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禽海石
4.3 万字 · 约 2 小时 2 分钟 · 4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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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信,却不敢轻易落笔,恐一时寄差了,落在他人手上,或是他父亲手上,怕要断送了他的性命。所以往往信中只好做些暗号儿,以便他脱卸地步。今日幸喜我三生有缘,遇着老弟,将来我与他往来的密信,都要重重拜托老弟,庶几我有什么说话,都可以信笔直书。须得老弟替我打通他家使女仆妇的关节,若要略略花些小费时,归我认账便了。”我当时听他这般说,就把他托我的事答应下来,担在自己身上。过后我与漱玉说了,漱玉晓得我与陆伯寅结了好友,于是待我的情谊也比从前亲昵一层。
有一天晚上,我暗地里对漱玉说:“自从这几个月来,我总没有和纫芬畅叙一回,虽然在你母亲房间里也时常见面,然而总不能尽言。你须要替我想个方法才好。”漱玉问我:“想什么方法?”我说:“年伯母的病尚未痊愈,晚间他房中断不能不要人陪伴的。但是需人作伴,也不必你们姊妹两人一同前去。据我的愚见,你们两个人尽可轮流替换,每人替年伯母作伴一天,一则省些辛苦,二则纫芬回到自己卧房的时候,我也可以前去与他谈谈心。”漱玉因为我与他的意中人陆伯寅常行方便,所以听了我的说话,便也替我方便,当晚就与他母亲说明,依了我的办法。于是自从这晚之后,我依旧半夜三更常常在漱玉那间书室里与纫芬把晤。但是端午节以前,我与纫芬是夜夜在一块儿的。及至入伏之后,我与纫芬是只有日里偶然一面,夜夜都不在一块儿的。过后,过了中秋,虽然日夜都在一块儿,却是终日愁眉泪眼,还不如不在一块儿,省得看着他心下难过。惟有这时最为适我的意,两夜之中,必然晤面一次。况且晤面的时候,从没有一个他人在旁,妨碍我们两人的自由,我们两人尽可以无语不谈,自昏达旦,是为这一年之中我与纫芬最为欢适的时候。后来漱玉疑心我们两人已经有了什么私情,每逢进至房中,遇见我们两人在那里促膝谈心,便急急走避开去。咳,其实我与纫芬彼时的交情,却是以情不以淫,在情性上相契,不在肉欲上相爱。这不但是漱玉不信,就是看官们也未必肯信的。
这年过了九月之后,京城里天时就异常寒冷。到了十月初十这一天,下了一阵微雪。次日晴了,那天气愈加冷了起来,我与纫芬两家屋子里处处都生了火炉。这天晚上,我在纫芬房间里拥炉夜话,到了一点钟光景,两人肚子里都有些饿了。纫芬所穿的大毛衣服还在他母亲房里,因夜深不便往取,冷得来牙齿个个打战,向我说道:“这时候,那里去寻一口酒来御御寒才好。”我听说这话,我猛然忆得四月间曾买了两瓶五加皮酒,要想送与纫芬姨母的,此时还搁在书房里未动,何不去取来与纫芬对饮御寒?便对纫芬道:“纫妹妹想酒御寒么?我还有两瓶酒在书房里放着,待我去取来罢。”纫芬道:“甚好。”我就立起身走出房门,意欲从院子角门里走到书房。谁知一足甫跨出房门,忽见有一个人影儿在窗下一闪。其时北风甚厉,月色又朦胧一片,看不分明。我也不管他是人是鬼,急急的奔到书房取了一瓶酒在手,立刻奔回纫芬房中。
纫芬见我的酒取到了,自己取了一只烫杯出来,就用煤炉上炖的开水把酒烫了一杯,又从书架上小瓷罐内抓了一碗醉花生放在桌上,道:“哥哥,我只有这一只杯子,就两人合饮罢!”我说:“合饮甚好。”当下就围着煤炉,一人一口的开怀畅饮。此时身上既冷,纫芬的脸映着炉内的火光,颜色又十分娇丽,那酒到唇边,不知不觉就喝了下去。须臾之间,两人竟喝了半瓶酒。我那心上的快活与浑身的适意真乃说不出来,觉得党太尉“红绡帐里,浅斟低酌”也不过如此。俄而纫芬有了酒意,两颊上朱霞隐起,一双媚眼对着我笑迷迷的,大有杨太真“沉香亭北”的态度。
