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复梦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27 /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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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瑞宁班的子弟们妆扮着都在院子里玩笑。梦玉走夹道到怡安堂,那甬道上全是跟太太、奶奶们来的那些丫头、嫂子们,五个一攒十个一堆,都在棚低下看那灯上的故事。东西两廊下,四位姨娘的院门口出进是人,这四个姨娘同那些执事姑娘们忙的要喝口水儿的工夫也不能够。梦玉到各处屋里走了一会,看见他们忙的可怜,也不去同他们说话。
刚走到怡安堂卷棚下,听见后面有人叫道 :“大爷怎么不 在外面陪客吗?”梦玉回过头来,见是宜春,打扮的像个美人儿似的,笑嘻嘻走到面前,打着偏袖拜了两拜道 :“先谢谢, 等着我同宾姐姐再给你磕头。”梦玉道 :“罢呀,磕什么头呢 ?”宜春道:“我同宾来两个就做梦也想不到你在老太太面前保举咱们,不是今日就这容易的得了差使。”梦玉道 :“我 还不知道,你两个派了那里的差使?”宜春道 :“我派在这 里,宾来派了介寿堂。”梦玉笑道 :“恭喜,恭喜!等过了老 太太的大庆再吃你两个的喜酒罢。你这会儿往那儿来?”宜春道 :“我到李姨娘院里去照会,先打发跟来的姑娘、嫂子们吃 饭。”两个人正说着话,见各位夫人太太、奶奶姑娘们都往介寿堂出来。梦玉见人多,赶忙躲过一边。
景福堂摆了二十桌戏席,是桂夫人、石夫人同两位大奶奶陪着听戏。有二十几位老太太们怕繁的是秋琴陪着在怡安堂坐了六席听唱滩簧。还有好些爱幽闲雅静的姑娘们,在如是园竹香梧影山房坐了五席,是修云姑娘陪着谈诗讲赋。那鞠秋瑞帮着各处往来照应。垂花门以内太太、奶奶、姑娘们共坐了三十一席。
梦玉见他们坐定了席,各处瞧了一会,想到如是园去。刚进园门,遇着秋瑞,问道 :“你不在外面陪客,又跑进来干什 么?”梦玉道 :“我在各处席上让过酒,叫魁兄弟照应着,我 进来吃点东西,歇歇儿再去。”秋瑞笑道 :“我同你一样,也 是各处照应,任什么儿没有吃着一点。”梦玉道 :“我是该应 的,像姐姐是客,怎么也各处照应?”秋瑞听了登时满面飞红,一双俏眼瞅着梦玉,不觉眼角上含着两点珠泪,一声儿也不言语,低着头竟自去了。梦玉赶忙叫道 :“姐姐,你这是为什么 ?我说错了什么话,你又动气?”秋瑞头也不回,理也不理,擦着眼泪走到怡安堂转了进去。鞠太太因不要听戏,也在怡安堂吃酒。
梦玉呆呆的想不出是什么缘故,心中要到园里去同姑娘们让酒,低着头闷想秋瑞生气的道理,顺着脚只是走,不知不觉走出垂花门去。听差的家人们说道 :“梅大爷叫人来找大爷, 请了好几磨儿。大爷也该到席上去照应照应。”梦玉道 :“你 们怎么跑到这里来?还不快些出去!”该班的周瑞笑道:“我们四个人五天一班,大爷是知道的。若不是该班的日子, 谁 肯到这儿来呢?”梦玉听说,定了定神,才知道站在垂花门外,笑道 :“我糊涂了。”就走夹道里出去。除忠恕堂外那几处席 上,又都去敬过一回酒菜。走到敬本堂,同梅春坐在一处,随便吃些东西,饮了几杯酒,看那些客人们都十分欢乐。梦玉道:
“兄弟,这里托你照应,我还要到各处去瞧瞧呢。”梅春点头 应允。
