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复梦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18 /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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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要借到手,也就起身的快,大约至迟二十外也可以来了。横竖他也要拢要这里,赶我往杭州转来,他还不肯就走。提起这亲事,他断没有不肯之理。”祝母道:“很好,这件事在你身上。”松柱道:“这交给我。”祝露道:“我若有了媳妇、孙子,真死也瞑目。”说着要哭,又哭不出来。老太太流泪道 :“我知道你惦记媳妇,我自有主意,叫你总有后人。”祝露点头。石夫人听说五中皆断,无限伤心。祝露道 :“既是松大哥替我这一房作 伐结亲家,我心中原有个妥当人,也当面托老太太,等着桂姑娘过门之后,就将这件办了,完我一件心事。”祝母道 :“你 意中还有何人要给梦玉?”祝露道 :“并非外人,就是咱们院 里的芳芸。这丫头不但生得端庄秀慧,亦且知书识字,办事能干。蒙老太太的恩典,另眼看他,我也待他如女。原要打谅给梦玉作个媳妇,因想他到底是个丫头,别叫外人笑话,说我娶个丫头做媳妇,因此我也总没有提起。今日承松大哥这一番美意,倘或桂家的亲事得成,做亲之后,即将芳芸给了梦玉。虽不便为正妻,很可做侧室媳妇。因梦玉是三房共此一子,多娶几个媳妇也很使得。我刚才求老太太在丫头里面挑一两个,为的这件心事,只恐我等不得见媳妇的面儿。”祝母点头,流泪道 :“我自有主意。你提芳芸,我倒忘了他的一件事。”随在 手里拿出人参、麦冬,将刚才的光景说了一遍。祝露点头叹息。
松柱同祝筠道 :“怨不得三兄弟疼他,这孩子也本来办事细 心,将来是要格外看待些的。”老太太吩咐吉祥,将人参拿去铡成片子,同麦冬放在银壶里,赶着煎汤,吉祥接了出去。祝筠道 :“我同松大哥外边去坐,再来看你。”祝露道 :“天气甚热,松大哥请去歇息。”松柱告辞,同着祝筠出去。祝母同桂夫人、海珠们又说了一会闲话,看着吃过参汤才回介寿堂去。
且说梦玉见三叔叔醒了转来,将脸中这块石头放下,又见老太太们在这里,他就趁着空儿一直跑出去。过了老太太的介寿堂,转出东院来到桂夫人怡安堂。那些姑娘、媳妇们都坐在堂前大卷棚下两边花栏杆上。见梦玉走来,也有站起的,也有坐着不动的。梦玉向着他们说笑一会,揭起堂帘走进怡安堂,向西碧纱厨里转入后面轩子里面。东西各两大间,中间是间堂屋,这四大间是桂夫人身边得用管事的姑娘春燕、紫箫、兰生、芍药这四人的住房。四个姑娘都生得姿色娟好,又能干伶俐,在桂夫人面前都很体面有脸。梦玉同他四人就像姐妹们一样。
