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复梦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21 /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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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大红线纱夹被,半享单乌云,侧身向外正然酣睡。梦玉坐在炕沿,将身轻轻睡下。芳芸不觉惊醒,见梦玉忙问道 :“大早的你来 干什么?”说着,将枕头往外拉出点子,让梦玉睡下。梦玉道:
“我惦记着姐姐,特来瞧瞧,不知身子好些没有?”芳芸道: “昨晚吃了饭很舒服,夜间也清爽,比那几天觉着好的多了。 你回来了身子乏不乏?”梦玉道 :“一点儿也不乏。今儿众人 给姐姐做生日,姐姐知道不知道?”芳芸惊道 :“谁替我做生 日?你瞧瞧老爷病到这个分儿,太太急的什么似的,我还有心 肠做生日?这是何苦呢!费这些事,我是断乎不要的。我知道这兴风作浪,又是你的主意。我今儿不起来,睡一天,你们要闹只管去闹,我全不管。”梦玉一团高兴,被芳芸说了个冰冷。
睡在枕头上,一声儿也不言语。芳芸见他如此,心中又过意不去,因将一只手搭在梦玉身上说道 :“日子正长,等着将来 你……”才说到这儿,不觉满面飞红,顿住了口。梦玉心中领会,将头往里挪了一挪,说道 :“今儿实在不是我的主意,将 来我替姐姐做生日的日子多着呢。”芳芸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定了一定问道 :“是谁的主意?”梦玉就将夜间的说话说了一遍,又将知单念与他听。芳芸道 :“他们还说些别的没有? “梦玉道:“他们没有说什么别的。”芳芸道 :“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还要在我面前油嘴滑舌的装糊涂!”说着,用手在他头上一指,梦玉听了“嗤”的一笑,将脸儿贴着脸亲热了一会,说道 :“姐姐你起来梳洗,我到松大叔那儿去请安,咱们 一会儿再见。”芳芸道 :“又不要到那里去混跑。”梦玉点头, 下了炕,急急忙忙穿东过西到了垂花门,见查大奶奶们都问了好,说道 :“我到意园去请松大叔的安,还要到各位师爷先生 们屋里走走。”查大奶奶道 :“各当铺、京庄、绸庄的伙计们 昨日都来问好,哥儿该去回看回看。别处不用去了,等着他们来过再去。”梦玉点头,走出垂花门,查大奶奶站在门口,对着该班的道 :“去对槐大爷、查大爷说,多着几个人伺候大爷 去回看各铺的伙计们,不要混到别处去。牲口上小心,别骇着大爷。”该班的答应,飞跑出去传话。
梦玉离了垂花门,走过忠恕堂大院子。东边一个小花圃是蕉雨山房,梦玉看文章的老师鞠冷斋先生设帐之所。这位师爷是个进士出身,做过一任知县,因过于拘执,不达时务,难胜地方之任,情愿休致。他是祝尚书的同年,所以祝筠请他在家给梦玉看文章,每年送他五百金束修。鞠冷斋最喜幽静,不通庆吊。祝筠知他的脾气,送他在这忠恕堂的东边蕉雨山房,是个人迹罕到之所。派了两个极爱闲、极偷懒的家人、小子服侍。