梦玉站起身退了下来。绕过春晖堂,到茶厅上瞧瞧,贾端芳们同着各位教师这一班人正吃的高兴,听见院子里杨太同门上查、槐两人说话,说什么“就靠着是大爷的势 ”,又听见说 “连大爷也在内”。梦玉听不明白,十分疑惑,走过去问道: “什么事又有我在内?”杨太回过头来见是大爷,随答道: “今儿查大爷们派桑进良同我们在崇善堂伺候,他不知多会儿 进去看他的干妈,直到上了灯才出来,已喝的大醉。当着众人拿着一个香荷包,说是他妹妹送他的,叫这个闻闻,叫那个瞧瞧,嘴里说的话实在听不得。我问他:‘谁是你妹妹?’他说:
‘我爱着谁,谁就是我的妹妹。’我听他这不成话了,骂他几句是有的。他倒不依,拉住着就讲打。众人将他拉开,他一路的混骂说道:‘你们算得了什么东西!就是大爷也不敢惹我。
他若是惹着我,你叫他试试我桑大太爷瞧!我拣直说,是他叫我进去的,就将我妹妹对我说的话我全说出来,叫他给我个地方算好些儿的!’众人听他说的不成话,忙劝他去睡觉,他还骂了一会儿才睡下了。大爷想,这个人将来不是要闹事吗?我刚才在这里对查大爷、槐大爷说,必得要回老爷才得呢。”查本道 :“我瞧他这两天很有些发标,且过了老太太的生日,这 必得要回老爷。不办他一下,将来必闹事。”梦玉听了,将脚一跺说道 :“可恨,可恨!一准要回老爷!”折转身,闷闷不 乐的走夹道进去。一面走着一路想,他的妹妹是谁呢?忽然想着道 :“咳,一定是他!真是人心不可测。”一路自言自语的 已到垂花门口,见了周瑞们说道:“今日人杂,别叫人混走了进去,闹出事来,你们都得不是。”周瑞等笑道 :“这是奴才 们的差使,方才老爷们进去上寿,连他们的小人儿都不叫跟着。
后来众家人进去磕头,谁知桑进良磕过了头去瞧他的干妈,耽搁了好一会子才出来,喝的满脑袋上都是酒,歪眉斜眼的走了出来。我们拉着他问问,才开口他就有了气,排着胸子说道:
‘太爷逛了,爱怎么着怎么着罢。’我们瞧着里外都是客,闹起来像个什么样儿。况且又是大爷奶妈的儿子,他仗着他干妈的腰眼子硬,谁也不怕。等着过了这几天,我拉他到宅子外去,白碰碰这桑大太爷瞧。不过是看着大爷面上,差不多些儿放他过去罢。谁知他倒越起了调!”梦玉道 :“你们以后再不要开 口说是大爷,闭口就是大爷,我全不管他。若是闹出事来,尽找你们说话!”说毕,走了进去,一肚子闷气,懒得瞧那些热闹。顺着景福堂夹道走到后面,低着头也不知往那儿去好。慢慢走到怡安堂面前,遇见双梅的丫头五儿,手中端着一碗饭走了过去。梦玉叫住问道:“你姑娘在屋里吗?”五儿道:“姑娘们一个也不在屋里。光是鞠姑娘在那儿,叫我盛碗饭去,要点儿小菜,任什么儿也不要。说是吃了饭要家去。”梦玉听他说完,急忙跑到瓶花阁,一直进去,见秋瑞坐在外间,靠着桌子看书。梦玉叫道 :“姐姐,你怎么到这里来看书呢?”秋瑞 尽着看书,并不回答。梦玉道 :“姐姐,你今儿是怎么就气到 这分儿?你说出这缘故来,叫我死也甘心。我就是有一言半语的说错了话,你是我的姐姐,也要耽待耽待。姐姐待我不错,我巴不得将心捞出来切了丝儿,一条一条粘在姐姐的心上,才遂我的愿。像去年姐姐在这儿病了几天,可怜我衣不解带的好几晚上,连口水儿也咽不下,直等你病好,我才吃点东西,这是你知道的。我就是万分不好,也有一二分的好处。我前世不知怎么了,总得不着姐姐的一些儿欢喜。”梦玉说得伤心,就倒在秋瑞怀里大哭起来,又兼着桑进良的这一段故事,满肚子的闷气,借此一哭解恨。
