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红楼复梦
81 万字 · 约 38 小时 25 分钟 · 79 /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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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妹妹是点儿年灾月晦,过一半天自然就好;并不是一病就是不起。儿孙们那一个不沾你老人家的福气,若是老太太心中发了烦,叫他们瞧着没有了主意,更要着急。”桂夫人道 :“贾大 姐姐说的一点儿不错,咱们老太太着了急,叫小辈儿更没有了主意。求老太太别拿着他当着件事儿,且请宽心。”
祝母点头刚要说话,见竺、鞠两亲家太太同来探病。桂夫人赶忙让坐,竺、鞠两太太道 :“刚才知道大太太不是什么受 了风,听说病的很沉。”王夫人将现在光景略说了几句。鞠太太道 :“既是有名儿的大夫下药,料然无碍,老太太很可不用 着急。那一年,我也害过一磨儿,直死了有七八天,任什么儿全不知道,不知是怎么着慢慢的回了过来。我瞧着大太太的病断然无碍。老太太坐在这儿瞧着怪烦的,不如咱们三个去看个牌儿,这里横竖有贾太太同二婶子在这儿照应,又省了老太太瞅着发烦。”王夫人同竺太太都说 :“很是。”祝母见众人再 三苦劝,只得勉强宽解,托王夫人在这边照应,自家同着竺、鞠两太太往竹香斋看牌解闷。
两宅的师父、老爷、清客、伙计们是张、徐两管家领着,都亲到垂花门请安,一会儿工夫无人不到。宝钗亲自看着煎药,芙蓉、珍珠彼此尝过,惜春用银羹匙慢慢将药给柏夫人饮了下去。秋瑞、梦玉坐在背后,将柏夫人靠在怀内。炕幔外有派来头班的四个姑娘、四个嫂子听候差遣伺候。桂夫人见服下药去倒还安静,邀着王夫人到怡安堂去吃饭歇息。那些至亲家有知道的,差家人、姑娘、媳妇先来请安。整整闹了一天,这一夜,两宅灯笼往来不绝。祝筠同桂夫人、姨娘们不住来看。
到次日是三月初一,老太太也是一夜未曾合眼,大早的就收拾梳洗完毕。祝筠夫妻请过早安,将大太太昨夜光景说了几句。祝母吩咐上紧请人医治。祝筠答应出去,差人各处请医,到荫玉堂商量着下药。祝母领着桂夫人们到贾太太屋里道喜。
王夫人刚吃完点心,正吩咐宝钗、珍珠、惜春、探春道 :“我 有彩凤服侍的很妥当,诸事细心,你们只管放心去照应办事,不用早晚过来,多走这些道儿,等着安和堂太太病好,再照常过来。我这会儿同老太太到六如阁拈过香,就往陆四太太家拜寿,平丫头也去,横竖今儿总得半夜里才得回来。你们断不可离病人的屋子,这就去罢。”珍珠们答应,赶忙散了出来,见老太太已到门口,姐妹几个一溜儿站住。祝母道 :“你们真走 的麻利,刚在我那儿,没多大的工夫又到了这儿。快些去照应,不要耽搁,别叫梦玉同瑞姑娘在那儿着急。”芙蓉答应,瞧着老太太进了屋,同宝钗、珍珠、惜春赶忙就走,对探春们道:
“一会儿再见。”说毕,走出介寿堂院门,见那些姨娘、姑娘 往来不绝,此时无暇叙谈;走到怡安堂卷棚下,见甬道上伺候老太太去拈香的的人更外闹热。
姐妹们走过瓶花阁、楚宝堂,进了如是园,宝钗笑道 : “我今儿早上往楚宝堂门口过了好几磨儿,也没有偷个空儿进 去歇歇,这才是三过其门而不入。”珍珠道 :“我知道你鞠躬 尽瘁,死而后已。”众人一齐好笑,不觉进了园来,无心去看春色,走到米山堂,绕过富春阁,弯弯转转已走出园门,到了西宅。进垂花门,徐大奶奶对惜春道 :“清凉观的李道士来领 月米,知道太太欠安,要见姑娘请安。”宝钗道 :“带他到蓉 姑娘屋里来见个面儿就结了。”徐大奶奶答应。