鞠冷斋见梦玉聪明风雅,十分欢喜。每逢文期,无不详细批改,悉心讲究,梦玉亦颇能领会。老太太见鞠冷斋是个老道学,甚为钦敬,常将鞠太太、秋瑞小姐接到家来,一住就是十天半月。
鞠太太只此一女,爱如珍宝。
这秋瑞小姐生得艳如桃李,而性若冰霜。同梦玉深相契合,亲爱异常。比梦玉大三岁,博古通今,无书不读,洵为巾帼相如。只是性情古怪,叫人难测。就是同梦玉,亲爱的时候竟似夫妻姐妹,冷淡起来又如陌路仇人;将一个极会温柔、极多情义的祝梦玉,无从设想,只得见他亲热的时候,忍不住的说道:
“古今的闺秀如姐姐者,可为杰出;而世间之如梦玉者, 固不乏其人。但姐姐之所遇者,只惟梦玉。我见姐姐亲爱的时候,待梦玉如同手足还觉过分;忽然冷淡,见梦玉就像冤家还加几倍。这是什么缘故倒要请教,你说说我听。”秋瑞笑道 :“蠢 才!我以你为千古知音,谁知你是个皮相的顽石。你既不明白我的心迹,我倒要说与你听,好叫你这石点头。”梦玉笑道:
“姐姐如果说得有理,我不但点头,还要稽首再拜。”秋瑞道: “但凡天地间有性者未有无情, 未有无情而情之邪正不一。
春之风、夏之云、秋之月、冬之雪,此天之情也。山川花木、鸟兽鱼虫,此地之情也。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此人之情也。天地之情,生生不息,而人之情,则渺渺难名。譬如世间男女,往往自谓多情,就造下无数多情的罪案。或有守礼之人,两心相契,因情而死者不计其数。我前在父亲衙门里,常听见人说,有相与外人而杀本夫者,舍本身应有之情而情于他人,是天地间极无情之人,不可以情论也。至于我同你在五伦之外,直说不上情字,因你在我父亲门下,我同你世谊姐弟,拉扯着算兄弟。我见你举止动作无不合我心意,舍你之外无可与语,所以我打心眼儿的欢喜亲爱。我既爱极了你,我又不能同你百年相聚,徒然叫情丝捆住,枉送了性命。我父母只我一女,我为一己私情失双亲之爱,罪莫大焉!安能言情?所以我亲热你,是爱极了你;冷淡你,也是爱极了你。我恐为情字所困,故不得不亲而常淡,热而忽冷,正是我爱你一片苦心。我打谅你领略我的衷曲,谁知你还是情中的门外汉!”梦玉听了不胜拜服。所以同秋瑞成了个世外知己,彼此并无避忌。这且不提。
且说梦玉到了蕉雨山房, 正值鞠冷斋领着小子在那里浇 花,梦玉走到面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问先生安好。冷斋回了揖答了他好,又问些路上的闲话。梦玉告辞退出,方走到恩锡堂,正是这些嫂子们进去的时候,一个个都是俏妆乔扮,瞧见大爷,这个拉着请安,那个拉着问好。梦玉都问了嫂子们的好,又问周惠的媳妇,“婉妹妹怎么不见?”原来周惠有个女儿,名叫婉贞。今年十五岁,生得有十分姿色,又兼伶俐,做一手好针线。闲着时,还跟着两位大奶奶读书写字,同梦玉最说得来。老太太同桂夫人、石夫人都很疼他。到上房来,不是同老太太吃饭,就是海珠们拉去同吃,在里面最为亲密,所以梦玉惦记问他。听周嫂子说才起来,也不多问,就往左边廊下进了院门。周惠家住在尽后,顺着围墙转入西院小门。
这院里是周惠、李祥、陈泰三家住着。李祥的媳妇是下班,抱着个奶孩子,在院子里掐茉莉花儿。梦玉道 :“李嫂子,你 今儿下班吗?”李祥的媳妇回过头来,见是大爷,忙堆着笑道:
“大爷来瞧周姑娘来了?”梦玉笑道:“我特来瞧嫂子的。” 李家的道 :“罢呀!大爷,你别折掉了我的这点福,我留着 还要活几年呢。”梦玉一面笑着,一面走到他身边,见他光着脖子,穿着件青滚口的白纱短衫,青纱裙子,宝蓝缎绣花厚底四寸弓鞋,一头漆黑乌云拖着燕尾,别着一枝金扁簪。梦玉觉着一阵异香扑鼻,问道 :“嫂子,你身上是什么香?闻着很舒 服。”李家道 :“任什么儿也没有,是你自己身上的香。”梦 玉笑道 :“我不信,让我闻闻才放心。”说着,抱住他一路乱 闻,将个李家的笑的手软,几乎把个孩子栽到地上,“哇”的一声哭起来。
梦玉连忙放手,飞跑到周家屋里来。进了屋,走到后面院子,是婉贞的住房。叫道 :“贞妹起来没有?”婉贞听见是梦 玉,忙应道 :“我起来了。玉哥你进来!”梦玉走进屋去,见 婉贞坐在炕沿上,正在穿鞋。婉贞道 :“我听见你昨日回来, 就要进来瞧你,谁知姥姥家里来接我去逛,直下了梆子好一会儿才回来。正想着梳了头,要来瞧你呢。”梦玉坐在他的旁边道 :“我这几天很惦着妹妹,昨日回来,要一点空儿也没有, 我今儿才来瞧你,妹妹别怪。”婉贞笑道 :“有什么怪呢!” 婉贞一面说着,一面穿鞋。梦玉道 :“我替妹妹穿这只。”说 着,拿起那只鞋来,就拉着他的脚要穿。婉贞抿着嘴儿笑的乱推乱推,说道 :“谁家的爷们替姑娘们穿鞋呢!”梦玉笑道: “你不叫我穿一穿,我是不依的。”婉贞想来强他不过,只得 伸出脚来解去红绫睡鞋,说道 :“你套上,等我穿罢。”梦玉 也不言语,将他的这脚儿抱在怀里,左穿右穿闹了好大一会。
婉贞笑道 :“算了,算了,你有事去罢,咱们一会儿再见。” 梦玉道 :“我正来约你,今儿是公分给芳芸姐姐做生日。昨日 知单上没有写着你,我一会儿对他们说,也算上你就是了。”
婉贞道 :“很好。我就进来。”梦玉站起身来说道 :“你梳完头就去,我还要到别处走走呢。”婉贞点头。梦玉出了周家,又到李家的房门口,叫道 :“嫂子,我去了。”李家的忙叫道: “进来歇歇儿去。”梦玉答道 :“再来瞧你。”说着,出了院门,东弯西转,在这些各院子嫂子们、姑娘们处处走到。然后走出崇善堂,拣直进了意园,穿花拂柳来到绿云堂。松大人刚洗完了脸,梦玉走到面前跪下请了安。松柱连忙扶他起来,问道:“回来还不乏?”梦玉答道:“不乏。”松柱正要闲话,只见门上李福进来回道 :“丹徒县赖太爷禀见。”松柱道: “请在二米堂坐罢。”随即赶紧出去会客。梦玉辞过,出了 园门,走敬本堂。在两边院子的清客、杂务、琴棋书画各位师爷先生房里都回看了。走出春晖堂,到了茶厅面前,查、槐两管家俱在那里站着。梦玉走上前去问了好,家人们拉进牲口来,服侍大爷骑上马。槐大吩咐,多着几个跟大爷去,各处一转就回来,不要耽搁。众人齐声答应。
梦玉的马出了二墙门,那些闲散家人们都站在两旁,请大爷安。梦玉在马上欠身答应他们。其余跟出门的上了牲口,前后围着,穿街过巷。凡是祝府的各当各铺,不拘是那位老爷的,都遍处走到,回看了他们。来到西门大街上,梦玉吩咐到鞠太爷家去,众人应了。走不多路,纷纷下了牲口,扶着大爷下来。
家人们忙去打门,打了半日,里面一个蓬头黄发的小子出来开门,认得是祝大爷。梦玉拣直进去,见秋瑞小姐坐在台阶上洗衣服;穿着件细白布衫,月白夏布裙,青布小弓鞋;头上挽着云髻,插着一枝银扁簪。梦玉赶忙请姐姐的安,小姐连忙站起来,扶住问道 :“兄弟,你好!几时回来的,道儿上不辛苦啊 ?”梦玉道:“承姐姐问兄弟好。师母呢?”小姐道 :“在堂 屋里。”梦玉进去,见鞠太太穿着葛布衫,蓝夏布裙,靠着桌子拣芹菜。梦玉跪下请安,鞠太太忙叫道 :“姐姐快扯他!我 手脏。”小姐连忙过来扶住。梦玉走在太太面前问道 :“师母 好!”太太说 :“我好。你去了这几天,我很惦记着。后日是 老太太的大庆,我同姐姐是要来拜寿的。原想着明儿是寿日,就该去,因你姐姐的姨娘是我请他看屋子,他要明儿晚半晌才来,我也只好后日到你们那里去。我明日先叫你姐姐去拜寿罢。”