这会儿,走到东边第一间是兰生的住屋,掀起门帘进去,静悄悄的不见个人影儿,青纱帐子两边都是放下。梦玉轻轻走到炕边,揭起帐子,见兰生正在好睡,鼻息如兰,右手拿着鹅翎小扇歪在炕边,一绺大红须子挂落炕沿,左手搭在席上,两双金镯押着玉腕,穿着青亮纱短衫,映出胸前大红兜肚,白罗挑花裤,笼着一双红缎小弓鞋。梦玉不忍惊动,轻轻放下,捻手捻脚的走了出来。见兰生的丫头莲儿同芍药的丫头闰儿坐在台阶上吃菱角,瞧见大爷都站起身来。梦玉对着莲儿道 :“姑 娘起来,你说我来瞧姑娘来了,见姑娘睡着,不便惊动。” 问 闰儿道 :“你姑娘在屋里没有?”闰儿道 :“咱们姑娘同着春姑娘到集瑞堂陶姨娘那里算帐去了,紫姑娘在老太太东院里还没有回来。大爷到屋里去坐,一会儿就来了。”紫玉道 : “等姑娘们回来都替我说到,我再来瞧吧。”说毕,折转身走 出碧纱厨,正遇着紫箫的丫头莺儿。问道:“你姑娘呢?”莺儿道 :“在介寿堂没有回来。”梦玉道:“你对姑娘说,我来瞧 姑娘,在屋里坐了好大一会,等不得,我去一会儿再来。”莺儿跟着一面答应一面走。梦玉出了怡安堂,走下台阶,绕着往左廊下头一个砖门,是芳芷堂朱姨娘住处。
原来祝筠有四位姨娘,是陶姨娘、李姨娘、荆姨娘、朱姨娘。陶姨娘是专管银钱出入,盘查盐船口岸、当铺绸庄一切销算各帐并内外花园里的鸟兽鱼树,施材舍药,戏子身价,教师修金等项;李姨娘是专管内外厨房日用饮食,什物器具,田庄地土,房产租息,纸张花草,庆寿上坟,柴米烛炭等项;荆姨娘是专管衣穿首饰添修改造,内外大小男女月钱工食,修添家伙器皿,当铺盐船、绸庄盐店大小伙计薪俸,以及各寺庙灯油月米、装金修佛,戏班的套头、刀枪、头盔等项;朱姨娘专管内外四季陈设铺垫、灯彩、字画、古玩,各位大小师爷、相公束修赏封,庆吊礼文、茶酒、小菜果品,修房建屋,花粉针线,围屏戏台,凉棚花炮,戏班一切软行头等项。
这四位姨娘各尽其职,条清条款,内外肃然。桂夫人总其大略,每三个月一报销。祝筠见他们都能干办事,十分欢喜。
因此四个人都得宠爱。这四位姨娘,每人都有两个得力姑娘帮助。陶姨娘的是婉春、疏影,李姨娘的是素兰、秀春,荆姨娘的是仙凤、秋云,朱姨娘的是闰梅、庆儿。还有几个帮办杂物的丫头,或是老太太同桂夫人、石夫人这三处的麻利丫头,看他能干就派到四位姨娘处分房使唤。这些丫头内,还有几个巴结出身的,求着老太太情愿到四处照应,以图将来出门体面的。
所以这四位姨娘屋里正经办事姑娘每房只得两个,倒是帮办的多。遇着办事姑娘们有嫁人、赎身事故等项,就在这些丫头里面挑补。是以无不极力巴结。遇着老爷到姨娘们院里住宿的日子,那些丫头一个个擦脂抹粉争着伺候,两只靴子倒有七八个去脱。设或内中有老爷欢喜的,将手在他身上抹一把捻一下,那丫头的这一乐,比补缺的还要欢喜,从此在这院子里就是满脸儿,什么人也红不过他的了。老爷见他们如此光景,也常常的提拔他们,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梦玉正走到芳芷堂朱姨娘的门口,就遇着一个丫头,叫做东儿。见了大爷赶忙堆着一脸的笑给大爷请安,说道 :“姨娘们都在瓶花阁二小姐那边呢。”梦玉道 :“我本来也要 去看二妹妹。”折转身向西廊绕过怡安堂,顺着一带花墙进了院门。这院名瓶花阁,是梦玉的胞妹修云小姐的住屋。
这修云也是桂夫人所出,今年十五岁,生得天姿秀媚,韵致非凡。不但刺绣精工,亦且娴通书史。这几天因感冒风暑,老太太同桂夫人叫他静养几日,不要出来,因此修云这几天不出房门。老爷的这四个姨娘都同修云合式,每天必定来瞧一两次。此刻姨娘们在太太上房回过事下来,各人在院里办完了事,约齐都到瓶花阁陪修云闲话。