我见杯中酒又喝完了,正拟再倒一杯,忽闻得窗外“咕咚”一声响,好似有人失足跌倒的声音。我听了这响声,猛然记得适才窗外瞥见人影儿的事,顿觉毛骨悚然,连忙对纫芬道:“你还要再饮一杯么?”纫芬道:“我已经饮够了。”我就说:“我也饮够了。”当即别了纫芬,匆匆的回到自己卧房里安睡。
我到了次日,想起夜间纫芬窗外那一声响,我异常疑惑。比及晚膳之后,我一人独坐在书房之中,仔细推求究竟前头瞥见的人影与后头听见的响声,是人是鬼,是狐仙是窃贼?又不知当时纫芬也听见那响声没有。岂知我正在疑惑,忽然门帘动处,走进一个人来,只把我吓得心下别别的乱跳。过后细看那人,又岂知不是别人,乃是纫芬的姨母。只见纫芬的姨母走了进来,一口就把书案上的灯吹熄,抢步近前,双手将我紧紧搂住。我吓了一大跳,忙问:“干娘,你到此做什么?”纫芬的姨母搂着我,轻轻的说道:“秦少爷,你不要害怕,我是一晌看中了你,特地来寻你谈谈心的。记得当初我才搬进这房子的时候,闻得我姊子说起你,是个翩翩美少年,我就特地来探过你两次。后来见你和纫芬十分亲密,我不敢前来搀杂,只替你在我姊子前竭力回护,让你成就了美事。就是近来这两晚你与纫芬那种恩爱的情形,那一次不看在我眼里?只可怜我是……”说到此处忽然咽住了不说。停了一会,又搂住我说道:“我这般待你,可否恳求你把那待纫芬的美意赏给我一次?”说着,就立起身来拉着我的手,不由分说拉我到杨妃榻上,伸手来解我的衣服。我不觉发热异常,意欲叫喊,忽闻得外边的大门敲得殷天的响,乃是顾年伯回来了。那纫芬的姨母听得,连忙将手一松,叹了一口气,三脚两步急急的出了书房而去。
第七回 舐犊情深许谐秦晋
我待他去了半晌,我方才回过气来。定定神,慢慢的移步走到书案之前,摸着书案上的火柴,先将灯点了,然后仍坐在椅上。自想方才的事,真个是险到万分,若不是顾年伯来敲门,此时已撞出大祸来了。过后又想:“他方才说我和纫芬已成了美事的说话,真是老大冤枉。”又想:“他目下虽然暂时舍我,然而终究不免要来和我胡闹的。我既不能回避他,又不便拒绝他。似这般两难的事情,教我如何处置?”当下我踌躇了半夜,实在不得主意,只得回到卧房,且行睡觉,以便第二天晚上与纫芬相商。
到了第二天这一天,眼巴巴望到二鼓之后,便潜至纫芬房中。我一见四顾无人,就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纫芬,请教他以后怎么处。纫芬听了这话,骇得将舌头伸了出来,半晌才开口说道:“这是你自己不好!我的终身早许了你,倘然你家早挽出媒人,说成了我们两人的姻事,自然不怕他前来胡闹了。如今是他有挟而求,你若拂了他的意,他就要破坏了我们的事,教我也无法可施。”我说:“纫妹妹,你几时说过把终身许了我呢?”我话犹未毕,纫芬气得眼圈儿都红了,咬着牙向我说道:“若不是我的终身早许了你,那有任凭你接吻,任凭你拉手,任凭你浑身乱摸的么?我和你两人半夜三更的在这房里,什么事没有干过?只有那……”纫芬说到此处,只说了半句,把脸色都气青了。我连忙走上前去向他作了几个揖,道:“纫妹妹,你不要气坏,是我的说话说差了。”我从来没有见纫芬如此动气,幸亏被我千妹妹万妹妹的恳告了半天,他方才气平下去。我说:“纫妹妹,这事总得你想个方法才好。”纫芬道:“我有什么方法好想?你昨晚既然没有露出拒绝他的意思,此后还得用心笼络住他,一面赶紧办你的事罢了。”我听了纫芬这话,我细细一想,除了这个法子,实在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得口里答应道:“是,是,是。我以后就依着纫妹妹所说的办法。”
看官你想,要我笼络纫芬姨母的这件事,我还可以勉强办得到,至于提起姻事,这是我从前说过的,必须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否则你就是生了相思病死了,也还是无益的。然而我年纪甚轻,够不上交结我父亲一辈的朋友。就算我够得上,我那里就可以自行启齿把这事托他,教他来做这冰人呢?