梦玉道 :“今儿是芳芸姐姐生日,我们大家公分。我的意思 要请姐姐今儿去,大家热闹热闹。我替姐姐出上个分子。”鞠太太道 :“也罢。姑娘,你依着兄弟,今儿就去罢。”秋瑞小 姐想了一想,说道 :“使得。你先回去,我就来。”梦玉欢喜 之至,连忙说道 :“我家去打轿子来接。”小姐应允。梦玉欢喜道 :“我也不坐了,家去等着姐姐。”说毕,辞了鞠太太就 走。鞠太太再三留住喝茶,他头也不回,一直出去了。小子赶忙出去关门。
梦玉到了外面,家人们扶着上马,众人依旧围着。不多一会到家,进二门下了牲口,对着查大说 :“鞠小姐要来,就将 东大奶奶的轿子去接,多派几个人去伺候,要紧,要紧!”查大道 :“大爷请进去,我立刻差人就去。”梦玉又再三嘱咐了 几句,就往夹道里一直进去。到了垂花门,又想起方才帐房里的傅老爷、何老爷那里忘了去答拜,从新又走出忠恕堂,到西边院里答拜了两位老爷。折转身来,飞跑进了垂花门,见过查、槐两位大奶奶,然后进去。正一路跑进景福堂,才转入屏风,谁知里面一人跑了出来,与梦玉碰了个满怀,两人几乎跌倒。
不知那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俏姑娘甘心冷淡 冷小姐羞对荷花
话说梦玉正走到景福堂围门后,不防里面跑出一人碰了个满怀,几乎跌倒。梦玉一看,原来是巧儿,笑问道 :“你慌慌 张张到那儿去?”巧儿应道 :“姑娘差我到六如阁对老安、老 常说,佛前点上香烛,姑娘要去拜佛。”巧儿说毕,匆匆而去。
梦玉转出卷棚走上甬道,瞧见怡安堂前两边栏杆上,俱是艳妆浓饰,锦簇花团,左右回廊下,袅袅翩翩,往来络绎。那些人瞧见大爷,用手乱招。梦玉赶忙来到檐下,见四位姨娘同各堂执事姑娘及周惠的女儿婉贞、杨华的女儿雪姐、金定的女儿美儿、陆进的女儿莲儿等站在一堆。梦玉不知同谁说话才好。陶姨娘道 :“奶奶们刚才进去,你也快去,请过安让咱们见个面, 要去介寿堂回话。老爷在介寿堂请安,快下来了。”梦玉点头上去。
祝府的规矩每日早晚两次请安,都在卷棚下两边会齐。先是梦玉夫妻三人见后,才是姨娘们同执事姑娘见太太,回话已毕,才去介寿堂请安。这是一年四季一定而不可移的规矩。此时地桂夫人才用过点心,海珠姐妹上去请安。梦玉正赶上,以此姨娘们催他进去。梦玉走进怡安堂,到里间碧纱内,见海珠们站在两旁。梦玉上前跪下请安,桂夫人问 :“你见过松大叔 没有?”梦玉答道 :“都已见过。”又回 :“看了各位先生、师爷,各铺的伙计也全已回拜。转到师母家请安,师母同姐姐都说,请老太太、太太的安,一会儿姐姐就来。”桂夫人道:
“正要想着请去。怎么师母今儿不来?”梦玉道 :“要请人来看了家,才能来呢。”桂夫人点头,吩咐 :“往介寿堂去罢。”海珠等答应,三人退了出来。