惜春们走宝书堂进去 ,珍珠对该班的姑娘、嫂子们道 :
“有来请安的人,不拘是谁,总请在宝书堂待茶。安和堂不便 坐客,恐太太怕烦。”宝钗道 :“这个主意出的很是。咱们上 去瞧瞧太太,再下来见道士。”众人点头,走甬道上,那些姑娘、嫂子站在两旁伺候,宝钗问道 :“太太这会儿吃点儿什么 没有?”众人答道 :“不听见说要什么吃。刚才有姑娘们下来, 说是太太这会儿有些哼哼,想是心口儿疼。”珍珠们上了台阶,吩咐卷棚下的众人道 :“不拘跟随来的姑娘、嫂子、妈儿们, 别叫他们在这儿说话。”众人齐声答应,一面掀起湘帘,让姑娘们进去。梦玉、秋瑞坐在炕前小圆椅上,见他们四人进来,连忙招手,轻轻说道 :“刚才有几声儿咳嗽,又哼了一会儿。 听二老爷说,请了一位有名儿的大夫就来 。”惜春点头道 :
“太太若是有个什么三长四短的,不用说,我这苦命的人还活 着干什么?”说着,泪下如雨。珍珠更为伤感,说道 :“我同 你去。”芙蓉、梦玉、宝钗、秋瑞俱满脸是泪,握着脸不敢仰视。
听差的卫嫂子对惜春道 :“徐大奶奶领着清凉观李道士在 蓉姑娘屋里坐了好一会,说是等着要见姑娘。”惜春道 :“我 这会儿心中发烦,谁有工夫去说闲话。宝姐姐去见他,看有什么说话。”宝钗点头,跟着几个丫头来到芙蓉院里,走至檐口问道:“老道,你又来干什么?”李行云忙应道:“仔吗宝二奶奶也在这儿吗?”说着,掀起湘帘,让宝钗进去,赶忙请安问好。宝钗笑道:“老道,你好气色呀!哎哟喂!连寿纹里都放出了光。”李行云笑道 :“宝二奶奶那里学来的和尚口气。 咱们的师爷姑娘呢,怎不见个面儿?刚才在垂花门听说太太欠安,想是受了点儿风。这几天时气不好,乍凉乍热,最容易受病。”宝钗让他坐下,说道 :“这会儿太太的病瞧着很沉,昨 日下了一服药,不见怎么着。今日又请了几位来瞧,也总是含 糊着,没有个准话儿。别说是你们师父姑娘着急,连咱们也急的什么儿似的。倘若有个三长四短,真是要定了两个人的命。
这怎么好呢?”李行云道 :“我正为这件事要见姑娘。我会看 香,给太太瞧瞧,就知道是个什么邪祟,今儿晚上退送退送就好了,吃什么药呢。”宝钗笑道 :“看个香儿也没有什么使不 得,药也必得要吃,但不知你那香是个什么看法?要备些什么东西?”李行云笑道 :“看香不要别的,只要一股儿线香,十 双竹筷子,一碗清水。我到太太屋里,对着炉点香,不拘什么邪祟,一看就知道了。等着看出了是个什么鬼,再设坛退送。”
宝钗点头道 :“使得。你且在这儿吃早饭,候着二老爷陪大 夫进来瞧过,咱们再上去看香。”李行云道 :“既是这样,我 到垂花门去吃饭,等着一会儿再来。”宝钗道 :“也罢,你到 那儿吃饭,倒还舒服。”就差一个听事的嫂子,送他到垂花门去吃饭。
宝钗料理一会公事,刚才上去,听说二老爷同着两位大夫上来。宝钗着人打听二老爷们在那儿,丫头答应,去不多时来说,二老爷同大夫们都在屋里看病。宝钗忙走出院去,见寿儿、安儿两个小子在甬道上同几个大丫头们说话,抬头瞧见宝二奶奶,赶忙过来请安。宝钗道 :“你们进来干什么?”安儿道: “伺候老爷陪大夫进来看病。”说毕,站在一边。那几个大丫 头赶着都走上台阶。宝钗进了安和堂,走衣壁里至柏夫人炕后,听见一个大夫说道 :“脉俱洪数而紧,邪盛气虚;又且阴亏, 不能制火,是以中焦。宿食难消。还恐外邪内陷,虚不受补,更难调治。”又一个老大夫道 :“依我愚见,竟是承气汤加减, 倒还对劲儿。”祝筠道 :“二位很高明,请到外面开方。”说 着,陪大夫出去。