我左思右想没有头绪,只得等到第二日,走到南横街陆公馆里去,找着陆伯寅,只说我意中看中了纫芬,要恳他父亲替我作伐。陆伯寅道:“这事我父亲倒做得到的。但是一件,我却不便替你和我父亲说。我父亲有个嫖友,名叫管葛如,浑名惯割靴,只要送他三五两银子的嫖资,他就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父亲说。我父亲只要听了他的说话,就也不论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到。你既然要想纫芬这门亲事,你只要肯破费几两银子,让我替你重重拜托了老管,就包你做成功了。”我当下听了陆伯寅的说话,不觉转忧成喜,一口气就答应肯出十两银子,要陆伯寅替我成全这事。陆伯寅也满口答应。我于是略坐片时,便回家中。
到了晚间,悄悄的把日间和陆伯寅商量的办法告诉了纫芬。纫芬道:“只要能够如愿而偿,十两银子也不算什么。但是你一时那里张罗这许多银子?这款谢媒红还是我替你代出了罢!”说着就去拿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一张四两的银票,又取出些散碎银来交给与我,说:“这是四两,这是六两一钱三分,你拿去凑作一起,送到陆伯寅那里去就是了。”我听了纫芬所说的话,不觉且惭且感,把银子收受下来。正说之间,只听得窗外又有咳嗽的声音。纫芬慌忙向我丢了个眼色,我便匆匆出了纫芬的卧房,回到自己房中去安睡。
第二日是十月十五日。我下午从学堂内回来,便袖了银子再上南横街去访陆伯寅。甫进花厅,只见陆伯寅正在和一个朋友谈天,一见了我,便站起来道:“老弟,你来得好。”又指着那位朋友对我说道:“这位就是管老伯。”我看那位朋友,脸孔瘦瘦儿的,鼻子左右有几点麻子,年纪约在三十以外,口音也像是南边人,就朝着他作了一个揖。那位朋友便赶忙回了个揖,道:“这位就是秦世兄么?失敬,失敬!”
