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复梦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15 / 103
集藏 · 小说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15 / 103
会员可开白话
。”柳太太道 :“咱们饮酒,叫这些孩子们饿着, 也吃的不自在,倒不如拿几样菜,叫他们先去吃饭罢。”柳绪道 :“太太说的是。”叫玉友递与他们,梦玉叫小丫头也同去 吃饭。玉友点上银烛,娘儿四个直饮到半夜才散。水面风凉,颇觉清爽,王贵们过来请大爷安歇。梦玉道 :“我就在这里陪 柳太太住宿。将我的便服送过来罢。”王贵们答应,就过船取来。小子们伺候换了睡衣,摘下金冠,脱去靴子。众家人各人去睡。柳太太们又喝了会茶,叫梦玉同在房舱安歇。
次日,梦玉一早起来,披衣走出,见柳绪夫妻都因昨宵过醉,此时正在好睡。梦玉一人甚觉无趣,歪下身子就在玉友旁沿睡了下去,不知不觉也入了睡乡。众家人起来,听见里面并无声响,不敢惊动,船家将外面雨搭板卸了几块。时交巳正,玉友朦胧睡醒,看见满窗红日,悄无人声,柳绪里边尚自好睡,觉得身背后像有一人睡着,赶忙坐起身来,见是梦玉一堆儿睡着。看他脸上白里泛出红来,洁如美玉,令人可爱。玉友用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梦玉惊醒,看见玉友坐着,将头抬起来睡在嫂子怀里。玉友问道 :“你多会儿来的?”梦玉道:“昨夜 就睡在这里。”玉友将手在他头上轻轻指了一下,说道 :“小 油嘴!”梦玉道 :“姐姐,你们回去了真个还来不来?”玉友 道 :“你放心,总在你二十岁以前,必来看你。”梦玉叹口气, 一言不语。玉友道 :“你绪哥最是多情,以后一日也丢不下你 了。”梦玉点了点头道 :“绿杨城郭是扬州,从此一段离愁,何时得了。但是绪哥丢不下我,姐姐,你呢?”玉友不觉眼圈通红,将梦玉的手拉着在自己心坎儿上拍了一下。梦玉止不住两行珠泪直流过耳边,玉友也掉下泪来,忙取方汗巾给梦玉揩着眼泪,听见柳太太在房舱里问道 :“梦玉过去了吗?”梦玉 忙答道 :“在这里同姐姐说话。”柳太太道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梦玉道 :“我起来,也让太太睡的舒服些儿。”此时 柳绪随醒,同梦玉睡着说了会话。
玉友起来收拾梳洗,又给梦玉梳了头,换过衣服。柳绪也起来收拾,都请过太太的早安。柳太太吩咐玉友,买几尾好鱼给梦玉吃饭,再叫他多买些菱藕莲蓬来下酒。玉友答应,出来吩咐去办。柳太太又躺了一会起来,玉友服侍着梳头洗脸。时已晌午,包勇进来回说饭已齐备。柳太太吩咐摆饭。那边厨子送过几样精致菜来。柳太太们慢慢的用毕,众人收去。众小子伺候漱口净过手,都退去吃饭。柳太太又将道儿上遇着强盗,玉友打弹子获盗,巡检司送席,刘秀才家住宿的话,说了半日,梦玉不胜惊异赞叹之至。娘儿四个谈到明月满舱,方吃晚饭。
这一夜更比昨宵亲热,直饮到斗转星移方才睡觉。