宝钗走出衣壁,惜春们也刚走出重帏。珍珠道 :“听他这 话头儿,很有些费手,怎么好呢?”宝钗道 :“你不知道医生 们的脾气,他总要说的十二分利害才显出他的本事,再别听他的瞎话。”珍珠含泪点头。听见柏夫人呼唤,一齐都到炕前。
柏夫人瞅着他们道 :“胸口疼。”众人见太太昏沉了一天一夜, 这会儿瞧着神气清爽,俱觉欢喜。柏夫人见他们都在面前,心中安慰。惜春道:“老太太到六如阁拈过香,就往陆四太太家拜寿。”柏夫人道 :“偏我又害病去不了,惜姑娘代我去拜寿, 早些儿回来。”宝钗道 :“老太太吩咐,拢共拢儿都不叫去, 就是二婶子同咱们太太、竺、鞠两位亲家妈,等着一会儿差惜姑娘去走一趟儿就是了。”柏夫人又似睡不睡的也不言语。珍珠道 :“瞧着这样儿,真将人急死!”秋瑞道 :“梦玉昨夜对天祷告,愿以身代。这会儿我想人力可以回天,咱们从今儿夜间起,轮替着在院子里焚香礼斗,情愿减咱们年岁,给太太消灾延寿。”众人不等说完,齐说 :“很是。” 宝钗道 :“我倒忘了一件事,刚才李道士说,他会看什么 香,不拘什么大病,看个香儿就好。”梦玉急问道 :“在那儿 ?就叫他来瞧。”惜春道 :“他本来会退送个病儿,既在这儿 很好,先看了香,咱们再送。”宝钗吩咐该班的嫂子到垂花门将李道士领来,一面着人取筷子、线香、净水碗、香炉伺候。
梦玉们偷空儿轮着吃饭,珍珠道 :“真是食不下咽,瞧见饭儿 菜儿就很发烦。”众人等了一会,该班的同李道士进来,先在外间给姑娘、奶奶、大爷们请安。梦玉问道 :“你会看香,快 些就看。”李行云答应,跟着姑娘走进内房,只觉着四面光明,温香扑鼻,踹在地下觉着两只脚虚飘飘的,很像驾着云。定了一定神,才瞧见两壁上的嵌玉挂屏、大洋玻璃镜、挂钟、多宝厨,瓶樽插着九节兰花;上面放着月色绸炕幔,青绸走水,两边拖着两大绺青穗子;炕面前一边四个小墩子。李行云对宝钗道 :“我今日算是来游月宫,这会儿身在天上。”秋瑞道 :
“可见天上不如人间,害起病来,倒要请凡人来治。”李行云 笑道 :“大奶奶倒会说个笑话。咱们就在这香几上看香,烦那 位嫂子将这股香点着,插在炉里。”该班的答应,赶忙点上。
李行云拿着筷子走到炕前,口中唧唧念了一会,回身到香几前,将筷子竖在净水碗里,不住口的祷告。众人见那筷子直竖在碗中,并不歪倒。李行云远远站开,看了一会,过去将筷子收下,香炉、水碗也都收去。李行云请奶奶们到外间屋里,轻轻说道 :“太太是遇着一个外来的穷女鬼缠住,刚才我瞧见那个女鬼,黄肿脸儿,瞪着两大眼珠子,龇牙咧嘴的,披散着头发,坐在太太身上,十分凶恶,必得要赶紧退送才好。”
众人见他说的凿凿可据,不能不信。
梦玉道 :“你立刻就将他退了去罢,快些拿着,别叫他又 跑到那儿去。”芙蓉道 :“这是个什么鬼?他好没因儿的,怎 么找着太太,这鬼就很胡闹。”梦玉笑道 :“罢呀!姑奶奶! 咱们只要骗着他离了门子就完了。你再去叨叨,他动了气,赖着不去,这不是活乱儿吗?”众人好笑。芙蓉笑道 :“竟交给 你同李老道去退送,本来活着的姑娘、奶奶们强不过你这位大爷,那个女鬼自然不敢不依。”珍珠道 :“这个鬼真是穷着了 急,全不讲理。”宝钗笑道 :“大爷、姑娘、奶奶别尽着叨叨, 问老道是怎么个儿送,叫他赶着一送就完了。”