陆伯寅对我作了个手势,回转身去走进一间耳房里,我便跟了他进去。陆伯寅向我附耳说道:“昨天你所说的那件事,我已对老管说过,老管也一口答应了。但不知你银子可能办到?”我说:“已经带来,在这里了。”陆伯寅道:“这倒不忙,只要日后你不失信就是。”我说:“现在我既然带在身边,就交给了你。应该何时送他,并送他多少,请你替我作主便了。”我一面说,一面就从袖子里取出那些银子来,交给陆伯寅。陆伯寅接在手内,向我说道:“你在这里略候一候罢!”说罢,便出至外边,与那老管交头接耳了许久。过后闻得老管去了,陆伯寅才走了进来,道:“适才老管说,这件事他可以一力担承,你尽着放心好了。”我便道:“这事全仗大力。”随后又谈了些漱玉近日的情状,足足谈了一点多钟,我方别了陆伯寅缓缓的回家。
自此,一连六七天没有动静。我猜是这宗银子被老管骗去了,当即写个条子交与王升,叫他送去问陆伯寅。谁知陆伯寅写了一个回条过来,说还要再等三五天方有消息。果然又过了五天,陆伯寅的父亲陆晓沧忽然到我家来,找我父亲谈天。我父亲便将他请到花厅上,两人谈了许久。我因为自己心切,立在花厅外窗下窃听,只闻得我父亲道:“倘若不是住在一屋子,那就没有嫌疑可避了。”
我听这说话的口风,觉得有些不妙,随后又往下仔细再听,却都听不清楚。停了一会,陆晓沧去了。我心下甚为着急,又不便在我父亲面前打听消息。我这时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又不好,立又不好,只是一个人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想我父亲倘然学那假道学,不愿联这门姻,岂不要断送了我和纫芬两人的性命?
这天到了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私下写个条子,教王升送上南横街去,向陆伯寅讨回音。谁知等了半天,王升竟徒手而回,说是陆大少爷出外应酬去了,他家管家将条子接了去,叫明日听回音。我无可奈何,只得忍过了一宵。
次日即是十月二十九日。王升吃了早点之后,我就命他再去南横街。少时果然取得陆伯寅条子转来了。我赶忙向王升手内抢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道:“昨日之事,尊大人殊为固执,谓同居须得避嫌,不便缔秦晋之好。家严再三缓颊,俱属无效。老弟宜徐徐图之,幸勿操切!”我看到这里,恍如劈头淋下一桶冷水来,连手足都发了颤,下文也看不下去了。我从来最是心硬的,此时不知何故,那两只眼眶子里,眼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的落将下来。
我赶忙将那条子揣在怀里,急急的跑进自己卧房,躺在床上。那腮边止不住的清泪直流,我待要放开喉咙来号啕痛哭,又恐怕纫芬在后院里听得我哭的声音,料知姻事不成,一时寻了短见,致闹出人命重案来。可怜我这时想到以前纫芬待我的情形,与指望日后天长地久同衾同穴的说话,不觉肝肠寸结,凄楚异常。又想我自从今日以后,如何对付纫芬?若是把实在情形告诉他,他必然执定那至死靡他的主义,不是悬梁服毒,就是削发披缁遁入空门;若是不告诉他,他向我盘问起来,教我如何对答?就使他并不盘问,我词色之间,必然露出许多怏怏的意思,立刻就要被他看出来的。我这天躺在床上,一路哭一路想。到了午餐时候,王升进房来请我吃饭,我也不要吃了。