话休烦叙。柳太太在扬州住了三日,船家催着要行。偏生这日西北风大起,阴雨濛濛,柳太太忍着悲切决意开船。梦玉想来再留不住,吩咐查本赏包勇三十两银子,赏了小丫头十两一锭,江船上的船家、水手,一概重赏。柳太太取了二十两银子,赏那边家人、小子,另有四样礼物给老管家查本,取几十吊钱赏厨子及船家、水手。柳太太取出几样心爱东西,给梦玉做个纪念。玉友含着眼泪,将贴身带着的一块羊脂云蝠解了下来。亲自给梦玉套在贴身兜肚上,说道 :“兄弟,这块玉是贾 家珍珠四姐姐给我做纪念的,今日交给兄弟带在贴身,如我姐弟们常在面前一样。等我下回见面,亲自将东西来换。”梦玉流泪点头。
柳太太命小子们将大爷的东西都搬过船去。 梦玉瞅着柳 绪,两个的心几乎都要伤碎。查本来请大爷过去,好让柳太太们开船。梦玉哭道 :“我要送柳太太到瓜州江口,你将咱们的 船也放了下去。”查本想道 :“这是劝不来的,只得依他。” 出去吩咐。柳太太泪流满面的说道 :“好儿子,你别送了,过 船去罢。等我到家里安过了葬,我就带着他两个到你家来,长远的住着。”梦玉摇着头哭的悲切,柳绪同玉友已经哭出了神。
这日下雨,正是东北顺风,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走了三十多里,已到瓜州江口。水手们下篷,将船收住。那只大沙飞船也拢了过来。查本们过来请大爷。柳太太站起身来拉着梦玉说道 :“儿子,你过去罢。”玉友夫妻拉着梦玉放声大哭。梦玉 要跪下去给柳太太送别,才将身子一弯,不觉一个头晕,栽倒船中。柳太太看他面无血色,已不省人事,急的大哭大喊。柳绪见梦玉这样光景,心中十分悲恸,不觉大叫一声,也栽倒舱中,牙关紧闭。玉友同柳太太急的叫了这个,又叫那个。包勇同祝府大小人等,急的没有主意。内中只有查本是五十外的老成人,颇有见识,进来回柳太太道 :“太太同大奶奶不用着急, 两位大爷都是为离情所感,心伤气闭,一会儿气定,自会苏苏。
依着小的愚见,竟将我们大爷轻轻抱过船去,一者身子动动可以顺气,二者趁着不省时候太太们竟开船去,等着两位大爷醒了过来,不过望着江上大哭一回也就罢了。”柳太太听说甚是有理,就叫包勇好生抱着,吩咐大奶奶亲自送过船去。到了那船,轻轻放在炕上。玉友看他如此情形,那里撇得掉,泪如雨下,将他抱住,叫了多少声梦玉兄弟。包勇催道 :“请奶奶过 船去罢。一会儿祝大爷省过来,准定又去不了!”玉友无奈,只得硬着心肠,挥泪过船。包勇忙赶叫船家扯满布篷,一直出了江口,扬长而去。
这梦玉晕了一会,忽然打了个喷嚏,这些围着的家人们一齐的混叫。梦玉睁开眼来忙问 :“柳太太呢?”家人们回道: “去了好半日,这会儿至少也走了一百多路。”梦玉听见,叹 了一声说道:“你们出去,让我歇歇。”众人答应,一齐散去。
梦玉躺了一会,站起身来问小子们道 :“柳太太的船是向那边 去的?”福儿用手指道 :“向着大江南去。”又问道 :“我方才是怎样来的?”福儿们将大爷怎么晕倒,柳大爷亦晕倒,大奶奶怎么送过船来,抱着叫了几百声兄弟,流了大爷一脸的眼泪,后来是怎么过去,怎么开船,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梦玉长叹数声,说道 :“柳绪多情!”叫喜儿取小镜过来,照见脸 上皆是泪痕,叹息道 :“天下人几个似他!你看那江水滔滔, 我这一段离愁何时得了!”喜儿接过镜子,梦玉指道 :“岸上 是个什么庙?”禄儿道 :“听说是金龙大王庙。”梦玉道 :