李行云道 :“不消花费什么,只要太太常穿的一件衣服, 我将这鬼就包着了。你们只消烧些黄钱、金银锞。这儿不便供他,我将这鬼带回家去,要拜七天解冤忏,夜间礼斗,一箍脑儿也花不了二十两银。就短少一吊两吊的,我好意思还来找补吗?自从去年师父姑娘回了家,咱们也不知沾了多少光,日子长着呢,要什么钱。”宝钗笑道 :“老道你只要二十两银倒不 打紧,千急将那鬼拢共拢儿全包了去,别剩下点儿鬼头鬼腿的,那可就是你的乱儿。”李行云笑道 :“姑奶奶只管放心交给我, 横竖错不了。”宝钗笑着去取银子,命芙蓉取一件衣服与他包鬼。
此时,老太太拈过香,同王夫人、桂夫人、修云姑娘、竺、鞠两亲家,都往陆四太太家拜寿。刚要上轿,来了好几家探病的太太、姑娘、奶奶们,就派掌珠、汝湘、芳芸们这些孙媳妇分陪着,在东宅里待饭。吩咐凡有客来,总在东宅。掌珠们倒闹的一点空儿没有。宝钗交了银子给李道士,包了鬼去,回家礼斗。一面吩咐打杂的老妈们,将安和堂后边院子打扫洁净,预备夜间拜斗;命精细姑娘们摆设鲜花、果供、檀香、枣茶,诸事齐备。珍珠们伺候太太吃过头二次汤药,总不见些好。差人到怡安堂知会各位奶奶知道,以便老太太回来回答。四堂姨娘轮着过来照应。两宅姑娘、嫂子不住的到安和堂探问,不知不觉又闹了一日。
芙蓉、珍珠、惜春洗澡换衣十分诚敬,自从初一这夜起,姐妹们轮替着到后院里诚心拜斗,俱愿以身自代,每夜如此。
老太太们又因各家男亲女眷内外热闹,来往不绝,天天轿马盈门,一连几天,无人不乏。求签问卦俱说大病无碍,看那病又是日轻日重,不觉已混了七八日。
这天正是三月初八,晌午时候,柏夫人睁开双目,将众人看了一遍,长叹一声,闭目不语。众人大惊,不知作何办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戚大娘虚词骇鬼 柳主事正直为神
话说柏夫人见众人都在面前,心中悲切,忽然长叹一声,闭目不语。宝钗们大惊,连呼不应,摸着心口尚热,鼻中微有呼吸,面色不改。珍珠道 :“这不像是去的样儿,休要惊慌, 也不用去回老太太,咱们在这儿守着,看有别的再说不迟 。” 芙蓉们点头,彼此守住。
不言众人在炕前相守之事。且说柏夫人觉着一人走出房外,身子很觉轻快舒服,心中毫无思想挂碍,走到卷棚下,见丫头、媳妇们东倒西歪,各皆睡着。台阶下站着一个四十年纪黄脸妇人,梳的高髻,穿着青衫,对柏夫人道 :“轿已伺候,请夫人 快去。” 柏夫人问道:“你是谁?请我到那儿去?”那妇人笑 道 :“夫人到了那里自然知道。” 说毕,招呼轿子过来。柏夫人见两人抬着一乘竹架兜子,其形甚怪。两个轿夫蓬头垢面,浑身筋骨棱棱,耸肩长腿。
那妇人将柏夫人抱上兜去,轿夫走的甚快,不见日光,倒像是隆冬将晚的天气,寒风刺骨。那妇人骑上一匹小黑驴,紧紧跟着走。不到半里来路,见路旁有个长人耸肩而立,戴一顶三尺高的白布长帽,脑后披着头发;一张黄脸,深眼缩腮;穿一件大白布衫,光着两脚,肩上挂着几吊钱,手中拿一把小伞。
问那妇人道:“怎么这会儿才来?叫我好等。” 妇人答道 :
“不是本宅土地带我进去,这会儿还在门口瞅着呢。” 长人点头,一同跟着。过了一座大桥,又走过几处荒村野地,阴风凄惨。抬到一个大衙门口,见愁眉苦脸的囚犯不计其数,轿夫将兜子歇下。那妇人将柏夫人抱到一间黑暗屋里坐下,说道 : “咱们要去挂号、销票,一会儿就来。”说毕,忽然不见。 柏夫人想道 :“这是那儿?他们仔吗也不来瞧我呢?”心 中正在愁闷,听见那黑犄角上有人叹气。柏夫人问道:“谁在那儿叹气?”听见那人答道:“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叹个气儿又何妨呢!你这位老太太真是多管闲事。”柏夫人道 :“我因 瞧着这儿很不像咱们家里,要找个人儿问问。刚才多口,倒叫奶奶动了气。我听着这声音很有些熟,不知你这位奶奶尊姓?
