一失,谋之实难。”瞿天民佯佯应诺。行至山下,麻斗西作别,往东去了。瞿天民一行人往北而行。瞿璇路上道:“此山宽平开阔,不下十亩之数。山上大木,细点约有百株,其余树木参差不齐,亦有五百余株。况四围石磡、祭台、玄坛等项又且齐备,若费二百余金,亦不为过。”瞿天民点头不语,一齐行至家下,张佛匠别了进城。当晚,麻斗西又到张家探问声口。张佛匠将瞿璇言语对他说了,麻斗西听了暗喜,自去寻华如刚潜通消息。有诗为证:
缁衣嗜利计何深,六出奇谋拜后尘。
世事未来难逆料,此山端不属瞿君。
再说葛鹪自从瞿家受了些言语,自觉惶愧,不敢上门,心下深恨着如刚贼秃破了好事,终日穿东过西,寻张觅李,察听和尚的过失,要和他斗嘴。数日间无隙可入,又不敢擅自去撩拨他,当下昏闷无聊,反袖着手,街上闲荡。自古道:无巧不成话。葛鹪刚刚步出街口,劈面撞见瞿助。葛鹪道:“助哥,往何处去?”瞿助道:“相公着小人到百佛寺中,有些薄务。”
葛鹪动疑,细问何事。瞿助将麻斗西说合去长溪峪看地,并价关卖主,一五一十的说了。葛鹪暗忖:“决是这秃厮勾搭那姓麻的杀才做一档儿。”对瞿助道:“你回家多拜上相公并二位郎君,得暇时便来探望。”瞿助道:“相公待坟山一成,即与太太、安人举殡,恰好忙哩,大官人怎不过来帮兴,难道教官人空过?”葛鹪道:“这是不必讲的,一定来哩。”瞿助道:“凡事携带则个,莫教独自价吃饱了,使在旁站的耽饿。”葛鹪笑道:“若有些肥腻时,决不教汝等白瞧。”对面嘻嘻地笑了一回,分头去了。
后人看了这白日鬼帮闲的好汉,专与人家僮仆等插科打诨,猫鼠同眠,做一首短歌儿嘲他:
白面郎君,学帮了介闹,勿图行止只图介钱。脸如笋壳,心如介靛;口似饴糖,腰似介绵。话着嫖,拍拍手掌,赞扬高兴;讲着酒,搭搭屁股,便把头钻。兜公事,指张介话李;打官司,说赵介投燕。做中作保是渠个熟径,说科打诨倒也自新鲜。相聚时,卖弄介万千公道:交易处,勿让子半个铜钱。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