“你去叫王贵们备了香烛,我要上去拈香。”禄儿们出去吩咐。 这里寿儿等赶着端了水来,梦玉道 :“做什么?”寿儿说: “请大爷洗脸,好去拈香。”梦玉道 :“放狗屁! 这脸上是 柳大奶奶的眼泪,岂可擅动得的!还不快些拿去!”寿儿将水依旧端了出来。王贵们进来回道 :“香烛备齐,请大爷拈香。” 梦玉走出舱来,站在船头上。 因下过了一阵细雨,恐跳板发 滑,上面都将棕毯垫着,前后家人们扶住上了岸。走进庙去,和尚们出来迎接。来到大殿拈了香,跪在地下,口中默祷 : “愿神圣保佑柳太太娘儿三个一路平安,顺风顺水,早早到家; 再保佑着三年之内,如约相见。俟与柳氏母子见面之后,定来挂袍还愿。拜祷半日,起来四周闲步,不觉别绪离肠万分难处,就将和尚的笔拿着,在那粉壁墙上写下四句诗道:
烟雨濛接暮潮,片帆飞渡水迢迢。
从今好护江干柳,不许征夫折一条。后写着 :“江口送 柳幼张之东粤 ”,下面落着 :“丹徒祝梦玉”。写完之后,对着这诗看个不了。不言梦玉题诗之事,不知柳绪分别后光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松节度平山奖婿 林小姐石匣埋真
话说柳太太婆媳两个好容易将柳绪唤省,饮了几口香茶,母子三人望着江面上大哭一场,十分难舍。古今离别之感,最是恨人。娘儿们感念数日,见江面上又是一番风景。行了几日,这天午后陡起大风,各船争着抢入港口。包勇恐太太受惊,吩咐一直撑进港内,见有几号官船先已泊住,这边江船也过去同帮一处。只听见官船内有人问道 :“那不是贾宅的包勇吗?” 柳绪听得明白,命包勇过去打听。不多一会,包勇笑嘻嘻进舱回道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宝二奶奶的母亲姨太太同二爷的 官眷,因升了太原知县,回金陵祭祖赴任。姨太太同二爷就过来拜望,要问贾府的事务。”柳太太们赶忙收拾接待。
原来宝钗母亲薛姨妈,自从薛蟠连遭人命,将当铺、家私花个干净,还逃不出性命。自香菱死后,薛姨妈只有孤身一人。
亲族公议,将薛蝌承立为子,十分孝顺。薛姨妈将有余不尽的几两私蓄,给他考上一名誊录,在馆上当差期满,选授四川县尉,为官清正,上司保举升了太原天知县。奉着母亲顺道回家祭祖修墓去,才去赴任。多年与贾姨妈音问不通,刚见包勇,知柳太太从贾府上来,因此要过来拜望问信。
柳绪收拾未了,听说薛老太太过来,娘儿们赶忙出去迎接。
薛姨妈来到官舱,彼此拜见,让坐送茶之后,柳太太道 :“贾 大姐姐很惦着姨太太,宝二奶奶更为念切。说多年不通音问,不知可还安健,时常念极,不意今日萍水相逢,真是奇事!”
薛姨妈道 :“我自与家姐分手,远隔一天,直到去年春间,才 接着姐夫去世之信,不知他家中闹成一个什么凄凉景象。我那女儿宝钗,真是命苦。”说着泪落如雨。柳太太摇手道 :“姨 太太不用悲苦,贾大姐姐原先光景我不知道,若说现在娘儿们的近况,我瞧着比你姨太太还要安乐。所有贾府一切事务,叫我媳妇对姨太太说,可以知其详细。”薛姨妈道 :“正是。我 瞧这位大奶奶倒像见过,细瞧着又不认得。”玉友道 :“我且 将贾府的事务说完,再说我的履历。”就将姨妈出京之后,贾二老爷归天以来历年光景情形,直说到眼前近况,细说一遍。
薛姨妈点头叹息道 :“离别数年,谁知大姐姐家又是一番 景象!珍珠拜继为女,真是造化,将来定有归着。我家姐姐眼力、办事向来不错。这荣府中之事,大奶奶怎么知的这样详细?”玉友道:“姨太太还记得馒头庵的妙能否?”薛姨妈听说,拉手细看一会,笑道 :“你莫非就是妙能师兄吗?”柳太 太点头含笑,将琏二哥做媒,帮助盘费扶柩回家之事,又细说一番。薛姨妈大为惊叹,说道 :“当初我曾对你老师父说过, 徒弟中妙能、智能这两人,另有一种神气,不像是空门中人。