秋瑞本来是一腔怨气,听梦玉这番说话,又见他这一哭,早将一股子气哭的没有影儿。低下头来笑道 :“你这是为什么 ?今儿是老太太的寿日,你好没端端哭个什么劲儿?”一面说着,将汗巾替他拭泪。梦玉想着哭出理来了,落得再哭。五儿端了饭来,说道 :“请姑娘用饭。”秋瑞道 :“你且搁在一边儿。”梦玉只是哭个不住。秋瑞笑道 :“你再哭,我就真个恼 了。咱们这一辈子也别见面,也别说话。从今儿起,你也再别认得我了。”梦玉慢慢住了哭声,还是呜呜咽咽的闹个不止,一面哭着,说道 :“谁叫你动气呢,你还要说!”秋瑞笑道: “是我客人的错,横竖你大爷哭的有理。等我明儿给大爷磕头 陪不是,也没有个到这儿来做客人惹的东家动气,总要求大爷耽待耽待我这秋丫头罢。”秋瑞尚未说完,梦玉急的又哭起来道 :“我不过顺口说姐姐是客,我若有心说的,我就……”才说到这里,秋瑞忙将他的嘴握住,说道 :“谁没有句玩话,你 不是赌咒,就是哭,怪烦的。咱们拉倒,我也不说了,你也别哭了,好不好?”梦玉道 :“我总要瞧着姐姐不恼了,我才不 哭。”秋瑞笑道 :“我说不恼就不恼。”梦玉道 :“外面不恼心里正恼着呢。”秋瑞忍不住大笑,说道 :“真是傻子!那么 你去拿把刀将我的心挖出来你瞧瞧如何?”梦玉“噗嗤”一笑说道 :“好姐姐,你真个不恼吗?”秋瑞笑道:“今儿准不 恼了。”梦玉道 :“明儿呢?”秋瑞笑道:“明日看高兴,恼 不恼还两拿着。”梦玉道 :“好姐姐,我给你陪个不是,你恕 我这一遭儿罢。”说着,才要跪下去,秋瑞赶忙拉住道 :“谁 恼你?快叫五儿去舀点子水儿来擦擦脸。叫人瞧着,像个什么样儿!”五儿道 :“咱们的小茶房没有热水,要到怡安堂的大 厨房里去舀呢。”梦玉 :“你快些去舀点子来。”五儿答应, 端着铜盆飞跑去了。梦玉道 :“姐姐你别在这儿吃饭,我也没 有吃呢。咱们到海棠院去吃罢。”秋瑞道 :“你屋里的姑娘都 在上面伺候,尽剩了两个老妈儿在那里看院子。等着你擦了脸,咱们到竹香梧影山房去吃饭罢。”梦玉道 :“很好。”正说着, 五儿取了水来放在杌子上,取过面架子,端上面盆。秋瑞道:
“你别拿姑娘的手巾,就拿我的罢。”五儿送上手巾,梦玉洗 着脸。五儿笑道 :“今日老太太的寿日,热热闹闹的,偏生闹 出大事来。”秋瑞同梦玉忙问道 :“闹出什么大事来?”五儿 道 :“方才我在茶房里舀水,听见他们说,已经去叫查大爷们 进来商量,赶着就要办才得呢。我向着大茶房的小刘嫂子问是什么事,他悄悄的对我说道:‘素兰姑娘咽了气。’凝秀堂的人,这会儿急的什么儿似的。瞒着众人,别叫老太太知道。”
梦玉大惊说道 :“我去瞧瞧。”赶忙就跑,秋瑞连忙叫住道: “你听我说。”不知秋瑞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听佳音私心窃喜 吞小影独解相思
话说梦玉听见五儿说素兰咽了气,他赶忙要去瞧瞧。秋瑞叫住道 :“他是痨病死的,你断不可去瞧!你依着我,同我到 园里吃饭去,这才是我的好兄弟,是我的知己兄弟,你若不依,定要去瞧,咱们就打这会儿起一刀两断,你也别认得我,我也别认得你,凭你哭瞎了眼,也不同你好。”梦玉叹息道 :“可 怜!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就去瞧瞧,也无妨事。既是姐姐这样说,我同你到园里去。”秋瑞道 :“很好。”叫五儿照应屋 子,同着梦玉一直走出院门。到怡安堂棚下,看见婉贞同几个丫头们在那里说话,秋瑞笑道:“你忙完了吗?”婉贞道:“早着呢, 帮朱姨娘那儿忙的使不得。”梦玉忙问道 :“你这会儿打那儿来?”