梦玉忙忙的来到院里,丫头、媳妇们瞧见都笑道 :“大爷 来了。”忙着掀起湘帘。梦玉进去,见四位姨娘同修云坐在碧纱厨里,看见梦玉都站起笑道 :“玉大爷回来了。”梦玉走到 姨娘们面前请安问好。四位姨娘也拉着他问好。梦玉同修云见礼,问道 :“妹妹你好些没有?”修云道:“今日觉着好些, 只是还有点子发烧。”梦玉将脸贴着修云的额角道 :“很不大 热,再吃服香薷饮,就可以全好了。”修云道 :“我也懒待吃 药,随他罢。你这几天不在家里,谁不惦记的失魂失脑的。姨娘们成天家不住嘴的念着你。”梦玉笑道 :“怨不得我自从那 日起身,一出门就打喷嚏,一直打到扬州。连喝茶吃饭、出恭 睡觉的空儿也没有,尽剩了打喷嚏。我心中很着急,这是什么缘故呢?有一个人说道:‘这个叫做喷嚏痨。’”梦玉未曾说完,四个姨娘同修云一齐大笑,一个个笑的鼻涕眼泪,连气也喘不过来,只见修云屋里走出芍药、春燕,一面笑一面说道:
“出门几天,就学这样油嘴!”梦玉赶着上前拉手问好,说道: “方才在姐姐们那里,说是都到这里来了。” 芍药笑道 : “怨不得我这会儿也不住的打喷嚏!”梦玉笑道 :“我那喷嚏利害着呢,不住嘴的像放鞭炮似的。”春燕笑的弯着腰,赶忙跑到杌子上坐下,笑个不了。荆姨娘一面擦着眼泪,一面笑道:
“真小油嘴!不在家里叫人惦记,一回来了又讨人嫌。”众 人笑了一会,修云道 :“你还是要吃茶,还是吃果子?”梦玉 道 :“我吃两个荸荠罢。”修云叫双梅取荸荠给大爷吃,双梅 答应,去取了一个翡翠盘子,盛着一盘荸荠放在花梨桌上。梦玉也不让,抓着一个就吃。修云笑道 :“好性急。”只见双梅 取了几枝小银叉子,放在桌上。梦玉笑道 :“费事巴拉的,还 是用指头的爽快。”修云笑道 :“出了门回来,越学的不好了。” 梦玉也不答言,尽着一吃。 只听有人问道 :“大爷在这里吗?”梦玉道:“谁找呢?”双梅道:“是桑奶奶。”梦玉赶着叫道 :“妈妈,我在这里。”原来这桑奶奶是梦玉奶妈,今年 才三十多岁。他当奶子的时候,不过十八九岁,生得有几分姿色,老爷也很得意他。他就仗着老爷的势,又倚着是梦玉的奶子,不觉的自尊自大起来了。因他男人死了,一个奶抱的女儿又给了人,所以老爷怜他,许了养他一辈子。他越发得了意,不但老爷到姨娘屋里来他有醋意,就是老爷坐在太太屋里,他也是不乐。桂夫人同姨娘们也就很嫌他。不知他鬼鬼祟祟的多咱相与上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他说是过继的儿子,叫做桑进良,对老爷说了,叫他跟班。他一天常跑到桑进良屋里去,吃的脸儿红红的走了进来。垂花门的查大奶奶回过几次,老爷也有些冷落他了。因为他是梦玉的奶子,所以人都叫他桑奶奶。
他见梦玉回来不到他屋里,心中有气,故到各处的找他。
梦玉瞧见他进来的神气,早已明白。因为修云身子才好,恐惹他动气,就不等他进屋里,忙走了出去说道 :“妈妈好啊!” 桑奶奶答道 :“我好,叫人家不理!”梦玉笑道 :“慢慢的再同妈妈说话。”说着,一直跑了出去,头也不回,竟自去了。
桑奶奶脸上大抹不开,又知道姨娘们都在这儿,吃了梦玉的这个大干,只得折转身,口里叫着 :“玉哥儿,玉哥儿!”也就 顺着腿儿出了院门,才走不到三五步,仰面一跤,不知栽着那里,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奉慈恩因悲定媳 消郎闷众美联芳