你大姨妈亦常说,这两孩子很有个出息。可见咱们的眼力竟还不错。不知智能又造化那一个?”柳太太又将智能的那一段情况也说个明白。
薛姨妈喜说 :“这真是一段佳话。太太既有这样慈念,不 必去托我大姐姐,竟交给我罢。他继珍珠为女,我也继智能做个女儿,大家热闹,彼此多结出一家亲眷最是有趣。我女儿宝字排行,智能在水月庵出身,我给他取个名儿叫做宝月罢。咱们今日结下亲家,过几年叫姑爷到我家来迎娶,完此姻缘。”
柳太太大喜道 :“这玉友同是水月出身,并无娘家,姨太太既 继宝月,何不连他继在膝下?”薛姨妈欢喜,满口应允。柳太太命玉友先拜母亲。薛姨妈坐在上面,受他八拜,说道 :“你 姐姐宝钗、宝月,今你改为薛氏宝书。从此就是我亲生一样。”
宝书跪应道 :“谨遵母亲慈训。”拜毕,两位太太拜亲家, 柳绪拜岳母。薛蝌兄妹、郎舅大为欢叙。薛蝌的夫人就是邢岫烟,因途中坐了小月,避风不能过来相聚,与宝书原是当年旧友,今做姑嫂,十分相契。柳太太既结姻亲,不忍就别,一连欢聚四五日。彼此不能耽搁,这才分手。从此玉友做了薛氏宝书。古今来不拘男女总有一番际遇,所谓一春一秋无往不复。
正是:
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意时。
不言柳太太途中与薛姨妈意外相逢,结下了意想不到的儿女亲家。人世上的奇缘奇事,这且慢表。且说梦玉对着这所题诗句呆呆的想出神去,只见张彬急忙进来回道 :“刚才有差船 过去,说松大人已到码头,请大爷快去迎接。”梦玉不敢怠慢,立即上船。无如上水遇着顶风,船行甚慢。众家人着急,吩咐加纤,还不住嘴的催喊,直闹到天黑才瞧见码头。
查本跳上小船,先渡过岸,走到松大人的坐船,见码头上歇满都是轿马。查本走上船去,门上的堂官是常春、李福,向来都是查本相好。这会儿一眼标见,赶忙过来拉手问好,叙谈几句闲话,问道 :“大哥是专来接咱们大人呢,还是别有差使 ?”查本道:“跟着大爷专来迎接。” 。常春惊道:“大爷是 咱们姑爷呢!在那儿?”查本指道 :“那船就是。”常春们抬 头望去,见那桅上黄布大旗写着“礼部大堂 ”,被风刮的乱飞 乱卷。李福道 :“既是姑爷来了,就上去回罢。”常春听说, 领着查本进舱,见坐着许多官儿。松节度瞧见查本,笑道 : “你来接我来了,老太太可好?”查本磕了三个头,起来请安, 说道 :“老太太好,差奴才伺候着梦玉哥儿来接大人。”松节 度惊喜道 :“他如今是我的姑爷了,既来接我,怎么又不进来 ?”常春回道:“姑爷的船还没有拢过来。”节度吩咐 :“将姑爷的船就靠着咱们左边。”常春答应,忙出来吩咐水手,将左边排开,让姑爷的船帮进来。
正在手忙脚乱,梦玉已到码头,查本出来照应。松府家人们都站满船头,梦玉过船走进官舱。松柱瞧见,心中大乐,忙站起来笑道 :“好儿子,大远的劳你来接。”梦玉抢到面前跪 下磕头,松节度连忙拉住。站起身后,又跪下请安。松柱问了老太太的安,又问他叔叔、婶婶的好。命梦玉与各官见礼,说道 :“这是我家表兄祝大宗伯之子,我在京时新结了亲家,如 今他是我的女婿。”众官见梦玉生得风流俊俏,品格非凡,兼之举止大方,一毫不俗。这些官儿们都赞不绝口,说道 :“实 在是大人的东床佳婿。”