婉贞道 :“我打凝秀堂来。”梦玉道 :“你听见有什么事故子没有?”婉贞笑道 :“有是有的,要仔吗还没 有仔吗。”秋瑞道 :“这会儿呢?”婉贞道:“这会儿查大爷 们进来将他挪出垂花门, 绕到承瑛堂的后墙外那个大空院子 里。我听见说,就在那靠着后门一溜儿的空屋里,不知是那一间。拨了个老妈儿去服侍。看那光景不过是今儿晚上的事。咳!直是可怜。这会儿刚挪了出去,我妈妈叫我出来逛一会,再 到凝秀堂去。”梦玉听了莹莹欲泪。秋瑞道 :“婉姑娘,同咱 们去吃饭罢。”婉贞道 :“我没有空儿,姨娘们等着我去帮忙 呢。”秋瑞就将梦玉拉着道 :“咱们去罢。”梦玉只得跟着同 去。
走进园门,正是月明如昼,花影纷然。来到竹香梧影山房,听见那些姑娘们燕语莺声,谈的有兴。见他两个进来,起身让坐。秋瑞叫丫头们添个坐位,拉梦玉坐下。修云道 :“你两个 在那里遇着一堆儿的来?”秋瑞道 :“我在怡安堂下来,看见 他正要来找你们,我叫住同走,他说到这儿来吃饭呢。”郑汝湘笑道 :“刚才修姑娘说彩芝已得青钱,我又来一知己,咱们 坐中人都要满饮一杯。”梦玉未及回答,只见陆春漪、程佩兰、张云裳、孙孟祺、江秋白、蒋心如、魏芳林、沈若素这几位姑娘笑道 :“汝湘饶舌,何得以非分之言挠我们的雅兴?”那边 坐的董晓霞、邹文若、余双金、李彩凤、李彩鸾、陈梦云、陈梦芬、周蕙芳这一班姑娘们都说 :“春漪姐姐说得很是,该罚 汝湘一杯。”江秋白道 :“汝湘酒量甚雅,取一荷叶,令其饮 两荷盘,以戒多口。”众人都说 :“很是。”修云命双梅取荷 叶作碧筒饮酒之具。秋瑞对梦玉道 :“你吃点东西,该出去照 应一会再来吃饭。魏芳林道 :“玉大哥来了还没有饮几杯酒, 咱们倒闹了一会子的寡话,让他再饮两杯去罢。”修云道:“玉哥今儿的差务甚忙,不可过饮。秋姐姐,你将那一大杯给玉哥吃了去罢。”梦玉道 :“我也只好喝半杯。”秋瑞道 :“我同你分吃,省得你推我让的。”拿起杯来倒了一半,梦玉一口饮干,起身说道 :“我去去再来。”往外就走。秋瑞赶忙说道: “兄弟,你不许往别处去, 到厅上去照应照应就来。”梦玉应道 :“我不往那儿去。”一面答应,转身出去。 众位姑娘笑道 :“秋姐姐,你真多管闲事。这是他家里, 你怎么管起他来?”秋瑞满面飞红,无言可答,拉着修云附耳说了几句。修云惊道 :“原来如此!姐姐说的是,这是断惹不 得的。玉哥真是个傻子,必得要去管住他才好。”修云对着秋瑞拜了一拜道 :“姐姐,你真是我家的亲姐姐。我们一家子都 感你不尽,还是你去管着他罢。快去,快去!”席面上的姑娘们看见修云大惊着急,不知为的什么。秋瑞又在郑汝湘耳边说了几句,郑汝湘也大惊说道:“是极!快去,快去!”原来郑汝湘同松彩芝是嫡亲两姨姐妹,他同梦玉深相契合,所以也十分关切。连忙站起身来,将面前一大杯酒端着,说道 :“敬姐 姐这杯酒,以此奉托。”秋瑞道 :“笑话,怎么说’奉托’二 字!”汝湘道 :“因姐姐是闺门侠士,不拘形迹,故敢说此一 言。”修云道 :“秋姐姐快喝了去罢。”秋瑞接过来一气饮干, 说声暂别,转身就走。修云对着吴瑞的媳妇说道 :“吴嫂子, 你跟着鞠姑娘去罢。”吴家的答应,跟着出去,都且慢表。