话说桑奶奶吃了梦玉的干,不好意思,只得转身出了院子,眼睛望着梦玉,一递声儿的叫,不提防两只小脚踹在几个西瓜子上,顺着一溜,仰翻身栽倒地下。头重脚轻,这一跤栽了个结实,大半拉身子同一边胳膊皮俱擦伤,后脑勺子在石板上狠震了一下,躺在地下昏了过去。正遇着姨娘们的丫头送点心过来,瞧见桑奶奶躺在地下,披散着头发,一根金簪子掉在旁边,面皮雪白,闭着两眼,鼻子里微微的哼哼。这些人瞧见,忙去通知四位姨娘,都跑出院来,见他这样儿实在栽狠了,忙叫几个有力些的媳妇们扶他坐着慢慢叫他。此时已回省过来,口里叫道 :“哎呀,哎呀!栽死我了!”陶姨娘道 :“我去取点药来,吃了就好。你坐着别动。”朱姨娘道 :“是什么名儿?对 丫头们说了,叫他去取,又省得跑来跑去。”陶姨娘对着个丫头道 :“你去对婉姑娘说,叫他将套房里靠窗的那个书柜子上 第二层小玻璃瓶的日生丹取两丸,快些就来!”那个丫头飞跑去了。陶姨娘道 :“还有一样东西要预备下,等药来对着开水 好调。”荆姨娘道 :“是什么?”陶姨娘道 :“要一茶杯童便。”荆姨娘笑道 :“若是母童便,马上要几盆子也有;若是 公童便,可是少宝。”陶姨娘们听了忍不住大笑,说道 :“荆 丫头的这张嘴上,明日总要长个大疔。也不管二小姐在这里,什么公的母的混说!”修云在旁边只是抿着嘴儿笑。荆姨娘道:
“陶丫头肚里有了小公的儿,你来拉泡溺,倒是正经过路童 便。”陶姨娘红了脸笑着来打,说道 :“我打死你这浪嘴!” 荆姨娘赶忙跑开,朱姨娘道 :“荆丫头也该打,肚里有童便的还多着呢。”李姨娘听了,脸上飞红,笑骂道 :“你倒是专管 养孩子的,总保这样管得,到明日对老太太说,派你去做个被窝巡检。”姨娘们正在说笑,那去的丫头已取了药来。陶姨娘接着瞧了瞧不错,说道 :“没有童便就用黄酒也使得,不拘谁 家有现成的,快去取来。”朱姨娘道 :“我那儿近些,谁去取 罢。” 丫头们答应着,去了几个。不一会,取了一银壶的桔酒 来。陶姨娘叫赶着烫热,取个茶碗将两丸药都用热酒调开,叫丫头递给桑奶奶喝了下去,又冲些酒,将药碗的渣子也咽了。
叫几个媳妇、丫头们扶着他,慢慢到屋里去睡一会,就可止些疼痛。众人扶着他,一路哼哼啧啧的叫不绝口。
不言众人送桑奶子回到屋里,姨娘们同着修云到瓶花阁吃过点心,辞了修云,他四个都到承瑛堂去看三老爷不提。且说梦玉头也不回竟到凝秀堂来,走到素兰屋里。这素兰看见梦玉,就像天上掉下一个宝贝来,拉着他就说不尽话。两个叙谈一会,梦玉道 :“我再来看姐姐。”说着往外飞跑,来到怡安堂,正 遇着海珠姐妹下了台阶,看见梦玉问道 :“你在那里?”梦玉 道 :“我在二妹妹那里。”掌珠道 :“老太太怕你闷的慌,叫我们家去。”梦玉道 :“我正要找你们。”一面说着,三个人 都到自己屋里来。
梦玉住的这院子在怡安堂前面,景福堂的后身,紧靠着内茶房的东边。因梦玉爱这院里的两棵大西府海棠,取名“海棠书屋 ”,人都叫做“海棠院”。内有四时花卉、修竹芭蕉。朝 南有八九间套房,东边是海珠、西边是掌珠两姐妹的卧房。后面还有一层十几间屋子,是丫头、媳妇、老妈们住处。海珠身边的丫头叫做翠翘、金凤,他两个住在前院子的三间东厢房。
掌珠的丫头是蝶板、雁书,他两个住在海棠树的后身朝北的那三大间。