挨到下午,我忽然沉沉睡去。及至傍晚醒来,觉得头上有些发热。我是个如醉如痴连性命都不要的人,那里还管得他发热不发热。到了晚上,我父亲进房来看我,劝我吃些儿饭。我见我父亲不知体贴我的心思,只是一味爱怜我,愈加弄得我没了主意。当下只得依了父亲的话,勉强吃了半碗饭。吃完了饭又想:“我今晚不到后院里去,必然大动了纫芬的疑心。”想到这里,我又一阵心酸,抽抽咽咽的哭起来。谁知我因为思虑伤脾,脾不运化,到了半夜,那吃下去的饭都停了食,渐渐的浑身如火炭般的热起来,口内津液焦干,两眼望着灯光都是黄的。我因是夜已深了,便也不去惊动我父亲。不期到了天亮,浑身骨头疼痛,连头脑都眩晕起来了,起不得床。少时,我父亲进房来看我,见我面赤唇焦,身热如火,不觉吃了一惊道:“你怎的忽然病起来了?”我说:“想是昨晚多吃了一口饭之故。”我父亲伸手向我身上摸了一摸,便匆匆出房。须臾,带了一个医生进来替我诊一诊脉,开了个方去了。我本是个气郁停食的症候,岂知那医生竟把我当作冬瘟症医治,所用的药全不对病。我只服了一帖,那病势就愈加重起来了,两眼发黑不认得人,每每把父亲认作王升。有时半睡半醒,口里含含糊糊的只叫纫苏。
我父亲是一向爱怜少子的,又见我的病着实有几分了,便亲自来到我房中,替我作伴,一面拜托朋友,请了一个有名的医生来替我医治。后来听见我昏瞀之中口里“纫芬”、“漱玉”的乱道,便猜着我的病是由此而起。当着我病重的时候,故意命王升进房来,说道:“少爷晓得么?老爷今天已经在那里替少爷定了亲了,听说定下的就是后院里的二小姐呢!”我听见这话,神气就清爽了好些,忙问王升:“这话当真的么?”王升道:“怎么不真?”我不觉眼笑眉开,异常快活。
过后服了那名医的药,就是一天一天的好起来了。我父亲见我的病果然由纫芬而起,没奈何,只得自己去寻陆晓沧,恳他到顾年伯面前去求亲。因是我父亲出尔反尔,被陆晓沧大大讥讽了一番,又被陆晓沧勒索了一席花酒,方才替我到顾年伯这里去说亲。那顾年伯初时也是与我父亲一般的见识,执意不肯。后来纫芬的母亲得知其事,说是我这孩子品貌又佳,性情又好,将来一定是要飞黄腾达,点进士点翰林的,竭力撺掇顾年伯允许了下来。其时,我的病已好了一半,闻得这喜信,我居然便能起床。到了腊月十五缠红的这一天,我居然能走到花厅上去帮同我父亲应酬宾客。
我这时心里欣喜异常,料着纫芬也必然和我一样的快活。但是我与纫芬暌隔久了,极应该去与他会一面,叙叙契阔的情怀,说说病中的苦况,并告诉他我得病的原因,使他晓得今日得了两姓的一诺甚非容易。俄而我又转了一念道:“咦!我现在不便到后院去了,我倘然见了顾年伯夫妇,都要叫什么丈人丈母,就是见了纫芬的姨母,见了漱玉,个个都要换个称呼。我那里有这般厚的脸皮,见了他们忽然都换了称呼呢?至于纫芬,此时必然较从前更为害羞,不肯见我。”
我想到这里,我心下顿然郁闷起来。我想:“我那纫芬此后恐怕不到那洞房花烛之夕,不能与我把晤了。”不想过了两日,我父亲特地向我吩咐道:“顾年伯已来说过,现在你见了他家长幼,都毋庸改换称呼,待他日合卺之后,再行改换。”我听了这话,我心下宽了一头。这天就忍不住一个人溜到后院。但是,见了顾家的人,我都有些羞渐。他们却个个笑吟吟的,待我比往时亲热,问我的病现在是否痊愈,又叫女仆替我倒茶。我自从这一日起,接连与他们见面几次,我便也习惯成自然,渐渐的没有什么羞惭了。只是个个我都见过,单只见不到纫芬。
第八回 冥鸿见远忽去幽燕
我虽然见不到纫芬,我心下究竟还可以自己宽慰。因是纫芬已是许了我的人,迟早总有个相偎相倚,同卧同起的一日,不比初次陆晓沧说不成就全无指望的时候了。但是一说“远水救不得近火”,定心丸虽吃在肚里,究竟熬不得饥。我既渴想纫芬,我须得去恳求陆晓沧,使他力劝我父亲从速与我完姻才好。我主意打定,便到南横街,去把这话告知陆伯寅,恳他转求陆晓沧。