且说梦玉出了如是园,走到怡安堂,只见各处灯里都在换蜡,东西两溜的群芳以及听事值宿房那些跟来的姑娘、嫂子们都吃过了酒饭,走的走,坐的坐,无处非人。心里想着到承瑛堂去瞧瞧老太太。走进介寿堂的院门,比那元宵挂的灯还要热闹。顺着西廊下慢慢走着,看那些外来的姑娘、嫂子们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刚走到介寿堂的值宿房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梦玉站着听听,是个老妈儿同两个丫头、嫂子们的声音。听见那老妈儿道 :“咳!像你们这些姑娘、奶奶们,前世不知是怎么修来的, 才遇着这样好主人! 成天家鱼儿肉儿不离口, 穿的是绸儿绢儿,要个什么就有什么。老太太们又好服侍,连个热气儿也是不呵一口的。不像咱们大奶奶,直野了一天只烧三块煤,他还叨叨说过费了。本情也难,大爷是任什么事儿也不干,成天家说古儿词给小婶儿听。咱们大奶奶也不管闲事,打早上起来坐在炕上,同着相公、姑娘们就是一路烧饼、麻花子、甜浆粥,吃完了这才下炕,也不管这个也不管那个,各自各儿梳着光光的头儿,擦着一脸粉儿,点上厚厚的胭脂,换上一件衣服,穿着双木头底儿的青布鞋,拿着枝长烟袋站在门口望个街儿,引得那些过往的爷们走过来走过去的瞧。可怜家里是当了个精光,一天只喝一顿儿小米子粥。大奶奶嘴馋着呢!任凭你没有钱,搜搜寻寻的找点儿东西,在打鼓儿上卖几个钱,不是买羊肉汤下面,就是买羊肉吃片儿饽饽。那个卖烧肠儿烂肉的老刘,就欠下了五吊几百钱。前日端午,一个大钱也不给人家,叫老刘堵着门子好骂。他倒不依,要同人家打官司。奶奶同姑娘们不知道,咱们那大奶奶凶着呢。”有一个嫂子问道 :“你大奶 奶也不做个活儿吗?”老妈儿将嘴一努道 :“臊死我了!他 做活?十个指头儿同我一样,也是连着的,那里拿得起一个针儿、一条线儿来?只剩了会养孩子。二月间养了六姑娘,还没有满月就有了喜。这会儿又怀着几个月的身子呢。”又一个问道 :“到底你们大爷也不找点儿事务干干?成天家闲着也不 是个事。”老妈儿道 :“他会干个什么?写也写不上来,做也 做不上来。他自家说,有个官儿在身上,是个老爷。我瞧着也是个二五眼的老爷,不过是个行货官儿,也算不了什么事。”
有个丫头说道 :“我瞧着你们大奶奶的那双脚倒很小,也同咱 们家奶奶、姑娘的差不多。”老妈道 :“罢呀!全是装的。脱 出来比姑娘你的还肥些儿。你说起他的脚来,真叫我恶心!今儿要到这里来,换下一双裹脚交给我替他洗,真脏着呢!你没有瞧见,上面的虱子都长满了,至小的也有豆儿大。那双脚,再也没有这么臭。那天大爷实在闻不过,逼勒住他洗脚,叫我舀水进去,他正解着裹脚,我闻了那股味儿,直恶心了两天也咽不下一点儿东西。呸!脏着呢!他这几天因为要来给这里老太太拜寿,叫大爷东借西借的,好容易才借了这几件衣服、首饰。一来是拜寿,二来还为着借银子。我听见说,大爷赶七月间要进京去找花二爷。那花家同咱们大爷是两姨弟兄,我在花家待过一年多,他们的交情我是知道的。那花大爷叫做花子虚,娶的大奶奶是李氏,长的很俊的一个人儿,脚手儿也很见得,做人又和气,写也写得,算也算得,做出来的那一手儿针线,真个是谁也赶他不上。我服侍了他一年,真真待咱们不错。除月间一吊工钱,还三不知儿的一百儿八十儿、三百五百的给我添补点儿衣服,到冬月间还要赏一两匹布,再给几斤棉花。像这样的主儿,那里遇得着呢?后来花大爷要回山东去,是我家老头子有病我丢不下,没有跟去。临动身的时候,丢下好些家儿伙儿,都赏给了我。谁知花大爷没有福气享受这位奶奶,回家去了不到一年来的,就不在了。丢下这位花枝儿似的大奶奶,又没有生下一男半女,真是可怜!二爷又没有娶亲。后来我听见人说,大奶奶往前走了一步,嫁了一位有名儿的大财主。我想着这么美人儿似的一位大奶奶,怕他没有福气嫁个财主吗?