姨娘们一齐进去请安,回了各人应办的事务,应发应驳的款项,一件一件请太太示下。各人回事已毕,陶姨娘回道 : “今日丫头们公分给玉大爷洗尘,在秋水堂,叫瑞宁班进来唱 几出戏,求太太恩典赏半天假。”桂夫人笑道 :“你们也会乐, 吃个哑酒儿罢,还要唱戏!”朱姨娘笑道 :“明日是芳芸的生 日,今儿顺便替他做生日。”桂夫人点头笑道 :“准你们半天 假。”李姨娘道 :“素兰病重,难以办事。凝秀堂事务最繁, 求老太太同太太恩典,调一个能干人去才好,还要求多派一个才办得下来。现在是老太太的大庆,事务更多。”桂夫人道:
“一会儿回老太太,必得派人才是。”众人答应,出来伺候太 太到介寿堂去。姨娘、姑娘、丫头们跟了三四十个,就像碎锦流霞、彩云香雾。不多会,来介寿堂。
祝筠已往承瑛堂去看兄弟。桂夫人走到檐下,值日丫头启帘伺候,桂夫人进去。老太太坐在纱外间,向石夫人问三老爷的病势。桂夫人上去请过安,同石夫人见礼,问道 :“三兄弟 好些吗?”祝母道 :“你三妹子正在这儿说,昨晚很安静,今 儿早上欢天喜地的很有精神,还嚷着要到这儿来呢。”桂夫人笑道 :“这真是老太太的福气,佛爷保佑,从此一天一天的就 好了。本来瞧着三兄弟那个样儿,不像没有寿的。不过是年灾月晦病这一场。”祝母点头叹道 :“想是神佛可怜我这条老 命,叫三小子病好也未可定。你们坐下,让孩子们好坐。”桂、石两夫人就在榻前对面坐下,梦玉三人坐在背后。众丫头各送香茶,祝母用茶已毕,姨娘、姑娘们上来请安。
祝母笑道 :“婉丫头也搅在这一堆里,走过来我瞧瞧,今 儿为什么打扮这样体面?”婉贞走到老太太面前,桂夫人笑道:
“他们今儿出分子呢。”祝母问 :“那儿去出分子?” 桂夫人答道 :“他们今儿公分给梦玉洗尘,顺带着替芳芸做生日。” 祝母欢喜笑道 :“也不带我出个分子,我竟不知道芳芸是今 儿生日。”石夫人道 :“芳芸托老太太洪福,是明日生日。因 明儿是老太太的寿日,他们没有空儿,以此挪到今儿。”祝母笑道 :“他们鬼鬼祟祟的倒会热闹,是怎么个公分?说给我听 听。”陶姨娘回道 :“老太太一席,老爷、太太一席,三老爷、 三太太一席,都摆在承瑛堂,请老太太同老爷、太太就着三老爷去热闹。丫头们都在秋水堂,求老太太的恩典,赏半天假。
早上是面,晚上酒席。叫了瑞宁班进来唱两出戏。”祝母乐的哈哈大笑道 :“真热闹,真会乐。老爷今儿请松大老爷呢,那 里还有空儿来吃面?咱们上房只要一桌,摆在承瑛堂就是了,要三桌四桌的干什么?但是不出分子, 也没有白吃你们的道 理。”朱姨娘笑道 :“丫头们都是受老太太的恩典,沾老太太 的福气,比老太太赏的分子还多还大呢。”祝母笑道 :“朱丫 头倒会说句话。既这样,今儿竟放你们一天,尽着你们去乐一乐。婉丫头也去罢,别耽搁你们吃面。”桂夫人站起来回道:
“媳妇还有事回老太太。”祝母问 :“什么事?”桂夫人道:
“据李姐儿说,素兰患病,一时难以就好,近来很支持不住。 凝秀堂事务又繁,他实在勉强不来,禀请告病调理。求老太太恩典,另调一个顶补,李姐儿忙不过来,求老太太格外添派。
见那素兰就是不病,也是风吹得倒的,再兼有病,如何办得下去?”祝母道 :“我也想,李丫头同陶丫头都现在带着身子, 往后一天一天的辛苦不起,连陶丫头那里,也得添派一个才好。
既是这样,吩咐将介寿堂、怡安堂、承瑛堂三处的丫头,除了芳芸外,都叫来等我斟酌。”听差的嫂子们答应,分头去传,不一会儿到齐,上来请安,一溜儿站着。祝母将他们瞧了几眼,说道 :“素兰这一缺,给了兰生去顶补罢。”桂夫人道 :“太太调的很好。”祝母道 :“还得添派一个,也必得能干些的 才好。紫箫、书带、三多、如意这几个孩子都能干出色,只是书带现在三老爷那里,少他不得,难以调动。罢呀,竟将紫箫添派在凝秀堂,如意派了集瑞堂,都倒相宜。”桂夫人、石夫人同声说 :“这实在老太太的眼力不错。”祝母笑道 :“竟是这样定罢。等我将这些无事丫头挑两个补他们的缺,再去上档子交代。”桂夫人们答应,吩咐将十五岁以上的效力丫头传来候挑。