过了几日,陆伯寅来说,现值年近岁逼,他父亲衙门里的公事忙,不得空闲,待明年过了元宵之后,再来替我父亲说。我见他说话说得近理,没奈何只得一面草草度岁,一面另想会晤纫芬的方法。到了除夕与岁朝这两日,顾家里的男女仆从,我仍是照以前规矩,问我父亲讨了几两银子来,一律放赏。
我既过了新年,转瞬又是元宵灯节。这晚是正月十五,我从天桥看灯回来,其时已经夜深。我因见月色甚佳,不忍遽行归寝,信步走入书房。忽然瞥见那假山脚下仿佛有个人影儿一闪。我心下起疑,也走到假山边上去看看,不想竟是漱玉一个人在那里玩月。我便迎将上去,叫声:“漱姊姊,纫芬可曾安寝?”漱玉抿着嘴向我一笑道:“不曾安寝便怎么?”我见漱玉的说话说得颇有些意思,我就把渴想纫芬的说话告知漱玉,恳他想个法子,让我与纫芬会面一次。漱玉笑道:“我晓得你两人也阔别久了,我肯行个方便,替你先容。不知你用什么来谢我?”我说:“漱姊姊,随你说是什么罢!”漱玉笑了一笑,便转身走入后院。须臾,又翻身出来,说道:“你那意中人现在正坐在房内想你,你尽管进去与他会面罢!”当下我就跟了漱玉悄悄的行过角门回廊,步进了那间书室。
只见纫述一个人背灯而坐,正在那里磕瓜子儿。见我进去,便站起身来让座,然而脸上颇有些不好意思。漱玉道:“你们两个人又不是今朝初次会面的,彼此尽管坐了说话罢!”我于是就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先把以前陆晓沧说亲,我父亲不愿,致我急出病来的苦楚对着纫芬述一了遍。漱玉道:“你不必说了,陆晓沧初次说亲的情形,我这里早已得知。你为了这事生病,你纫妹妹又何尝不病呢!”我听了这话,我才晓得当时纫芬也急出病来了。我就接着道:“你们怎么晓得初次说亲的情形呢?”纫芬笑着向漱玉努嘴道:“是他的意中人有信来关照的。”我于是才恍然明白纫芬也病的原因。
这晚我与纫芬因系久别重逢,两人谈谈说说,一直谈到天明,还似乎还有许多没有谈完的说话。临分手时,纫芬与我约法三章,许我每一个月内会面一次。余时俱把那书室门闭了,不许我进去,借此避他人耳目,且免得被姨母挟制。若要痛谈快叙时,须待那三星在户、百两盈门那一日。我无可奈何,只得一一遵依。自此,我只日夜盼着陆晓沧替我在我父亲面前善为说辞,俾我两人早成了眷属。
隔了几日,陆晓沧果然来到我家,与我父亲谈及这事。谁知我父亲说我年纪太轻,早婚必斫丧元阳,不能永寿,执定要过了十七岁才许完姻。后来经陆晓沧左说右说,我父亲才许等我十七岁上半年再议吉期。我无可奈何,只好耐了一口气,屏息以待。
这年是闰八月的。新年之后,京城里人家就有谣言,说是某处请仙降鸾,预告世人,今年北方直隶一带玉帝要降下刀兵之灾,将洋鬼子和那吃教的华人剿灭净尽。因此,京城里街坊上一切洋货和洋版书籍都没有人敢买。到了四月月底,天桥一带就有什么自称大师兄的人,在那里鬼说鬼话,说他是什么黄连圣母的徒弟,能够画符念咒,号召六丁六甲,专门来剿灭洋鬼子和那些教民的。只要学了他的符咒,就可以躲避枪炮,又可以平空放火烧人家的房屋。他又教人家学他的拳棒,说是什么红灯照的这一天,就是洋人命尽的日子。起初,是不过几个愚夫愚妇听信他的鬼话,谁知过了几天,他的党羽竟越聚越多,公然头上扎了红布,填街塞巷到处横行,连那些王公大臣都相信他的鬼话了。
我父亲是个心地明白人,看见风色不妙,便私下和顾年伯商量,要同他挈眷回南。不料顾年伯是个极其守旧的人,他说:“这些教拳念咒的百姓,都是忠义良民,现在他们已立下名目,称为‘义和团’。这是我大清国国运当兴,冥冥之中,才放下这些神兵鬼卒,附在百姓身上,特地来扶清灭洋的。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