这会儿,翠翘们听见奶奶同大爷来了,都出来伺候,忙揭起帘子,三人走了进去,就到掌珠那边碧纱厨里坐。翠翘们过来给大爷请了安,那些丫头、媳妇、老妈们也都来请安。梦玉走到大炕上说道 :“我怪乏的,躺一会儿再出去。”掌珠道: “老太太吩咐过,说你路上辛苦,在家歇息,不用出去。”海 珠坐在梦玉身边,将手在他身上摸着道 :“去了几日,身上觉 着瘦些。”掌珠笑道 :“那里瘦得这么快?”说着走过来,也 在他身上摸一摸道 :“瘦倒还不很瘦,就是脸皮子黑了些。” 海珠道 :“真个的,怎么你脸上都晒塌了皮,这是为什么?” 梦玉笑道 :“不是晒掉的,倒是在船里蒸掉的。”夫妻正说着 话,雁书道 :“方才查大奶奶叫金嫂子送进一个匣子来,说是 冯裕交进来的,是大爷的什么要紧东西。”梦玉听见,赶忙坐起来问道 :“在那里?”雁书道:“放在书架上呢。”梦玉道: “很好,不要乱动。”说着,又睡了下去。海珠道 :“是什么要紧东西?这样吃惊打怪的!”梦玉道 :“是天灵寺的和 尚送我的长生经,说是供着可以消灾长寿,断不可叫妇人们去动。”掌珠道 :“咱们就不是人?我最恨这句话,不拘是什么 事,就要避什么妇人、鸡犬,把咱们做堂客的,同着鸡犬一堆儿的避忌。这不知是什么忘八羔子造出这样谣言!若是这也避堂客,那也避妇人,那些成仙得道的人都是他妈石缝里爆出来的!”掌珠说的动气,梦玉同海珠忍不住的好笑。梦玉笑道:
“姐姐,你别动气,我请问你,寿星老儿的太太是姓什么?有 几个儿子?” 掌珠“嗤”的一笑,走过来在梦玉腿上打了一 下,说道 :“小油嘴,他惹人动了气,还要说笑话呢!”海珠 笑道 :“雁书,你将那匣子供在大爷的长桌上,书房里到底干 净。”正在说着,兰生笑嘻嘻走进来说道 :“我来给大爷请安 谢步。”梦玉瞧见,赶忙走下炕拉手问好,说道 :“方才见姐姐睡着,不敢惊动。”兰生道 :“我正骂莲儿,看见大爷来了 赶着叫我,也请大爷坐坐。怪热的,茶儿水儿也没喝口儿就去了。”梦玉道 :“我本来才到家,也到各处走走。莲儿是我叫 他不要惊动的,姐姐又要多礼回看。”海珠等让兰生坐下,金凤倒茶。兰生站起身来,笑道 :“等我自己来取罢。”金凤笑 道 :“不要谦虚,倒是应我的鞋子得了没有?后日老太太的寿 日,又是芳芸姐姐的生日,我等着要穿。”兰生道 :“明日准有。”梦玉听他们说着鞋子,忽然想起一件心事,说道 :“兰 姐姐,你在这里坐坐,我去一会儿就来。”兰生道 :“我瞧见 上房已摆晚饭,你且不必上去。”海珠道 :“真个一会儿再去 罢。”梦玉道 :“留兰姐姐在这儿吃饭,我立刻就来。”说着 飞跑去了。海珠道 :“他又不知想着谁,一定去瞧。”兰生道: “我知道,一定到桑奶子那里去。”掌珠点头道 :“一点不错。”海珠道 :“那个浪东西屋里,不去也没有什么要紧。他 一定惦着,实在可笑。”不说海珠们在此议论,且说梦玉自到家之后,一路东走西走,单忘了一个芳芸。方才在承瑛堂接老太太的时候,瞧见芳芸同老太太说话,后来松大人、二老爷又跟着进来,他就趁势儿溜了出来,一路耽搁直到这会,也就忘了这个处所。刚才听见金凤提起,所以想起来一定要去。跑出院门,顺着回廊拣直往东院里去。此时正是传摆晚饭时候,那些丫头、媳妇、老妈们来来往往,一群一阵的滔滔不绝,见了梦玉都问 :“大爷到那里去?”梦玉也不言语,径直往介寿堂 的院门经过,恐被丫头们缠住,忙斜岔着到了承瑛堂。那些丫头、媳妇们瞧见,才要打起帘子,梦玉赶忙摇手,绕着回廊转到芳芸屋里,赶忙掀起竹帘走进去。只见芳芸躺在一个小花梨藤榻上,独自一人瞅着壁上一幅“圯桥进履图”。