住在那儿?”那人答道 :“不瞒你这位老太太说,我家很有个 名儿,谁不知道咱们是祝尚书的表侄呢!他家宅里一天也少不了咱们大爷。就是我到宅里去,一住也是半年。那些太太、奶奶们谁不同我好呢?尚书的太太还是我的干妈,穿的吃的随着我的性儿,爱要仔吗,就是仔吗,谁敢向我嘘个气儿。”柏夫人问道 :“不知奶奶说的是那一个祝尚书家?”那人道:“说 起他家,要叫你老人家骇一跳。我干爹是天下有名儿的祝凤,官拜礼部尚书。我是尚书的姑娘,你想我还怕谁?”柏夫人惊问:“你这位奶奶到底是谁?请过来,咱们见个面儿。”那人笑道 :“你见我姑奶奶,也要行个礼儿才是。”说着,在犄角 上慢慢过来,定睛细看,叫道 :“哎哟!臊死我了!怎么是你 老人家在这儿?”柏夫人也将他细看,笑道 :“我说谁呢?原 来是戚大奶奶。咱们家毫无照应,过承夸誉,更增惭愧。不知这儿到底是你家,还是我家?”戚大奶奶羞惭满面,低头答道:
“连我也摸不着这是那儿。我记得在炕上躺了几个月,不知 怎么,被一个长脑袋的人一根绳儿将我拉到这儿。”柏夫人惊异,正要再问,见同来的那个妇人匆匆进来,说道 :“请夫人 快去。”扶着柏夫人往外就走。戚大奶奶也跟着出来,见柏夫人走进一座高大门里。他正要跟了进去,见一个差人过来拉住道 :“你不能进这门去,我送你到一个地方,自有分晓。” 却说柏夫人进了一座大门,十分严肃。那妇人领着由东角门进去,刚上甬道走不多路,遇着一位白须老判官躬身作揖道:
“亲家太太只管放心,此间是东岳府。少刻王爷升座,将亲 家太太前世误伤丫头一案判断明白,就送回家去,想来并无大碍。”柏夫人惊问道 :“这样说起来,我身已在阴司了。”老 判官笑道 :“此处原非阳世。我是鞠秋瑞前世父亲甄士隐也。 与夫人是隔世亲家,现在东岳府充了掌案判官,凡人间一切生死轮回之事是我掌管。夫人并无大事,只管放心。”柏夫人点头道 :“深感老判关切,诸事尚求照应。”甄判官正要答言, 见一个鬼役锁着个蓬头垢面十五六岁女子过来,对甄判官道:
“这件案发在报应司审断,不必在此候审。”甄士隐答应。领 着柏夫人们走出东岳府,往西走有一箭多路,到了报应司衙门。
看见披枷带锁男女老少不计其数,大概都是悲苦痛楚之声,十分凄惨。
柏夫人走进衙门,见堂上坐着一官,气象威猛。案前跪着许多男女人犯,堂前两边设着油锅、火床、风轮、刀锯各样刑法。甄判官们站在檐下等候投文。柏夫人瞧见一个黄瘦后生堂客,怀中抱着个血孩子,跪在地下不住向上磕头,不知他哭诉些什么说话。旁边有个判官送上几本簿子,那官瞧了一会,将底下跪的两个体面男女,命鬼卒摔下堂来,大声喊道 :“应上 火床!”有个红发青脸鬼拿着一柄大黑扇,将那男女两个扇了一下,两人上下衣服一点也无,赤条条被两个恶鬼抓去,掀在火床上极力揉擦。只见青烟起处两人喊声甚惨。