谁知我前儿打听打听,说是大奶奶嫁了过去很得意,养了一个哥儿,月子里得了病,新近说不在了。咳!可怜神佛爷不叫这样儿的好人多活几年。这花二爷因他哥哥不在了,嫂子又出了门,他就将那些房粮地土拢共拢儿卖掉,带着几千银子进京开了个大油盐铺,兼卖着些儿杂货,近来很发财。娶了一位二奶奶,我听见说是行户中出身,过得很好。”有个丫头接口问道:
“什么叫行户?”老妈儿笑道:“是做买卖的。” 丫头道:
“是做什么买卖的?”老妈儿被他问住,只得笑着应道:“是 贩阿胶的。” 内中有一个丫头道:“我父亲当日也卖过阿胶, 后来折了本,穷的过不得,才将我卖到这里来。你们别瞧我不起,我也是个行户中出身。”老妈儿们都笑将起来,赶忙说道:
“姑娘快别乱说,这是说不得的。”有两个嫂子道 :“你别混打岔,让他说话。”老妈儿道 :“这会儿花二爷本钱大了, 我听见说同着一位孙太太开了个放官利帐的印子局。前儿有书子来叫大爷去帮着管帐。那个门子,我也站不住,等着大爷弄得了盘缠,叫他还了我的七八个月的工钱,我要出来。现在那个做媒的吴大妈给我说着一门亲事呢。”众人惊问 :“你今年 多大年纪了,还嫁个什么劲儿呢?”那老妈道 :“我今年也才 五十九岁,人家瞧着我不过像四十来岁。不怕姑娘同奶奶们见笑,我已经嫁过七磨儿了。我原想着不嫁罢,谁知那天大奶奶叫进瞎子来算命,我也花了几个大钱算算,他说我老来的运气很好,今年冬月间是红鸾天喜,要嫁个属马的才是对儿。我细想想真是好,嫁了七磨儿都是属狗的,再也遇不着个马。那先生说我的命硬,别的都对不住,必得要个属马的才对得住呢。”
内中有一个嫂子笑道:“本情那个马同狗站在一堆儿,你瞧瞧马多大,狗多大?别说七个狗,就是十个狗凑在一堆,没有一个马大。”那些老妈儿、丫头们都哈哈大笑。
梦玉正听的出神,只听见背后“嗤”的一声笑,梦玉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是秋瑞、芳芸同着吴瑞的媳妇。三个人握着嘴笑的面红面胀。秋瑞一只手握着嘴笑,一只手拉着梦玉,三个人同吴家的走上甬道,放声大笑一回。秋瑞道 :“老祖宗, 你不把个人活急死!我同吴嫂子到了垂花门,查大奶奶们都说没有见你出去,我是不信。槐大奶奶叫外听事的到席面上四处瞧过,总不见你。周瑞们也说没有见你出去。我同吴嫂子见人就问,大金嫂子说,他站在怡安堂卷棚下瞧着你到这院里来,那些跟来的嫂子、姑娘们都说瞧见打这儿来了。我同吴嫂子想着,你一定是瞧老太太去,赶着走甬道上到承瑛堂,叫开门进去,章先生正唱着《双封诰·碧莲姐打草鞋》的这回书。我进去见老太太很欢喜,一个人儿喝着酒,紫丫头靠着炕沿儿坐在矮脚踏上,给三叔剥莲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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