梦玉走到面前,叫道 :“姐姐好些没有?”芳芸瞅着画不理,梦玉低下头去叫道 :“姐姐,我知道你怪我。你听我说句 话,我死也甘心。”说着就哭起来了。芳芸听见,赶忙坐起来,说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大爷。想是大爷要到咱们老爷屋里 去请安,错走到丫头屋里来。”梦玉听了,浑身是口也说不了这些话,也辩不来这些冤,一股子的伤心,呜呜咽咽哭着就在芳芸腿面前跪了下去。芳芸本来是一腔子的恨气,瞧见他这样光景,将一股怨气变而为一段柔肠。忙将手拉着梦玉道 :“大 爷请起,那里有个做爷们的跪在丫头面前?快些起来,叫人瞧见像个什么样儿?”梦玉道 :“我要说明白了才起来。”芳芸 一手拉着,一手拿块绢子替他擦眼泪,嘴里说道 :“快起来, 像个什么样儿!”梦玉道 :“我是说明白了才起来。”芳芸道: “我的祖宗,你饶我罢!我实在头晕,再拉一会儿,我就要 栽下来了。”梦玉道 :“我等姐姐不动气再站起来。”芳芸道: “那有个丫头们同爷们动气的道理。” 梦玉道 :“你还要说 这话,我准跪定了。”芳芸道 :“你起来,我不动气。”梦玉 道 :“姐姐真不动气,要好好的叫我一声,我才起来。”芳芸 道 :“好大爷,亲大爷,祖宗大爷,请起!”梦玉摇头道 :
“跪定了,跪定了!”芳芸笑道 :“仔吗的,你今儿这么怄人?
“梦玉道:“我不怄你,只要你可怜我。”芳芸想来是强他不 过,只得笑道 :“我的好兄弟,亲兄弟,祖宗兄弟!你起来罢。” 梦玉这才欢喜,站了起来,将芳芸双手抱住, 脸贴脸的千姐 姐、万姐姐叫个不了。
芳芸道 :“你既是这样疼我,方才瞧见我晕倒地下,你出 来接老太太,理也不理我。”梦玉道 :“我回叔叔说话失言, 叫叔叔多心晕了过去。我急的什么似的。看见老太太进来,二老爷同松大叔又来了,我好容易趁着空儿跑了,到二妹妹那里去。谁知姨娘们都在那儿坐着,说了一会子话,又到家去转了一转,就到姐姐这里来的。”芳芸将手在他额上指了一下,说道 :“你还要说谎,人家不在屋里,你白坐着半天,你倒不对 我说呢。”梦玉道 :“真冤枉,我到谁屋里坐了半天?是谁瞧 见?你叫来对。”芳芸道 :“不用对,是你亲口说的。你那心 上人,急的三脚两步赶忙跑了回去。这又是谁冤枉你来?”梦玉想了一想,笑道 :“是了,是莺儿来说的。我到了兰姐姐屋 里,见他睡着觉,我就没有惊动,看见莲儿说道:‘紫姑娘到三老爷那儿去了,芍姑娘同春姑娘到陶姨娘那儿去了。’我就赶着出来,遇着莺儿,我顺嘴造了几句谣言,说是我来瞧你姑娘,坐在屋里等了半天,连个影儿也不见。这是我瞎话,我实在没有去。我若在他屋里不要说是坐,就是瞧了一瞧的,立刻叫我瞎了眼,还要生个穿心疔,立刻就……”芳芸不等他说完,忙将手握住他的嘴,说道 :“你同莺儿说玩话就是了,又赌什 么咒?你再说,我真个就恼了,咱们一辈子不要见面。”梦玉道 :“姐姐别恼,我就再也不说这些话。”芳芸道 :“很好。”
梦玉道 :“巧儿呢?”芳芸道 :“ 我叫他到厨房去对颜嫂 子说给我做碗汤去了。这一会也该来了,你在这里同我吃饭罢。”
梦玉道 :“使得。”说着, 芳芸走下榻来,问道 :“兄弟, 你喝茶不喝?”梦玉道 :“我嗓子眼儿里冒火呢,正要喝茶。” 芳芸走到靠窗妆台桌上,取起一把旧宜兴砂壶,将个小莲子杯斟了一杯,递与梦玉。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