松柱十分得意,就命梦玉坐在身旁,不住的拿眼瞅他,问道 :“你今日倒像哭过的样儿,何以满面 都是泪痕,还是受了谁的委屈?”梦玉道 :“并无委屈,方才 在江口送行,出了些别泪。”松柱问 :“送谁的行?”梦玉道: “ 是父亲的同衙门柳大老爷家眷。 这柳太太是梦玉承继之 母,还有个义兄柳绪,是梦玉的至好弟兄。顷在瓜州分手,大有离群之感,不禁洒了些别泪。”松柱笑道 :“离合乃人生常 事,大丈夫当落落胸襟,良骥之心志在千里,何必作此儿女情肠,执襟悲感耶!”梦玉起身应道 :“大人吩咐,梦玉终身谨 记。”各官见松大人要叙谈家务,不便久坐,都起来告退。松大人送至舱门,众官再三辞谢,只得站住,看众位老爷上了岸,才转进舱来。满船中点得灯烛辉煌,翁婿两个谈到夜深方散。
梦玉伺候着丈人安歇,才过船去。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天明,各官差人拿着手本帖子,来请松大人同祝少爷在平山堂饮宴。门上的进来请示,松柱道:“各位老爷既已预备,不便推却。少刻我与祝少爷同去领情。”堂官们答应,出来回了说话。梦玉过船请过早安,陪着说了一会的家务。松节度带着梦玉早饭后去答拜了各位老爷,来到虹桥码头上,早已备下座船,各官都在岸上伺候。松节度瞧见,连忙下轿。梦玉也下了牲口,过来与各官见礼,跟着丈人下了座船。那些官儿们俱各上各船,一齐开去。
满河清水粼粼,香荷馥馥,两边的曲槛回廊,松亭竹阁,倚山跨水,层出不穷;再兼之高柳垂阴,鸣蝉聒耳,在那青山白塔,飞鸟断云间,真是一幅天然图画,人间仙境也。不多一会,到了平山。各官先上岸伺候,座船泊在水亭。松节度领着梦玉上岸,同了众官在各处游玩一番,又看了一会欧阳公的古迹。来到花厅,献茶已毕。有大小两个名班伺候演戏。梦玉素性最爱清闲,不喜热闹,就是家里的戏班,也从来不肯坐着看他半日。况且今日开场就唱的是《长亭分别》,又接着唱《山伯访友》。梦玉看这两出戏,很打动了他的心事,此时如坐针毡,刻不可奈。忍了一会,走到松大人面前,低低说道 :“梦 玉不爱听戏,要到各处游玩,看看平山堂景致。”松柱因他少年人性情清雅,心中倒很欢喜,点头应道 :“叫家人、小子们 都跟去逛逛罢。天气炎热,倒不要受了暑气。”梦玉甚觉得意,连忙答应,辞了众官。松柱道 :“小人儿不受拘束,让他去逍 遥一会儿好。”随吩咐多着几个人跟着姑爷去逛,众家人一齐答应。
这会儿,梦玉就同得了赦旨的一般,心中十分舒服。走出花厅,松祝两处家人、小子二三十个,都跟着问道 :“大爷到 那里去逛?”有的道 :“水阁上去乘凉。”有的说 :“亭子上去看钓鱼。”小子们说 :“大爷不如去看他们跌成儿。”梦玉 笑道 :“你们说的都不是最妙的事。随着我的脚,任他的意儿, 逛到那里,就是那里。若是定了方向走到那里,这叫做死逛。
虽有好山水,也无趣味。你们那能解得’逛’字的滋味?”众家人道 :“大爷说的是,奴才们跟着大爷随便去逛就是了。” 梦玉点头,信着脚儿乱走,不向平山堂正面而来,倒从小路慢慢走去。此时正在初伏,四面无云,一轮红日当空,脑袋上就像顶着一把火伞。这家人们一个个汗流如水,不住手的扇扇,张着嘴,连气也喘不过来。