只见紫箫走到老太太面前跪下说道 :“丫头蒙老太太高 厚恩典,派在凝秀堂办事,自当勉力报效,但是丫头才具平常,不胜繁任,今情愿同书带对调。三老爷病中服侍及一切饮食药饵,丫头自问实能尽心伺候,断不叫三老爷动气。”祝母听他这番说话,心中想道 :“三小子病中肝火甚旺,一点半点的就 动气。紫箫这孩子人很伶俐,他去倒很合宜。人家都要想着往旺处飞,谁肯到三老爷那冷淡处去巴结?这孩子不嫌冷淡,情愿去出力,怎么不叫人要疼他?”祝母想着心酸,不觉眼圈一红,说道 :“孩子,这是你情愿,不要勉强。”紫箫道 :“这是丫头一片至诚,并不勉强。”祝母点头叹道 :“很好。你果 出至诚,我自然疼你。就将书带调派凝秀堂,紫箫到承瑛堂去。”
桂夫人、石夫人都答应了。紫箫叩谢老太太,又给桂夫人、石夫人磕头,退了下去。
兰生、如意、书带上来叩谢,也给两位太太磕头,媳妇们带着十五岁以上的丫头共三十七个,分作三班上来磕头,分开两旁站着。老太太瞧见头一班第三个,生得很端庄富态,穿着件旧绿纱衫,青纱裙,不像个丫头气慨,问道 :“你叫什么名 字?”那丫头走上前来,跪下回道 :“丫头叫双庆,原在绣花 处当差,去年蒙老太太恩典,拨在芳芷堂学习。现年十七岁。”
老太太点头,望桂夫人们道 :“很去得。”两位太太答应: “去得。”老太太命他另站一边。又看第二班的第五个,穿青 纱衫子,松花纱裙,瓜子脸儿,俏白麻子,高高身材,也有个十七八岁年纪。祝母用手指道 :“你叫什么?今年多大?”那 丫头忙赶过来,跪下回道:“丫头叫长生,现在绣花处当差,今年十六。”祝母点头道 :“去得。”长生站起,同双庆站在 一处。老太太又看那第三班的头一个,生得粉团脸儿,杏眼桃腮,颇有丰韵;穿着淡黄衫子,月白纱裙。祝母看了十分中意,对着桂夫人、石夫人道 :“那三班的头一个好,就是他罢。” 两位太太都道 :“很去得。”那个丫头忙过来跪下道 :“丫头叫江苹,今年十七,现在怡安堂当差。”老太太道 :“就是他 们三个罢。长生补了如意的缺,双庆补了兰生的缺,江苹补了紫箫的缺,书带派凝秀堂,如意派集瑞堂,你们去上档子,各人去交代执事。”众人答应,纷纷出去。
只见芳芸进来给老太太同两位太太磕头,祝母笑道 :“好 孩子,今儿众人给你做生日,我还没有出分子。听见说还要请咱们吃面呢。”芳芸道 :“丫头蒙老太太豢养深恩,二太太、 三太太的教训抚育,丫头就粉骨碎身,亦难图报。”说着,流下泪来。祝母们笑道 :“傻孩子,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欢欢喜 喜的,我要到承瑛堂去吃面,他们等着你拜生日,快去罢。”
老太太一面说着,同两位太太起身,往承瑛堂而去。姨娘、姑娘们先到怡安堂卷棚下,给那新得差的道喜。姑娘、嫂子们围着一堆,将几个新调姑娘应接不暇。
梦玉坐在栏杆上闷闷不乐。紫箫瞧见,故意搭讪着说话,在他手上捻了一下,拣直走进自己屋里去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