铁床烧的通红,不多一会将男女两个烧成黑炭。有个鬼役上堂喊报,堂上吩咐带来。那鬼役走至火床,用铁锤将两段人炭击碎,化作两团黑烟,沾在地上,随风飘荡。有个黑脸凶鬼用扇一扇,那两团黑烟就地一滚,仍化作人形,面色改变,不像刚才那样神气。鬼卒押上堂去,那冥官说了几句话,有个蓬头大鬼手中拿着衣服,披在那男女两个身上押下堂来。原来男已成羊,女已变猪。后面跟着那抱孩子的堂客一同出去。柏夫人看了半日,心惊胆战,轻声问道 :“这两人为什么犯这样重罪?”甄判官答道:“他 是夫妻两个,因长房无嗣,继他为子。后来他继父娶妾得有身孕,他恐生子要分家产,夫妻定计,候妾生产之时,乘其血晕,将所生之子掐死,又将脐带扯断,以至母子伤命。因他夫妻有三十余年福禄,直到今日才结。从此女猪男羊,长在畜生道中矣。”柏夫人点头道 :“原来如此,该变畜生。” 正在说话,听见堂上呼唤,甄判官忙领着柏夫人走上台阶。
公案东首设着几个红礅,光彩夺目。冥官欠身让柏夫人坐在第四个红墩上,吩咐抬过勾留镜令其自照。鬼卒答应,抬过一架大圆镜,光彩直射,亮如秋月。柏夫人觉着透彻心凉,定睛细看,顿悟前因。甄判官命将勾留镜抬开,问道 :“使女桂香告 夫人将伊打死,含冤两世。夫人可将打死缘由,据实上诉 。” 柏夫人对冥官道 :“我前世系孝廉周达之妻吴氏。有使女桂香, 素性狡诈,终朝搬弄是非,不安本分,屡训不改。因他与小子滑春有私,被我看破,唤至面前举手掌责。他急于回身躲避,将头误撞门上破铁环,被铁钉插入太阳穴,因而殒命,实非打死。今既当面,令其自供 。”报应司点头,指着桂香说道 :
“你身为使女,不安本分,已有应得之罪;况与滑春私通,应 该责治。你系有罪之人,又不受主责,反敢退身躲避,以至误伤身死;反诬告被主人打死,沉冤两世。你冤在那里?”桂香跪在下面,只是磕头,哭诉道 :“我因孤魂漂泊无依,被义冢 地几个短命鬼再三唆哄,令我上告。今日方知是错,悔已无及,只求开恩超拔。”桂香供毕,报应司大怒骂道 :“诬告主人, 与子孙诬告尊长同罪。先受冥刑,再令胎生!”吩咐解开,只见走过两个恶鬼,一把抓去,夹住两块大板,架上一把大铁锯,不多一会锯成两半。堂上大声喊叫合了上来,那桂香哀呼喊叫,惨痛心目。
柏夫人瞧着十分不忍,向着报应司说道 :“桂香诬告主人, 实堪痛恨。今已解体受罪,可以宽恕,求恩赏其脱生,以消冤孽。”报应司道 :“阴律上奴仆告主与子孙犯祖父同科。桂香 所告实,夫人应减阳算,尚有不应之罪。今既诬妄,应该返坐,除受冥刑,例应三世为猪,方转人世。今夫人既是慈悲解释,免堕畜生。”当堂即判令桂香仍转生为女,嫁滑春后身钱二为妻;因酒后夫妻戏耍,误将钱二致伤身死,拟以绞决,以完孽果。报应司判毕,在生死簿上盖了巨印,备文详覆东岳,并知会各该管城隍。
同部