不觉走了一二里路,来到一个义冢地上。满地青草倒有一二尺深,那些坟堆子有好些是东穿西阙,上皆零落。梦玉看了,深为叹息。王贵热的受不得,因劝道 :“大爷回去罢,这草里 的热气蒸起来不是玩的。放着花厅上凉凉快快的戏不去听,这样大太阳站在这乱葬冈子上逛个什么劲儿。”梦玉听了呵呵大笑道 :“你说花厅凉快,我坐在那里出了几多大汗。这会儿在 光天红日之下,倒觉得清凉无比。你们既是嫌热,且到那坟堂里去歇一会再逛。”说毕,绕着这乱坟冈子,弯弯曲曲走到一座坟堂里来。
只见当中一个大坟堆,土已卸了大半,坟面前歪嵌着一块石碑,上写着“诰授朝议大夫淮扬盐铁使如海林公之墓。”面前一块石案,山药藤子俱已绊满,两旁石凳已断,半埋在土。
梦玉看了不胜伤感,叹息道 :“是一位贵官的坟墓,何至荒凉 至此,难道竟无上坟祭扫的人吗?”回过头来对家人们道 : “快去备了香烛纸锞,再备上些酒果,我要祭奠这坟内老爷。” 众多家人听了,都止不住的好笑起来。张彬笑道 :“大爷真是 傻子,人家的坟,咱们犯不着替他去祭。”冯裕道 :“况且这 些香烛等物,都是要到城里去办,这里没处买的。”王贵道:
“若是大爷一定要祭,奴才替大爷捧一堆儿土,放在那石桌子 的藤上,叫做撮土为香,大爷竟请拜几拜,尽尽心就算了。”
梦玉想了一想倒还有理,说道 :“也罢,就依你这样办。你快 些与我撮些净土来。”王贵赶忙将身上随带的小刀拔出,蹲下身去拔掉些青草,拿刀子掘了一大捧黄土,放在那石桌的草上。
梦玉抖了衣服,向着上面恭恭敬敬跪在地下,嘴里不知祷告些什么说话,拜了四拜,站起身来。这些家人们都忍不住的好笑。
小子喜儿说道 :“那边还有一个小姐的坟堆,大爷也去拜 了一拜,就算咱们给他家上过了坟。”梦玉明知他们都当笑话,心中想道 :“笑话由他笑话,有坟我自拜之。”听了喜儿的话, 也不动恼,倒真个走了过来,看见果然有一坟堆,比那大坟更坍的利害,中间竖着一块短碑,上写着“林氏室女黛玉之墓”。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梦玉念道:
余胞妹名敏,适林氏,生女黛玉,才五岁而妹以病卒。妹丈如海公,任淮扬盐铁使,因无室中人,将女黛玉寄养余家。
黛玉生而颖慧,且端丽幽娴,余母爱若珍宝。居常女红之外,则潜心书史,年十六似郁郁殂丧。某年某月日归葬于父母之侧。
如海无后人,余故为记之。
金陵贾政
梦玉念完,忽忽如有所失,怅然良久,说道 :“‘黛玉’ 二字好生耳熟。”想了一会,也想不起来,叹息道 :“一世红 颜久埋荒草,咳!可怜。看这碑记上,是个玉骨冰肌、聪明智慧的美人,何以天壤之大,遇不着一个多情的知己,竟至郁郁而终?偏是你的生前,我又遇不着你。咳!罢呀,林家姐姐,虽是你蕙质兰姿已化了一堆香土,但是你的灵心慧性,定然伴此荒坟。我祝梦玉今日无意中到此,想起来竟是你的身后知音。”
这寿儿、喜儿两个小子站在旁边,看着大爷自言自语的说话,甚觉可笑,说道 :“大爷要拜呢,就拜,站在这儿晒太阳不是 玩的。这样大伏天别受了暑气,闹出点儿别的来,奴才们的死定了。况且这坟里的死鬼,又不是咱们家的亲儿眷儿,大爷又没见过面,有那么大工夫站在这儿同死鬼说话。”梦玉听了勃然大怒,骂道 :“该死的狗才!怎么这位林小姐你混叫死鬼长 死鬼短,如此放肆,活该打死!还不跪下,快些磕头给林小姐请罪呢!”寿儿、喜儿不敢不遵,只得跪下向着坟磕了三个头,起来撅着嘴站在旁边。梦玉回过头来,瞧那些家人们一个也不见了,问道 :“他们都在那里?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